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三叔是下午四点半来的,酒气像一条热蛇,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他拍门,手一下一下,跟打鼓一样,嘴里喊:“开门,开门,我跟你们说事!”

我在书桌前背政治选择题,背到“唯物辩证法的三大规律”,脑子嗡的一下停了。
妈妈把手从洗菜盆里抽出来,甩水的动静比平时大,她擦擦围裙,抬头看我一眼。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立刻把我藏起来的冲动,我第一次看懂那种眼神。
“别动。”她轻轻说了一句,像跟我说了一个暗语。
门哐的一声被拍得有点变形,门的铁皮边缘抖了一下。
我想起来三叔喜欢用钥匙串敲门,咣咣咣,那串钥匙上有一个塑料的水滴挂件,蓝得很假。
妈妈去开门之前又看了我一下,把食盐罐丢进水池,像是丢掉一个不必要的重量。
门开了个缝,一股刺鼻的白酒味就挤进来,真得像东西有形。
三叔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胸前有油斑,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擦过油。
“姐,我说句公道话。”他话头就是这么起的,感觉自己是法官。
妈妈没理他的前奏,她把门往外推了一点,挡住了他往里猛的动作。
“你先说话再进来。”她的嗓音不高,但很硬。
我看着窗台上的栀子花,花瓣边缘有一点卷,早上还开得好好的。
三叔挤进来一半身体,踮了一下脚,晃了一下,鞋底把门槛上的旧漆蹭掉一条。
他看到了我,像突然找到了戏剧里的观众,手往我这儿一指。
“念念,你倒是有出息,书读到这么晚。”他笑,笑得有点邪。
我不笑,我眼睛挪到爸爸的旧工具箱上,锈迹像地图上的河流。
爸爸不在家,他白班开车去了,他的车是个老捷达,空调一开像农机。
三叔进来,妈妈让到一边,他自己找了个塑料凳坐下,腿一搁,鞋跟敲地板。
“姐,事情很简单。”他开始摇手里的烟盒,砰砰两下,打开,里面剩最后两根。
“你把烟放下。”妈妈说。
“我说两句就走。”他忽略,“就是这老屋的事,合同我都给你拿来了,买房的人好人,现金都到位了。”
我心里咕咚一声,像有人在井里丢了一块砖。
老屋是奶奶那边的临街房,木梁上油烟黑得一年比一年重,我小时候在那里追过猫。
搬出来已经五年了,户口还在老屋挂着,我们这边新小区户籍排队慢,拖着。
我不知道合同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下意识看妈妈,她的眉头有一个小小的拧。
“三叔,今天不谈这个。”她的声音更硬一点,“念念要高考了。”
“高考?”三叔像听到一个新鲜词,“高考是你们小家的事,老屋是老王家的事,能冲突?”
他说着把合同报纸袋儿甩到桌上,把我桌上的水杯碰得“叮”响了一下。
他看见我的准考证夹,就像看见一张彩票,他的眼神里有嫉妒又有不屑。
“签一签,你们就舒坦了,卖了钱老娘看病,二哥还账,我们这边也翻身。”他说。
“翻你个头。”妈妈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冷,“你这一身酒味,是来谈事的吗?”
三叔的脸一下红得更厚,像有人在他脸上刷了一层。
“你什么意思,姐?”他把脖子一伸。
他另一个手压在合同袋上,手背上有几条粗筋,像旧电线。
我站起来,往书桌上小心挪了挪我的草稿纸,我的手还在抖,抖得很细。
“你坐下。”妈妈对我说。
她转过身去从厨房拿了一条干净抹布,擦了一下桌上洒出来的水。
三叔看着她擦桌子,像看着她擦他的脸,他的眼睛冒火,但他没有动。
“姐,我不想吵。”他做了一个绅士的姿势,“我是真的来办事。”
“你不是办事,你是来设局。”妈妈把抹布叠得整齐,放在水池边。
她把手擦干,抬头看着三叔,眼神直刺过去。
“你们几个商量好了,挑高考前一天来闹事,想让孩子心里乱。”她说。
“谁商量好了?”三叔哧了一声,“你别说得像我们黑社会。”
“你们就差戴墨镜。”妈妈回他。
我想起昨天晚上爸爸手机里有一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四分钟多,是“王二”的号码。
王二是二叔,二叔不喝酒,赌一点,欠外地一个油漆老板的钱。
我坐下又站起来,整个身体像放电,我的头皮有一点麻。
“三叔,你辛苦回去吧。”我开口了,我的声音比我自身更冷。
“你少插嘴。”他指了一下我,又收手,“孩子读书的,小孩不懂事。”
这话让我心里又哐当一下,小孩不懂事他懂事,他懂的是买卖。
我看着他的脖子,上面有一条划痕,是前几天搬货磨的,肉是粉色的。
妈妈终于把她挂在腰侧的一串钥匙拿出来,往桌上一拍。
那串钥匙里有一个酒店卡片,淡绿色,上面写着“景悦快捷”。
她把卡片抽出来,塞到我的手心,手心暖暖的,像一块刚蒸好的馒头。
“收拾一下。”她轻声说,“带上准考证,衣服两套,充电器。”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个小火球忽然点着了,烫得我眼眶一热。
三叔看懂了,他一下站起来,凳子倒了。
“你们干嘛?”他拍桌子,“我说事,你们给我走人?”
妈妈把门开到最大,露出楼道里的灰,灰里飘着烧烤店的香味。
“念念去住两天。”她毫不犹豫,“他们故意毁你。”
她这句话一落地,屋里的空气像被切开了,像刀刃割过干净的布。
我握着酒店卡片,像握着一张通行证,我突然觉得我不是被赶出去,我是被救出去。
三叔发出一声笑,笑得非常假,他拿起那个合同袋,往怀里一塞。
“你们可以走,可以躲,但房子你懂不懂流程?”他指着我,“户口在你名下,你签不签?”
我不回答,我把准考证夹丢进背包,拧上背包的拉链,拉链齿咬合的一瞬间我心里有一个咔嚓。
“你现在走,我跟着去。”三叔站到门口,试图挡住。
妈妈把他往边上一推,力道不大,但坚定得像一堵墙。
她伸手拽过我的肩带,帮我把背包背好,然后冲三叔笑了一下,笑里全是牙。
“你要跟着去也行。”她说,“但你先把酒醒了,别丢人。”
三叔脸上的酒意突然变得像脏泥,他站在门口,像被踩住的猫,恼却没了爪子。
我从他身边穿过去,闻到他的汗味,汗味很酸,夹着酒。
楼道里有小孩在推一辆破三轮,小孩头发粘在额头上,嘴里喊“快点快点”。
我往下走,脚步快,心跳快,我突然不怕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不怕了。
妈妈在后面跟上,手里抓着一包热着的馒头,她给我提了一个旧袋子,袋子上印着“时光书店”。
我们到楼下,炙烤摊的老板在刷烤架,火苗蹿起来,灯箱上油亮亮的。
妈妈招了个车,是一辆白色小车,司机是一个中年人,戴黑帽子,车里放着刘德华。
她把我推进后座,自己也坐,把门关得无比干脆,她对司机说:“景悦快捷,快。”
车一发动,我看见三叔站在阳台,手扶着栏杆,嘴里喊了什么,声音被车门隔住了。
我坐着,背包放在膝盖上,背包里有我的数学公式、我的默写、我的备用笔。
我手心出汗,我裤腿有一点粘在皮肤上,我觉得我像刚从一个热房里逃出来。
妈妈侧过身来看我,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她的手比我的手硬。
“他们故意毁你。”她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你不要坐在他们安排的戏里。”
我点头,眼泪没有掉下来,我的眼睛却湿,湿得像要落雨。
司机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后视镜,没开口,他把音乐调小了,空调开大了。
景悦快捷在我们这边的老商圈,楼下是一个破旧的电玩,门口摆着两台连线的抓娃娃机。
前台女孩指甲颜色是果绿色,嘴里嚼口香糖,**吹小泡,她看我两眼,笑了一下。
“住两晚。”妈妈说,“静一点。”
前台姑娘点点头,拿出身份证扫描器,我把身份证放上去,屏幕上我的证件照又一次看起来像受了委屈。
她给了我们房卡,房卡是淡蓝色,像医院的通知单,她把早餐券往卡底下一塞。
我们上电梯,电梯里贴着楼层示意,中间有一个小镜子,我的脸在镜子里有一点苍白。
妈妈在电梯里靠着墙站,像打了一场仗,她却不显累,她的嘴唇紧。
打开房门,房间里是淡黄色的灯,床单白得发亮,窗帘是焦糖色的,厚厚的。
空调啪一声启动,风从那条槽里出来,一股冷,带着一点消毒水味。
我把背包放到桌上,桌上的木纹是假木纹,看的时间长有点晕。
妈妈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给我拨了个电话,确认我手机铃声开着。
她拉开窗帘,看路上的车,路上有两辆出租停着,司机在车边抽烟。
她摸摸我的头发,像摸一只鸡蛋的壳,她说:“睡前给我发个消息,明早我来送。”
我点头,我突然想抱她,但我又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小孩,我就站着。
她笑了一下,笑里有很多东西,热的、沉的、跑不掉的东西。
“你不怕。”她说,“有人怕你不考好,因为你考好了,你就不在他们控制里了。”
“你真的觉得他们是故意的吗?”我问。
“你三叔,嘴巴快,酒一喝就把心里的阴阳怪气全吐出来了。”她回答,“这些年你爸在他们面前就不是个硬的人,他们想把你也做成软的。”
我听懂了一个结构,不是他们对我,是他们对我们这个小家,他们对妈妈。
“别想太多。”她轻轻拍我的肩膀,“吃东西,洗澡,睡觉。”
她把袋子里的馒头放进床头的塑料袋里,又把一个小盒子掏出来,是她做的肉松。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我从床边走过去,给她一个短短的拥抱。
她走了,门轻轻一合,合声把我完全关进了这个新空间。
我坐到床边,鞋底在地毯上轻轻摩擦,发出“呲”的声音,像猫叫。
我把数学卷子摊开,眼前有一层薄薄的水,我深呼吸,把水拂过去。
手机响了一下,是班主任赵老师的短信:“紧张正常,心态平稳,题目走流程,你可以。”
我回他一个“好”,再加一个拳头表情,又加了一个小太阳。
再一个消息,是同桌马竹发来的:“姐妹,我妈刚才拿了两袋樱桃给我,来酒店分你一袋?”
我笑了,我的笑像刚上了油的门铰链,轻轻开了。
我回她:“樱桃留着,我这边馒头和肉松,硬核。”
她回我:“硬核不错,明天见你杀数学。”
我把手机放到床边,眼睛盯回数学卷,脑子开始挪动,一条条等式像拼图。
我做了三道题,再起身去洗手间,洗手间的瓷砖里反着暖光,镜子里的我像一个还没到结尾的人物。
我洗了把脸,水很凉,我的皮都醒了,我贴着镜子看一会儿自己的眼睛。
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我不会被毁。”
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的冷气像不那么冷了。
晚上九点,我吃了两个馒头,夹了肉松,肉松不完全均匀,有几块大的,嚼起来很像童年。
我给妈妈发消息:“吃了,洗了,睡了。”
她回:“晚安,闹钟早上七点。”
我把闹钟设好,做了一组英语阅读,第一个我错了一个细节,我把正确选项写到手臂上,用笔写,小小的字。
我关灯,躺下,天花板上有一点点小黑点,我猜是虫子留下的痕迹。
我闭眼,心里重重的东西稍微轻了一点,在躺下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在下沉,但不是掉下去,是入水。
我梦到了老屋的木梁,梁上挂着一串辣椒,辣椒红得非常幽默,它在梦里像一种公示。
早上六点半,我醒了,醒得非常清楚,我看手机,天还是灰。
我刷牙,水很冷,我对着镜子做了一个夸张的笑,露出牙齿,觉得自己像在给自己打气。
妈妈七点到,她在走廊里就敲门,敲了两下,准确。
她进来,把热牛奶往桌上一放,牛奶香得很实在,她又拿了两个鸡蛋,说是母鸡的。
“吃。”她说,“鸡蛋别忘了盐。”
我拿着鸡蛋,撒盐,一口咬,淡淡的香,我不怕,我把第二个也咬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们都没有说话,说话不是必要。
她突然说:“你记住,今天别看别人,别被别人影响。”
“我知道。”我说。
“我待会儿去学校外面。”
她把我的准考证反复看了一遍,放到我的胸前口袋。
我们下电梯,外面风很舒服,车少了,街边的小店还没完全开门。
她用手机叫了车,车来的很快,司机是一个年轻人,粉色的棒球帽。
他看我们,笑,说:“高考啊?我这车里飘着好运。”
我笑,妈妈也笑,她说:“借你吉利。”
到了学校,我下车,站在门口,人很多,家长像一片流动的墙,墙很热。
我能看见马竹,她站在树下挥手,她穿着一件绿色T恤,背后写“自信”。
我走过去,她把樱桃塞给我,“拿着。”
我不客气,我抓了三颗,塞嘴里,口腔里酸甜突然一爆,我觉得自己被吻了一下,是生活吻我。
赵老师站在门口,拿着扩音器不说话,他只微笑,眼睛看着我们每一个,他有一点红。
有人在门口哭,哭得很干净,不是叹息,是一种洗刷。
我忽然想起三叔,那一刻我想起他躺在老屋的竹椅上睡觉,嘴里含着一根烟,不点。
我甩了甩头,我不想太多,我只要进场。
进了考场,走廊里是白,桌椅是蓝,窗帘浅绿色,天光从有些灰的窗户跑进来。
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座位上的号码贴纸角已经起了毛,我抚了一下,不起毛了。
监考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穿着白衬衣,眼镜框厚,他的声音安静。
他收我们的手机,手机放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我看见自己的手机像一条小鱼。
我坐下,手心一凉,那股凉像一个提醒,提醒我冷静。
开考铃响了,声音不高,像一个稳重的人咳嗽。
卷子发下来,我先不急,我先把自己的笔摆好,把橡皮放在上边,橡皮上有一个小猫图案。
我先那三分钟做深呼吸,呼吸完我开始读题,读题时我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熟人。
第一题,简单,我不犹豫,我圈;第二题,稍微绕,我慢一点;第三题,我有一点想笑,我会。
我灵魂里有一种快速流动的东西,它终于认出了路径。
中途我停了一下,抬头看窗外,看到一个白影,是风吹动的树叶光,我把眼睛收回来。
有人笔掉地上,啪一声,他赶紧捡,监考老师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心里想起妈妈,她说“不看别人”,我不看,我看卷子,我继续。
结束铃响,我最后一秒收笔,我心里“好”,我对自己说了一个短的好。
出了考场,我腿有一点软,软不是要倒,是久坐的软,我笑笑,笑回到人的样子。
马竹过来,拉我胳膊,“数学呢?”她眼睛亮。
“稳。”我说,“第十九题没失误。”
“我失误了。”她撇嘴,“但总归不算失守。”
我们走出校门,妈妈在对面,她手里拎着一个水壶,壶身是钢的,反光一条。
她看着我脸,她的眼神里先是一扫,再是一个放。
“去吃饭。”她说。
我们去附近的稻香村,买了两个盒饭,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
我吃红烧肉,感觉油在嘴里跳舞,我的脑子也在笑,我想到下午的科目我还有准备。
妈妈看着我吃,她才吃了一口米,她想说话又没说,她突然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下。
她屏幕亮得很白,我看到了群里的消息,“老王家群”,有人在里面说:“合同今天必须搞定。”
“你别看。”我咬住筷子,“看了你起火。”
她笑,“起火的时候我也控制得住。”
她把手机关掉,拿起我的纸袋,把红烧肉又夹了一块。
下午的科目,我继续稳定,我在写作文时竟然用了一个我很喜欢的句子:“不要在别人的戏里演别人安排的角色。”
我写的时候想起了妈妈在酒店门口那句“他们故意毁你”,我写的时候手一稳。
考试结束第一天,天很黄,空气里漂着一种节日的疲惫,我们走出校门,发现街上所有吃的都在笑。
妈妈带我回酒店,她不想让我回家,她说:“今晚还睡这儿。”
我点头,我不反对,我不乐观,我就是接受。
晚上我们在酒店里刷题,她给我涂了又涂的注意事项,都是她从我过去的小错误里累出来的。
中间她接了一个电话,她的脸色变了一下,是那种天上的云突然压下来。
她挂电话,看着我,“他们在门口。”
“谁?”我问,其实我知道。
“你三叔,还有二叔,还有你大伯。”她的声音很平,“不想看你,不想听他们,他们会在门口喊。”
我沉默了一秒,突然笑,“喊到嗓子哑。”
她也笑,“对。”
她写了一个字给我看,“稳。”
我把那个字又写了一遍,写在我的笔记本封面上,写得很大。
第二天早上,我们出门,天空像被洗了一遍,灰薄薄的,光柔。
我们没有回家,我们从边边走,进学校,学校门口有人举牌子,“加油”。
我拿了一张,背面是空,空上写了一句,“不被风浪打倒”。
我醒来般进考场,充分地写一切把握的题,像在继续一场白天早就开始的跑。
考场外有人吵起来,说是有人作弊,老师走过去,事情很快平了,平得像一个光滑的石面。
我不受影响,我看着我的卷子,这跟我的命有关,我不能交给别人。
第二天晚上,我们回家,门口有纸屑,是他们留下的,缺乏礼貌的一地。
我推门,里面空,空有一种冷的味道,我把灯一打开,那味儿被撑开。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根烟,他没点,他抬头看我,看妈妈,他的眼睛里是内疚。
“他们来了。”他低声,“说奶奶把钥匙给了他们,让我们不能拖。”
妈妈不看他,她看的是我,她的眼里说,你不要听这些。
三叔站在阳台,像一个影子,他不笑,他看着我们,“签不签?”
妈妈把鞋脱了,脚踩在地板上很稳,她说:“滚。”
三叔“呵”了一声,“姐,你说话这么冲?”
我突然把背包放到桌上,发出一个声,声音让三叔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高考第三天。”我说,“你们继续在这儿绕,绕到你们自己眩。”
我自信地看他,他如此窘,他的窘是一种在空气里打结的绳。
“别给脸不要脸。”他嘴上的话像一串硬的东西,他抛出来。
爸爸站起来,“三弟,你先出去,我跟你聊。”
“聊啥?”三叔捏了捏鼻子,“聊你那十年没管的事?”
老婆子从门口探头,邻居王嫂,手里拿着垃圾袋,她看我们,眼神里是站队。
她走进来,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突然说:“孩子要考试,你们这些当叔的,没点分寸?”
她说完也不等回答,像投了一个石头,她转身走了。
三叔愣了愣,他不敢在邻居面前脸上太脏,他收起一点,脚往外挪,嘴里还叫。
妈妈关上门,给我打了一个手势,“收拾。”
我把我所有必要东西再次确认,准考证,身份证,笔,橡皮。
妈妈拿着我的水壶,往里面灌了水,她把壶盖拧紧,拧的时候力度很小心。
我们走出门,门口三叔站在鞋柜边上,一副要拦又不敢拦的样子。
他冷哼,“你们去搞你的高考,老屋的事不躲得了。”
“我躲你两天。”我抬头看他,“考完再说。”
他脸上像被轻轻打了一下,很细的,疼在他心里不让人看见。
我们走,楼道里有脚步声,有打麻将的笑,有空气中的油味,但这一切都像被隔着一层玻璃。
我对这些琐碎有一点突然的爱,我觉得它们都是我的世界,它们陪我穿过这场。
第三天我进考场,我像一条已有河道的河,我不需要再挖,我只要流。
英语作文我写了一个关于“选择”的小故事,我写了一个女孩在一个下午选择了不去看别人的表演。
我交卷的那一刻,我看了看自己的号码,号码让我相信我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出了考场,妈妈在门口,她眼睛里有一点湿,她的眼泪没有掉,她的眼睛在发光。
她抱我一秒钟,松开,她说:“我们去吃凉皮。”
我们在老街拐角吃凉皮,辣椒辣,但不冲,我整个面部紧了一做一圈像体育器械。
她给我加了两根黄瓜丝,我笑,笑也紧,我觉得太真实了,我们终于跨过这三天。
我们回酒店再住一晚,她说:“我暂时不让你在那屋睡。”
我不问,我懂。
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老屋那黑梁,想起奶奶去年冬天咳嗽得像小鼓。
我心里某种柔软翻了一下,我不是没有血,我不是不心疼,但我也有我的路。
我给爸爸发消息:“合同暂时别动。”
他回我:“好。”
他加了一个点点点,我看懂他那点点点里有他夹在这些男人之间的小心。
第四天回家,家里终于清了,他们像风一样来,像风一样走,但风留灰。
妈妈开始擦地,她擦得很认真,她不像重来,她像在某种仪式里。
我也擦,擦书桌,我把所有书订好,把每根订书针对齐,每个书角整平。
我们擦到下午,爸爸回来,他带了一个瓜,瓜很大,切开时汁水跑出来像笑。
我们坐下来吃瓜,瓜甜得好笑,糖像在嘴巴里跑步。
爸爸拿起一个瓜,突然说:“妈那边,我去说。”
“你要说清楚。”妈妈淡淡说,“孩子刚考完,你不许再让他们在这儿吵。”
爸爸点头,他的头点得像孩子,他也确实有点像孩子。
午后太阳在地板上一块一块地走,光丝像慢动作,它们能看见。
我发了一个消息到班群:“结束了!”
一堆表情来了,跑步的,烟花的,炸着彩纸的,马竹发了她摔数学的吐槽,我发了一个笑哭。
晚上三叔又来了,隔着门喊了两句,妈妈没理,他马上就没脸,他不坚持。
隔天,我和妈妈去老屋,屋里有奶奶,她坐在竹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的毯子。
她见到我,笑,笑很像一朵被风吹过的栀子花,她手也伸,握了我的手。
“念念考完了?”她问。
“考完了。”我坐到她旁边,“奶奶,我作文写了选择。”
她歪头,没听懂,我也不解释,我把她脖子上的汗擦了一把。
她叹了一句,“你爸那家人,闹得我心里乱。”
她这么说,让我心里忽然柔软地散开,我没有恨,我有抱歉,我有想和。
我看向屋里,木梁真的黑,黑得像历史,但亮得像油,油亮是别人的日子。
我们坐了一会儿,二叔拿着合同进来,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笑很虚。
妈妈看他,坐直了,皮带像一条战线。
“合同就是这。”二叔把合同摊开,小字多得像蚂蚁,“你签不签?”
我不说话,我拿起合同,从头看到尾,我是真的看,我看每一个字。
我看完,我抬头,我说:“我有问题。”
二叔嗤了一声,“你孩子能懂这个?”
“我懂。”我说,“户口在老屋的人签字是法律要求,但条件得公平,这个补偿里没我们。”
二叔看我,他眼睛里有一瞬的惊,这个惊是他没料到我这么说。
“我们可以等。”我又说,“等我出分,等我们有时间,不是要拖,是要正常做事。”
奶奶听不太懂,她手在我的手背上划了一下,她说:“念念,别吵。”
“奶奶,不吵。”我笑,“我们说事。”
二叔眯起眼睛,“你爸这儿,我也可以吃点亏。”
“不是吃亏,是公正。”妈妈把话截掉,“你们就想着钱,你们就想着趁乱,孩子考前来搞,是个什么心?”
她不要等他们回答,她把这句话像一颗钉钉在桌子里。
我突然看见二叔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不是完全无耻,他只是软。
他把合同收了,嘴里说:“考完再说。”
“对。”妈妈说,“考完再说。”
他走了,三叔在门口冒头,又缩回去,他这次没敢进来。
奶奶摸我的头,她的手里有皱纹,有一个年岁的地图,她说:“你去读书,读出去。”
我点头,我的点头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路径,我把这个路径装进我的骨头。
回家我们坐下来,妈妈拿出笔记本,画了一个家里的钱出入的图,她画得很严谨。
爸爸看委屈,又看认真,他突然像学了东西,他手里有了方向。
“他们故意毁你。”妈妈又说了一遍,像在给我一次复盘,“你的心如果被破坏,他们就可以借你做很多东西。”
“我知道。”我说。
“你得学着看见他们的大动作和小动作。”她说,“你得学着自己的界。”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很沉,但沉得有骨头。
我夜里躺在床上,我不看手机,我看天花板,我看那幅没有图案的白,我觉得自己走到了下一个人。
出分那天,我在家里看网页,网页背景蓝,字黑,我看见我的分数,我不喊,我的心里瞬间亮成一片。
妈妈把我的手握住,她的手发了一点抖,她不哭,她追问:“多少?”
我报,她合上眼睛,像做了一个祷告,她说:“我们赢了一场。”
爸爸走进来,他笑,他笑得像孩子拿到糖,他很恍惚,他也很真。
我坐在网上填志愿,学校比我想的更远,城市名字像广告牌,这些名字很亮。
我打电话给赵老师,他很冷静,他说:“你可以去,这个专业你会喜欢。”
他说了不多,我觉得他像把我的石头从河里拎了一下,让它不缠草。
我打电话给马竹,她尖叫,她说她要去一个海边城市,她要变成盐。
我笑,我的笑像一条小鱼跳出了水面,有光。
填完志愿,妈妈拿着我的录取意向,她看了好多遍,像检查衣服的线头,她把每一个线头都剪齐。
外面下雨了,雨线密,窗户上挂着,它们像横线。
我拿起一个橘子,剥,橘皮脆脆地裂,香气跑出来,我觉得生活像一个真诚的人,跟我握手。
第二天三叔来,他不用敲门,他打电话给爸爸,爸爸开了门,他进来,他把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考得不错。”他话不多。“还挺有能耐。”
我不接他的气,我只点头,“嗯。”
他看妈妈,他的眼睛里有懊恼,他如果有一个心,他那里面有一点点浅浅的羞。
“合同。”他被迫说这个词,“等你出录取结果我们再说。”
“好。”妈妈说。
他要走了,他在门口没穿鞋,他穿拖鞋,他停了一秒,他说:“姐,有一件事。”
妈妈看他,“说。”
“那天我喝多了。”他很丢人的,大男人又像小男孩,“其实是大伯他安排的,他说你们不签就让你们心里乱,你知道的,他脑子那个拧劲儿。”
我没有出声,我心里一震,很小但很强,我突然看见那个更大的影子。
妈妈看着他,她不惊,她只冷,“我知道。”
“你知道?”他惊。
“你以为我猜不到?”她淡淡笑,“你们太像了。”
他哦了一声,走了,像一个露出缺点的人,他无法遮。
我坐在沙发边上,我觉得好笑,世界里的戏太多,但你不必演,站到自己的位置就好。
我开始准备去学校的东西,妈妈给我做了一个清单,清单上写着“器”,器是盆,是筷,是小电饭煲。
我把这些一个一个列,书包装满,心也装满,我觉得我要从一个河岸上走到另一个河岸。
爸爸说要送我,他很认真,他突然像把他自己也重新包装,他下定了一个心,他要做一个可以在我们小家里面站住的人。
妈妈笑,她笑里有一个隐的抽,我知道是她多年被那些兄弟骚扰的心里伤的旧作,她现在疼,但她也出汗,她也放。
奶奶打电话给我,她用她的老嗓子说:“念念,保重。”
我说:“奶奶,回来就看你。”
她笑,她笑得很慢,她说:“以后我少管你们那些事,我老了。”
“你别管。”我说,“你休息。”
送我那天早上,天很蓝,蓝得像新买的塑料凳,我站在站台上,看到很多年轻人,他们眼睛里都是路。
妈妈把我的行李放到座位上,她给我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四个字:“别怕,别软。”
她把我的头发别好,她把我的衣服拉了拉,我觉得她像在做一个仪式,她把我从她这边用力地推到另一个世界。
她忽然说:“他们故意毁你,这是事实,但你要学会回敬你的事实。”
我那么爱这句,我把它写在我的笔记本封面里,我把它贴在我心里。
火车开了,窗外的建筑一直往后跑,它们跑得像一个剧组撤场,我在里面看,我在里面坐。
我的手碰到了座位的小台子,上面有一个划痕,我用手指把那划痕按平,按不平,我笑,我知道这世界里面的划痕都不必须按平。
到学校,宿舍是六人间,床上帘子是蓝的,楼道里有一种熟悉的消毒水味,我笑,我觉得我回到了我那天的酒店。
我把东西收拾好,手机里有妈妈的信息:“到了吗?”
我回她:“到了。”
她没秒回,她过了十秒回:“好。”
这十秒的间隙让我心里自然落地,我不担心,我知道她在我们家守着,她不是守他们,她是守自己。
开学的第一周很忙,我忙着报到,忙着适应,我心里却有一个一直稳的点,那点是我的线。
晚自*回宿舍的路上,我被一阵烤肉味打中,那味让我想起小区楼下的摊,我想起那会儿妈妈拿着一个袋子,我拿着我的准考证,她说“他们故意毁你”。
我笑,我过去给自己买了一串羊肉串,我站在路边吃,我晃着手,把油甩掉一点,我想起他们的合同,我想起他们的闹,我不愤怒,我只是做了一个我的姿势。
中秋回家,我拿着月饼,看到爸爸,他瘦了一点,但眼睛亮了一点,他像没有再躲。
他说:“合同我们谈了,他们听了你的方案,补偿按正经比例,奶奶那份我们拿到手。”
妈妈在厨房煮汤,她说:“我们没亏可说,挺好。”
我看他们俩,我笑,我觉得我们这个家在从一个乱的音乐里开始有了节奏。
三叔来吃饭,他在门口拍了拍裤子,他坐下,他低头,他说:“我那天的事,我道歉。”
妈妈看他,“你说谁的事情不是你自己?”
“就是我自己。”他简单,“我喝酒是个毛病,我要改。”
他那句“我要改”说得不完全可靠,但也好,他至少知道了某个词。
我们吃汤,汤里有一丝肉皮,有一丝葱,我喝一口,我觉得我喝下的是一个好消息的太极。
饭桌上很安静,没有拍桌子,没有吵,没有放空的喉咙,只有克制的咀嚼声,这些声音让我觉得我们像正常人。
我后来在学校申请了一个法律选修课,我想多懂一点房产,多懂一点合同,我想以后再有人来拍门的时候,我能拿出一张纸,对着他们读,不必吼。
我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软硬兼施”的社会技术,我心里笑,我想起我们家的那一场场,我想起他们的招儿,我想起妈妈的招儿。
“他们故意毁你。”妈妈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像一个底线,它让我看到以后的任何来者,都不是天降的神,是有目的的人的光影。
我写了一个小作文,交给老师,老师在评论里写:“你有现实感。”
我喜欢这个评价,它不是夸我漂亮,它不是夸我聪明,它是夸我盯着地面走路。
周末晚自*后,我在宿舍里给妈妈打电话,她在厨房里切土豆,她的刀声清清,她一边切一边和我讲邻居家的狗生了四只,她的语气像一个电影里不需要对手戏的人,她自己就快乐。
我们持续有三叔、有二叔、还有大伯,他们像天气,就在那里,但天气不按他们的脾气,他们只是一部分云。
我在宿舍楼下遇到一个卖花的奶奶,她背着一簍子满满的小白花,她笑,她说:“学生买花吗?”
我买一把,我拿回宿舍插在矿泉水瓶里,我觉得那白花像我们家的某一段,白得很硬,白得有籽。
大二我拿到奖学金,妈妈在电话里笑,她的笑从手机那头跑过来,把我整个包住,她说:“你做你的,你的东西越来越硬。”
我知道她说的硬不是冷,她说的是硬度,是抗压,是不被打断。
她有时候想起那些人,她不恨,她只是用一个像放旧衣服的动作把他们放在一个角落,她当他们就是旧衣服。
我要毕业的那年,老屋终于卖了,我们拿到了我们该拿的那份,我拿着那钱的一张银行卡,我没有激动,我只是知道这是正常,这是经历之后的正常。
我拿着卡回家,妈妈把卡插入抽屉,她把抽屉关上,她没许愿,她不在灯下插花,她只是把那个抽屉关得平稳,她的动作里有一种美,一种不是恋爱里的美,是做事的美。
深夜我和爸爸坐在阳台,他打开一个啤酒,他不让我喝,他自己喝,他说:“他们也不是坏到底,他们只是被生活推得失了脸。”
我说:“但我们要保持脸。”
他点头,他的点头是一个认界,他说:“我小时候没学这个,现在跟你妈学。”
我们在阳台上看流星,没有流星,我们看路灯,路灯很可靠。
爸爸很慢地说:“那天你妈在门口,那句‘他们故意毁你’,像骂人,但其实是护人,她不是骂,她是告诉你他们的用意。”
我说:“是。”
我喜欢在这个自己和父母都懂一点的世界里活,这个懂一点比任何一笔钱都稳。
毕业典礼那天,我把学位帽戴歪了一下,我笑着给妈妈拍照,她拿着手机拍得很认真,她把我的毕业照拍到十几个角度,她的手机里堆满了我的头,她的终端被我占领,她大概觉得好,是被自己的女儿占领。
晚上我们在校门口吃了一个凉皮,我知道这个凉皮是连接我高考那天和今天的一条线,我吃的时候眼泪埋在咽喉里,它没有出,它是营养。
三叔给我发消息,说:“恭喜。”
我回:“谢谢。”
他又发了一句:“以后借我喝酒的钱不用了。”
我回:“以后别喝。”
他发了一个笑哭,我不再回,我觉得这段对话的节奏和边界我拿了。
出校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像那天离开酒店一样看,我看到的是一个像我们家的小世界的缩影,这个缩影里有油、有汗、有纸、有门、有一条线。
他们故意毁你,这句话曾经刺穿我,也曾经护住我,现在它像一个摆在门上的牌子,不许谁往里闯。
我走到公交站,扶手有一点黏,我不嫌,这就是城市,这就是日子,这就是我们这个普通人做的一件普通的事情:看见、接受、提防、往前。
我在车上闭眼,小小的笑,我想再给妈妈发一个消息,但我没发,我想让这个消息自己在路上生出来,风会把它带回去,她会看到我们在风里相处过的日子里的那份沉稳,她会懂,懂她那句“他们故意毁你”的结束,懂我们走到了另外一个句子里,那句是:我们自己安排我们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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