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烫得眼皮一哆嗦。

不是热,是疼。
那颗汗珠里,一半是蒸汽,一半是铁屑。
我叫陈岩,十九岁,红星机械厂二车间的学徒工。
师傅把一个滚烫的零件从车床上夹下来,扔进旁边的冷却槽,“滋啦”一声,白烟冒起,带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怪味。
“愣着干啥?下一个!”
师傅嗓门洪亮,像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冲压机,每一下都砸在你的神经上。
我回过神,抄起一根新的钢材,笨拙地往车床卡盘上固定。
我的手在抖。
不是累,是烦。
烦透了。
这种日子,像那根被车刀一圈圈剥掉铁屑的钢材,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消磨,越来越细,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废料。
车间里的噪音能把人的魂儿都震散。
头顶上,巨大的吊车慢悠悠地滑过,铁链子“哗啦啦”地响,像拖着一具看不见的沉重尸体。
墙上的红色大字报,不知道被油污熏了多少遍,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字,只留下一片暗沉沉的红,像凝固的血。
“为四个现代化贡献青春!”
我每天看着这行字,心里就想笑。
我的青春,就是这堆冰冷的铁疙瘩?就是这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污?就是这震耳欲聋的噪音?
师傅说,陈岩,你小子别好高骛远,能当上八级钳工,吃一辈子安稳饭,比啥都强。
安稳饭。
我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泥,那玩意儿像是长在了肉里,用肥皂怎么搓都搓不掉。
这就是安稳的代价?
下工的铃声像是一种解脱。
我把工具收拾好,跟师傅打了声招呼,第一个冲出车间。
外面天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晖把厂区的烟囱染成一片诡异的金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自行车棚里,李华正踮着脚,费劲地把她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从一堆车里往外拖。
她是我们车间的一枝花。
其实也谈不上多漂亮,就是白净,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在二车间这种地方,这就够了。
“我来。”
我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车把。
她的车链子掉了,我蹲下去,三下五除二就给挂上了,满手又沾了黑油。
“谢了,陈岩。”她递给我一块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迎春花,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摆摆手,“没事,顺手。”
我没接那块手帕。
我这手,接了,不就把人家姑娘干净的手帕给糟蹋了?
我俩推着车,一前一后地往厂区大门走。
“听说……要恢复高考了?”她在我身后,声音不大,有点不确定。
我的背影僵了一下。
这个消息,像一颗小石子,这两天在我们这片死水里,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听说了。”我闷声回答。
“那你……想不想考?”
她问得很小心,好像怕触碰到我心里的什么东西。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大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考?拿什么考?初中毕业都多少年了,课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露出我那口因为抽劣质烟而微微发黄的牙。
“可是……总是个机会,不是吗?”她说。
机会。
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就像橱窗里那块我买不起的上海牌手表,你知道它好,但它不属于你。
回到家,我那狭小、潮湿的房间里,一股剩菜味。
我爹在街道工厂看大门,我妈在糊纸盒,一个月下来,挣的钱还不够买几斤肉。
我那个技校毕业的文凭,就是这个家最大的指望。
指望我能早点转正,提级别,拿更多的工资。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稀饭,旁边是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墙角,堆着一摞我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
《数理化自学丛书》。
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别人的笔记。
我把它们当宝贝。
每天夜里,等我爹妈都睡着了,我就偷偷点一盏昏暗的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没人知道。
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在这个年代,你想靠读书改变命运,在很多人看来,本身就是一种笑话。
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可笑的幻想。
“想考大学?你以为你是谁?”
我仿佛能听到车间里那些师傅们的嘲笑声。
“安安分分当个工人,有什么不好?”
我仿佛能看到我爹那张布满愁容的脸。
我把书翻开,看着那些陌生的公式和定理,头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也许,我真的只是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厂里关于高考的议论也渐渐淡了。
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件遥远的、和自己无关的新闻。
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只有我知道,那颗叫“希望”的种子,在我心里,已经生了根。
我开始更疯狂地看书。
白天在车间,脑子里转的是各种零件的尺寸和角度;晚上在灯下,脑子里装的是函数、方程和化学式。
我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个世界的平衡。
身体越来越疲惫,人也瘦了一圈。
好几次,在车床前,我因为走神,差点让飞速旋转的零件伤到手。
“陈岩!你小子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师傅的咆哮,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
我只能点头哈腰地认错,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你们不懂。
你们永远不会懂。
那种对知识的渴望,那种想要挣脱命运牢笼的冲动,到底有多强烈。
考试的日子,定在了冬天。
我拿到了准考证。
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拿到准考证的那天,我破天荒地买了一瓶“二锅头”和半斤猪头肉。
我把我爹拉到桌边。
“爸,我要去参加高考。”
我把那张准考证,平平整整地放在他面前。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给我和他面前的两个豁口碗里,都倒满了酒。
“喝。”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白酒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他咳得满脸通红。
我也端起碗,学着他的样子,一口闷了。
火烧火燎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去考吧。”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考上了,咱家祖坟上,也算是冒了青烟。考不上,也没啥,回来,继续当你的工人。”
我妈在一旁,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用围裙擦着眼睛。
那一晚,我没再看书。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兴奋,紧张,害怕,期待……
所有的情绪,都搅和在一起。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万一,我真的考不上呢?
我怎么面对我爹妈期盼的眼神?
我怎么面对李华那双清澈的眼睛?
我怎么面对车间里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我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的面前,放着一张崭新的试卷。
试卷的最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字:
“一九七八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
第一题,是政治。
“请论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伟大意义。”
我看到这个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这……这我复*过。
可是,该怎么答?从哪个角度切入?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的手,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它拿起笔,在试卷上飞快地写着。
“第一,它确立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打破了‘两个凡是’的禁锢……”
“第二,它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奠定了思想基础……”
“第三,它引领了一场深刻的思想解放运动……”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些文字,这些观点,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根本不像是我能写出来的东西!
紧接着,是第二题,第三题……
作文题目是《速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
我看着我的手,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篇让我自己都感到震惊的议论文。
从国家发展,到民族未来,引经据典,气势磅礴。
然后,场景一换。
第二场,数学。
第一道函数题……我梦里的手,三两下就画出了图像,标出了定义域和值域。
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那么复杂的图形,那么绕的条件,我的手,竟然只用了几条辅助线,就轻松地找到了解题思路。
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我”在考场上,大杀四方。
物理,化学,历史,地理……
一张又一张的试卷。
一个又一个的题目。
所有的题目,和答案,就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直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浑身是汗,心脏“砰砰”地狂跳。
那个梦……
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甚至能回忆起试卷上油墨的味道。
我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肯定是自己太紧张了。
我苦笑着,穿上衣服,准备去迎接那场决定我命运的考试。
考场设在市里的一所中学。
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
男女老少,都有。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和我一样的紧张和期盼。
我们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
也是这个时代的“赌徒”。
我们赌上的,是自己的未来。
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监考老师走了进来,表情严肃。
他手里拿着一叠密封的牛皮纸袋。
那就是我们的“命运”。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陈岩,你准备了那么久,别在这时候掉链子。
铃声响起。
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了牛皮纸袋的封条,把试卷分发下来。
试卷传到我手上。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试卷上。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试卷最上面,那行熟悉的黑体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一九七八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
然后,是第一题。
“请论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伟大意义。”
我……操。
我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这……
这他妈的……
跟我的梦,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埋着头,奋笔疾书。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不是幻觉。
这不是巧合。
这是真的!
我昨晚,真的把今天的考题,全都梦到了!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几乎让我晕眩的情绪,席卷了我的全身。
是狂喜?
是恐惧?
还是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烦,也不是因为紧张。
是激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命运选中的激动。
我该怎么办?
我是谁?我在哪?
我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监考老师从我身边走过,大概是看我迟迟没有动笔,用眼神严厉地警告了我一下。
那眼神像一根针,刺醒了我。
管他呢!
管他是怎么回事!
这是老天爷在帮我!
我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梦里的情景。
那些条理清晰的论点,那些精辟的句子,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的脑海。
我拿起笔。
落笔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不再是我的手。
那仿佛是梦里那个无所不能的“我”,在借着我的身体,将那些完美的答案,复刻到这张现实的试卷上。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作文。
《速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
我几乎是“默写”出了那篇我自己都为之惊叹的文章。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才过去了一半。
我成了全场第一个答完卷的人。
我抬起头,看到坐在我斜前方的赵磊,正咬着笔杆,满头大汗。
赵磊是我们厂长的儿子,根正苗红,高中毕业,一直是我们这批考生里的“种子选手”。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头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一丝疑惑。
他大概在想,这小子,怎么这么快?是放弃了吗?
我低下头,装作检查试卷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简直就是那个荒诞梦境的重演。
数学,物理,化学……
每一张试卷,每一个题目,都和梦里分毫不差。
我从最初的震惊和狂喜,慢慢变得麻木,甚至有了一丝恐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疯了?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没有醒来的梦?
考数学的时候,我故意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用了一种和梦里不同的,更笨拙,也更常规的解法。
我害怕。
我怕自己表现得太完美,太不像一个普通的考生,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必须留下一些“破绽”。
一些证明“我”还是“我”的破绽。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我看着校门口那些兴高采烈、或是垂头丧气的考生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们讨论着题目的难易,分享着解题的喜悦,争论着答案的对错。
而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像一个揣着惊天秘密的窃贼,混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陈岩!考得怎么样?”
李华的声音,像一道暖流,穿透了我冰冷的躯壳。
她站在不远处,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蛋被冻得通红,眼睛里却充满了关切。
“还……还行吧。”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考好?”她担忧地问。
“没有,就是……有点累。”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她从我的眼神里,看出那个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秘密。
等待发榜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我回到了工厂,继续当我的学徒工。
车间里还是那么吵,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机油味。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师傅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子,听说你考得不错?”
他一边操作着车床,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谁知道呢,瞎考的。”我含糊地应付着。
厂里关于我的流言,已经传开了。
有人说,我考试的时候,每一场都提前交卷,肯定是胸有成竹。
有人说,我这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更难听的,说我肯定是通过什么不正当的手段,提前搞到了题目。
说这话的,是赵磊。
他在厂里到处散播,说我一个技校生,怎么可能比他这个正经高中生还考得好?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我没去辩解。
因为,我没法辩解。
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对的。
我确实“提前”知道了题目。
只是,方式比较离奇。
李华来找过我一次。
她气冲冲地对我说:“陈岩,赵磊那帮人太过分了!你怎么不去跟厂领导解释一下?”
我看着她因为气愤而涨红的脸,心里一暖。
“清者自清。”
我只能这么说。
“你!”她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她转身跑了。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李华,我何尝不想告诉你真相?
可是,我该怎么说?
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所有的考题?
你信吗?
这个世界,会有人信吗?
我只会被当成一个疯子。
一个为了逃避现实,而臆想出荒诞故事的疯子。
发榜那天,天阴沉沉的。
市教育局门口,红榜下,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不想去。
我害怕。
我怕看到那个结果。
无论那个结果是好是坏,对我来说,都像是一场审判。
是我爹,硬拖着我去的。
他比我还紧张,一路上,手心都在冒汗。
我们挤不进去。
人太多了。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鸭子。
“让让!让让!”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红星机械厂的!陈岩!考上了!全市第三!”
轰!
我的脑子,又一次炸开了。
全市……第三?
这个名次,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所有质疑我的人的脸上。
也抽在了我自己的脸上。
我竟然……真的考上了?
而且,是全市第三?
人群“哗”的一声,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羡慕,嫉妒,震惊,怀疑……
各种各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看到了赵磊。
他站在人群的外围,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名字,在红榜的中后段。
一个不好不坏,但绝不足以让他骄傲的成绩。
我爹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笑,一边拍着我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给咱老陈家争光了!”
我的眼圈,也红了。
我扶着我爹,穿过那片复杂目光的丛林,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我成了名人。
在红星机械厂,甚至在整个家属区,我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厂领导亲自到我家慰问,送来了暖水瓶和搪瓷盆。
报社的记者也来了,要采访我这个“工人阶级的骄傲”。
面对镜头和话筒,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陈岩同学,请问你有什么学*的秘诀吗?”
记者把话筒递到我嘴边。
秘诀?
我的秘诀,就是做了一个该死的梦。
我能这么说吗?
“我……我就是……笨鸟先飞。”
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我没什么秘诀,就是比别人多花点时间,多下点功夫。”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在发烧。
我觉得自己像个无耻的骗子。
一个窃取了不属于自己荣耀的骗子。
宴会上,厂长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走到我面前。
“陈岩啊,你可是咱们厂的麒麟儿!来,我敬你一杯!”
赵磊跟在他爸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端起酒杯,和厂长碰了一下。
“厂长,我敬您。”
我一饮而尽。
酒还是那么辣。
但这一次,我没有流泪。
我学会了伪装。
我把那个惊天的秘密,连同我的不安和恐惧,一起,用这辛辣的白酒,灌进了肚子里。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很快就寄来了。
北京。
一所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大学。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比在考场上还厉害。
我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充满噪音和油污的工厂。
离开这个狭小、潮湿的家。
离开我过去十九年的人生。
临走前,我去见了李华。
还是在那个我们一起推着自行车走过的林荫道上。
“我要走了。”我说。
“嗯,我知道。”她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
“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也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一块上海牌的手表。”
那是我用厂里发的奖金买的。
她愣住了,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不,你必须收下。”我把盒子塞进她手里,“就当是……我当初弄脏你手帕的赔礼。”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我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大步地离开了。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会舍不得走。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爹妈,李华,还有师傅,都来送我。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再见了,我的红星机械厂。
再见了,那个胆小、自卑、却又无比倔强的陈岩。
火车“况且况且”地向前行驶,载着我,奔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充满了迷茫。
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它为什么会选择我?
它给了我一个崭新的人生,但这份人生,真的是属于我的吗?
我像一个冒名顶替者,坐在这趟开往未来的列车上,内心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到了大学,我更是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过去的世界,格格不入。
同学们,大都来自干部家庭或者知识分子家庭。
他们谈论着我闻所未闻的书籍,电影,和音乐。
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而我,带着一身的工人气息,和一口改不掉的家乡口音,在他们中间,像个异类。
我自卑。
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又一次笼罩了我。
我拼命地学*,想用成绩来证明自己。
我想证明,我配得上这个“全市第三”的头衔。
我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只会做梦的骗子。
可是,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
没有了那个神奇的梦,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愚笨的学生。
我的基础太差了。
很多初高中的知识,我都是靠着死记硬硬背下来的,根本没有真正理解。
大学的课程,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吃力。
微积分,线性代数,大学物理……
那些在梦里看起来无比简单的东西,在现实中,却像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我第一次考试,就不及格。
拿着那张写着红字的成绩单,我躲在宿舍的被子里,无声地哭泣。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害怕闭上眼睛。
我既渴望能再做一次那样的梦,又害怕梦醒之后,那巨大的失落感。
可是,那个梦,再也没有出现过。
它就像一个顽皮的精灵,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从神坛上跌落下来的笑话。
“听说那个陈岩,是他们市的高考探花呢?怎么连微积分都挂科?”
“嗨,小地方出来的,靠死记硬背呗,哪有什么真才实学。”
“我看啊,他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同学们的议论,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怀疑。
我怀疑我的人生。
如果那个梦没有发生,我现在,应该还在红星机械厂,当一个快乐的学徒工吧。
虽然辛苦,虽然没有前途,但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得像个骗子。
我甚至想到了退学。
我想逃离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
我独自一人,在学校的未名湖边,坐了整整一夜。
湖水很冷,像我的心一样。
我想到了死。
我想,如果我跳下去,是不是就可以结束这荒诞的一切?
就在我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同学,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
是我们的系主任,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线照在我苍白的脸上。
“我……我睡不着。”
“有心事?”
他坐在我身边。
我没说话。
“年轻人,遇到点挫折,是很正常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迷茫过,也想过放弃。”
“可是,您是天才。”我说。
“天才?”他笑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天才。所谓的天才,不过是认清了自己,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普通人而已。”
认清自己?
我苦笑。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的卷子,我看了。”他突然说。
我心里一惊。
“高考的卷子?”
“嗯。”他点点头,“你的作文,写得很好。立意高远,思想深刻,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的数学卷子,漏洞百出。”
“漏洞?”
“对。你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用了一种最笨的方法。虽然也解出来了,但是,浪费了很多时间。而且,你在前面的几道小题上,犯了一些非常低级的计算错误。”
我愣住了。
我记得,那道大题,我明明是故意用笨方法的。
至于计算错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所以,”老教授看着我,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我的一切,“你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你的身上,有一种超越你年龄的成熟,和一种不属于你这个年纪的幼稚。”
“这让你很痛苦,对吗?”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把那个关于梦的秘密,连同我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向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倾诉了出来。
我以为,他会把我当成疯子。
或者,会觉得我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荒诞的借口。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我相信你。”
他突然说。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相信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世界,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们不必去追问为什么,我们只需要知道,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那个梦,它给了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看到更广阔世界的机会。但是,路,还是要靠你自己去走。”
“它帮你打开了一扇门,但门后面的风景,需要你自己去探索,去创造。”
“你不是骗子,陈岩。你只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提前拿到了地图的人。但是,光有地图,是到不了终点的。你还需要一双结实的鞋,和一颗勇敢的心。”
一双结实的鞋,和一颗勇敢的心。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那一晚,我和老教授,在湖边,聊了很久。
他没有教我怎么解题,怎么应付考试。
他只是在听我说。
说我的过去,说我的迷茫,说我的恐惧。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教授。”
“去吧。”他微笑着,挥了挥手,“去走你自己的路。”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纠结于那个梦。
我把它,当成了一份礼物。
一份让我提前看到人生可能性的礼物。
我不再自卑,不再逃避。
我从初中的课本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缺失的知识,重新补回来。
我不再害怕别人的嘲笑。
我拿着不及格的卷子,去请教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同学。
我的真诚和努力,慢慢地,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他们开始主动地帮助我,给我讲题,给我划重点。
我的成绩,一点一点地,赶了上来。
虽然,我再也没有考过第一。
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每一分,都是我用自己的汗水,换来的。
都是真实存在的。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选择进入政府机关,也没有选择去那些热门的国企。
我选择了一家刚刚成立的、名不见经传的民营科技公司。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放着铁饭碗不要,去一个随时可能倒闭的小公司?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创造。
我想要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就像当年,在考场上,我放弃了那个“完美”的答案,写下了属于自己的文字一样。
很多年后,我拥有了自己的公司。
公司的规模,不大,但它在行业里,很有名。
我们做的,是这个国家最前沿的技术。
我回过一次老家。
红星机械厂,已经倒闭了。
厂区里,长满了荒草。
那台我操作了无数次的旧车床,已经锈迹斑斑,像一具被遗弃的骨骸。
我找到了李华。
她嫁人了,嫁给了我们厂里的一个电工。
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她的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们坐在一家小饭馆里,聊着过去。
“你后悔吗?”我问她。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离开这里。”
她笑了,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没什么好后悔的。”
她从手腕上,褪下了那块我已经认不出来的上海牌手表。
“这个,还给你。”
“为什么?”
“它不属于我。”她把手表推到我面前,“它属于那个,敢做梦,也敢把梦变成现实的陈岩。”
我看着那块已经停止走动的手表,久久无语。
我又见到了赵磊。
他下岗了,在街边摆了一个修鞋摊。
他的背,已经驼了。
两鬓,也已经斑白。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大老板,回来了?”
“别这么说,我就是回来看看。”
我把车停在路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帮我看看,这鞋能修吗?”
他接过我的皮鞋,仔细地看了看。
“能,换个底就行。”
他熟练地拿出工具,开始干活。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照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
我突然觉得,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它用一个荒诞的梦,把我的人生,和他们的人生,彻底地调换了过来。
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离开家乡的前一晚,我又去了那所中学。
那个改变我命运的考场。
教室里,空无一人。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十九岁的少年。
那个坐在角落里,因为一个离奇的梦,而手足无措的少年。
我走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谢谢你。”
我不知道,我是在谢谢谁。
是那个给了我一场梦的老天爷?
是那个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点醒我的老教授?
还是那个,在人生的考场上,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那个十九岁的陈岩?
也许,都有吧。
我放下粉笔,走出了教室。
身后,是渐渐沉下的暮色。
而我的面前,是一条还很长,但充满了光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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