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一碗阳春面

那个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
金色的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我们家那张用了快十年的木地板上,照出发亮的划痕。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懒洋洋地打着旋。
我妈陈秀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织衣针,正在给我爸李建国补一件旧毛衣的袖口。
那件毛衣是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
她补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绣一件顶金贵的艺术品。
我爸就坐在她旁边,戴着老花镜,捧着一张《晚报》看得津津有味。
报纸翻页的“沙沙”声,和织衣针偶尔碰撞的“嗒嗒”声,是我们家周末午后最常见的声音。
很安稳。
厨房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是排骨玉米的香甜味道。
那香味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缠绕在客厅里,把这份安稳包裹得更严实了。
我们家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个平方。
墙壁刷的还是交房时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
家具也都是些老物件,边角都磨圆了,透着一股子温吞的旧气。
可我妈总能把这个小家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板永远是干净的,桌上永远有一瓶从楼下公园里掐来的野花,哪怕只是几根狗尾巴草,她也伺候得像宝贝。
她说,家不在大小,干净、热乎才像个家。
我放下手里的书,凑到我妈身边。
“妈,又给爸补衣服呢?”
她“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你爸这人念旧,这件毛衣穿着舒服,扔了可惜。”
我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笑呵呵地说:“你妈手巧,补得比新的还好。”
我妈嘴角撇了撇,那是个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
“就你嘴甜。”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却更轻柔了。
这就是我的家,像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
没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点葱花,一点猪油,一点酱油,用滚烫的开水冲开。
清清淡淡,但喝一口,从胃里暖到心里。
我妈陈秀莲,是个顶顶普通的女人。
她大半辈子都在为这个家忙活,头发里已经夹了好多银丝,眼角的皱纹笑起来能夹住蚊子。
她对自己很抠门。
一件外套能穿好几年,菜市场买菜总要跟人为了几毛钱磨上半天。
可她对我和我爸,却大方得像个富翁。
我从小到大,吃的穿的,她没让我比别人差过。
我爸身体不好,她就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什么补品贵就买什么,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一直觉得,我妈这辈子,就是为我和我爸活的。
直到那天下午,门铃响了。
那突兀的“叮咚”声,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我们家这碗温吞的阳春面里。
砸得平静的汤水,起了波澜。
第二章 不速之客
我离门最近,起身去开门。
“谁呀?”我一边问,一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猫眼里的影像有点扭曲变形。
外面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夹克,颜色是那种洗褪了色的灰蓝。
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打量和不安。
我不认识他。
“找谁?”我隔着门又问了一句。
“我……我找秀莲。”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秀莲?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妈的名字。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
她也放下了手里的毛衣,正疑惑地看着门口。
“妈,找你的。”
我把门打开了。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让我眯了眯眼。
等我看清了老人的脸,我彻底呆住了。
这张脸,我在照片上见过。
是我妈压在箱底的一张黑白全家福,她那时候还是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小姑娘,怯生-怯地站在一个高大男人的身边。
那个男人,就是我外公,陈满仓。
可眼前的这个人,和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老了,也蔫了。
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庄稼,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败气。
我妈也走过来了。
她站在我身后,看清了来人,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客厅里那锅排骨汤还在“咕嘟”,香味飘过来,可气氛已经冷得像冰窖。
我能感觉到,我妈的身体在发僵。
“秀莲……”外公陈满仓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从我妈脸上滑过,然后落在我爸身上,最后又回到我妈脸上。
那眼神,像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妈没说话。
她的脸,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没有惊讶,没有欣喜,甚至没有恨。
就是一片空白。
像一张被雪覆盖的、了无生机的荒原。
我爸站了起来,走到我妈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进来坐吧,叔。”我爸开口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外公像是得了特赦令,赶忙点点头,迈着小碎步跨进了门槛。
他脚上那双布鞋,鞋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
他局促地站在玄关,不知道是该换鞋还是直接踩进来。
“爸,你坐。”我妈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喊他“爸”,她说的是“你坐”。
外公在沙发边上坐了下来,只敢坐一个角,腰杆挺得笔直,两只布满老茧的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互相搓着。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接过去,连声道谢,双手捧着杯子,像是捧着什么圣物。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外公“呼噜呼-噜”喝水的声音,和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我看着我妈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碎的银发,根根分明。
我知道,我们家这碗阳春面,被彻底搅浑了。
十几年前,外公家拆迁,分了一大笔钱,还有两套房。
我妈一分钱,一个平米都没拿到。
外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资格分娘家的家产。
那些钱和房子,都给了我舅舅,陈建军。
从那天起,我妈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娘家”。
逢年过节,都是我爸一个人提着东西去,坐一会就回来。
外Gong也从来没来过我们家,一次都没有。
这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
一个不速之客。
第三章 干了的盆
外公那杯水喝完了,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在酝酿着怎么开口。
“秀莲啊……”他看着我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你这里,挺好的。”
我妈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毛衣上的一个线头,用手指捻来捻去。
“干净,亮堂。”外公继续没话找话。
他的眼睛在屋子里乱瞟,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亲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厨房的方向。
“炖的什么啊?真香。”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起身说:“叔,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盛碗汤。”
外公眼睛一亮,连忙摆手,嘴上却说:“不麻烦,不麻烦,我吃过了。”
他的肚子却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
我爸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他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还卧了一个荷包蛋,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先垫垫肚子。”我爸把碗放在外公面前。
外公搓着手,连连说“哎,哎,好”,拿起筷子就埋头吃了起来。
他吃得又快又急,像是饿了好几天。
汤水溅到他灰色的夹克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油点子,他也没察觉。
我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吃。
她的眼神很复杂。
我看不懂。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外公甚至把碗底的葱花都用筷子扒拉干净,塞进了嘴里。
吃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活了过来。
“建国,你这手艺,真好。”他对我爸说。
“叔喜欢吃就常来。”我爸客气了一句。
这句话像个开关,外公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他开始诉苦。
他说我舅舅陈建军做生意赔了,把拆迁分的那两套房子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说舅妈跟他儿子吵翻了天,卷着剩下的钱跑回了娘家。
他说我舅舅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电话也打不通。
他说他现在一个人住在租的地下室里,阴暗潮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眼睛。
可我看见了,他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干得很。
他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正题上。
“秀莲啊,”他转向我妈,声音带着哭腔,“你看,你弟弟他……他不争气。我现在……我现在是真没地方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妈的反应。
我妈还是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像结了冰的湖面。
外公咬了咬牙,继续说:“我是你爸啊,秀莲。你总不能看着我……看着我流落街头吧?”
“你是我亲闺女,给我养老,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这四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我看到我爸的眉头皱了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我妈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外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见过最悲凉的笑。
“爸。”她终于喊了他一声“爸”。
外公的眼睛瞬间亮了,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你记不记得,”我妈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你当年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外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水泼出去了,是收不回来的。”
我妈的目光,从外公那张尴尬又难堪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个空了的汤碗上。
“现在盆干了,你来找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晚了。”
第四章 一本旧账
“晚了”这两个字,像两颗冰雹,重重地砸在客厅的地板上。
外公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秀莲,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我养你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这么狠心?”
他开始用“孝道”这顶大帽子来压我妈。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管用的武器。
我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爸,我问你几件事。”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你记不-记得,我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通知书寄到家里,你把它撕了?”
外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说,女孩子家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还能给家里挣几个钱,给你儿子,给建军攒着娶媳妇。”
我震惊地看着我妈。
这件事,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妈只跟我说,她小时候家里穷,没读上书。
“我出去打工,每个月三百块钱工资,我给自己留二十块,剩下的二百八,一分不少地寄回家。寄了整整五年,你收到过吗?”
外公的头垂了下去,不敢看我妈的眼睛。
“你记不记得,我结婚的时候,你跟建国要了八千块的彩礼。你说,这是规矩,一分都不能少。你拿了钱,给我的嫁妆,是一床棉被,还是你和我妈结婚时候用的那床旧棉被,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坨。”
我爸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握着我妈的手,用力地握着。
“这些,我都不提了。”
我妈的语气突然有了一丝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起了一丝风。
“我只问你,十年前,家里拆迁,分了将近一百万,还有两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我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让-你-一-定-要分我一套小的,或者给我十万块钱,让我别过得那么苦。你答应了她,你还记得吗?”
外公的身体开始发抖,像秋风里的落叶。
“可是你一分钱都没给我。”
“你跟我说,陈家的财产,没有一针一线是属于我这个外姓人的。你还说,我敢上门去要,你就打断我的腿。”
“爸,这些话,你都说过。你还记得吗?”
我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凿在所有人的心上。
凿得外公面如死灰。
凿得我泪流满面。
我从不知道,我的妈妈,这个每天为几毛钱菜价计较的女人,曾经离一百万那么近。
我从不知道,她的心里,埋着这么多又深又痛的伤疤。
她从来没说过。
她只是默默地,把这些委屈和不公,酿成了生活里最普通的日子,用日复一日的操劳,把它们一层一层地掩盖起来。
“那……那不是为了建军吗?”外-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微弱得像蚊子叫。
“他是儿子,是陈家的根啊!家产不给他给谁?”
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抱着他那套“养儿防老”的歪理。
我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个陈家的根。”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木盒子。
那是我小时候我妈用来放贵重东西的盒子,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她打开过了。
她用一把小钥匙,打开了锁。
她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一本非常旧的存折。
还有几张黄得发脆的纸。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推到了外公的面前。
“爸,你再看看这个。”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响亮。
“你看看这本旧账。”
第五章 泼出去的水
外公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本已经变脆的存折。
存折的封面是绿色的,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
他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是一个他绝对不会陌生的名字。
是我外婆的名字。
“你……你哪来的这个?”外公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妈去世前,偷偷塞给我的。”我妈说。
“她说,这是她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一共是……两万三千七百块。”
两万三三千七百块。
在二十多年前,那是一笔巨款。
“她让我收好,说万一将来有急用,别告诉你,也别告诉你那个宝贝儿子。”
我妈看着外公,眼神冷得像冰。
“因为她知道,这钱要是被你们知道了,一分钱都到不了我手上。”
外公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存折差点掉在地上。
“你再看看这个。”
我妈指了指那几张黄色的纸。
那是几张收据。
最上面一张,是医院的缴费单。
时间,是二十一年前。
缴费项目上,写着“手术费”。
金额,是一万五千块。
病人姓名,写的是:陈建军。
我舅舅的名字。
“你还记得吗?二十一年前,建军在外面跟人打架,把人捅伤了,自己也被人打断了腿。对方要我们赔三万,不然就要去告他,让他坐牢。”
我妈的声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你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才凑了一万五。还差一万五,你急得要去借高利贷。”
“是我。”
我妈指了指自己。
“是我,拿着我妈给我的这本存折,跑到银行,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
“我把这两万多块钱,都给了你。”
“我说,这是我打工攒的钱,还有跟厂里姐妹借的。”
“你拿着钱,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跑去医院给你儿子交费了。”
“剩下的钱,你给他买了当时最好的补品,天天炖汤给他喝。”
“而我,那天晚上回家,你甚至都没给我留一口饭。”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震惊地看着我妈,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我妈的这个秘密,埋在心里,埋了二十一年。
“爸,”我妈看着面无人色的外公,一字一顿地问,“我用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救了你的根。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外公不说话了。
他整个人都瘫在了沙发上,像一滩烂泥。
“我没指望你还我这笔钱。”
“我甚至没指望你能念我一句好。”
“我只是想,人心都是肉长的,石头焐久了,也该有点温度吧?”
“拆迁的时候,我真的存了一点点幻想。”
“我想,你总会记得,你还有一个女儿吧?”
“我想,你总会记得,在你最难的时候,是谁拉了你一把吧?”
“可是我错了。”
我妈摇了摇头,脸上是说不尽的失望。
“在你心里,我陈秀莲,就只是泼出去的水。”
“水泼出去了,盆就干净了,可以拿去装更金贵的东西,比如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陈家香火。”
“你从来没想过,那盆水泼在地上,冬天会不会结冰,夏天会不会被晒干。”
“你从来没问过我,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
“你今天来,不是因为你想我了,不是因为你后悔了。”
“你来,只是因为你那个金贵的盆,现在也干了,也裂了。”
“你指望我这捧泼出去二十多年的水,再自己流回你的盆里去。”
我妈的声音,像一把磨了二十多年的刀,终于出鞘了。
锋利,冰冷,带着血槽。
她把那本旧存折,和那几张收据,又一件一件,小心地收回了木盒子里。
“咔哒”一声,她锁上了锁。
也锁上了一段她再也不想提起的过往。
“爸,水是流不回去的。”
她最后说。
第六章 两百块钱
客厅里,那口炖着排骨汤的砂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响了。
香气也散了。
只剩下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外公陈满仓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不再说话,不再辩解,也不再抹那不存在的眼泪。
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零件的木偶,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外壳。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被揉搓过的旧报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慢慢变成了橘红色。
屋子里的光线,也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我爸按亮了客厅的灯。
温暖的黄光洒下来,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寒意。
终于,外公动了。
他缓缓地,用一种非常吃力的姿态,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背,比刚来的时候,更驼了。
他没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他慢慢地,朝着门口走去。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可怜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我知道,我妈心里的那座大山,今天,终于被她自己亲手搬开了。
就在外公的手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我妈开口了。
“等一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
外公的身体僵了一下,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妈转身走回卧室。
我以为她……心软了。
我爸也紧张地看着卧室的门。
很快,我妈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币。
是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她走到外公身后。
外公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我妈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两百块钱,塞进了外公夹克的口袋里。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片羽毛。
外公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看见,有浑浊的液体,从他低垂的眼角,滴落下来,砸在他那双破了洞的布鞋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次,是真的眼泪。
“爸。”
我妈又喊了一声。
这是今天,她第二次真心实意地喊他“爸”。
“这钱你拿着。”
“路上买点吃的。”
然后,她说了那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想去哪,就去哪吧。”
说完,她退后了两步,回到了我爸的身边。
外公站在那里,像一座石雕,站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一只手,胡乱地在脸上一抹,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妈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突然,她的肩膀开始耸动。
压抑的、细碎的哭声,从她喉咙里传了出来。
她哭了。
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爸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走过去,也从另一边抱住了我妈。
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城市里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
我们家这扇小小的窗户,也透出温暖明亮的黄光。
我知道,从明天起,太阳会照常升起。
我妈还是会去菜市场为几毛钱讲价,还是会给我爸补旧毛衣,还是会把我们这个小家收拾得一尘不染。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心里的那盆水,虽然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但她不再是那捧无依无靠、任人践踏的水了。
她用自己的坚韧和善良,汇聚成了属于自己的,一片温暖的海洋。
而我和我爸,会永远是她最坚固的堤岸。
第七章 静默的晚餐
客厅里的灯,沉默地亮着。
我妈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在我爸的怀里,像个终于靠岸的旅人,浑身的力气都卸了下来。
我爸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
行动,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力量。
又过了很久,我妈才从我爸怀里直起身子。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饭……该吃饭了。”
她转身,想去厨房。
我爸拉住了她。
“我去热热,你坐着。”
我妈顺从地点了点头,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我扶着她在椅子上坐好。
她的手很凉。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叮”的一声,是微波炉的声音。
我爸把热好的排骨汤和几样家常小菜端上了桌。
他还给我妈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吃饭吧。”他说。
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小的餐桌,坐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的“叮当”声。
那碗曾经香气四溢的排-骨汤,现在好像也失去了味道。
我妈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她不夹菜,也不喝汤。
我爸叹了口气,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我妈的碗里。
“吃点肉,你今天……累了。”
我妈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爸一眼。
然后,她默默地夹起那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吃得很慢,很安静。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这个家,平时吃饭的时候,最热闹的就是她。
她会不停地给我和爸夹菜,会说单位里的趣事,会抱怨今天的菜价又涨了。
她的声音,是我们家饭桌上最好的佐料。
今天,这个佐料没有了。
一顿饭,吃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吃完饭,我妈站起来,默默地收拾碗筷。
我赶紧抢了过去。
“妈,我来洗。”
她没跟我争,点了点头,就走回了沙发,坐下,开始发呆。
我爸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他打开了电视,调到了我妈最喜欢看的家庭伦理剧。
电视剧里的人在大声地吵闹,哭喊。
可我们家,安静得可怕。
我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我妈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屏幕。
可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
我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电视剧里,一个女儿哭着对她母亲喊:“妈!你为什么就是不理解我!”
我妈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爸,又看了看我。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光。
她对着我们,非常非常缓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却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这间沉闷的屋子里。
“明天,”她哑着嗓子说,“我想吃你做的面条。”
她是对我爸说的。
我爸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用力点头。
“好。”
第八章 墙上的疤
外公陈满仓离开后的日子,过得平静,又好像不那么平静。
家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
我妈也还是那个我妈。
她每天早起,去菜市场,回家做饭,洗衣打扫。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变了。
我发现,她开始沉默地扔东西。
比如我爸那件她补了又补的灰色旧毛衣,有一天我发现它不见了。
我问她,她说,袖口磨得太厉害,再补就不好看了,扔了。
比如厨房里那个用了好多年,锅底都烧黑了的炒锅,她也换了个新的。
她说,旧的涂层掉了,吃着不健康。
她甚至把阳台上那几盆养了好几年,一直半死不活的吊兰给处理了。
她说,占地方,还招小飞虫。
她扔掉的,都是些用了很久,修修补补,还能将就的东西。
就像她前半生那些,将就着过来的日子。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我妈站在卧室里,对着墙壁发呆。
那面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
就是那张,她和外公外婆,还有舅舅小时候的黑白全家福。
照片已经泛黄,镶在一个廉价的木头相框里。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我爸走过去,从身后轻轻地环住她。
“要不,收起来吧。”我爸的声音很温柔。
我妈回过神来,看了我爸一眼,点了点头。
“好。”
我爸便搬来凳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相框取了下来。
相框拿走之后,那面已经微微泛黄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长方形白印。
比周围的墙壁,要白得多,也突兀得多。
像一道无法忽视的疤。
我妈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那块白印的边缘。
“空了。”她说。
我爸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不空。”
他说。
“以后,我们挂一张新的。”
“就挂我们三个人的。”
我妈的眼睛里,慢慢地,漾起了一层水光。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上,我帮我妈整理旧物。
她把那个取下来的相框,连同那个锁着旧存折的木盒子,一起放进了一个纸箱。
纸箱里,都是些她决定再也不需要的东西。
“妈,”我忍不住问,“你……你还恨他吗?”
我妈正在用胶带封箱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想了想。
“以前觉得,恨是一种力气。”
她说。
“靠着这股力气,才能把日子过下去,才不会被人看扁了。”
“现在觉得,不恨了,才是真的有-力-气-了。”
她低下头,继续把箱子封好,封得严严实实。
“就像这箱子里的东西,它在,你知道它在。但你把它封起来,放到储藏室的角落里,就不用天天看见它,天天想着它了。”
“日子,总要往前看。”
她把箱子推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个周末,我妈破天荒地,没有去菜市场。
她拉着我和我爸,去了市里最热闹的商场。
她给自己,买了一件新外套。
不是打折处理的旧款,是挂在橱窗里的当季新款。
是一件酒红色的短款呢大衣。
她穿在身上,站在试衣镜前,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和我爸都说好看。
导购员也在旁边一个劲地夸。
“大姐,你穿这个颜色,显白,气质好。”
我妈的脸有点红,手紧张地抓着衣角。
她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
一千二百八。
她犹豫了。
这个数字,可能是她平时两个月的生活费。
“太贵了……”她小声说,准备把衣服脱下来。
我爸直接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递给了导购员。
“刷卡。”
我妈愣住了。
“建国,你……”
“你喜欢,就值。”我爸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给我和闺女花钱的时候,可从来没嫌过贵。”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穿着酒红色新衣的女人,陌生,又熟悉。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第九章 一通电话
日子像平静的河水,缓缓地流淌。
那件酒红色的新外套,我妈只在周末或者天气好的时候才舍得穿。
但只要她穿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开始研究一些以前从不关心的东西。
比如,她会问我,什么牌子的护手霜好用。
比如,她会照着电视上的美食节目,学做一些新奇的菜式。
比如,她甚至在楼下的花坛边,跟几个老太太学会了跳广场舞。
我们家的那碗阳春面,好像不知不觉间,被加了许多新的料头。
味道,一天比一天丰富。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两个多月。
直到那个周二的下午,一通电话,再次打破了这份平静。
电话是打到我爸手机上的。
我爸当时正在阳台上侍弄他那些花草。
我接了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李建国先生家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
“是的,他是我爸,请问你哪位?”
“哦,你好,我是咱们区红星社区服务中心的,我姓王。”
社区服务中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这样的,”王干事的声音很客气,“我们这边接收了一位老人,他身上有你们家的地址和电话。”
“老人叫陈满仓,请问,你们认识吗?”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在客厅看电视的我妈。
她还没注意到我这里的动静。
我压低了声音。
“他……他怎么了?”
“老人前天晚上在租住的地下室门口摔了一跤,被人发现送到医院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腿骨裂了,需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
“他没有医保,住院费是我们社区垫付的。现在情况稳定了,医院那边催着出院。”
“我们联系不上他的儿子陈建军,他身上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你们家的。”
王干事把情况说得很清楚。
“你看,你们是他的……家属吧?能不能过来一趟,商量一下老人后续的安置问题?”
我握着电话,手心冒出了冷汗。
“我们……我们知道了,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
我爸从阳台走进来,看到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闺女?谁的电话?”
我妈也回过头,看向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社区王干事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客厅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电视里还在放着热闹的广告,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妈关掉了电视。
“他摔了?”她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点了点头。
“腿骨裂了。”
我爸皱起了眉头,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在家里抽烟。
“这……怎么办?”我爸看向我妈。
他没有替我妈做决定,他在等她的决定。
我的心里,其实是有些愤怒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儿子不见踪影,烂摊子就要我们来收拾?
“妈,我们别管了。”我脱口而出,“他当初怎么对你的?现在想起我们了?让他去找他的好儿子去!”
我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有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爸手里的烟都快烧完了。
我妈才开口。
“建国。”
“嗯,我在。”
“你明天,去一趟银行。”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取五千块钱出来。”
我愣住了。
“妈,你……”
我妈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她继续对我爸说:“你把钱送到那个社区服务中心,交给那个王干-事。”
“你就跟她说,这是我们家属,出的一点心意。我们工作忙,就不去医院看他了。”
“另外,你再打听一下,市里有没有那种收费的,能照顾老人的……敬老院之类的。”
“如果有合适的,你跟王干事说,这五千块钱,就当是第一个月的费用。后续如果还需要,让她再联系我们。”
“就说……”
我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就说,我们能力也有限,只能帮到这里了。”
我爸默默地听着,掐灭了烟头。
“好,都听你的。”
我妈的这番安排,条理清晰,冷静,甚至可以说有点冷漠。
没有亲自探望,没有嘘寒问-暖,只有钱。
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可我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善良。
她不愿意见他,是不想再揭开自己的伤疤。
她愿意出钱,是不想让自己良心不安。
“妈,”我看着她,“那笔钱,不就是一笔糊涂账吗?你不用……”
“闺女,”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澄澈。
“那两百块钱,是还他的。”
“这五千块钱,是还给我自己的。”
“我还清了,心里就干净了。”
“以后,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我们就两清了。”
两清了。
这三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那么轻,又那么重。
它斩断了怨恨,也斩断了那份沉重的、不公平的血缘枷锁。
第十章 一个新的春节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就到了年根底下。
那五千块钱送出去之后,社区的王干事又来过一次电话。
她说,钱收到了,已经联系了一家离社区不远的养老院,把我外公安置进去了。
她说,老人一开始还闹着,想让我们去接他。
后来听说是要去养老院,也就不说话了。
我爸问她,我外公有没有说什么。
王干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她说:“老人说,是他对不住你们。”
这通电话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收到关于外公的任何消息。
他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在我们家的湖面-上,激起最后的涟漪后,就彻底沉了下去。
这个春节,是我们家十几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
往年,一到大年二十九、三十,家里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微妙。
我爸要去我外公家“走一趟”。
送的礼品,我妈会提前很久就备好。
不能太贵,显得我们上赶着巴结。
也不能太便宜,怕被人说闲话,丢了面子。
我爸每次去,都是硬着-头皮。
回来的时候,脸色也总是不太好看。
他说,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吃饭,唯独他一个外人,坐在那里,像个要饭的。
今年,没有这个环节了。
大年三十那天,阳光特别好。
我妈一早就起了床,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她换上那件酒红色的新外套,对我说:“闺女,走,跟妈上街。”
我们没有去菜市场。
而是去了城里最大的购物中心。
我妈不仅给自己买了一双新皮鞋,还给我爸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
她花钱的时候,眉头舒展,眼睛里都是笑意。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包饺子。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吵吵嚷嚷的。
我妈一边包,一边跟我讲她小时候过年的事。
“那时候穷啊,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能吃上一顿肉馅的饺子。”
“你外婆手巧,她会用猪油和萝卜丝做馅,包出来的饺子,香得能把人魂都勾走。”
她讲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了过去的阴霾。
那些久远的,带着温度的记忆,好像终于可以从那些痛苦的经历里,被剥离出来了。
我爸在一旁,笑着听。
时不时地,给我妈的碗里添一点面粉。
饺子包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我们倒上饮料,像模像样地碰杯。
“新年快乐!”
“新年好!”
我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递给我。
“给,压岁钱。”
我接过来,感觉厚厚的一沓。
“妈,我都工作了,怎么还给我这个。”
“在我跟你爸眼里,你多大都是孩子。”她笑着说。
我打开红包,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小纸条。
上面是我妈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纸条上写着:闺女,要开心,要做自己。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电视里,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窗外,噼里啪啦地响起了鞭炮声,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
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爸爸和妈妈。
他们的脸上,映着窗外烟火的光,五颜六色的。
我爸举起杯子。
“秀莲,”他看着我妈,认真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妈的眼睛红了。
她摇了摇头,也举起杯子。
“不辛苦。”
她说。
“现在,一点都不辛苦了。”
我看着我妈的笑脸。
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却依然温柔的脸。
我忽然明白了。
那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不是我们家的全部。
它只是一个开始。
我妈用了大半生的时间,忍耐着,努力着,终于把这碗面,熬成了一锅热气腾腾,内容丰富的火锅。
有她亲手为我们挑选的,最新鲜的食材。
有我爸用几十年的陪伴,熬出的浓郁汤底。
也有我为这个家,带来的新的希望和笑声。
至于那些曾经让她难以下咽的苦涩,都已经被她亲手捞了出去。
我们这个家,从今天起,才算是真正地,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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