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中那几年，我收集了三样东西：二十七张写满心事的草稿纸、一个星空图案的铁盒，还有奶茶杯上那圈裁下来的塑料纸。
草稿纸的右上角永远有物理公式，力的分解或是电磁感应，但在那些工整的演算缝隙里，总会出现几行小字。字迹清秀，小心翼翼：
“他今天没戴眼镜，眼睛显得特别亮。”
“食堂的番茄炒蛋没有蛋，就像我的喜欢没有回音。”
“如果我是那道题就好了，至少他会盯着我看很久。”
这些纸，是她“问问题”时留下的。每天中午一点二十，教室沉入睡眠，她的影子先落在我的卷子上，然后是轻得像叹息的声音：“这道题……”
我接过卷子开始讲。从受力分析讲到能量守恒，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可我知道，她的目光不在题目上——那目光有温度，落在我握笔的指尖，我讲解时滚动的喉结，我偶尔抬起的眼睛。阳光透过窗户，把我们罩在淡金色的光晕里，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极了显微镜下躁动不安的分子。
讲着讲着，我的笔尖会在某个步骤停顿，在纸上点出一个浓重的墨点。像心跳漏了一拍。
奶茶杯是周日下午的秘密。
她总是很自然地把一杯奶茶放在我堆满参考书的角落，理由千篇一律：“买一送一。”“朋友给的。”“顺手。”
可我明明看见，她书包侧袋里永远只装着一杯。杯壁上有时会有用黑色水笔写的小字，藏在logo的阴影里：“全糖，去冰，加今天的好天气。”“三分糖，多冰，像你讲题时的表情。”
那些奶茶，我大多舍不得马上喝。看着塑料杯外壁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滑落，像某种温柔的倒计时。等到晚自*的铃声响起，甜味已经变得稀薄，我才小口小口喝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周日的午后，连同她递过来时指尖偶然的触碰，一起封存在逐渐融化的冰块里。
最特别的一次，杯壁上写着：“全糖，去冰，加一份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我用小刀小心地裁下那一圈塑料，洗净，压平，夹进牛津字典的第520页。后来，它成了我漫长刷题夜里，一个隐秘的、带着甜味的坐标。
“错题本”是个公开的秘密。
那个厚厚的笔记本里，贴满了从各种试卷上剪下的难题。但在题目与题目的缝隙间，是她工整抄写的心事。有时是半句歌词，有时是一行诗，有时只是简单的“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偷偷看你”。
高三那年深秋的晚自*，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抱着那个笔记本过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复杂的电磁感应题目：
“这里……我不太懂。”
我低头，看到的却是题目旁边，那行新添的小字：
“他们说，喜欢是藏不住的。可我的喜欢，大概藏得太好了，好到像根本不存在。”
教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远处隐约传来球场的喧哗。世界退得很远，只剩下这一页纸，这一行字，和台灯下她等待的侧脸。
我喉咙发紧，那道讲过无数次的题突然变得陌生。笔尖在纸上打滑，字母写得歪歪扭扭。那些公式、定理、推导过程，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道题，有解吗？”
我盯着题目。盯着盯着，那些符号开始旋转、分解、重组，最后在眼前凝结成一个清晰的答案。
我拿起笔，在“解”字后面，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你。”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蝉鸣、风声、远处隐约的广播声，全部消失在真空里。教室上方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刚好圈住了那个“你”字。
她迅速合上本子，抱在胸前，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一步，两步，像踩在谁的心跳上。
第二天，一切如常。她没有来问问题，我也没有提起那个字。只是当她经过我身边时，我们的手臂轻轻擦过——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但这次，谁也没有立即避开。
那短暂的一瞬，皮肤相触的地方，有极细微的电流通过，直达心脏。
后来，奶茶没有了，草稿纸上的句子也停了。
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个位数，教室后墙被倒计时的数字覆盖，每个人的课桌都堆满了试卷，高得像随时会坍塌的城堡。
最后一次按成绩选座位，我依然选了靠窗的第四排。她进来时，那个位置还空着。她站在过道里，看了看我旁边的空椅子，又看了看我。目光在空中交会，只有短短两秒。
然后，她走向了斜前方的座位。
没有解释，没有道别。像一道进行到一半突然被擦去的演算，只留下黑板上的粉笔灰，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毕业那天，我把那个星空铁盒塞进书包最底层。盒子里，二十七张草稿纸按照时间顺序整齐排列，每一张的背面，都有我用红笔写下的解题过程——那是她“问”过我的每一道题，我重新做了一遍，工工整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最后一张的背面，是那道电磁感应题。在“解”字后面，那个“你”字依然清晰。我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答案一直是你。只是我不敢说，就像你不敢问。”
铁盒扣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很多年后的今天，我还会在某个疲惫的深夜，翻开那本牛津字典。第520页，那圈塑料书签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可辨：“全糖，去冰，加一份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而那个星空铁盒，我再也没有打开过。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就像有些题目，其实早就有答案——在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在那张写满心事的草稿纸上，在那个停顿了太久的“解”字后面。
你，是我青春里唯一的正解，也是我余生所有题设里，再也求不出的那个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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