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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着我的手腕往房间里拖时,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我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他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攥着我的手腕往房间里拖。

骨节硌得我生疼,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他攥着我的手腕往房间里拖时,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我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门框的刹那,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脑海。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我。

原来我,只是这青春疼痛剧本里的既定女主。

我会在他十八岁生日宴的喧嚣里,撞见被人下了药的他。

稀里糊涂的纠缠,成了我后半生命运的枷锁。

骨子里的自卑让我不敢声张,只能任由秘密疯长。

直到孕吐反应打破平静,我攥着孕检单,放弃了走进高考考场的机会。

父母的斥责与失望如利刃,最终竟成了永别——他们为我的不争气,急得双双撒手人寰。

我拖着孕肚,在底层泥沼里苦苦挣扎,尝尽世间冷暖。

后来与他重逢,那场迟来的婚姻,被世人称作对我前半生颠沛的补偿。

可谁又知,那不过是另一场无望的囚笼。

思绪回笼的瞬间,我反手抄起手边的花瓶。

沉闷的碎裂声响起,温热的液体溅在我的脸颊。

他踉跄着倒下,我盯着掌心的瓷片碎屑,眼神决绝。

这一世,我不要再按剧本活着。

本内容纯属虚构


1.

关嘉良第三次醉醺醺踏进门时,我清晰地吐出了那两个字:离婚。

酒气裹着晚风从他领口漫出来,熏得人发闷。

我不确定他此刻是否尚存清醒的意识,却无比笃定自己的心意。

他眯着眼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反驳,最终只低低应了声:好。

旁人不知,关嘉良本不是嗜酒的性子。

二十余年的婚姻里,他是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好丈夫、好父亲。

哪怕应酬晚归半刻,都会提前打电话报备;酒局上任凭旁人如何劝,杯沿都不曾沾过半点酒水。

有人笑他是妻管严,也有人围着我讨教,问我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把这样的男人拴得二十年如一日。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比起这人人称羡的好男人,我倒宁愿他是个随性的浪子。

次日清晨,宿醉的痕迹从关嘉良脸上褪去,我把拟好的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

他指尖摩挲着协议纸页,一页页翻过,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摇头,语气平静却真诚:没有,这二十多年,你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这话并非客套,身为丈夫,身为父亲,他确实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松了松领带,试探着问:前段时间宛嫣回来,我陪她吃了顿饭,是因为这事生气?

周宛嫣,关嘉良的青梅竹马,曾是圈子里人人默认的良配。

当年多少人等着看他们喜结连理,谁也没料到,最后站在关嘉良身边的,会是我。

我嫁入关家不久,周宛嫣便嫁入外地豪门,从此销声匿迹。

如今,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不是,我甚至不知道她回来过。

他明显松了口气,胸口的起伏都平缓了些,又问: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当然确定,从未如此确定过。

我们在协议上签下各自的名字,熬过离婚冷静期,平静地领了离婚证。

没有争吵,没有撕扯,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直到离婚证攥在手里的尘埃落定,我们离婚的消息才被捅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圈子都炸开了锅。

就像当年没人预料到我能嫁进关家一样,如今也没人能想通,我们这对模范夫妻会走到尽头。

就连儿女们也满心困惑,一个个电话轮番打来追问缘由。

我被问得厌烦,索性把他们的号码一并拉黑。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决心离婚的契机,是在女儿的婚礼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醒了。

我从来都不是有血有肉、拥有独立灵魂的人。

我只是一本青春疼痛小说里的角色,一个看似是主角,实则不过是关嘉良附属品的挂件。

我是这故事的女主,关嘉良是男主,可我们的人生轨迹,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水平线。

关嘉良是帝都顶尖豪门的二代,眉眼俊朗,家世显赫,成绩优异得让人望尘莫及。

他会弹一手好钢琴,滑雪技术堪比专业选手,是全校女生藏在心底的白马王子。

在故事走向结局之前,没人会猜到,这位王子的最终归宿,是我这样一个灰姑娘。

我来自偏远的小县城,一开口就是改不掉的乡音,长相也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见。

父亲是关家的司机,母亲是关家的保姆,我能转进帝都的重点中学,能和关嘉良成为同学,都是母亲求了关嘉良的母亲冯总,才换来的机会。

开学前,父母反复叮嘱我,能有这样的机会全靠冯总的恩情。

他们让我务必好好学*,和同学和睦相处,尤其是要多照顾关嘉良。

父母能力有限,欠下的人情无以为报,只能让我多尽些力,当作偿还。

我记着父母的话,怀着对冯阿姨的感激,在学校里处处留意关嘉良的动向。

每天早早去开水房帮他打好热水,在流动教室抢占最好的位置,清晨带着温热的早餐和牛奶等在他必经的路口。

我的这些举动,很快引来了旁人的窃窃私语。

有人暗地里叫我关嘉良的小保姆,也有人嘲讽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枯燥的校园生活里,这样一段灰姑娘追爱的戏码,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带着嘲弄的笑意打量我,时不时抛出几句调侃的话。

关嘉良却对这些流言蜚语置若罔闻。

他会抽出课余时间帮我练*普通话和英语口语,一点点矫正我别扭的乡音。

会在路过饰品店时,给我带一枚小巧的发卡;会在我生理期腹痛时,默默递来暖宝宝和温热的红糖水。

他生日宴的前一天,还特意送来一身精致的礼服裙,请了造型师为我打理妆容,让我以嘉宾的身份出席。

少女心事在这些温柔里悄悄滋生,我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他。

可我们之间的鸿沟太过巨大,深入骨髓的自卑,让我把这份喜欢死死藏在心底。

转折发生在他的生日宴上。

我不慎脚下一滑摔倒,礼服裙被染上大片污渍,只好躲到楼上的休息室换衣服。

刚换好衣服,关嘉良就闯了进来,双目赤红地将我拽进房间。

那一夜,一切都失控了。

第二天清晨,恐惧淹没了我,我趁他还没醒,仓皇逃离了现场。

因为缺乏生理常识,我没有采取任何补救措施。

不久后,我查出怀孕,等到发现时,月份已经太大,无法堕胎,强行引产更是性命攸关。

我不得不放弃学业,生下这个孩子。

就在我手足无措,想找关嘉良问个明白时,却得知他早已和青梅竹马的周宛嫣一起,飞往国外留学了。

我和我的父母,从此坠入了命运的深渊。

未成年辍学,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出去找工作屡屡碰壁,四处遭人白眼。

父母也因为这件事,被关家双双辞退。

为了多挣点钱养家,父亲咬牙去开了大货车,却在一次途经山路时,因操作失误连人带车翻下悬崖,车毁人亡。

为了活下去,为了养大儿子,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

在街边摆过地摊,在餐厅端过盘子,顶着烈日送过外卖,也做过不需要学历、全靠提成的销售。

这样艰难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孩子五岁那年,我的命运才终于有了一丝转机。

一家知名企业举办商业酒会,急需临时服务生,薪资比平时高不少。

我立刻报了名,顺利应聘上,也正是在这场酒会上,我再次见到了关嘉良。

彼时的他,身边伴着光彩照人的周宛嫣,已是商界备受赞誉的新贵。

而我,只是个在人群中不起眼、为了生计奔波的服务生。

混乱中,有人故意绊了我一脚,我手里的香槟塔瞬间碎裂,酒水溅得我满身都是。

众目睽睽之下,难堪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关嘉良走了过来,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我身上,遮住了我狼狈的模样。

酒会结束后,他亲自送我回了那个狭小破旧的出租屋。

他看到了我的窘迫,也知道了我生过孩子的事,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离开了。

可没想到,第二个月,他就把我招聘进了他的公司,让我做他的秘书,还时常抽时间来看望我的孩子。

在孩子的有意撮合下,他终于向我坦白了心意。

他说,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喜欢上我了。

只是母亲对他要求严苛,他不敢轻易表露心迹,生怕母亲动怒,把我从他身边送走。

所以这些年,他只能在亲近与远离之间反复拉扯。

他还说,当年出国前,他给我发过消息,也去学校找过我,可始终找不到我的踪迹。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冯总其实早就知道我和关嘉良发生了关系。

她不仅解雇了我的父母,还下了禁令,不许关家任何员工向关嘉良透露我和我父母的半点消息。

那时的关嘉良,还只是个受制于家庭的学生,根本没有能力反抗,更没有办法找到我。

误会解开没多久,我的孩子突然遭遇车祸,急需输血抢救。

就是这次紧急输血,关嘉良才知道,这个孩子竟然是他的。

也才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背负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苦楚。

巨大的愧疚感包裹了他,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求婚。

后来,他给了我一场盛大的婚礼,弥补了我所有的遗憾。

我们又陆续生了一儿一女,在孩子们慢慢长大的二十多年里,我们始终恩爱如初。

孩子们的伴侣第一次上门时,都忍不住惊叹我们这份经久不衰的爱情。

他们甚至在自己的婚礼上发誓,要以我们的爱情为榜样,相守一生一世。

我和关嘉良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直到那本小说的剧情,迎来真正的大结局。

2.

所谓真正的大结局,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与关嘉良,不过是一本小说里的男女主角。

我们携手走过的四十余载春秋,全是被设定好的剧情篇章。

小说里的我们,终点是那场轰动一时的世纪婚礼。

灰姑娘蹬上水晶鞋,如愿嫁给了王子,成了世人艳羡的幸福范本。

可没人知晓,另一本小说的主角,是我们的孩子。

身为主角的父母,我们注定要背负起既定的责任——

要维系一个完美的家庭,护孩子安稳长大;

要在孩子的伴侣登门时,依旧扮演着恩爱如初的模样;

要让上一辈的爱情,在世人眼中落下个体面的句点。

直到孩子的婚礼落幕,束缚我们的世界规则,才终于土崩瓦解。

彼时,关嘉良刚以女方父亲的身份发言完毕,走下台来。

我清晰地看见,他先是愣在原地,眼神茫然无措,

下一秒,浓稠如墨的悲伤便从眼底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转头望向我,眼眶红得吓人。

宾客们纷纷低声感叹,说关总不愧是女儿奴,

平日里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到了女儿婚礼上,竟会失态到这般地步。

只有我懂,他是真正挣脱了世界意识的桎梏。

可醒悟过来又如何?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于事无补。

四十余年的人生,竟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

他心心念念的青梅,早已远嫁他乡,断了所有联络;

而如今陪在他身边的妻子,也就是我,

不过是被他亲手毁掉一生的受害者。

世界规则不再约束他,他的思想得以自由,

灵魂却永远被困在愧疚的牢笼里,得不到半分真正的解脱。

毕竟,他亏欠我的,太多太多。

那段日子,我异常平静。

平静地等着他开口提离婚,甚至盼着他能彻底崩溃发疯。

他醒悟后会痛苦,难道我就不会吗?

我一遍遍追问自己:怎么就把人生过成了这副鬼样子?

明明当年我的成绩稳居前列,只要保持状态,

高考定能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拥有光明的未来。

为什么要怀着莫名的感恩,走进那所本就不属于我的国际高中?

为什么还要天真地期盼着,能和那群家境优渥、准备出国的豪门二代成为朋友?

明明我本该拥有无限可能,

为什么当年关嘉良拉我进房间时,我会鬼迷心窍地不反抗?

为什么不踢他、不打他?为什么不高声呼救?

明明我的梦想,是挣大钱、带父母过上好日子,

为什么后来会拒绝吃药?为什么不把那些苦楚告诉关嘉良?

为什么要固执地把孩子生下来?

为什么要为了关嘉良的孩子,受这么多年的苦难与折磨?

我到底是有多愚蠢,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恶心感翻涌而上,我猛地捂住胸口,几乎要呕出血来。

所有人都在夸关嘉良,说他温柔体贴、富有英俊,

说我能嫁给关嘉良,是前世修来的天大福气,

甚至有人明里暗里地说,我配不上他。

可他们不知道,我没有学历,没有知识,更没有赖以生存的技能。

二十多年来,我像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

围着关嘉良打转,扮演着关家少奶奶、他的小娇妻的角色。

他的娇宠,成了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他所谓的爱情,被当成了我承受所有苦难的奖品。

最可笑的是,即便我早已觉醒,知晓了这一切是被设定的剧情,

却依旧没勇气坦然提出离婚。

因为我的一切都来源于关嘉良,我的衣食住行,我的社会地位,

甚至我的孩子,都把他当成无所不能的天神般崇拜。

离开关嘉良,我就成了一无所有的废物。

我是这本小说的女主啊,

为什么命运从始至终,都不肯偏爱我一次?

从我觉醒的那天起,关嘉良就开始刻意扮演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

从前的他,是剧情赋予的、带着狂热爱意的好丈夫、好父亲;

如今的他,脱离了那份虚假的狂热,

却逃不掉法律契约与血缘关系带来的责任。

他不得不继续承担起丈夫和父亲的义务,

笨拙地在我和孩子面前,演着一场需要情感投入的独角戏。

不可否认,他身上的确有着主角该有的善良品质,

或许,他本就是个善良的人,只是被剧情裹挟着走错了路。

我该庆幸吗?至少关嘉良作为男主,

给了我二十多年安稳无忧的生活,

没有像那些狗血剧情里写的那样,为了青梅割掉我的器官。

更何况,他的青梅周宛嫣,从未生过什么重病,

也并非无理取闹的性子。

直到后来,周宛嫣故地重游,与关嘉良在街角重逢。

我抓住这个机会,主动向关嘉良提出了离婚。

他大概从未想过,我会先一步开口,

但我清楚,他心里一定早就想过要和我离婚。

因为整个离婚过程,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也没有半句挽留。

我们坐在沙发上商讨离婚事宜,

语气安宁祥和,就像平日里商量孩子的作业,

或是讨论过节该准备什么礼品那样,全是鸡毛蒜皮的琐碎。

离婚后的第三年,我因为心脏病突发,独自死在了空荡荡的家里。

弥留之际,我脑子里竟还在想,关嘉良能活多久。

或许,他会一辈子坐拥荣华富贵,子孙满堂,

在关家老宅里安享天伦之乐,直到寿终正寝。

真不公平啊。

我怀着满心的怨恨,缓缓闭上了眼睛。

直到死亡降临,我对他的怨恨,也未曾消减半分。

再次睁开眼时,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

这是那场改变我一生命运的生日宴现场。

此刻的我,还是个高中生,

年轻,鲜活,拥有着一生中最清亮的头脑和最蓬勃的朝气。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我转头,看见关嘉良赤红着双眼,神情偏执地向我走来。

没有丝毫犹豫,我随手抄起身边桌上的花瓶,

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了过去,“砰”的一声巨响,花瓶碎裂,他应声倒地。

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恰好看见关嘉良的母亲冯阿姨,急匆匆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3.

父母双双丢了工作。

冯阿姨递来的补偿款,沉甸甸压在掌心。

此事无需多辩。

楼道里的监控将一切记录在案,关嘉良送医后查出体内残留的药物成分,再衬上我往日里温顺怯懦的模样。

真相早已昭然若揭:关嘉良遭药物影响失了理智,意图对我施暴。

我因恐惧自卫,抄起手边的花瓶砸向了他。

动手的人是我,可我仍是这场闹剧里明明白白的受害者。

冯阿姨性子高傲严苛,却极讲事理。

其一,我本就是受害者,于情于理都该得到应有的补偿。

其二,关嘉良是她唯一的儿子,为保他的前途与声誉,这件事必须被妥善压下。

她绝不会允许我与关嘉良再有半分逾矩的牵扯,更容不得关嘉良的人生染上半点污点。

是以,用钱了事,成了最直接也最省心的选择。

三十万,换我们一家彻底离开帝都,将这段丑闻永远尘封。

父母起初万般不愿,执意要报警起诉,是我硬生生拦下,劝他们收下了那笔钱。

关嘉良尚未成年,即便十六岁已至负刑事责任的年纪,未满十八周岁,所要承担的责罚终究有限。

更何况,他并未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倒被我砸伤了头。

即便真的报了警,多半也只是一顿批评教育便了结。

再者,深究下去,他因被下药才失控,某种程度上说,亦是个可怜人。

报警无用,倒不如拿着补偿款回老家安稳度日。

我的识趣让冯阿姨颇为满意,她出面帮我将学籍顺利转回了老家的中学。

最后一次回校收拾东西时,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关嘉良曾在生日宴上邀我跳开场舞,那般瞩目,足以让所有人揣测——关家少爷是不是对保姆的女儿动了别样的心思。

如今我这般灰溜溜地收拾行囊离开,便是向所有人宣告了这段纠葛的结局。

无非是家长棒打鸳鸯,豪门美梦破碎,我这只妄图飞上枝头的丑小鸭,终究被打回了泥潭。

这场追了一年的青春闹剧,以最狗血的方式仓促收尾。

这般情节若是放在连续剧里,难免落得烂尾的骂名,可现实里却合乎情理。

是以,众人并未出言嘲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些目光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压抑粘稠,可比起前世他们在我背后的指指点点与讥讽,这点注视竟显得不疼不痒。

相较之下,已是温柔了太多。

眼前的同学们,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盛满了青春的鲜活朝气。

可再过几年,他们便会各奔前程——该继承家业的继承家业,该接受联姻的接受联姻。

前世我嫁入关家成为关太太时,他们个个对我热情备至,拉着我追忆寥寥无几的同窗时光。

只是那时我中途辍学的过往,总让我在这般寒暄里倍感尴尬。

而背地里,他们谈起我时,却满是惋惜,惋惜自己的好友娶了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女人。

生气吗?

其实没必要。

前世的我,自甘堕落,不思进取,本就活该被他们看不起。

4.

最后一件行李收进书包,我转身离开教学楼时,无意间瞥见墙面嵌着的落地镜。

这是重生后,我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

不丑。

脑海里只蹦出这两个字。

也仅仅是不丑而已。

镜中人长着一张寡淡的脸,眉眼普通,轮廓平淡,唯有精心装扮时才能透出几分亮色,绝算不上旁人眼中的美人。

先前宴会上的惊艳出场,不过是反差作祟——平日里灰头土脸惯了,骤然换上高定礼服,经专业化妆师悉心打理,才显得格外夺目。

可剥离这些外在加持,我本就平庸,再没了金钱与才华的堆砌,便更显黯淡。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周宛嫣追了出来。

她是关嘉良的青梅竹马,天生丽质,家世优渥,举手投足间尽是落落大方的气度。

前世,他们一同出国深造,归国后携手创业,青梅竹马的情谊羡煞旁人,谁都以为这是天作之合,无人预料到最终的分道扬镳。

我忽然恍惚,为何故事里我是女主,她却只能做配角?

“净桐,别难过,祝你回去后前程似锦。”周宛嫣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可我清楚记得,她曾在背后对朋友这般评价我:“方净桐太天真了,阶级壁垒哪是那么容易跨越的?靠送咖啡、递早餐就能上位,那保姆岂不是该成热门行业?”

此刻的温柔,与彼时的轻蔑,竟如出一辙。

记忆突然翻涌,前世婚前关嘉良带我见他母亲的场景浮现眼前。

一向端庄的冯阿姨罕见失态,指着关嘉良的鼻子将他往外赶,厉声质问:“我为你铺好了康庄大道,你为何放着宛嫣不娶,偏要选她?”

我上前试图劝和,却被冯阿姨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她将我贬得一文不值,却把周宛嫣捧上了云端。

即便婚后,冯阿姨也常邀周宛嫣上门做客,直到她远嫁他乡才作罢。

周宛嫣说得没错,前世二十余年,我终究没能跨越那道阶级鸿沟。

甩甩头驱散纷乱的思绪,我迈开脚步,离开了这所待了一年的贵族学校。

这里,从来就不属于我。

我本该走的路,是踏踏实实地读公立中学,备战普通高考。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非富即贵,普通高考从不是他们的终点——他们只需发掘潜能、打磨特长,凭借亮眼的项目履历申请国外顶尖名校即可。

至今我仍想不通,当初为何会答应来这里,爸妈又为何会点头同意。

重回老家的中学,看似狼狈,实则更契合我的发展。

虽是中途转学,好在熟悉的节奏让我倍感亲切。

功课落下不少,但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同班虽都是陌生面孔,同年级却有几个一起长大的发小。

周日闲暇时,我们会一起逛街、看电影,享受简单的快乐。

对比帝都贵族高中的日子,我才真切发觉,自己终究适合普通人的生活,而非挤入豪门子弟的圈子强颜欢笑。

只是爸妈始终以那笔钱为耻。

在他们看来,那是用我的声誉换来的脏钱,即便当初是我劝说他们收下,他们也不愿动用——







































仿佛碰了这笔钱,就成了卖女求荣的小人。

我耗尽前世今生积累的所有沟通技巧,才终于说服他们拿出一部分钱,在夜市盘下了一个小吃摊。

回来之初,爸爸本打算重操旧业,开大货车挣钱。

可我清晰记得前世的悲剧——他就是因为开货车,连人带车翻下山崖,丢了性命。

我坚决反对,软磨硬泡劝说他们转行卖小吃。

小吃生意赚不了大钱,却也饿不死人,最大的好处便是安稳。

虽说辛苦些,却远比整日提心吊胆,害怕突然接到父母的死讯要好得多。

前世,我曾从同学的闲谈中捕捉到一支潜力股的信息。

当时我揣着仅有的一千块投了进去,后来股票大涨,我及时抛售,换来的钱帮我熬过了父母双亡后最艰难的一个月。

也正因如此,这支股票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重生归来,若想快速积累第一桶金,这支股票便是最稳妥的机会。

若是贪心些,把所有钱都投进去,等股票暴涨后抛出,存款或许能多添几个零,一步实现暴富。

可我不敢。

股市瞬息万变,连专业人士都有赔光家底的可能,更何况我对股票一窍不通。

最终,我决定投入两万块——这已是我对前世记忆的最大信任。

谁都知道蝴蝶效应,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都可能在德克萨斯州引发龙卷风。

我无法确定,我的重生是否会改变既定的轨迹。

这两万块,更像是一场实验。

若能如前世般大涨,便为未来积攒些资本;若失败,就当买个教训,从此绝了股市的念头。

我记不住彩票号码,也不知道未来哪里会拆迁,手头的钱连买房的首付都不够。

以我如今的年纪和处境,能快速挣钱的途径,唯有这支刻在记忆里的股票。

想来有些可笑,前世做了二十几年豪门太太,心思全花在讨好丈夫、维系婚姻上,如今想挣钱,竟毫无头绪。

万幸,上天没有辜负我的重生。

几个月后,股票果然如前世般暴涨,我小赚一笔后立刻抛售离场,将钱存入银行,从此再不触碰股市。

我的目标很明确:完成高中学业,出国读书。

即便已经离开了首都,我仍觉得不保险。

关嘉良无论是否出国,最终都会回来继承家业。

或许他会在某个城市开分公司,或许会去某所学校做讲座,只要我还在国内,就难免与他相遇,大概率会再次卷入前世的剧情。

与他相比,我毫无优势——不聪明,没钱财,没权力,真若再次产生交集,我恐怕还是逃不开做金丝雀的命运。

我要出国,去一个他绝不会涉足的国家。

我不想再经历前世那般虐身虐心的纠葛,更不愿再以父母的生命为代价,换取一段看似光鲜的关系。

我也不奢求嫁入关家,与他达成所谓的圆满结局。

前世二十几年的婚姻,在外人看来圆满无缺,可如今回想,每一刻都像是沉重的枷锁。

现在的生活虽远不及前世锦衣玉食,却让我真切感受到,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踏实。

我不怕贫穷,也不惧困苦。

我怕的是,再次沦为柔弱无依的金丝雀,被动等待命运的审判,期盼旁人伸手将我从水火中救出。

而实现这一切的唯一途径,就是学*。

我必须拼命学*。

我要读完高中,更要考上好大学。

前世,我高中辍学,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嫁给关嘉良后,他虽出钱送我去国外读了大学,却是那种花钱就能拿学历的“水校”。

每次面对他那些毕业于名校的朋友,我都满心自卑与羞愧,这份窘迫,前世几乎成了我的心魔。

如今,上天给了我从头再来的机会。

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考上真正的好大学。

去实现那些本该属于我,却迟到了几十年的目标。

5.

关家的风波落幕时,我正站在高二的尾巴上。

转学的奔波与新环境的安顿耗去不少光阴,掐指一算,距离高考仅剩整整一年。

前世的记忆如同细密的网,悄然缠绕住我的生活,再加上打理股票、劝说父母开小吃摊的琐事,早已分去我大半精力。

重生前的我曾是稳居上游的优等生,可重活一世,成绩竟一路滑坡,在家乡的中学里勉强跻身中等行列。

若是按部就班参加国内高考,稳住当前的成绩,冲击一所不错的一本院校并非难事。

但我的目光,早已跳出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苦读一整年,高考场上,我交出了一份还算理想的答卷。

这份分数与几次模拟考的结果相差无几,算是稳稳发挥了水平。

虽说远不及刚上高中时那份气吞山河的雄心,可对比前世的自己,这已经是足以令人欣喜的突破。

更何况,对于那些认可国内高考成绩的海外院校而言,这个分数已然够用。

一番反复对比筛选,我最终选定了欧洲的一所大学。

这所学校学术底蕴深厚,排名稳居前列,更重要的是,学费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综合性价比在所有可选院校中首屈一指。

其实我也曾憧憬过美英名校的光环,只是现实里有两道坎难以逾越。

一来是高昂的学费如同天堑,以家里目前的境况根本负担不起;二来,我怕在异国他乡与关嘉良狭路相逢。

只要和他处在同一个国家,哪怕只是遥遥相望,我都可能重蹈前世的覆辙——生病缠身、负债累累、无意间得罪黑帮、被不法分子盯上,坠入无边的悲惨境遇,最后等着身为男主的他来“拯救”。

我需要的是一个他绝不会踏足的国度,一个脱离剧情掌控的角落,安安稳稳地充实自我。

高考结束后,妈妈特意找了从前在关家共事的旧识,打听关嘉良的去向。

我们心底都藏着同一个期望:希望他能留在国内读书。

即便他读的是国际高中,目标本就是出国,可凭着他的聪慧与男主标配的光环,若是参加普通高考,清华北大这样的顶尖学府,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可摘的果实。

可事与愿违,我刚敲定去向不久,就传来了关嘉良远赴美国求学的消息。

如此一来,即便我能凑齐学费,美国的院校也彻底被我从备选名单里划掉了。

前世,我做了二十余年养尊处优的娇妻。

那般富贵荣华的生活,没能磨砺出我的商业头脑与理财能力,却意外给了我扎实的英语功底。

毕竟前世读的虽是花钱就能混文凭的野鸡大学,我却真真切切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日,也认认真真钻研过专业相关的内容。

可那时,我是关嘉良的妻子,他骨子里藏着小说男主标配的强烈占有欲。

我不敢将太多精力投入学业,生怕惹他不快。

他从未明说过反对,可前世的我,在那些看似甜蜜的时光里,始终揣着一颗忐忑的心,生怕他哪天突然动怒,停掉我的学业,强行将我带回国内。

重重压力如巨石压顶,到最后,我终究没能在学业上做出半点成绩。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前世那么多宝贵的时光,竟被我如此荒唐地挥霍殆尽。

每每念及此处,我都恨不得穿越回去,狠狠扇前世的自己一巴掌。

6.

异国留学的日子,藏满了说不尽的艰难。

入学门槛虽标注着英语达标即可。

可我心里清楚,若想在此扎根安定。

必须攻克那门毫无基础的当地语言。

从零起步的语言学*,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学业上的挑战更不遑多让,申请时的顺遂。

早已被课堂上的艰深内容冲刷得无影无踪。

营销号口中“轻松镀金”的留学假象。

在真实的课业压力面前不堪一击。

想顺利毕业、拿下优异成绩,从来都是场硬仗。

舌尖上的乡愁更是难消解,当地中餐馆价格高得离谱。

省吃俭用攒下钱狠心解馋。

入口的味道却早已偏离正宗,满是敷衍。

尝试自己下厨,又总不小心触发烟雾报警器。

消防员上门一次的费用,足以让我心疼许久。

可拆除报警器属于违法,只能小心翼翼摸索烹饪。

相较于英美院校,这里的学费确实亲民些。

但高昂的生活成本,仍让我的钱包频繁见底。

当地人中不乏友善热忱之辈。

却也有不少人带着偏见排挤外来者。

留学生群体更是国籍混杂,小团体林立。

大家各自抱团取暖,想理顺这些人际关系。

远比想象中复杂棘手。

为了实现心中的目标,我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能铆足十二分力气,与生活死磕到底。

语言不通,就把单词本揣在兜里见缝插针地背。

主动找当地人搭话练口语,哪怕起初满是磕绊。

学业艰难,便拿出远超高考的拼劲挑灯苦读。

笔记写了一本又一本,错题本翻得卷了边。

想念中餐的滋味,就和其他留学生琢磨出妙招。

用保鲜膜轻轻盖住烟雾报警器,在小小的厨房里复刻家乡味。

生活拮据缺钱花,便四处搜寻合适的兼职。

既要能补贴开支,又要牢牢守住学业底线。

这样的日子,比在国内读大学累得多。

更比前世读水校时的浑浑噩噩辛苦百倍。

可这份辛苦,却让我无比踏实。

不用再担心突如其来的电话查岗。

不用害怕有人突然中断我的学业,强行把我遣送回国。

更不用费尽心思讨好丈夫,活得像只仰人鼻息的宠物。

如今的生活没有前世那般富贵优渥。

我的头脑与见识,却早已远超从前的自己。

四年寒窗苦读,我以满绩点的优异成绩顺利毕业。

面对教授抛出的读研橄榄枝,我婉言谢绝。

紧接着四处投递简历,终得偿所愿。

入职当地一家不错的公司,还成功拿到了永居身份。

终于在这里站稳脚跟后,我第一时间让父母处理掉赖以生存的小吃摊。

帮他们办理签证,接来身边一同生活。

又过了几年,凭借不算低的收入。

再加上一笔合理的贷款,我买下了一套不错的房子。

这里的房价没有国内一线城市那般夸张。

足够我们一家三口安稳度日。

起初,爸妈并不愿意出国。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我在国外学业有成。

就该回国找份好工作,挣两年钱后。

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生子。

何尝不想回国呢?

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抵不过家的温暖。

即便拿到了永居身份,在这片土地上。

于他们而言终究是异族,始终缺少那份身份认同。

可我,真的不敢回国。

这些年,我从未停止关注关嘉良的动态。

知道他一直在国外工作。

最近,正准备回国继承家业。

也正因如此,我才加急办理父母的出国手续。

于我而言,只要他们能待在我身边就好。

这些年的拼命努力,除了要弥补前世的遗憾。

更重要的,是早日将父母接到身边团聚。

那剧情太过丧心病狂。

我绝不能容忍某一天,突然接到父母的死讯。

哭着回国奔丧,却只是为了让剧情强行安排我与关嘉良相遇。

只有父母在我身边,我才能真正安心。

我想留住他们,拼尽全力也要留住。

7.

那些浸着汗与泪的艰难岁月,早已在时光里褪色成过往。

如今的日子,较之从前已是天壤之别,物质的丰裕早已不成问题。

可物质的填满,终究抵不过精神的空落。

爸妈不通当地语言,凭着蹩脚的英语混着比划的手语,硬生生和邻居熟络起来。

后来他们总往唐人街跑,跑了几趟便动了心思,租下一间小铺面,重操旧业卖起了小吃。

生意竟出奇地好,赚得比在国内还稍多些,倒也能帮我分担些房贷压力。

日子顺遂了,爸妈却没能逃过天下父母的通病——催婚。

他们算不上思想保守,坦诚地跟我说,虽盼着我找个中国人成家,但若是我真心喜欢外国人,他们也不会阻拦。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向我示好的人。

可我,都一一拒绝了。

前世那段失败的婚姻,在我心底刻下了太深的阴影。

即便此刻安稳度日,我仍会在深夜猛然惊醒,恍惚间疑心眼前的一切都是幻梦,是我弥留之际的虚妄念想。

直到窗外的冷风掠过窗棂,带来异国的凉意,我才惊觉自己早已身在欧洲,不再是前世那个可悲、可怜,又可恨的怨妇。

为了挣脱这阴影,我常年奔波于心理医生的诊所,收效却寥寥。

我并非排斥婚姻,只是在真正走出那段过往前,我没发与任何一个男人,建立起婚姻那般亲密的联结。

这样的催促持续了几年,妈妈终于换了种方式,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更喜欢女孩子。

她那模样,分明是打算“破罐破摔”了:“净桐,要是你真喜欢姑娘,妈也认。”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就是最好能有个孩子,国外不是有精子库吗?申请一个生下来,我和你爸还能动,帮你带着。”

我又好气又好笑,胡乱找了些话把她应付过去。

孩子的事,我不是没琢磨过。

我从不是坚定的丁克,也曾盼着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生命。

妈妈提及的精子库,我甚至也悄悄了解过——以我如今的经济条件,足够给孩子一个安稳优渥的成长环境。

可每次深想下去,心头都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前世,我也曾生下一个孩子。

父母离世后,我带着他艰难求生,再苦再累,也从不在他面前抱怨半句。

下班归来,哪怕浑身疲惫,也会强撑着带他去公园嬉戏,讲睡前故事;他生病时,我更是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

我倾尽心力,把他教得善良温和,聪明出众,旁人见了,无不夸赞几句。

可我这般付出,换来的是什么?

是他不经过我允许,擅自开门把关嘉良放进家里;

是他对着我撒娇,说喜欢关叔叔,想让关叔叔陪他玩;

是我把关嘉良赶出去后,他对着我大发脾气,哭着指责我赶走了关叔叔,哪怕烧得迷糊,也执意要关叔叔来陪;

是我下定决心离开关嘉良时,他想方设法撺掇关嘉良来挽回,甚至故意弄丢我的车票,就为了让关嘉良拦住我们母子的去路。

从前深陷剧情的泥沼,我只觉得手足无措,满心都是因无法满足孩子而产生的痛苦。

可如今抽离出来,再回望那些过往,心底只剩彻骨的寒凉。

当亲子鉴定查出他与关嘉良的父子关系时,他说,那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关嘉良工作繁忙,他便一脸崇拜地念叨“爸爸好厉害”,还会亲手制作小礼物,劝关嘉良多休息;

在学校里,他也会挺着小胸脯,骄傲地跟同学说,关嘉良是他的爸爸。

他把关嘉良视作神明,却从未对我有过这般模样。

他不是不爱我,在关嘉良出现之前,他曾那样依赖我、爱慕我。

可关嘉良出现后,他的眼里便只剩那个男人。

他依旧爱他的母亲,只是这份爱,永远排在他父亲之后。

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我血脉相连的骨肉,我对他的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即便他曾那般伤我的心,我会难过,会痛苦,却始终狠不下心去讨厌他、憎恨他。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想起他时,除了翻涌的痛苦,心底还会升起一丝反思:或许,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个孩子教好。

我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所谓的“剧情控制”。

就像前世我落得那般凄惨的境地,纵然有剧情裹挟的成分,可我自己的愚蠢与懦弱,也是将我推向深渊的推手。

而我的孩子,即便有剧情在背后驱使他亲近父亲、助攻父母,可他骨子里,终究不是个懂得共情他人的纯良孩子。

否则,他不会那般漠视我的痛苦。

是我没能教会他如何体谅母亲、共情母亲的不易,便只能接受他最终彻底偏向他父亲的结局。

倘若我真的独自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不会也成为剧情的又一枚棋子?

会不会也拼尽全力促成我与关嘉良的相遇,助推我们产生所谓的“爱情”,然后像前世那个孩子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关嘉良,再次漠视我的挣扎与痛苦?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关于孩子的事,终究只能交给时间。

或许再过几年,我能真正解开心底的症结,能想明白该如何去教育一个孩子,那时,这件事才能有真正的答案。

8.

我与关嘉良的重逢,发生在遥远的美国。

彼时我已近不惑之年,跻身公司管理层,手握安稳前程。

相较于前世,今生的日子已是云泥之别。

我考入了曾经遥不可及的名校,攻读了心心念念的专业。

父母安康健在,始终陪伴在我左右。

我积攒了不菲的财富,坚持定期体检,每日健身锻炼。

闲暇时,便能携双亲畅游四方,览遍山河。

即便如此,我如今拥有的物质条件,仍不及前世身为关家夫人时的零头。

可我见过了前世从未涉足的风景,内心填满了前所未有的丰盈。

这份踏实的幸福,是前世从未体会过的——哪怕那时,我曾以为拥有关嘉良的爱便足够。

这次重逢,源于一场美国的出差任务。

这些年,我偶会在社交媒体上瞥见他的踪迹。

无非是出席高端峰会,敲定重大合作的通告。

作为企业家,他无疑完美承袭并拓展了关家的家业,成了对社会有贡献的人物。

他曾与青梅竹马的周宛嫣订婚,那场订婚礼极尽奢华,霸榜热搜许久。

世人纷纷揣测,订婚尚且如此隆重,婚礼不知会是何等盛大的场面。

可这场被众人艳羡的婚约,终究在第三年以和平分手落幕。

长久以来,我都在恐惧与他重逢,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相遇的契机。

可当真正面对面时,我才发现,内心竟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或许,我早有预感,这一天终会到来。

我们竟能像阔别多年的老友般,并肩坐下,从容闲谈。

关嘉良先开了口,语气是疑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净桐,你也重生了,对吗?」

我轻轻点头,反问他:「你是什么时候记起前世的?」

他的回答简洁却出人意料:「在你离开学校后不久。」

原来,他比我更早觉醒前世的记忆。

那些年,我在想方设法避开他,他竟也在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他沉默了许久,空气中只剩呼吸的轻响,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净桐,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欠你一句抱歉。」

前世,我的所有不幸,都始于那杯被动了手脚的酒水。

关嘉良喝下了那杯酒,从此,我与他的命运便驶向了截然不同的航道。

他清醒后,全然不记得那晚的纠葛,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在母亲的安排下,他远赴国外求学,顺利考入顶尖藤校。

毕业后归国继承家业,迅速成长为备受瞩目的青年才俊。

而我,意外怀孕后因种种原因无法堕胎,只能被迫辍学。

紧接着父母意外双亡,我成了孤家寡人,独自拉扯孩子艰难求生。

若不是后来与他重逢,我恐怕会一辈子顶着单亲妈妈的身份,既无学历,也无技能,在底层苦苦挣扎。

我常常感到不公,却又茫然不知该怨恨何人。

该怪关嘉良吗?

当年的事,他确实伤害了我,可某种意义上,他亦是那场阴谋的受害者。

得知真相后,他陷入了无尽的痛苦,拼尽全力想要弥补我。

二十多年的婚姻里,我想要的一切,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捧到我面前。

即便后来剧情落幕,世界意识对他的操控消失,他也未曾对我有过半分怨怼,更未提出离婚去追寻所谓的真爱。

可我还是难过,那份怨恨,总是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明明都是被剧情操控的主角,为何命运的天平如此倾斜?

他出身优渥,手握钱权;我家境贫寒,无依无靠。

他天资聪颖,无需费力便能稳居第一;我拼尽全力熬到凌晨,也只能勉强争得第二。

他一路名校加持,顶尖藤校本硕博连读,还修了双学位;我却高中辍学,无枝可依,即便今生境况好转,也只能靠花钱弥补学历的缺憾。

同样被剧情操控数十年,他活成了人人艳羡的人生赢家,我却只能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剧情结束后,他尚有资本、有能力、有退路;而我,早已被塑造成一株菟丝花,除了依附他,一无所有。

可他偏偏是个好人。

我甚至宁愿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宁愿他像小说里那些无法无天的霸总般狂妄恶毒。

那样,我便能心安理得地怨恨,毫无顾忌地报复。

离开他多年后,我仍会在午夜梦回时惊醒,反复拷问自己,当年是否真的不知好歹。

这份怨恨毫无道理,却又根深蒂固,无法消解。

我人生被毁的每一个节点,细究起来似乎都不能全怪他。

可我的人生会落得这般境地,终究是他直接造成的。

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因前世他的温和与善良,无法坦然地付诸报复。

我所能做的,唯有逃离。

尽力避开与他重合的轨迹,避开所有可能相遇的场合,避开重蹈前世覆辙的悲惨境遇。

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我想靠自己的双手立足于世,而非永远依附于他。

我想好好完成学业,弥补前世的遗憾,而非让那份无比珍视的求学梦,再次悄无声息地化为泡影。

关嘉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和宛嫣,分手了。」

我抬眸看他,语气平静无波:「我知道。」

9.

数年前,周宛嫣找过我。

彼时她刚与关嘉良定下婚约。

两家企业恰在一个项目上达成深度合作。

爱情事业双丰收,本该是她人生最璀璨的时刻。

可她见我的模样,却愁云密布。

半点没有即将踏入幸福殿堂的新娘模样。

我们约在大学附近的一家老酒吧。

杯盏相碰,酿出几分沉郁的氛围。

周宛嫣端起酒杯,眼神恳切地向我致歉。

“当年我年纪小,心思懵懂。”

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懊悔。

“只因和嘉良青梅竹马,便荒唐地将他视作私产。”

“还对你说过不少过分的话。”

“如今回想,那些所作所为又蠢又可笑。”

“净桐,对不起。”

“不管你当初听没听到,那些话都真切伤害了你。”

我抬手接下她的敬酒,坦然接受了这份歉意。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

历经太多风雨后,这点陈年旧事,早已不值得挂怀。

周宛嫣放下酒杯,指尖微微发颤。

“嘉良很好,温柔体贴,也懂尊重。”

“他是众人眼中的良配,我们之间有感情。”

“就连两家的合作,也需要我们的婚姻来稳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我不想嫁给他了。”

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做个合格的倾听者。

“他说婚后我不用操劳,安心被他宠着就好。”

周宛嫣絮絮叨叨地诉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困惑。

“旁人都说是我福气好,可我只觉得窒息。”

“我找不到人倾诉。”

“在所有人眼里,我能遇到嘉良,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若是我说不想结婚,他们只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说我不懂珍惜,说我不知好歹。”

“他们觉得,我该为这份完美的爱情感恩戴德。”

她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净桐,我知道向你倾诉很冒犯。”

“可我真的别无选择了。”

“我总觉得,你会懂我。”

我望着她眼底的挣扎,轻声回应:“宛嫣,我懂。”

既然心有不甘,便顺着心意去做就好。

这情形着实诡异。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与周宛嫣的关系都算不上亲近。

甚至连像样的交集都寥寥无几。

前世,外界都传我们陷在狗血的三角恋里。

可自从我和关嘉良在一起,她便主动调去了外地。

即便回来探望冯阿姨,也是来去匆匆。

刻意避开与我们碰面。

今生更甚,只在高中有过一年同窗之谊。

之后便各自前行,断了联络。

可偏偏,在她为与关嘉良的感情纠结时。

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向我寻求理解与认同。

或许是男主光环的羁绊,让我们这两个本无深交的人。

竟能在这一刻达成奇妙的共情。

我自始至终没给过周宛嫣具体的建议。

但她离开后,我偶尔会留意她的动态。

她没有辞职,反而主动接手了多个项目。

后来调任到一家极具潜力的分公司。

凭借自身能力做出了亮眼的成绩。

巧的是,那家分公司的所在地。

正是她前世主动调任的地方。

她最终与关嘉良分手,退出了两人共营的公司。

将股权变现后潇洒离场,回归了家族企业。

如今出席社交场合,旁人对她的称呼早已不是周小姐。

而是周副总。

不得不承认,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周宛嫣都是个能力出众、魅力十足的女人。

“前世,我和宛嫣之间,什么都没有。”

关嘉良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大抵还以为,我是因为介意他和周宛嫣的过往。

才执意要离婚。

我抬眼看向他:“我知道。”

他追问:“那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离婚?”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解。

二十多年的风雨相伴,即便有剧情的操控。

难道就真的半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即便命运将我们折腾到这步田地。

他始终是个合格的丈夫,称职的父亲。

中年夫妻,哪还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爱与不爱。

只要没有原则性的问题,又有什么不能容忍的?

换句话说,就算要离婚。

也该是他先提出来。

我又有什么资格主动开口?

可事实是,我们终究离了婚。

而且是我先提出的。

沉思良久,我开口道:“因为你不允许我穿自己喜欢的裙子。”

关嘉良闻言,脸上满是茫然。

从我和他确定关系的那一刻起。

他便开始全方位介入我的生活。

不允许我穿过短的裙子,便是其中最明显的表现。

可那条他极力反对的裙子。

不过是刚露出膝盖的长度。

连超短裙都算不上。

他的理由很简单。

他爱我,舍不得让我穿这样的裙子被别人看见。

这是小说男主的标配——强烈的占有欲。

爱到极致,便想将女主藏进口袋。

日夜相伴,不容许旁人窥探半分。

女主所有的性感与美丽,都该独属于男主。

关嘉良皱着眉,语气带着一丝匪夷所思:“你不知道那些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我不想让你穿短裙的样子被他们看见,让他们产生龌龊的念头。”

“我是在保护你。”

我忍不住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嘉良,若是理由仅此而已,我可以告诉你。”

“我没那么漂亮,还不至于让别人看一眼就心生邪念。”

“那条裙子也只是很普通的款式。”

“若是穿裙子就会引发他人的邪念与犯罪。”

“那所有女孩子为了自保,都该穿上罩袍,只露出一双眼睛才对。”

“净桐,你这是强词夺理。”他反驳道。

“嘉良,我来告诉你真正的原因。”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男主的占有欲在作祟。”

“占有欲是男主的标配性格。”

“或许在读者眼里,这是甜蜜的体现。”

“可作为被束缚的女主角,我只觉得压抑痛苦。”

“前世,我为了不让你生气,刻意压制自己的喜好。”

“把你当成我的全世界。”

“在剧情的操控下,只要能得到你的爱,我就觉得开心。”

“只要你开心,我便也开心。”

“可我自己真正的想法,从来都不重要。”

“也从来没有人在乎。”

“事实上,在提出离婚之前。”

“我生命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得压抑至极。”

这份压抑,从前被剧情完美掩盖。

可当剧情落幕,那些寻常的生活细节。

便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中年夫妻,没有原则性的过错。

按理说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我偏就接受不了。

我无法面对那个对我关怀备至,却也束缚我自由的关嘉良。

更无法面对那个在婚姻里逐渐迷失自我的自己。

关嘉良沉默了许久,久到酒杯里的酒都凉了。

他突然开口:“前世,你就没有过幸福的回忆吗?”

“孩子们,也没能让你觉得幸福吗?”

我反问他:“他们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在那些孩子的眼里,关嘉良是无所不能的天神。

而我这个母亲,不过是和奶奶、阿姨、叔叔、同学一样的普通人。

关嘉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不知是在嘲讽他自己,还是在嘲讽我。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起身向他告辞。

前世今生的纠葛,到此为止。

“净桐,你还会回国吗?”他在我身后问道。

“你躲了我这么多年,我也躲了你这么多年。”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一直漂泊异乡。”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但我心里清楚,我会回国的。

等过了前世我死亡的那个节点。

那时我已人到中年。

再也没有人会关注中老年的爱情故事。

我会坦然回国。

我会申请国内最好的大学,继续深造读研读博。

我会去挑战那些从前不敢尝试的极限运动。

我会收藏高品质的红酒,随心所欲地穿漂亮的裙子。

我已经长成了很好的大人。

未来,也会成为一个很酷的老太太。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生育属于自己的孩子。

但我会给福利院捐款,养几只温顺的宠物。

在阳台上种几盆喜欢的花。

若是心血来潮,还能骑着摩托去环游世界。

摩托无法渡海,那就去学帆船。

再也没有人会限制我的选择。

再也没有人会干预我的生活。

我的肉体,我的灵魂。

都将彻底自由。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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