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李建华，在省城一所中学教历史。今年五十一岁，父母都已经不在了。父亲十年前走的，母亲去年也去世了。老家就剩下大哥一家人，还有个空荡荡的老宅子。
今年元旦放三天假，学校老师们都计划着出游或者回家团圆。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校园里落叶满地，突然就想回老家看看。
给大哥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喂？”
“大哥，是我，建华。”
“哦，建华啊，有事？”大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元旦放假，我想回家看看。”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回来啊……行，那就回来吧。”
挂掉电话，我总觉得大哥语气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买了些省城的特产，又去商场给侄女买了个书包——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母亲葬礼，一晃又一年了。
元旦前一天下午，我坐长途汽车回到县城。老家的冬天还是那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从县城到村里还有二十里路，我拦了辆三轮车，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到村口。
村子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好多老房子都翻新成了二层小楼，只有我家那栋老宅子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青砖黑瓦，在周围的新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走到门口，发现院门上挂着锁。我掏出手机给大哥打电话：“大哥，我到了，家里没人？”
“哎呀，忘了跟你说，”大哥在电话里说，“我们现在不住老宅了，在村东头盖了新房子。你等一下，我让你嫂子去接你。”
大约过了十分钟，嫂子骑着电动车来了。她看到我，笑得不太自然：“建华回来啦，快上车，家里饭都做好了。”
我坐上电动车后座，问：“怎么搬新家了？老宅不住了？”
“老宅太旧了，你大哥说翻新不如新建。”嫂子一边骑车一边说，“再说，你侄女小婷也大了，该有自己的房间了。”
村东头的新房子是栋三层小楼，外面贴着白色瓷砖，铝合金窗户，看着很气派。大哥站在门口等我，比去年胖了些，头发白了一半。
“建华，快进屋，外面冷。”大哥接过我手里的包。
屋里装修得不错，瓷砖地面，吊顶灯，皮沙发。侄女小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叔叔好”，又坐下了。她今年该上高二了，个子比去年高了一头。
“小婷长高了。”我说着，把书包递给她，“叔叔给你买的。”
“谢谢叔叔。”她接过去，放在一边，眼睛又回到电视上。
晚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大哥倒了白酒：“来，咱哥俩好久没喝了。”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我问大哥最近在做什么，他说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生意还行。又问小婷的学*，嫂子说在县一中，成绩中等。
“老宅现在空着？”我问。
大哥夹菜的手顿了顿：“空着，偶尔回去看看。”
“可惜了，那宅子虽然旧，但爸妈住了一辈子。”我感慨道。
“旧房子，住着不舒服。”大哥说，“再说了，你也知道，妈去世前那几年，都是我们照顾的，你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但我没接茬。确实，这些年我一直在省城工作，照顾父母的事主要靠大哥。
“老宅打算怎么处理？”我问。
“先放着吧，”大哥说，“等你侄女将来要是考上大学需要钱，说不定就卖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嫂子收拾碗筷，大哥说有点困，上楼休息了。小婷也回自己房间做作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第二天是元旦。早上起来，大哥说要去镇上店里看看，嫂子要回娘家一趟。小婷说约了同学。家里又剩我一个人。
“老宅的钥匙你有吗？”我问大哥，“我想去看看。”
大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去吧，记得锁门。”
走在去老宅的路上，遇到几个村里老人，都认出了我，拉着我说了半天话。王大爷说：“建华啊，你爸妈走了，你也该常回来看看。老宅子再不住人，很快就破败了。”
张婶说：“你大哥搬了新家，老宅子就那么空着，多可惜。村里有人想租，你大哥还不让。”
我心里纳闷，空着也不租，这不像大哥的风格。
老宅院门上挂着锁，我打开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乎没处下脚。堂屋门上也挂着锁，我打开进去，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屋里还保持着母亲生前的样子，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父母的黑白照片。我走进里屋，突然觉得不对劲——父母留下的几个樟木箱子不见了。
那是奶奶传给母亲的，里面装着家里的一些老物件，还有一些母亲珍藏的绣品。我小时候见过，母亲常说，那是要留给孙女的嫁妆。
我仔细查看每个房间，发现不止箱子，父亲留下的几件老家具也不见了。墙上原本挂着一副字画，是父亲的朋友送的，现在只剩下一个方形的印记。
我心里一沉，难道遭贼了？可门窗完好，锁也没坏。
我回到大哥的新房子，等到下午大哥回来，直接问他：“大哥，老宅里爸妈留下的东西呢？樟木箱子、字画，还有那对红木椅子，怎么都不见了？”
大哥脸色变了变，端起茶杯喝水：“那些旧东西，我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我追问。
“楼上储物间。”大哥说，“老宅没人住，放那儿不安全。”
“我能看看吗？”
大哥放下茶杯：“现在看什么，都是些破旧东西。对了，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话题转得很生硬。我心里疑云更重，但没再追问。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大哥房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他问那些东西干什么？”是嫂子的声音。
“可能是想看看。”大哥说。
“看什么看，都卖了，上哪儿看去？”嫂子声音高了点，“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让他知道。那箱子里的东西卖了两万多，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分一半。”
“你小声点！”大哥说。
我站在门外，像被雷劈了一样，动弹不得。卖了？爸妈留下的东西，被他们卖了？
我轻轻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手脚冰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摸着樟木箱子说“这是给小婷的嫁妆”，一会儿是大哥笑着给我倒酒的样子。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已经八点多，家里静悄悄的。我下楼，看见小婷在吃早饭。
“叔叔早。”她跟我打招呼。
“小婷，叔叔问你个事。”我坐下，“你知道爷爷奶奶留下的那些老东西吗？比如樟木箱子。”
小婷咬了口包子：“知道啊，我妈说那些东西又旧又占地方，卖给收旧货的了。卖的钱给我买了新手机和电脑。”
她说着拿出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看，就是用那个钱买的。”
我心里一阵刺痛，但强装镇定：“什么时候卖的？”
“就上个月吧，我妈说反正也没人用，放着还招虫子。”
正说着，大哥从外面回来了，看到我在和小婷说话，脸色一变：“小婷，吃完赶紧做作业去。”
小婷撇撇嘴，拿着手机上楼了。
“大哥，我们谈谈。”我说。
大哥坐在我对面，点了根烟：“谈什么？”
“爸妈留下的东西，你为什么卖了？”
大哥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昨晚上听见的。”我说，“那些东西是爸妈的遗物，就算要处理，是不是也该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大哥把烟按灭，“李建华，你说这话不脸红吗？爸妈活着的时候，是谁在身边伺候的？妈最后那三年，瘫在床上，是谁端屎端尿的？你一年回来几次？给点钱就算尽孝了？”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卖那些东西怎么了？”大哥继续说，“小婷要上补*班，要买学*资料，家里开支大，我不该卖吗？再说了，那些东西放那儿也是放，换成钱还能用用。”
“那是爸妈留下的念想！”我声音提高了。
“念想？”大哥冷笑，“你要念想，你怎么不把爸妈接省城去？你要念想，妈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站起来，浑身发抖：“好，好，是我没尽孝。但东西是爸妈留下的，卖了钱是不是也该有我一份？”
“有你一份？”大哥也站起来，“李建华，我告诉你，这些年你给爸妈的钱，我都记账呢。妈看病花了八万多，你出了多少？两万！剩下的都是我们掏的。卖那些东西的钱，还不够填这个窟窿呢！”
我们俩面对面站着，像两只斗鸡。嫂子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吵什么吵，邻居都听见了。”
我看着大哥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陌生。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吗？是那个我上高中时，把家里最后两个鸡蛋塞给我的大哥吗？
“行，”我说，“钱我不要了。我就想问，妈那箱子里的绣品，你也卖了？”
“卖了，”大哥说，“几块破布，能卖两百块不错了。”
我转身就往外走。嫂子在后面喊：“建华，你去哪儿？饭马上好了！”
“不吃了。”我说。
我直接去了老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很久。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在这个屋里做绣活，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我和大哥在枣树下写作业。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下午，我收拾了行李，给大哥发了条短信：“我回省城了。”
大哥没回。
走到村口，又遇到王大爷。他看我提着行李，问：“建华，这就走了？”
“嗯，学校还有事。”我说。
王大爷叹了口气：“你大哥也不容易。前几年你妈生病，欠了不少债。村里人都知道，他为了还债，把能卖的都卖了。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愣住了：“欠债？”
“你不知道？”王大爷说，“你妈那病，前后花了十好几万。你大哥没跟你说？”
我摇摇头。
“这孩子，报喜不报忧。”王大爷说，“你去镇上问问，你大哥那五金店，是贷款开的，现在还欠着银行钱呢。”
我站在村口，风刮在脸上，生疼。
回到省城已经晚上九点。我打开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大哥发来的：“路上注意安全。爸妈的东西，是我做的不对。但家里实在难，没办法。”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酸。想了很久，我回复：“大哥，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欠了多少钱？我们一起还。”
短信发出去，我坐在黑暗里，等回信。半个小时后，手机亮了：“不用了，你能理解就行。以后常回来，老宅的钥匙给你留一把。”
我看着短信，眼泪终于掉下来。
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各自的难处。这个元旦，我本想回家寻找记忆中的温暖，却意外地闯进了大哥生活的真相。
父母不在了，家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模样。而兄弟，终究是兄弟，吵过闹过，血脉还在那儿连着。
我擦掉眼泪，给大哥转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着：“给侄女买学*资料。春节我回家，咱们一起贴春联。”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