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油腻的酱鸭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反光,像涂了过期的清漆。
舅舅洪亮的嗓门在小小的包厢里回荡,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陈默,来,给你林林妹妹夹一块。”
他用那双刚摸过麻将牌的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鸭腿,越过半个桌子,精准地空投到我表妹林林的碗里。
油汁溅了出来,一滴,落在林林白色的羽绒服上,迅速洇开一个黄色的圆点。
林林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你哥自己会夹,你管他干嘛。”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我确实很沉默,尤其是在这种所谓的“家庭聚会”上。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饭菜和人情世故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假装自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
“陈默现在在哪儿高就啊?”一个我记不清称谓的远房亲戚问道。
这个问题像一枚定时炸弹,每年都会被引爆一次。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抢在我前面回答:“哦,他在一家公司做文职,挺好的,稳定。”
“文职?”舅舅夸张地挑高了眉毛,他喝了点酒,脸颊泛红,“我可记得,咱们陈默当年可是要当大医生的!那分数,啧啧,可惜了。”
“可惜了”三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像三颗钉子,敲进我妈的心里,也敲进我的头盖骨里。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能感觉到全桌的目光,同情的、好奇的、看好戏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身上。
“哥,吃饭吧。”林林小声说,她总是这样,试图用微弱的善意,来稀释一桌子的尴尬。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化了妆,嘴唇是时下流行的烂番茄色,显得气色很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脸色有点过于苍白,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对对对,吃饭,喝酒!”舅舅举起杯,把话题从我这个“可惜了”的人身上,转移到了他新买的那辆二手宝马。
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推杯换盏,吹牛说笑。
我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们把亲情当成炫耀的资本,把关心当成戳人伤疤的工具。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林林站起来,想去够桌子另一边的果盘。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嘴巴张成各种可笑的形状。
我离得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看到林林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林林!林林!”舅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过去。
舅舅也慌了神,他摇晃着林林,“闺女,你醒醒!你别吓唬爸!”
包厢里乱成一团。
有人喊着打120,有人手忙脚乱地翻手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还在。
我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来——心脏骤停。
黄金抢救时间,只有短短的四分钟。
我的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那个尘封多年的噩梦,瞬间将我吞噬。
“陈默!”
舅舅突然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陈默你不是学医的吗?!快!快给你妹妹做心肺复苏!快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命令和不容置疑的恳求。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我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看戏,而是期望,是救命稻草。
我妈也拉着我的胳膊,“儿子,快,救救你妹妹……”
我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林林,看着舅舅那张扭曲的脸。
学医的?
是啊,我曾经是。
心肺复苏?
我会,我当然会。
按压深度5到6厘米,频率每分钟100到120次,按压通气比30:2……这些数据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子里。
可是……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害怕,是恐惧。
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能把人冻僵的恐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
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舅舅见我没动,急了,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你他妈的愣着干什么!那是你妹妹!你想看着她死吗?!”
他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妹妹……
死……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进我的神经。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舅舅的脸,和另一张绝望的、咒骂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爸!”
“你这个庸医!杀人凶手!”
尖锐的耳鸣声响起,盖过了一切。
我感觉我的肺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无法呼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行。
我不能碰她。
我不能再杀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混乱的大脑里疯狂地生根发芽,瞬间长成参天大树,占据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必须逃离。
用任何方式。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于是,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我抓着我衣领的舅舅突然感到手上一松。
我整个人软了下去。
我的眼睛开始上翻,只留下一片骇人的眼白。
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像被通了电一样,毫无章法地乱动。
“呃……呃……”
我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紧接着,一口白色的泡沫,从我嘴角涌了出来。
我成功地把所有人的焦点,从林林身上,转移到了我自己身上。
舅舅吓得松开了手,连连后退。
“他……他这是怎么了?!”
“陈默!儿子!”我妈的哭喊声变得更加凄厉。
整个场面,彻底失控。
混乱中,我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蜷缩起身体,保护着自己,同时,也把自己和那个需要急救的表妹,隔绝开来。
对不起,林林。
原谅我,哥是个懦夫。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像死神的催命符。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的余光瞥见了另一辆担架上的林林。
医护人员正在用除颤仪给她做电击。
她的身体在担架上弹起,又落下。
我闭上了眼睛。
白色的泡沫还在我嘴角,一部分已经干涸,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硬。
我没疯,也没得羊癫疯。
我只是,得了一种无法救人的病。
医院的消毒水味,永远都是这么霸道。
它能轻易地穿透你的鼻腔,钻进你的大脑,唤醒你所有关于生老病死的惨痛记忆。
我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听着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一个年轻的护士给我量了血压,测了心率。
“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应激反应。”她一边记录一边说。
我妈在一旁,眼睛红得像兔子。
“医生,我儿子他刚才……刚才又抽搐又吐白沫,真的没事吗?”
“家属先别急,我们已经安排了脑电图检查,等结果出来再说。”
护士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和我妈,在安静得有些可怕的病房里。
我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说话,就是看着我,不停地掉眼泪。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想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在林林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犯了病”。
我把脸转向另一边,躲开她的目光。
我该怎么解释?
告诉她,我不是不想救,是不敢吗?
告诉她,我的手只要一摆出准备做心排复苏的姿势,就会抖得像筛糠吗?
告诉她,我只要一听到肋骨在按压下发出的清脆断裂声,就会当场呕吐吗?
我没法说。
说了她也不会懂。
就像当年,我退学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月。
她只会站在门外,一遍遍地问我:“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跟妈说啊!你不去上学,你的前途怎么办?”
前途?
我的前途,早就死在了那个下雨的午后。
死在了那个冰冷的,再也没有被我焐热的身体上。
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是舅舅的声音,高亢,愤怒。
“凭什么?!都是我家人,为什么一个在抢救室,一个就在这普通病房里躺着?!”
“先生您冷静点,您女儿的情况比较危急,我们正在全力抢救。您侄子这边检查结果显示生命体征平稳……”
“我不管!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医院没完!还有他!”
病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舅舅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了进来。
他指着我,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陈默!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是不是装的?!”
我妈赶紧站起来拦在他面前。
“哥!你干什么!陈默他自己都病了,你还想怎么样!”
“病了?”舅舅冷笑一声,一把推开我妈,“我看他是心里有鬼!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林林出事的时候病!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插进我的胸口。
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
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是装的。”
空气瞬间凝固。
我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舅舅的脸上,愤怒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滔天的怒火。
“你……你承认了?你这个!”
他扬起手,一巴掌就要扇下来。
我没有躲。
我甚至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我不止是装的。”
“我还口吐白沫,我还在地上抽搐。”
“我把自己弄得越狼狈,就越没人会指望我。”
“也就越没人会逼我,去救一个我根本救不活的人。”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带着刺骨的寒意。
舅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救不活?”
“对。”我看着他的眼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舅舅,你知道非专业人员在非理想环境下,徒手心肺复苏的成功率是多少吗?”
他茫然地摇头。
“不到百分之十。”
“在救护车和专业设备赶到之前,我能做的,很可能只是按断她几根肋骨,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手下,慢慢变冷,变硬。”
“就像我上一次做的那样。”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上一次?”我妈颤抖着问。
我没有理会她,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舅舅身上。
“舅舅,你还记得吗?五年前,我大三那年暑假。”
“你带着全家人去海边玩,逢人就夸,说你外甥是名牌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以后是救死扶伤的大医生,全家人的健康都有保障了。”
舅舅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多骄傲,多自豪。”
“我当时也觉得很自豪。”
“我觉得我学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救人。”
“直到那天……”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下雨的午后,又一次在我眼前清晰地浮现。
潮湿的空气,刺耳的刹车声,人群的惊呼。
还有一个倒在血泊里的老人。
“我冲了上去。”
“我给他做了心肺复苏,一直按,一直按,按到我的手都麻了,按到救护车来。”
“我听到了他肋骨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就像掰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我当时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是正常的,救命要紧。”
“可是,人还是没救回来。”
“送到医院,就宣布死亡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后来呢?”我妈追问道。
“后来?”我惨笑一声,“后来,他的家人找来了。”
“他们不听任何解释,他们只知道,人是在我‘施救’之后死的。”
“他们说,如果我没有动他,他或许还能撑到救护车来。”
“他们骂我是庸医,是杀人凶手。”
“他们把我告上了法庭。”
“虽然最后法院判我无罪,是见义勇为。”
“但是,舅舅,你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那个老人,梦见他家人那一张张充满怨恨的脸。”
“我不敢去上学,我看到解剖台上的尸体就会吐。”
“我的导师劝我,说这是每个医生都可能经历的创伤,挺过去就好了。”
“可我挺不过去。”
“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个人在我手下慢慢失去温度的感觉。”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被全世界指责的恐惧,把我整个人都毁了。”
“最后,我退学了。”
“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医学生,变成了你口中那个‘可惜了’的、做着文职的陈默。”
我说完了。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秘密,就这样被我血淋淋地剖开,展示在他们面前。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捂着嘴,早已泣不成声。
舅舅站在那里,像**石化的雕像。
他的脸上,愤怒、震惊、愧疚、茫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灰败。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你……你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说?”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我怎么说?”
“说你引以为傲的外甥,其实是个连人都救不活的废物?”
“说我被一个官司吓破了胆,连自己的专业都不敢再碰了?”
“说出来,让你们也觉得我‘可惜了’吗?”
“还是说出来,让你在酒桌上,又多一个可以用来教育子女的反面教材?”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舅舅的心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你今天……是因为害怕?”
“是。”
我坦然承认。
“我怕。”
“我怕林林也死在我手上。”
“我怕你也像那些人一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杀人凶手。”
“我怕我刚刚愈合一点的伤疤,被你们狠狠地撕开,再撒上一把盐。”
“舅舅,我不是神。”
“我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普通人。”
“我救不了林林,我也救不了我自己。”
“所以,我只能选择最懦弱,也最有效的方式——装病。”
“我让自己也变成一个需要被救治的病人,这样,就没人能再对我抱有任何期望了。”
“这样,我就安全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说完这一切,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的脸,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
就让我一个人,待在我自己构筑的、安全的、黑暗的壳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感觉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被子。
是妈妈。
“儿子,出来吧。”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很温柔。
我没有动。
“林林……林林没事了。”
我猛地掀开被子。
“你说什么?”
“医生说,抢救过来了。”我妈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是急性心肌炎引起的,送得及时,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的心,像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
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那就好……那就好……”我反复念叨着,像在说服自己。
“哥他……他走了。”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
我愣住了。
这三个字从舅舅嘴里说出来,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他说,他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说,是他混蛋,是他不该逼你。”
我沉默了。
一句对不起,能抹平这五年的伤痛吗?
不能。
但至少,让我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妈,你也回去休息吧。”我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妈点点头,给我掖了掖被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盯着那片光影,久久地出神。
原来,把伤疤揭开,虽然疼,但也会透进光来。
第二天,我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说我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注意休息,调节情绪。
我妈非要接我回家,被我拒绝了。
我想先去看看林林。
我提着一篮水果,站在林林的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她正靠在床头,舅妈在一旁给她削苹果。
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哥。”林林看到我,眼睛一亮。
舅妈看到我,表情有些不自然,她站起身,“你们聊,我……我去打点热水。”
她匆匆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身体感觉怎么样?”我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好多了。”林林对我笑了笑,“医生说我命大。”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哥,昨天的事……我听我妈说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她说。
我愣住了,“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她咬了咬嘴唇,“我爸他……他太过分了。”
我没想到,她会先跟我道歉。
心里那点残存的疙瘩,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笑了笑。
“傻丫头,跟你没关系。”
“是我自己的问题。”
“哥。”林林很认真地看着我,“你不是废物。”
我的心猛地一颤。
“那天在海边,我也在。”
“我看到你冲上去救人,没有一丝犹豫。”
“你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一直到救护车来都没有停下。”
“在我心里,你就是英雄。”
英雄?
这个词离我太遥远了。
我只是一个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却被后果击垮的失败者。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林林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我说。
道理我都懂。
可懂,和走出来,是两码事。
“哥,你以后……还会害怕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不是那么容易治愈的。
它像一个潜伏在身体里的恶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张牙舞爪。
“可能吧。”我苦笑了一下,“但至少,我现在可以把它说出来了。”
说出来,就是一种释放。
也是一种开始。
我们聊了很久。
聊她生病的感受,聊我这几年的生活。
没有指责,没有尴尬。
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们还是最亲的兄妹。
离开病房的时候,舅舅正好提着保温桶过来。
我们俩在走廊上相遇了。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凝滞。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陈默。”他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舅舅。”
“那个……谢谢你来看林林。”
“她是我妹妹。”
又是长久的沉默。
“昨天……”他搓着手,显得局促不安,“昨天是舅舅不对,舅舅混蛋,舅舅给你赔不是了。”
他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下意识地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受了他这一躬。
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和解。
和过去的他和解,也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都过去了。”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湿润。
“以后……有什么难处,跟舅舅说。”
我点点头,“好。”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开始崩塌了。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
我眯着眼,看着马路上穿梭的车流和行人。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吵吵闹嚷,生生不息。
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儿子,回家吃饭吧,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好。”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我想起了我的大学,我的老师,我的同学。
想起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立志要“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的少年。
那个少年,已经死了。
死在了五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
但今天,他好像又活过来了一点点。
回到家,一开门就闻到了浓郁的汤香味。
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着。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很想抱抱她。
“妈。”
“嗯?”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妈转过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圈却红了。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处理着枯燥的报表。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但我知道,我的内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在网上搜索了“心理咨询”。
我找到了一家看起来很专业的机构,预约了周末的时间。
我决定,去直面那个潜伏在我身体里的恶魔。
我不想再被它控制了。
周末,我如约来到了心理咨询室。
咨询师是一位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性。
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把我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又讲了一遍。
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情绪失控。
我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叙述着另一个人的经历。
咨询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她递给我一杯温水。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把这些告诉我。”
“陈默,你经历了一次严重的心理创伤,并且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自己五年。”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装病,不是懦弱,而是一种应激状态下的自我防御。”
“你只是,太累了。”
听到“你没有做错”这几个字,我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
这五年来,我一直在自我怀疑,自我否定。
我把自己当成一个逃兵,一个懦夫。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得到了救赎。
原来,我也可以被理解,被接纳。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每周都会去做一次心理咨询。
在咨询师的引导下,我开始学*如何与我的创伤共存。
我学*正念,学*冥想,学*如何识别和处理我的负面情绪。
我开始尝试重新建立与世界的连接。
我开始跑步,开始看电影,开始和朋友聚会。
我甚至,在周末的时候,去红十字会报名了急救培训课程的志愿者。
不是作为讲师,而是作为助教。
我负责准备教具,维护课堂秩序。
看着那些学员,在模型人身上,一遍又一遍地练*着心肺复苏。
听着那熟悉的“咔嚓”声。
我的手,还是会下意识地抖一下。
但,也仅仅是抖一下而已。
我不会再感到恶心,不会再想要逃离。
我会走上前,告诉他们,按压的位置再往下一点,深度再深一点。
我知道,我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半年后,林林康复出院了。
我们家又组织了一次家庭聚会,说是给她庆祝。
还是在那个饭店,还是在那个包厢。
只是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舅舅没怎么喝酒,他一直在给林林夹菜,嘘寒问暖。
他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饭桌上,再也没人提我“可惜了”的过去。
大家聊着家常,说着笑话,气氛轻松而温暖。
我甚至,还主动开了个玩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饭吃到一半,我妈把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舅舅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他说,密码是你的生日。”我妈小声说,“这里面的钱,是他给你这几年受的委屈的补偿。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我捏着那张卡,心里五味杂陈。
我把它推了回去。
“妈,钱我不能要。”
“这几年我失去的,不是钱能弥补的。”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妈看着我,欣慰地笑了。
聚会结束后,我和林林走在最后面。
“哥,你最近看起来……很不一样。”她说。
“是吗?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就是感觉,你整个人都亮了。”
我笑了。
是啊,亮了。
因为我心里的那片阴霾,正在被阳光一点一点地驱散。
我们走到饭店门口。
突然,一阵骚动从不远处传来。
“有人晕倒了!快来人啊!”
我跟林林对视一眼,立刻跑了过去。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的妻子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又是心脏骤停。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那个恶魔,又在我耳边低语:快跑,离开这里,这不关你的事。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看到林林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信任和鼓励。
我看到周围人焦急而无助的脸。
我看到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胸口,已经停止了起伏。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大家让一让!保持空气流通!谁打了120?”我大声说。
我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我打了!”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说。
“好。”
我跪在那个男人身边,开始检查他的情况。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我解开他的衣领,双手交叠,放在他胸骨的中下段。
然后,我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标准的姿势,标准的频率。
我的手臂,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我的大脑,一片空明。
没有恐惧,没有杂念。
只有救人这一个念头。
“咔嚓。”
熟悉的骨裂声响起。
我的身体,只是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压。
我没有吐。
我甚至,没有一丝不适。
我只是在做一件,我应该做,也能够做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救护车终于来了。
医护人员接替了我的工作。
他们给他用上了除颤仪,建立了静脉通道。
几分钟后,一个护士惊喜地喊道:“有心跳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我被人扶了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那个男人的妻子冲过来,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家的救命恩人!”
她要给我下跪,被我一把拉住了。
“不用谢,这没什么。”
我说的,是真心话。
这真的,没什么。
我只是,做回了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应该做的事。
我回头,看到了人群外的林林和我妈。
她们都在看着我,眼含热泪,满脸骄傲。
舅舅也站在那里,他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感觉,我身体里的那个恶魔,被这阳光,彻底融化了。
我还是陈默。
沉默的默。
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活在阴影里的陈默了。
我是一个,救过人,也被自己拯救了的,全新的陈默。
生活,还在继续。
我依然在公司做着文职工作,朝九晚五,平淡如水。
但我不再觉得这份工作枯燥无味。
我开始在平凡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乐趣。
我开始认真地对待每一份报表,就像在解剖一具精密的仪器。
我开始享受和同事们一起吃午餐,聊八卦的时光。
我发现,当我的心境变了,整个世界,都变得可爱起来。
我依然坚持去做心理咨询,但次数渐渐减少了。
从一周一次,到两周一次,再到一个月一次。
我和咨询师,更像是朋友。
我们会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看的一部电影。
她说,我已经不需要她了。
我说,不,是你让我找到了自己。
我和家人的关系,也前所未有地融洽。
我们建了一个家庭微信群,每天在里面分享各种趣事和养生链接。
舅舅成了群里最活跃的人。
他会发他新学的菜式,会发他和舅妈去公园跳广场舞的视频。
他再也不是那个在酒桌上指点江山、吹牛好斗的中年男人了。
他变得柔软,也变得可爱。
有一次,他私聊我,发来一个链接。
是关于《好人法》的最新司法解释。
他说:“国家现在政策越来越好了,以后你再遇到这种事,大胆上,舅舅给你撑腰!”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很久。
至于林林,那次生病后,她辞掉了之前熬夜伤身的设计工作,回老家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她每天和花草为伴,过得诗意又安然。
她会经常给我寄来她亲手包扎的花束。
有一次,卡片上写着:
“哥,送你一束向日葵。愿你永远,向阳而生。”
我把那束向日葵,插在了我办公桌的笔筒里。
每天看着它,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那天救人的事,后来被人拍了视频传到了网上。
我“火”了一小把。
有媒体想来采访我,都被我拒绝了。
我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想被过度关注。
我只想过我的普通生活。
但这件事,还是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续。
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我大学时的导师。
“陈默啊,好久不见。”导师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老师,您好。”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看到网上的视频了,很为你骄傲。”
“老师,我……”
“我知道你当年的事,是学校对你的关心不够,也是我这个做老师的失职。”
“不,老师,不关您的事。”
“陈默,我想问你,你……还想回来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
“回来?”
“回来继续完成你的学业。”导师说,“你的学籍,我一直给你保留着。”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
回去吗?
回到那个我逃离了五年的地方?
我还有勇气,重新拿起手术刀,面对那些生离死别吗?
我不知道。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心理咨询师。
她没有给我任何建议,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陈默,你现在,害怕吗?”
我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我摇了摇头。
“我不怕了。”
那一刻,我有了答案。
我递交了辞职信。
同事们都很惊讶,但都给了我最真诚的祝福。
我收拾好行李,回到了那座阔别了五年的城市。
重新踏入校园的那一刻,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
林荫道,教学楼,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青春的气息。
我见到了导师。
他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我的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我成了一个“大龄”医学生。
每天和一群比我小七八岁的学弟学妹们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解剖室里研究人体结构。
一开始,他们都很好奇我这个“传奇学长”的故事。
后来,他们发现,我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会为了考试而熬夜,会因为操作失误而被老师批评的普通人。
学*是辛苦的,甚至是枯燥的。
但我甘之如饴。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弥补过去的遗憾,也是在走向我真正想要的人生。
终于,我迎来了我的第一次临床实*。
当我穿上那身白大褂,戴上听诊器,站在病房里的时候。
我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
只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我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因为车祸而多处骨折的小伙子。
他很年轻,跟我当年的年纪差不多。
他很悲观,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
我每天查房的时候,都会陪他多聊一会儿。
我给他讲我自己的故事。
我告诉他,人生就像心电图,一帆风顺就证明你挂了。
有起有落,才是活着。
后来,他出院的时候,给我写了一封感谢信。
信上说:“陈医生,谢谢你。你不仅治好了我的腿,还治好了我的心。”
我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我知道,这比我拿到的任何荣誉,都更珍贵。
实*结束,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顺利进入了一家三甲医院,成为了一名急诊科医生。
急诊科,是医院里最忙,也最考验医生心理素质的地方。
在这里,我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生离死别。
我见过因为一口痰而窒息的老人。
我见过因为失恋而吞下整瓶安眠药的女孩。
我见过在工地上被钢筋刺穿身体的农民工。
我也见过,刚刚出生,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婴儿。
每一次抢救,都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有赢,自然也有输。
我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也会在宣布病人死亡后,感到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但我再也没有崩溃过。
我会走到医院的天台上,吹吹风,看看远处的万家灯火。
然后,整理好心情,回到我的战场。
因为我知道,还有更多的病人,在等着我。
我的生命,因为这份职业,而变得厚重,且有意义。
去年春节,我又回到了舅舅家参加家庭聚会。
饭桌上,舅舅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红着眼圈说:
“陈默,舅舅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买了什么车,也不是赚了多少钱。”
“而是有你这么一个外甥。”
“你是我们全家人的英雄。”
我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茶。
“舅舅,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一个,努力想要把生活过好的,普通人。”
是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曾经坠入深渊,又靠着自己,也靠着爱我的人,一点一点爬上来的普通人。
我的故事,没什么传奇的。
但对我自己而言,这已经是我所能经历的,最波澜壮阔的人生。
窗外,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
我知道,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而我,也会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向阳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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