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最后两个寓言——“宋人资章甫” 与 “尧治天下之民” ,看似短小独立,实则是全篇思想的最终落点,以极具讽刺和启示性的笔法,为“逍遥”境界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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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分句翻译与解析】
寓言一:宋人资章甫
1. 原文: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翻译:宋国人采购了礼帽(章甫)到越国去贩卖,越国人的风俗是剪断头发、身刺花纹,根本用不着这种帽子。
解析:
· 宋人: 宋国是商朝后裔,崇尚礼乐,代表固守某种文化规范与价值观的群体。
· 章甫: 殷商时期的礼帽,是文明、礼仪的象征,在此代表一种被特定文化圈视为“有价值”的东西。
· 越人断发文身: 越地风俗与中原迥异,代表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系统和价值体系。
· 无所用之: 点明核心。在一个价值体系不同的地方,原有的“珍宝”会变得毫无用处。
2. 原文: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翻译:尧治理了天下的百姓,安定了海内的政事,(后来)到遥远的姑射山上、汾水的北面,拜见了四位得道的神人(王倪、啮缺、被衣、许由),怅然若失,忘掉了自己的天下。
解析:
· 此段将两个场景并置,形成巨大张力。
· 尧治天下之民…: 描述尧作为儒家圣王的极致成就,他完成了世俗意义上最伟大的功业(治民、平政)。
· 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 尧主动去寻访神人。这表明他内心隐约感到,在世俗功业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
· 窅然丧其天下焉: “窅然”是怅然深远的样子;“丧”是遗忘、失去。这是全句的文眼。在得道神人(代表着“道”的境界)面前,尧此前所执着、所经营的整个“天下”,在他心中瞬间失去了分量,变得无足轻重。他体验到了“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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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言解析与深层意蕴】
1. “宋人资章甫”的哲学寓意
此寓言是一个精妙的价值相对论的比喻。
· 章甫: 象征一切世俗所珍视的价值物——功名、利禄、地位、知识、乃至儒家推崇的仁义礼法。
· 越人: 象征 “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 的逍遥之境,或那些“无己、无功、无名”的得道者。
· 无所用之: 揭示了一个残酷而深刻的真理:所有局限于特定世俗框架内的价值,在“道”的更高境界面前,都是无效且无用的。 你视若珍宝的“章甫”(比如治理天下的功业),在神人看来,就像礼帽对越人一样,毫无意义。
2. “尧丧天下”的境界升华
此故事是“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终极例证。
· 尧的转变: 他从一个“治天下”的圣王,转变为一个“丧天下”的悟道者。
· “丧”的内涵:
· “丧其天下”: 并非抛弃天下不顾,而是在精神上解除了对“拥有天下”、“治理天下”这一概念的执着。他不再将“天下”视为自己建功立业的舞台和身份的象征。
· “窅然”: 形容他领悟到更高境界时那种怅惘、出神、心游物外的状态。他的精神从“天下”这个有限的容器中解放出来,进入了“藐姑射之山”所象征的无限广袤的逍遥之境。
· 这与“宋人”的对比: 宋人试图将“章甫”(世俗价值)强加于越人(道境),是徒劳的。而尧的行为正相反,他是主动从“章甫”的束缚中走出来,去追求那真正无用的“越地”。他领悟了“章甫”之无用,故能“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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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部分的内在关联与篇末总结】
这两个故事一正一反,共同阐明了如何抵达逍遥:
1. 反面的警示(宋人): 讽刺那些抱着世俗价值不放,并试图用此来衡量或追求大道的人。他们如同那个宋国商人,不明白“逍遥游”的境界需要彻底更换一套价值系统,而非带着旧世界的行李上路。
2. 正面的示范(尧): 展示了如何从世俗的巅峰走向逍遥的境地。关键就在于 “丧”——遗忘、放下、超越。
· 许由是 “主动拒绝” 天下(无名)。
· 尧是 “功成后超越” 天下(无功)。
· 他们的共同点在于,都实现了 “无己”——不再将“自我”与“天下”绑定在一起。
因此,《逍遥游》的最终结论是:
真正的逍遥,不是在你现有的世界里获得更多(更多的功名、更多的知识),而是彻底跳出这个价值系统的牢笼。你必须认识到,你所汲汲营营的一切,或许只是“宋人之章甫”,在“道”的广阔世界里“无所用之”。
唯有像尧那样,敢于亲见“四子”(象征求道),并最终“窅然丧其天下”,从内心最深处放下对世俗价值的执着,才能让精神“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获得那终极的、“无待”的逍遥。
全篇至此,完成了从鲲鹏的宏观启航,到蜩鸠的微观对比,再到神人的特质描绘,最终落于尧帝的亲身证悟,构建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通往“逍遥”的精神之路。
附:
“尧往见四子于藐姑射之山”是《逍遥游》中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情节,对“四子”及其寓意的深入剖析,能让我们真正把握此段乃至全篇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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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子”的身份探源
在《庄子》文本中,“四子”并非泛指,而是有具体所指的得道者群像。他们代表着道家修道之路上几个关键的进阶层次。
1. 文本依据:
根据《庄子·天地篇》等处的记载,这“四子”通常被认为是:王倪、啮缺、被衣、许由。这四人构成了一条清晰的 “师承”链:
被衣 → 王倪 → 啮缺 → 许由
(其中,被衣传道于王倪,王倪传道于啮缺,啮缺传道于许由。)
2. 人物简介:
· 被衣: 最接近道本源的隐士,形象混沌,言语玄妙。
· 王倪: 知其“无知”,达到了破除一切是非分别的“齐物”境界。
· 啮缺: 聪慧敏捷,但仍“有心”,未能完全忘我,是其师王倪批判的对象,但也正因如此,他成为了求道过程中的一个典型阶段。
· 许由: 此篇前文已出现,是“圣人无名”的化身,坚决拒绝了尧让天下的美意。
因此,这“四子”并非四个并列的陌生人,而是一个完整的、递进的修道谱系的象征。他们共同代表了通往“道”的整条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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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尧“往见四子”的具体意义
尧作为儒家圣王的最高代表,他“往见四子”这一行为,蕴含了三重深刻的哲学意义:
1. 价值序列的颠覆:从“治世”到“忘世”
· 尧的象征: 他是世俗价值的巅峰——“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实现了儒家“内圣外王”的最高理想。
· 四子的象征: 他们是超越世俗价值的典范——居于“藐姑射之山”,是“无己、无功、无名”的神人。
· “往见”的行为: 这意味着,并非神人需要来自世俗权力的认可,恰恰相反,是世俗成就的顶峰(尧),主动去朝拜和追寻更高的精神境界(四子)。这一行为本身,就完成了对“治国平天下”这一儒家核心价值的终极超越。最大的“有为”,在“无为”面前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2. 认知境界的跃升:从“有”到“无”
· “窅然丧其天下”: “丧”是遗忘、失去。这不是物理上抛弃天下,而是精神上的顿悟与解脱。
· 在见到四子、体悟大道之前,尧的“自我”是与“天下”紧紧绑定的。天下是他的功业、他的责任、他存在的证明。
· 在体悟大道之后,他瞬间明白了《逍遥游》开篇以来的所有真义:无论是鲲鹏的宏大,还是蜩鸠的渺小,无论是治理天下的丰功伟绩,还是神人的“不食五谷”,本质上都是“道”的不同显现,并无绝对高下。他执着于“天下”,正如斥鷃自得于“蓬蒿”。
· 于是,他“丧”掉的,不是天下本身,而是那个与“天下”共存的“小我”(己),是那个将“治理天下”视为不朽功业的“功名心”(功、名)。他体验到了 “无己” 的境界。
3. 修行路径的昭示:从“入世”到“游世”
· 尧的路径: 他走的是一条 “由儒入道” 的路径。先极致地“入世”,将人世间的功业做到圆满,然后才发现此路的尽头仍有局限,从而主动寻求超越。这为后世读书人提供了一种可能的精神出路:不必一开始就逃避社会,但最终应追求精神的超脱。
· “往见”的隐喻: “往见”意味着这是一次主动的、自觉的精神求索之旅。逍遥并非懒散无为,而是需要像尧一样,有勇气离开自己熟悉的价值舒适区(“天下”),去探寻那看似“大而无当”的真理(“藐姑射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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