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作者简介:陈琰,高级教师,1984年8月在上虞通明中学任代课教师,三年后考入绍兴师专。先后任教永和镇中、丰惠镇中、鹤琴小学,所写散文《优雅地老去》曾获全国征文比赛一等奖。论文《阅读,那是你走向世界的路》获浙江省征文比赛一等奖。多次获“上虞市优秀团干”称号,也曾获“上虞市优秀班主任”的荣誉。指导学生的征文,分别获得全国、浙江省、绍兴市一、二等奖,获上虞市(区)一、二等奖多篇次。所带文学社团“水云间”曾被评为绍兴市“精品社团”。现在仍在上虞永和镇小发挥余热。
当夏夜的蝉鸣裹着湿润的水汽漫进窗棂,当冬雨敲打玻璃的声音与记忆里的钟声重叠,我总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跌进通明中学的旧时光。那所被岁月和江水一同带走的学校,曾是搁板咯吱作响的老楼、砂石高低不平的操场,以及师生间用温情织就的网。如今它沉入水底,可那些浸润着笑泪的浪花,仍在记忆的长河里粼粼闪光。
代课时的作者

初到通明中学任教时,我还不到二十岁,两根马尾辫总被江风吹得蓬乱,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宿舍是木板搭的二层老楼,是老岳庙放牌位的所在。二楼大约有六间房子,每间房子用大竹匾隔成南北两截,竹匾上用报纸糊上。朝南半面一排为教师宿舍,靠北半面一排为女生宿舍。教师宿舍除了几个年轻教师长住在校之外,其他教师基本上早出晚归,平常只是在寝室吃个午餐,中午小憩一会。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件淡绿色包棉袄的的确良布衫。那时候棉袄外要罩上一件外衣,一方面保洁(棉袄脏了很难洗,套上一件外套便于换洗。),另一方面也为了美观。我对那件淡绿色的包棉袄布衫非常满意,认为穿上那件衣服才是自己青春勃发的模样……
而我寝室后半间有个叫沈妙芬的女生特别爱玩,她当时读初二,初一初二住校的女生不多,都是从外校转来的,大多是成绩特别优秀或是关系特别了得的。在住宿条件相当紧张的当时,除了初三快班学生能住校外其他学生都只能走读。沈妙芬成绩不错,人长得很漂亮,个子也和我差不多,常常喜欢到我寝室和我这个稚气未脱的小老师来聊天玩耍。有一次她看到我的那件淡绿色外套放在床上,便嬉皮笑脸地拿起外套穿在自己身上。
淡绿色的外套映着她雪白娇媚的脸庞,我被深深地震慑了……美,总是那样容易打动人,我觉得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似乎比我更合适,我便咬着后牙说“送你了”!她却慌张地摆手后退,慌得踩翻一只搪瓷盆,咣当声惊动了北边的女生过来询问。“学生不能收老师的东西,”她低头绞着衣角,嗓音细若蚊蚋:“但我能常来这样穿穿吗?”爱美的欲望还是让她说出了这样的请求,师生的距离竟还不能让她跨越似乎相隔天涯的那一步。少女看似顽劣的内心还是边界清晰!对于这样的请求,我当然满口应允。
办公室门口的芭蕉花开了又谢,那件布衫最终还是留在我的木箱底。只是每次翻晒衣物时,总会在纹理细密的褶皱里,寻见一丝少女发梢的清纯甜香——像极了通明中学里那些欲言又止的青春,永远停驻在将离未离的刹那。
岳庙桥与黄浦桥隔着河道相望,黄浦桥脚下有一家小卖部。那是晚饭后我和葛雅琴、夏小燕的乐园。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晚饭吃过后总感觉饿意阵阵袭来。所以哪怕每月只有四十元的代课金,我也仍差不多每日抠出两毛五分钱,——五分买一包盐炒瓜子,两毛钱买一包花生,来享受那闲暇时光难得的美味!
当然,两个女孩也是极聪明灵巧的,情商智商都很高。每星期有一两次是她们抢着买萨其马等美味甜点。因为在当时,萨其马刚刚才有,能吃上此美味,实在更是人间难得之享受。
暮色漫过四下的田野时,我们总要多绕几段路,就为了把瓜子嗑完再回校。岳庙桥下的河水将我们的倒影揉碎又拼合,波光里荡着花生衣的红屑,像极了少女们心底藏不住的欢喜。
如今超市里的坚果精美如艺术品,却再没有哪颗瓜子,哪粒花生沾着桥洞滴落的水汽与少女指间的温度。通明中学沉入江底那年,连同那间杂货铺的糖霜味,都成了永远无法复刻的旧梦。
一个深秋的星期五,侄儿大锋、小锋在学校放学后搭乘当时装沙子的大卡车来到我处。那时正是改革开放初期,各行各业方兴未艾,余姚的建筑业正蓬蓬勃勃地兴起,而我们上虞丁宅的沙子就成了余姚建设源源不断的货源。大卡车把沙子从丁宅运到四十里河沿途的几个沙场(据我所知有坝头,谢桥,永和吕家桥几个比较大的沙场),然后再用汽油船把沙子运到余姚。我两个侄子正好有此良机在放学后来看看他们的小姑妈——心目中非常了不起的老师!
我也很为两个侄子的到来而高兴,非常奢侈地花了两元钱去坝头晚集市里买了一只*的红黄枪蟹!因为当时坝头每天从小货轮里带来一些时新的海鲜,这也是坝头作为四十里河大闸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咸枪蟹灰青色的甲壳泛着冷光,蟹钳比大人手指还粗。看着这只大蟹,我们姑侄三人的肚子开始咕咕乱叫。但学校开晚饭的时间还未到,我们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大蟹直咽口水……
终于等到开饭时间了,我迫不及待地下楼拿来盒饭(这是一只特大号的饭盒,中午我就从一个男老师那里借好了的。)小侄那垂涎欲滴的样子令人至今想来仍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姑,蟹脚能嘬三遍!”小锋鼓着腮帮吹散热气,我把一盒饭分成三份。我把蟹顶给了小锋,他把饭倒入蟹顶,不一会一碗饭就下肚了。看此情景,我只有把自己还没吃完的一部分饭分给两侄儿,自己拿着生米再去煤炉里烧。等饭烧熟的过程是个煎熬,因为那速度实在太慢了,根本比不上我们消化的速度!
我们添了三次饭,蟹被我们全都吃完了,连姜醋汁都拌着吃净。三个人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们那时的胃口真是惊人,当然在等待一盒饭煮熟的过程中,我们肚里的食物早已消化殆尽了……一只蟹,下了这么多的饭,在现在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但那时的我们却是实实在在经历的。在以后的好多年里,两个侄子总会笑嘻嘻地跟我说:“能不能再给我们吃一顿那样的大餐?”
作者近照
岁月流转中,多少往事随风,多少亲人入土。四十年的岁月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行文至此,想到十多天前因为突发脑溢血而离世的生了两个侄子的大嫂,我泪流满面,续不下这篇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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