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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我恢复高考,进考场发现,试卷题目我昨晚全梦到了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烫得眼皮一哆嗦。

78年我恢复高考,进考场发现,试卷题目我昨晚全梦到了

不是热,是疼。

那颗汗珠里,一半是蒸汽,一半是铁屑。

我叫陈岩,十九岁,红星机械厂二车间的学徒工。

师傅把一个滚烫的零件从车床上夹下来,扔进旁边的冷却槽,“滋啦”一声,白烟冒起,带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怪味。

“愣着干啥?下一个!”

师傅嗓门洪亮,像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冲压机,每一下都砸在你的神经上。

我回过神,抄起一根新的钢材,笨拙地往车床卡盘上固定。

我的手在抖。

不是累,是烦。

烦透了。

这种日子,像那根被车刀一圈圈剥掉铁屑的钢材,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消磨,越来越细,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废料。

车间里的噪音能把人的魂儿都震散。

头顶上,巨大的吊车慢悠悠地滑过,铁链子“哗啦啦”地响,像拖着一具看不见的沉重尸体。

墙上的红色大字报,不知道被油污熏了多少遍,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字,只留下一片暗沉沉的红,像凝固的血。

“为四个现代化贡献青春!”

我每天看着这行字,心里就想笑。

我的青春,就是这堆冰冷的铁疙瘩?就是这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污?就是这震耳欲聋的噪音?

师傅说,陈岩,你小子别好高骛远,能当上八级钳工,吃一辈子安稳饭,比啥都强。

安稳饭。

我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泥,那玩意儿像是长在了肉里,用肥皂怎么搓都搓不掉。

这就是安稳的代价?

下工的铃声像是一种解脱。

我把工具收拾好,跟师傅打了声招呼,第一个冲出车间。

外面天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晖把厂区的烟囱染成一片诡异的金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自行车棚里,李华正踮着脚,费劲地把她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从一堆车里往外拖。

她是我们车间的一枝花。

其实也谈不上多漂亮,就是白净,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在二车间这种地方,这就够了。

“我来。”

我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车把。

她的车链子掉了,我蹲下去,三下五除二就给挂上了,满手又沾了黑油。

“谢了,陈岩。”她递给我一块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迎春花,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摆摆手,“没事,顺手。”

我没接那块手帕。

我这手,接了,不就把人家姑娘干净的手帕给糟蹋了?

我俩推着车,一前一后地往厂区大门走。

“听说……要恢复高考了?”她在我身后,声音不大,有点不确定。

我的背影僵了一下。

这个消息,像一颗小石子,这两天在我们这片死水里,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听说了。”我闷声回答。

“那你……想不想考?”

她问得很小心,好像怕触碰到我心里的什么东西。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大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考?拿什么考?初中毕业都多少年了,课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露出我那口因为抽劣质烟而微微发黄的牙。

“可是……总是个机会,不是吗?”她说。

机会。

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就像橱窗里那块我买不起的上海牌手表,你知道它好,但它不属于你。

回到家,我那狭小、潮湿的房间里,一股剩菜味。

我爹在街道工厂看大门,我妈在糊纸盒,一个月下来,挣的钱还不够买几斤肉。

我那个技校毕业的文凭,就是这个家最大的指望。

指望我能早点转正,提级别,拿更多的工资。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稀饭,旁边是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墙角,堆着一摞我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

《数理化自学丛书》。

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别人的笔记。

我把它们当宝贝。

每天夜里,等我爹妈都睡着了,我就偷偷点一盏昏暗的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没人知道。

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在这个年代,你想靠读书改变命运,在很多人看来,本身就是一种笑话。

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可笑的幻想。

“想考大学?你以为你是谁?”

我仿佛能听到车间里那些师傅们的嘲笑声。

“安安分分当个工人,有什么不好?”

我仿佛能看到我爹那张布满愁容的脸。

我把书翻开,看着那些陌生的公式和定理,头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也许,我真的只是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厂里关于高考的议论也渐渐淡了。

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件遥远的、和自己无关的新闻。

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只有我知道,那颗叫“希望”的种子,在我心里,已经生了根。

我开始更疯狂地看书。

白天在车间,脑子里转的是各种零件的尺寸和角度;晚上在灯下,脑子里装的是函数、方程和化学式。

我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个世界的平衡。

身体越来越疲惫,人也瘦了一圈。

好几次,在车床前,我因为走神,差点让飞速旋转的零件伤到手。

“陈岩!你小子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师傅的咆哮,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

我只能点头哈腰地认错,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你们不懂。

你们永远不会懂。

那种对知识的渴望,那种想要挣脱命运牢笼的冲动,到底有多强烈。

考试的日子,定在了冬天。

我拿到了准考证。

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拿到准考证的那天,我破天荒地买了一瓶“二锅头”和半斤猪头肉。

我把我爹拉到桌边。

“爸,我要去参加高考。”

我把那张准考证,平平整整地放在他面前。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给我和他面前的两个豁口碗里,都倒满了酒。

“喝。”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白酒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他咳得满脸通红。

我也端起碗,学着他的样子,一口闷了。

火烧火燎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去考吧。”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考上了,咱家祖坟上,也算是冒了青烟。考不上,也没啥,回来,继续当你的工人。”

我妈在一旁,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用围裙擦着眼睛。

那一晚,我没再看书。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兴奋,紧张,害怕,期待……

所有的情绪,都搅和在一起。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万一,我真的考不上呢?

我怎么面对我爹妈期盼的眼神?

我怎么面对李华那双清澈的眼睛?

我怎么面对车间里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我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的面前,放着一张崭新的试卷。

试卷的最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字:

“一九七八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

第一题,是政治。

“请论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伟大意义。”

我看到这个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这……这我复*过。

可是,该怎么答?从哪个角度切入?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的手,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它拿起笔,在试卷上飞快地写着。

“第一,它确立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打破了‘两个凡是’的禁锢……”

“第二,它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奠定了思想基础……”

“第三,它引领了一场深刻的思想解放运动……”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些文字,这些观点,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根本不像是我能写出来的东西!

紧接着,是第二题,第三题……

作文题目是《速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

我看着我的手,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篇让我自己都感到震惊的议论文。

从国家发展,到民族未来,引经据典,气势磅礴。

然后,场景一换。

第二场,数学。

第一道函数题……我梦里的手,三两下就画出了图像,标出了定义域和值域。

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那么复杂的图形,那么绕的条件,我的手,竟然只用了几条辅助线,就轻松地找到了解题思路。

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我”在考场上,大杀四方。

物理,化学,历史,地理……

一张又一张的试卷。

一个又一个的题目。

所有的题目,和答案,就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直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浑身是汗,心脏“砰砰”地狂跳。

那个梦……

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甚至能回忆起试卷上油墨的味道。

我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肯定是自己太紧张了。

我苦笑着,穿上衣服,准备去迎接那场决定我命运的考试。

考场设在市里的一所中学。

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

男女老少,都有。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和我一样的紧张和期盼。

我们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

也是这个时代的“赌徒”。

我们赌上的,是自己的未来。

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监考老师走了进来,表情严肃。

他手里拿着一叠密封的牛皮纸袋。

那就是我们的“命运”。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陈岩,你准备了那么久,别在这时候掉链子。

铃声响起。

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了牛皮纸袋的封条,把试卷分发下来。

试卷传到我手上。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试卷上。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试卷最上面,那行熟悉的黑体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一九七八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

然后,是第一题。

“请论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伟大意义。”

我……操。

我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这……

这他妈的……

跟我的梦,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埋着头,奋笔疾书。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不是幻觉。

这不是巧合。

这是真的!

我昨晚,真的把今天的考题,全都梦到了!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几乎让我晕眩的情绪,席卷了我的全身。

是狂喜?

是恐惧?

还是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烦,也不是因为紧张。

是激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命运选中的激动。

我该怎么办?

我是谁?我在哪?

我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监考老师从我身边走过,大概是看我迟迟没有动笔,用眼神严厉地警告了我一下。

那眼神像一根针,刺醒了我。

管他呢!

管他是怎么回事!

这是老天爷在帮我!

我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梦里的情景。

那些条理清晰的论点,那些精辟的句子,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的脑海。

我拿起笔。

落笔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不再是我的手。

那仿佛是梦里那个无所不能的“我”,在借着我的身体,将那些完美的答案,复刻到这张现实的试卷上。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作文。

《速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

我几乎是“默写”出了那篇我自己都为之惊叹的文章。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才过去了一半。

我成了全场第一个答完卷的人。

我抬起头,看到坐在我斜前方的赵磊,正咬着笔杆,满头大汗。

赵磊是我们厂长的儿子,根正苗红,高中毕业,一直是我们这批考生里的“种子选手”。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头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一丝疑惑。

他大概在想,这小子,怎么这么快?是放弃了吗?

我低下头,装作检查试卷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简直就是那个荒诞梦境的重演。

数学,物理,化学……

每一张试卷,每一个题目,都和梦里分毫不差。

我从最初的震惊和狂喜,慢慢变得麻木,甚至有了一丝恐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疯了?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没有醒来的梦?

考数学的时候,我故意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用了一种和梦里不同的,更笨拙,也更常规的解法。

我害怕。

我怕自己表现得太完美,太不像一个普通的考生,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必须留下一些“破绽”。

一些证明“我”还是“我”的破绽。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我看着校门口那些兴高采烈、或是垂头丧气的考生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们讨论着题目的难易,分享着解题的喜悦,争论着答案的对错。

而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像一个揣着惊天秘密的窃贼,混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陈岩!考得怎么样?”

李华的声音,像一道暖流,穿透了我冰冷的躯壳。

她站在不远处,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蛋被冻得通红,眼睛里却充满了关切。

“还……还行吧。”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考好?”她担忧地问。

“没有,就是……有点累。”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她从我的眼神里,看出那个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秘密。

等待发榜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我回到了工厂,继续当我的学徒工。

车间里还是那么吵,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机油味。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师傅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子,听说你考得不错?”

他一边操作着车床,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谁知道呢,瞎考的。”我含糊地应付着。

厂里关于我的流言,已经传开了。

有人说,我考试的时候,每一场都提前交卷,肯定是胸有成竹。

有人说,我这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更难听的,说我肯定是通过什么不正当的手段,提前搞到了题目。

说这话的,是赵磊。

他在厂里到处散播,说我一个技校生,怎么可能比他这个正经高中生还考得好?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我没去辩解。

因为,我没法辩解。

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对的。

我确实“提前”知道了题目。

只是,方式比较离奇。

李华来找过我一次。

她气冲冲地对我说:“陈岩,赵磊那帮人太过分了!你怎么不去跟厂领导解释一下?”

我看着她因为气愤而涨红的脸,心里一暖。

“清者自清。”

我只能这么说。

“你!”她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她转身跑了。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李华,我何尝不想告诉你真相?

可是,我该怎么说?

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所有的考题?

你信吗?

这个世界,会有人信吗?

我只会被当成一个疯子。

一个为了逃避现实,而臆想出荒诞故事的疯子。

发榜那天,天阴沉沉的。

市教育局门口,红榜下,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不想去。

我害怕。

我怕看到那个结果。

无论那个结果是好是坏,对我来说,都像是一场审判。

是我爹,硬拖着我去的。

他比我还紧张,一路上,手心都在冒汗。

我们挤不进去。

人太多了。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鸭子。

“让让!让让!”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红星机械厂的!陈岩!考上了!全市第三!”

轰!

我的脑子,又一次炸开了。

全市……第三?

这个名次,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所有质疑我的人的脸上。

也抽在了我自己的脸上。

我竟然……真的考上了?

而且,是全市第三?

人群“哗”的一声,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羡慕,嫉妒,震惊,怀疑……

各种各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看到了赵磊。

他站在人群的外围,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名字,在红榜的中后段。

一个不好不坏,但绝不足以让他骄傲的成绩。

我爹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笑,一边拍着我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给咱老陈家争光了!”

我的眼圈,也红了。

我扶着我爹,穿过那片复杂目光的丛林,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我成了名人。

在红星机械厂,甚至在整个家属区,我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厂领导亲自到我家慰问,送来了暖水瓶和搪瓷盆。

报社的记者也来了,要采访我这个“工人阶级的骄傲”。

面对镜头和话筒,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陈岩同学,请问你有什么学*的秘诀吗?”

记者把话筒递到我嘴边。

秘诀?

我的秘诀,就是做了一个该死的梦。

我能这么说吗?

“我……我就是……笨鸟先飞。”

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我没什么秘诀,就是比别人多花点时间,多下点功夫。”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在发烧。

我觉得自己像个无耻的骗子。

一个窃取了不属于自己荣耀的骗子。

宴会上,厂长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走到我面前。

“陈岩啊,你可是咱们厂的麒麟儿!来,我敬你一杯!”

赵磊跟在他爸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端起酒杯,和厂长碰了一下。

“厂长,我敬您。”

我一饮而尽。

酒还是那么辣。

但这一次,我没有流泪。

我学会了伪装。

我把那个惊天的秘密,连同我的不安和恐惧,一起,用这辛辣的白酒,灌进了肚子里。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很快就寄来了。

北京。

一所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大学。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比在考场上还厉害。

我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充满噪音和油污的工厂。

离开这个狭小、潮湿的家。

离开我过去十九年的人生。

临走前,我去见了李华。

还是在那个我们一起推着自行车走过的林荫道上。

“我要走了。”我说。

“嗯,我知道。”她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

“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也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一块上海牌的手表。”

那是我用厂里发的奖金买的。

她愣住了,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不,你必须收下。”我把盒子塞进她手里,“就当是……我当初弄脏你手帕的赔礼。”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我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大步地离开了。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会舍不得走。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爹妈,李华,还有师傅,都来送我。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再见了,我的红星机械厂。

再见了,那个胆小、自卑、却又无比倔强的陈岩。

火车“况且况且”地向前行驶,载着我,奔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充满了迷茫。

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它为什么会选择我?

它给了我一个崭新的人生,但这份人生,真的是属于我的吗?

我像一个冒名顶替者,坐在这趟开往未来的列车上,内心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到了大学,我更是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过去的世界,格格不入。

同学们,大都来自干部家庭或者知识分子家庭。

他们谈论着我闻所未闻的书籍,电影,和音乐。

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而我,带着一身的工人气息,和一口改不掉的家乡口音,在他们中间,像个异类。

我自卑。

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又一次笼罩了我。

我拼命地学*,想用成绩来证明自己。

我想证明,我配得上这个“全市第三”的头衔。

我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只会做梦的骗子。

可是,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

没有了那个神奇的梦,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愚笨的学生。

我的基础太差了。

很多初高中的知识,我都是靠着死记硬硬背下来的,根本没有真正理解。

大学的课程,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吃力。

微积分,线性代数,大学物理……

那些在梦里看起来无比简单的东西,在现实中,却像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我第一次考试,就不及格。

拿着那张写着红字的成绩单,我躲在宿舍的被子里,无声地哭泣。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害怕闭上眼睛。

我既渴望能再做一次那样的梦,又害怕梦醒之后,那巨大的失落感。

可是,那个梦,再也没有出现过。

它就像一个顽皮的精灵,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从神坛上跌落下来的笑话。

“听说那个陈岩,是他们市的高考探花呢?怎么连微积分都挂科?”

“嗨,小地方出来的,靠死记硬背呗,哪有什么真才实学。”

“我看啊,他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同学们的议论,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怀疑。

我怀疑我的人生。

如果那个梦没有发生,我现在,应该还在红星机械厂,当一个快乐的学徒工吧。

虽然辛苦,虽然没有前途,但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得像个骗子。

我甚至想到了退学。

我想逃离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

我独自一人,在学校的未名湖边,坐了整整一夜。

湖水很冷,像我的心一样。

我想到了死。

我想,如果我跳下去,是不是就可以结束这荒诞的一切?

就在我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同学,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

是我们的系主任,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线照在我苍白的脸上。

“我……我睡不着。”

“有心事?”

他坐在我身边。

我没说话。

“年轻人,遇到点挫折,是很正常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迷茫过,也想过放弃。”

“可是,您是天才。”我说。

“天才?”他笑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天才。所谓的天才,不过是认清了自己,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普通人而已。”

认清自己?

我苦笑。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的卷子,我看了。”他突然说。

我心里一惊。

“高考的卷子?”

“嗯。”他点点头,“你的作文,写得很好。立意高远,思想深刻,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的数学卷子,漏洞百出。”

“漏洞?”

“对。你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用了一种最笨的方法。虽然也解出来了,但是,浪费了很多时间。而且,你在前面的几道小题上,犯了一些非常低级的计算错误。”

我愣住了。

我记得,那道大题,我明明是故意用笨方法的。

至于计算错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所以,”老教授看着我,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我的一切,“你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你的身上,有一种超越你年龄的成熟,和一种不属于你这个年纪的幼稚。”

“这让你很痛苦,对吗?”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把那个关于梦的秘密,连同我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向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倾诉了出来。

我以为,他会把我当成疯子。

或者,会觉得我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荒诞的借口。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我相信你。”

他突然说。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相信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世界,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们不必去追问为什么,我们只需要知道,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那个梦,它给了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看到更广阔世界的机会。但是,路,还是要靠你自己去走。”

“它帮你打开了一扇门,但门后面的风景,需要你自己去探索,去创造。”

“你不是骗子,陈岩。你只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提前拿到了地图的人。但是,光有地图,是到不了终点的。你还需要一双结实的鞋,和一颗勇敢的心。”

一双结实的鞋,和一颗勇敢的心。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那一晚,我和老教授,在湖边,聊了很久。

他没有教我怎么解题,怎么应付考试。

他只是在听我说。

说我的过去,说我的迷茫,说我的恐惧。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教授。”

“去吧。”他微笑着,挥了挥手,“去走你自己的路。”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纠结于那个梦。

我把它,当成了一份礼物。

一份让我提前看到人生可能性的礼物。

我不再自卑,不再逃避。

我从初中的课本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缺失的知识,重新补回来。

我不再害怕别人的嘲笑。

我拿着不及格的卷子,去请教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同学。

我的真诚和努力,慢慢地,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他们开始主动地帮助我,给我讲题,给我划重点。

我的成绩,一点一点地,赶了上来。

虽然,我再也没有考过第一。

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每一分,都是我用自己的汗水,换来的。

都是真实存在的。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选择进入政府机关,也没有选择去那些热门的国企。

我选择了一家刚刚成立的、名不见经传的民营科技公司。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放着铁饭碗不要,去一个随时可能倒闭的小公司?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创造。

我想要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就像当年,在考场上,我放弃了那个“完美”的答案,写下了属于自己的文字一样。

很多年后,我拥有了自己的公司。

公司的规模,不大,但它在行业里,很有名。

我们做的,是这个国家最前沿的技术。

我回过一次老家。

红星机械厂,已经倒闭了。

厂区里,长满了荒草。

那台我操作了无数次的旧车床,已经锈迹斑斑,像一具被遗弃的骨骸。

我找到了李华。

她嫁人了,嫁给了我们厂里的一个电工。

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她的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们坐在一家小饭馆里,聊着过去。

“你后悔吗?”我问她。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离开这里。”

她笑了,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没什么好后悔的。”

她从手腕上,褪下了那块我已经认不出来的上海牌手表。

“这个,还给你。”

“为什么?”

“它不属于我。”她把手表推到我面前,“它属于那个,敢做梦,也敢把梦变成现实的陈岩。”

我看着那块已经停止走动的手表,久久无语。

我又见到了赵磊。

他下岗了,在街边摆了一个修鞋摊。

他的背,已经驼了。

两鬓,也已经斑白。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大老板,回来了?”

“别这么说,我就是回来看看。”

我把车停在路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帮我看看,这鞋能修吗?”

他接过我的皮鞋,仔细地看了看。

“能,换个底就行。”

他熟练地拿出工具,开始干活。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照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

我突然觉得,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它用一个荒诞的梦,把我的人生,和他们的人生,彻底地调换了过来。

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离开家乡的前一晚,我又去了那所中学。

那个改变我命运的考场。

教室里,空无一人。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十九岁的少年。

那个坐在角落里,因为一个离奇的梦,而手足无措的少年。

我走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谢谢你。”

我不知道,我是在谢谢谁。

是那个给了我一场梦的老天爷?

是那个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点醒我的老教授?

还是那个,在人生的考场上,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那个十九岁的陈岩?

也许,都有吧。

我放下粉笔,走出了教室。

身后,是渐渐沉下的暮色。

而我的面前,是一条还很长,但充满了光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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