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陈桂英,七十二岁了。右手食指第一关节鼓着块淡褐色的茧子,摸上去糙得像院角的老树皮——这是三十八年粉笔末子沁进皮肤磨出来的。此刻这只手正捏着手机,屏幕里的小孙子张着金发碧眼的小脸,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奶奶,吃——苹果。”我笑着点头,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滴在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院子里的香椿树又抽了新芽,嫩红的芽尖顶着露珠。这树是一九七九年栽的,我刚到红星小学当老师,二十出头的年纪,粗辫子扎着红绳,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朵栀子花,踩着母亲纳的布鞋,深一脚浅一脚走进山坳里的土坯教室。黑板是松木拼的,墨汁刷了三层,边角被粉笔蹭得发白,右上角用红漆画着“为人民服务”。学生们的课本卷着毛边,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有的还贴着牛皮纸补丁,却个个睁着亮闪闪的眼睛喊“陈老师好”。

就是那年冬天,村支书在大会上宣讲“独生子女好”,我和丈夫李建国蹲在灶台前商量,决定只生一个。第二年向阳出生,李建国在产房外搓着手笑,把刚买的红糖糕往我嘴里塞:“桂英,咱儿子就叫向阳,像向日葵一样,将来有大出息。”那些年日子苦,我白天教孩子们念“白日依山尽”,晚上在煤油灯下给向阳缝虎头鞋;李建国在镇上砖厂拉坯,肩膀磨出厚茧,再累也会给儿子带块水果糖。一家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土房里,连他的呼噜声都透着热闹。
向阳五岁那年,天塌了一半。我批改作业到深夜,李建国醉醺醺地回来,领口沾着陌生的脂粉味。追问再三,他才支支吾吾承认,在砖厂跟一个寡妇好上了。我抱着向阳哭到天亮,眼睛肿得像核桃。母亲劝我离婚,可当儿子攥着李建国的裤腿奶声喊“爸爸”时,我心就软了——我不能让孩子从小没爹。
李建国搬出去那天,天阴得能拧出水。他塞给我一沓皱巴巴的钱,嗫嚅着说:“桂英,我浑,你和娃好好过。”转身就没了踪影。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只剩两件事:教书,养向阳。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给早来的学生热红薯;放学回家劈柴做饭,晚上趴在煤油灯下,一边改作业一边盯向阳背书。有次他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五公里山路去卫生院,鞋底子磨穿,脚底板全是血泡。趴在病床边,我摸着他滚烫的额头许愿:只要这孩子平平安安有出息,我受多少苦都值。
向阳没辜负我。他像块海绵似的吸知识,作业本上永远是红对勾,奖状贴满整面土墙。初中时就解得出高中数学题,校长拍着我肩膀说:“桂英,你养了个状元郎。”一九九八年夏天,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冲进村子,举着录取通知书喊:“李向阳考上中科大少年班啦!”全村人涌到我家,鞭炮响了一上午。我攥着通知书,指节捏得发白,纸角被眼泪洇皱。突然想起当年背他看病的山路,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纸里哭,油墨味混着喜悦,比蜜还甜。
二零零二年,向阳二十岁,被保送到英国留学。送他去机场那天,我给他塞了一沓裹得紧实的钱,还有罐腌萝卜干——那是他从小爱吃的。他抱着我哭:“妈,等我安顿好就接你去英国。”我笑着点头,看着飞机变成天边的小点,才蹲在地上哭出声——我的太阳,要飞到太远的地方了。
向阳在英国读博、工作,娶了个叫安娜的金发姑娘。二零一五年,他突然打电话,声音发紧:“妈,爸前阵摔了一跤,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身边没人照应。我知道他对不起你,可他七十多了……”我愣了半天,才想起那个缺席二十年的男人。李建国回来那天,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座桥,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站在门口局促得像个学生。布包里是罐槐花蜜,瓶子都锈了:“在砖厂后山采的,想着你或许还爱吃。”我们没什么话,却有了默契:他挑水劈柴,把柴码得整整齐齐;我做饭洗衣,给他留一碗热汤。夜里各睡各的房,倒也相安无事。
二零一八年,向阳接我去英国。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坐得我天旋地转,到了他家才发现,我像个闯进外星的陌生人。客厅铺着浅色地毯,软得不敢下脚;真皮沙发凉得硌腿,我只能垫着自带的蓝布帕子坐。安娜笑着递来面包牛奶,我说不出“谢谢”,只能点头。孙辈们围着我笑,说的全是英语,我想抱小孙子,他却往后躲,喊着“妈妈”跑开。有次我想帮安娜用烤箱,按错按钮烧糊了面包,她皱着眉说“没关系”,我却看见她偷偷擦了烤箱。下午他们出去游玩,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外文广告牌发呆,连电视都看不懂。
住到第三十天,我跟向阳说:“妈想回家了。”他急得红了眼:“妈,我这儿条件好!”我摸着他的脸:“阳儿,妈知道你疼我,可在这儿我跟哑巴似的,买棵葱都得比划,比老家还孤单。”临走那天,小孙子突然扑过来,用中文喊“奶奶”,发音别扭得可爱,我抱着他哭了一路。
回来没两年,李建国走了,突发脑溢血,倒在香椿树下。我给他穿寿衣时,摸到他贴身口袋里的旧账本,纸页都黄了:“1985年,给桂英买发卡,5元”“1990年,欠桂英医药费300元”“2016年,给香椿树施肥,10元”。最末一页夹着张我们的合影,是刚结婚时拍的。我抱着账本哭,不是恨,是觉得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对我好,却也没彻底忘了我。送葬那天,好多学生都来了,王强帮着抬棺,刘芳守在我身边递水,比亲人还尽心。
现在我一个人过。每天天刚亮,顺着田埂绕村走一圈,菜摊的王婶总多给我抓把香菜;中午煮碗阳春面,就着玻璃罐里的腌萝卜,脆生生的酸气开胃;晚上搬竹椅坐在院子里,看香椿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拉长。最难受的是过年,我把刚贴好的春联扯下来重贴,总觉得歪了。煮饺子时多煮三个,摆在李建国的旧位置,筷子架在碗上。听见隔壁孙子喊爷爷的声音,我手一抖,饺子掉在地上,眼泪砸在沾面粉的瓷砖上。
前阵学生们来,说村里开了留守儿童之家,请我每周去代两节课。我纠结了好几天:“我都七十多了,还能教好吗?”可站在讲台前,看着孩子们亮闪闪的眼睛,我突然找回了劲。粉笔握在手里不抖了,讲“人之初”时,声音比年轻时还亮。向阳视频时看见我备的课,笑着说:“妈,你站讲台时最精神。”
亲戚总劝我去英国,可我知道哪儿是我的根。向阳每周二、六晚上准时视频,给我看安娜做的西餐,讲小孙子学用筷子的趣事。他给我装了智能音箱,说“妈,喊‘向阳’就能找到我”。赵刚从外地寄来特产,附张纸条:“陈老师,这是您教我写的第一个字‘人’”;王强每隔半个月就送米送油,说“当年您背着我家玉米去求情,才让我念上书”。上周六,他们凑钱给我换了新冰箱,围在院子里说我当年罚他们站的事,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村主任来问我去不去养老院,我没答应。现在我还能做饭洗衣,侍弄小菜园,给孩子们上课,挺好的。夜里风大,我插好木窗,摸了摸手上的茧子。这双手握过粉笔,抱过向阳,缝过学生的破书包,也擦过无数眼泪。
窗外月光洒在香椿树上,影子斑驳。我想起白天给孩子们讲的“根”字,突然懂了——我的根在这讲台,在这院子,在学生的惦念里。这香椿树是我栽的,这书是我教的,这些温暖是我攒的——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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