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林未。
在交上那张放弃高考确认书之前，我的名字前面，总是缀着一长串的前缀。
“高三（一）班的林未。”
“年级大榜上雷打不动的第一名，林未。”
“被校长预言，闭着眼睛都能考上清北的那个林未。”
我曾以为这些前缀是我的勋章，后来才明白，它们更像是一层又一层厚重的茧，将我包裹得密不透风。
直到我遇见江川。
他撕开了那层茧。
所以，当我在那张白纸黑字的确认书上，一笔一画写下“林未”两个字时，我的手没有抖。
教导主任痛心疾首地看着我，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孺子不可教也”。
“林未，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你的人生！”
我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回答一道数学题。
“我知道，王主任。我想得很清楚。”
他大概以为我疯了。
全校的老师和同学，大概都以为我疯了。
为了一个男生，放弃高考。
这个故事模板，烂俗得像八点档的狗血剧，女主角通常智商不超过六十。
而我，林未，一个从小到大，连考试第二名都没拿过的女孩，亲手把自己写进了这个剧本。
我走出教务处，阳光刺眼。
教学楼的走廊里，回荡着朗朗的读书声，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古文，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而我，已经主动按下了人生的静音键。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回执单，指尖有些发白。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川发来的消息。
“搞定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
“嗯。”
很快，他的消息又弹了过来，带着一个雀跃的兔子表情包。
“我老婆就是最棒的！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庆祝我们新生活的开始！”
老婆。
新生活。
这几个字像一颗糖，在我心里慢慢化开，甜得发腻，盖过了所有的不安和惶恐。
我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他妈的高考。
去他妈的清华北大。
我只要我的江川，和我们看得见摸得着，充满了油画颜料味道的未来。
江川是美术生，一个才华横溢到让我觉得，全世界的聚光灯都该打在他身上的那种人。
他的画，有生命力。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的画室里。
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白T恤，头发微长，遮住了眼睛。他面前的画板上，是一片燃烧的向日葵，那种蓬勃的、不顾一切的生命力，像是要从画布里烧出来，直接灼伤我的眼睛。
我这个常年埋首于题海的人，第一次知道，原来色彩可以这么猛烈，这么直白地撞进人心里。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他说，未未，你不属于那些冰冷的公式和定理。
他说，你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不该只用来盯着试卷。
他说，我们一起开个画室吧，我画画，你管着我，我们一起，把生活过成一首诗。
他的声音有一种魔力，能把我从枯燥的现实里，一把拽进他描绘的那个斑斓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排名，没有分数，只有爱，和艺术。
他说，高考算什么？大学算什么？那不过是大多数庸人选择的、最平庸的一条路。
“而你，林未，你不是庸人。”
他捧着我的脸，眼神炙热得像他画里的太阳。
“你是我唯一的缪斯。”
我信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全都信了。
我甚至觉得，为了他这个天才的梦想，牺牲我那个板上钉钉的“世俗前途”，是一件无比光荣，无比浪漫的事。
我爸妈差点打断我的腿。
我妈哭得撕心裂肺，指着我的鼻子骂：“林未，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你是不是被那个画画的穷小子灌了迷魂汤了？”
我爸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客厅里烟雾缭绕，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最后，他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声音沙哑。
“滚。”
“从今天起，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就真的滚了。
我拖着一个行李箱，里面没装几件衣服，全是我的获奖证书和厚厚的笔记本。
我也不知道带这些干什么，或许是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失败者。
我只是，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江川在巷子口等我。
他看到我，跑过来，一把将我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
“别怕，未未。”他吻着我的头发，“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那种老旧的居民楼，墙皮都有些脱落。
但江川把它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挂着他的画，窗台上摆着我喜欢的绿植，他甚至用捡来的木板，给我搭了一个小小的书架。
他说：“你的那些宝贝，得有个家。”
那段时间，苦，但是甜。
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为了一块钱的差价跟大妈磨半天嘴皮。
回来后，他在小小的厨房里，笨拙地学着给我做饭，常常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而我，就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被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我给江川洗了他那件沾满颜料的白T恤，晾在窗外，阳光下，像一面宣告我们胜利的旗帜。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在想什么？”
“在想，现在的他们，应该在考语文吧。”
“后悔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我转过身，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
“不后悔。”
“江川，我赌的是我们的一辈子。你可不能让我输。”
他笑了，眼睛亮得惊人。
“放心，我的女王陛下。”
“我拿我所有的画，我全部的命，跟你赌。”
高考结束，盛夏来临。
江川的画室，也磕磕绊绊地开了起来。
所谓的画室，其实就是我们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客厅被他用画架和画布占满了。
他开始在网上接一些单子，画头像，画插画，收入很不稳定。
有时候，我们一整个星期，都只能吃泡面。
我会安慰他：“没关系，万事开头难。”
他会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未未，委屈你了。”
“等我，等我出名了，我一定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我不觉得委屈。
我甚至觉得，这种同甘共苦的日子，比做一万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意义。
直到苏小小出现。
苏小小是江川的青梅竹马，是他口中“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妹妹”。
她第一次来我们家，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水果，笑得一脸无害。
“江川哥，我来看看你。”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位就是嫂子吧？你好，我叫苏小小。”
她长得很甜美，是那种能激起人保护欲的类型。
江V介绍我们认识，语气熟稔。
“未未，这是小小。小小，这是林未，我跟你提过的。”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说“我跟你提过的”。
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苏小小。
苏小小很自来熟。
她毫不客气地坐在我们那张吱吱作响的沙发上，拿起一个苹果就啃。
“江川哥，你这地方也太破了点吧？怎么能让嫂子跟你住这种地方？”
江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刚起步，没办法。”
“哎呀，有什么没办法的。”苏小小一摆手，“我爸那个厂子，不是正好缺个宣传干事吗？会画画就行，一个月工资也不少呢。你干嘛非要自己搞什么画室啊，多累啊。”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江川的梦想，在她嘴里，好像成了一个不懂事的笑话。
江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小小，我的事，你不用管。”
苏小小吐了吐舌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开始叽叽喳喳地跟江川聊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
“江川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为了给我抓蝴蝶，掉进田埂里，弄了一身泥，被你妈追着打了三条街。”
“还有还有，你偷偷拿你爸的烟抽，结果被呛得眼泪直流，还骗我说是沙子进眼睛了。”
他们聊得很开心，笑成一团。
我插不进话。
我就像一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他们分享着我闻所未闻的过去。
那种感觉，很微妙。
好像我的出现，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意外。
苏小小开始频繁地来我们家。
有时候是送她妈妈煲的汤，有时候是拿一些“我爸单位发的，吃不完”的水果。
每一次，她都表现得热情又得体。
她会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嫂子，你真有气质，一看就是读书人。”
她会帮我收拾屋子，嘴里念叨着：“江川哥就是个糙汉子，什么都不会，辛苦你了嫂子。”
她对我越好，我心里那种不适感就越强。
但我说不出来。
我说出来，倒显得我小气、多疑、不知好歹。
江川似乎很享受苏小小的存在。
他说：“小小就是这样，*咧咧的，没什么坏心眼。”
他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就像我亲妹妹一样。”
是吗？
亲妹妹会用那种崇拜又爱慕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哥哥吗？
亲妹妹会在哥哥的女朋友在场时，自然而然地拿起哥哥的杯子喝水吗？
亲妹妹会知道，哥哥对芒果过敏，而我这个枕边人，却是在她某次带来的芒果捞面前，才第一次知道吗？
我开始怀疑。
但我没有证据。
或者说，我不敢去找证据。
我害怕，一旦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的真相，会把我整个人都吞噬掉。
毕竟，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为了这份感情，我放弃了我的整个世界。
如果连这份感情都是假的，那我林未，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为了补贴家用，我找了份兼职。
在一家辅导机构，给初中生补*数学。
我的专业知识还在，那些初中的题目，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机构的负责人很看重我，很快就让我带了毕业班。
我的工资，成了我们生活费的主要来源。
江川的画室，依旧没什么起色。
他变得越来越烦躁，常常一个人在画室里待到深夜。
我心疼他，劝他：“别太逼自己，慢慢来。”
他却一把推开我递过去的热牛奶，语气很不耐烦。
“你懂什么？你以为画画是做数学题吗？有公式就能解出来？”
牛奶洒了一地，玻璃杯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说我不属于冰冷公式的江川，现在，却用这个来刺伤我。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走过来，抱住我，声音里带着疲惫。
“对不起，未未，我压力太大了。”
“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要靠你一个女孩子来养。”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回抱住他，拍着他的背。
“说什么傻话呢？我们是一体的。”
“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我支持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那天之后，他对我好了很多。
会主动帮我分担家务，会给我买我喜欢吃的小蛋糕。
我以为，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我以为，那些不愉快，只是生活里一个小小的插曲。
我太天真了。
那天，我因为一个学生临时调课，提前回了家。
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江川和苏小小。
我掏钥匙的动作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里面，苏小小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江川哥，你真的打算就这样一辈子吗？”
“什么叫就这样一辈子？”江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像是在笑。
“就是……和林未姐啊。”苏小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要为了她，放弃去美院进修的机会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美院进修？
什么美院进修？
我从来没听他提过。
江川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让我如坠冰窟的声音。
“小小，你不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合着得意与轻蔑的笑意。
“林未她……怎么说呢，她就像一道我解不开的难题。”
“她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我喘不过气。”
“你想想，一个稳上清北的人，每天在你耳边念叨着未来，规划着人生，那种压力，你能明白吗？”
苏小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
“所以……你让她放弃高考，是为了……”
“为了让她能安分一点。”
江川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我的心。
“我需要一个能陪着我、支持我、仰望我的女人，而不是一个整天想着怎么超越我，怎么把我规划进她那个人生蓝图里的学霸。”
“她放弃了高考，就等于折断了翅膀。她没地方可去了，只能依靠我。”
“这样，我才能安心地画我的画，追我的梦。而她，会是我最稳固的后方。”
“你看，现在不就很好吗？她在外面赚钱养家，我在家里安心创作。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夫唱妇随的生活吗？”
门外，我浑身冰冷，血液像是都凝固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句“你是我唯一的缪斯”，是这个意思。
原来，那句“我们一起把生活过成诗”，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不是撕开了我的茧。
他是亲手，为我编织了一个更华丽、更致命的牢笼。
我以为的牺牲和成全，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为了满足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掌控欲的，骗局。
里面，苏小小的声音带着一丝崇拜。
“江川哥，你真厉害。”
“可是……林未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
“她不会知道的。”江川的语气笃定又残忍，“她那么爱我，爱到可以放弃一切。她现在，就是一个离不开水的鱼，而我，就是她的那片海。”
“再说了，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的人生，已经被我绑死了。”
“呵呵。”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干涩，又凄厉。
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我没有回答。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转动了钥匙。
“咔哒”一声。
门开了。
江川和苏小小惊恐地看着我，像见了鬼一样。
苏小小手里的苹果，“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江川的脸上，血色褪尽。
“未……未未……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我的身体，却异常的冷静。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我曾爱到骨子里的脸。
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慌乱和心虚。
真可笑。
我抬起手。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江川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打我？”
苏小小尖叫一声，冲过来挡在江川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林未你疯了！你凭什么打江川哥！”
我看着她，笑了。
“凭什么？”
我指了指江川，又指了指自己。
“就凭我是那个被你们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川身上。
“江川，我问你。”
“美院进修，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
“说！”我厉声喝道。
他被我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吐露了实情。
“是……是之前省里一个教授，看了我的画，说可以推荐我去央美进修一年……”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你交那张确认书的前一个星期。”
哈。
哈哈哈哈。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在我为了他所谓的梦想，赌上自己一生的前一个星期，他已经为自己铺好了另一条康庄大道。
而我，只是他为了走上那条路，需要甩掉的，一个沉重的包袱。
不，不对。
我不是包袱。
我是一个“稳固的后方”。
一个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安心追梦的，免费保姆和提款机。
“江川。”
我停止了笑，平静地看着他。
“你真是我见过，最恶心的男人。”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林未，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我一步步逼近他，苏小小紧张地张开双臂，护着他。
那样子，滑稽又可悲。
“是你说的，我太优秀，让你喘不过气？”
“是你说的，要折断我的翅膀，让我只能依靠你？”
“还是你说的，我的人生，已经被你绑死了？”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一年，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林未，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男人，放弃了我的前途，我的家人，我的一切。
我真是，瞎了眼。
“滚。”
我指着门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带着你的青梅竹马，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苏小小不服气地叫嚣：“什么你的房子！这房子是江川哥租的！”
“房租是我交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
“上个月，这个月，下个月的，都是我交的。用的，是我在辅导班，一节课一节课赚来的钱。”
“所以，请你们，立刻，马上，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苏小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江川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沙哑。
“小小，我们走。”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懊悔，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怨毒。
然后，他拉着苏小小，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满墙的画，那些我曾经视若珍宝的，所谓“梦想”的见证。
我走过去，一张一张，把它们全都撕了下来。
撕不动的，就用美工刀划。
我把那些画布，那些画纸，全都撕成了碎片，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颜料，纸屑，混杂在一起，像一个被打翻的调色盘，狼藉不堪。
就像我的人生。
我发泄完了，整个人也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的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冷。
原来，极致的痛苦，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连哭的力气和欲望，都没有了。
我在那堆废墟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我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憔悴得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一遍地洗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我的神经，也让我一点一点地清醒过来。
林未。
你才十八岁。
你的人生，不能就这么完了。
你输给了一个渣男，但你不能输给自己。
那个全校第一的林未，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林未，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走出卫生间，开始收拾屋子。
我把江川所有的东西，都打包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包括那件我亲手洗干净的，沾满颜含的白T恤。
然后，我开始收拾我自己的东西。
我的行李很简单，还是那个来时的行李箱。
只是这一次，我把那些获奖证书，放在了最上面。
它们不再是过去的勋章，而是我未来的战袍。
最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我曾经发誓，再也不会打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边传来我妈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
“喂？”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了堤。
“妈。”
我泣不成声。
“我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见我妈压抑的哭声，和我爸在一旁焦急的询问。
“怎么了？是不是女儿？是不是未未？”
“妈，我想回家。”
“……好。”我妈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回来，家里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拖着行李箱，回到了那个我曾毅然决然离开的家。
开门的是我爸。
他瘦了，也老了，鬓角多了很多白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接过了我手里的行李箱。
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我妈冲过来抱住我，放声大哭。
“你这个傻孩子！你终于知道回来了！”
我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任由眼泪浸湿她的衣服。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把我这一年的经历，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们。
我爸听完，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都红了。
“！”
我妈抱着我，眼泪掉得比我还凶。
“我可怜的女儿啊……”
我没有再哭。
我说：“爸，妈，都过去了。”
“我想复读。”
我看着他们，眼神坚定。
“我想重新参加高考。”
我爸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和支持。
我爸说：“好！我明天就去给你联系最好的复读学校！”
我摇了摇头。
“不用，爸。”
“我想回我们原来的高中。”
我想回到那个我跌倒的地方。
然后，再从那个地方，堂堂正正地爬起来。
重回高三，是一件需要巨大勇气的事。
我要面对的，是昔日老师复杂的眼神，是学弟学妹们好奇的打量，还有那些曾经的同学们，或同情，或鄙夷的议论。
“那不是林未吗？她怎么回来了？”
“听说她为了个男的放弃了高考，现在被甩了，灰溜溜地回来了。”
“啧啧，真是活该，当初那么骄傲，现在还不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我身上。
但我不在乎。
我的心，已经被江川那把刀，捅得千疮百孔，这些小小的针，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学*。
疯狂地学*。
我要把失去的那一年，加倍地补回来。
我的班主任，还是王主任。
他看到我，没有过多的责备，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
“林未，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不是一个笑话。”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复读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
我已经脱离高强度的学*环境一年了，很多知识点都变得生疏。
我只能比别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
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一点睡。
除了吃饭上厕所，我所有的时间，都泡在题海里。
我把江川带给我的所有痛苦和不甘，都化作了做题的动力。
每一次解出一道难题，都像是在那段不堪的过往上，划掉一个叉。
我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的林未。
我是战士，林未。
我的战场，是书山题海。
我的武器，是笔和草稿纸。
我的敌人，是曾经那个愚蠢的自己。
我瘦得很快，眼眶下面，是常年不散的黑眼圈。
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爸虽然嘴上不说，却会每天晚上，在我书桌上放一杯热牛奶，就像我当年给江川热的那杯一样。
我知道，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我，治愈我。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更不能，让自己失望。
第二次高考，很快就来了。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而战。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阳光正好。
我看到了在校门口等我的爸妈。
我朝他们跑过去，笑着说：
“爸，妈，我考完了。”
我回来了。
查分那天，我比我爸妈还紧张。
我爸手抖得，准考证号输错了好几次。
最后还是我妈抢过鼠标，深吸一口气，点了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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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
732分。
我愣住了。
我妈捂着嘴，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爸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抱住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回来了！”
我看着那个分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个全校第一的林未，真的回来了。
而且，比以前，更强。
我毫无悬念地，被清华大学录取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们家办了酒席。
很多亲戚朋友都来了，包括王主任。
他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好样的，林未，老师为你骄傲。”
酒席上，我听到了关于江川和苏小小的消息。
是从一个远房表妹那里听来的。
她说，江川并没有去成央美进修。
那个教授后来了解到他的人品，取消了他的推荐资格。
他的画室，也早就开不下去了。
听说他现在在一个广告公司，做着最底层的设计工作，每天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
而苏小小，也并没有和他在一起。
她家里人嫌弃江川没出息，给她安排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马上就要订婚了。
表妹说完，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姐，这可真是恶有恶报。那个江川，肯定后悔死了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后不后悔，与我何干？
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篇章。
而他，连做我旧章节里的一个标点，都不配。
大学开学前，我回了一趟我们租的那个小房子。
房子已经租给了新的住户，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女孩正在窗台上浇花，男孩在旁边帮她扶着，两个人笑得很甜。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不是来怀念过去的。
我是来，和过去，做一个正式的告别的。
谢谢你，江川。
谢谢你用最残忍的方式，给我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这一课，教会我，女孩子最大的底气，不是男人的爱，而是自己的价值。
这一课，也教会我，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翅 ઉ翅膀。
因为能带你飞翔的，从来不是风，而是你自己。
进入大学后，我像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有来自天南海北的、最优秀的大脑。
我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我发现，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精彩得多。
那些曾经我以为天大的情情爱爱，在广阔的知识海洋和无限的未来可能性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选择了计算机专业，一个逻辑严密，非黑即白的世界。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代码不会骗人，你输入什么，它就输出什么，简单，直接，公平。
大二那年，我因为成绩优异，拿到了一个去麻省理工交换学*的机会。
走之前，我遇到了王主任。
他已经退休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
他笑着对我说：“林未，我就知道，你是一定会飞出去的鸟。”
我鼻子有点酸。
“王老师，谢谢您。”
“谢我什么？”他摆摆手，“是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没有放弃你自己。”
是啊。
是我自己，没有放弃自己。
在麻省理工的日子，紧张又充实。
我见识到了世界顶尖的科技，也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
其中一个，叫陆泽。
他是我同系的学长，一个很温和，也很聪明的男生。
我们是在一个编程马拉松比赛上认识的。
我们组队，熬了两个通宵，最后拿了第一名。
比赛结束后，他请我喝咖啡。
他看着我，笑着说：“林未，你敲代码的样子，很迷人。”
我的脸，有些发烫。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我们开始慢慢熟悉起来。
他会约我一起去图书馆，会给我带他自己做的三明治，会在我遇到难题时，耐心地给我讲解。
他从来不说那些天花乱坠的甜言蜜语。
他只是用行动，一点一点地，温暖着我那颗曾经冰封的心。
我能感觉到，我对他，是不一样的。
但我害怕。
我怕重蹈覆辙。
我怕自己再一次，看错人。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
在一个落满金黄落叶的午后，他把我约到查尔斯河畔。
他对我说：“林未，我听说过你的故事。”
我心里一惊。
他接着说：“我不是想探究你的过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心疼你。”
“我心疼你曾经受过的伤，也敬佩你爬起来的勇气。”
“我不会要求你立刻接受我，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证明，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遇到的那个混蛋一样。”
“我喜欢你，林未。不是因为你优秀，不是因为你漂亮，就是你，这个独立的、坚强的、闪闪发光的你。”
“我不会折断你的翅膀，我会和你一起飞。飞得更高，更远。”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是满满的真诚和温柔。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感动。
我点了点头。
“好。”
我和陆泽在一起了。
和他在一起，是一种很舒服的状态。
我们是恋人，更是战友。
我们一起攻克学术上的难题，一起规划我们的未来。
他支持我所有的决定，也尊重我所有的选择。
他会为我的每一个小小的进步而喝彩，也会在我偶尔的自我怀疑时，给我最坚定的鼓励。
在他面前，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逞强。
我可以是那个所向披靡的女战士，也可以是那个会哭会笑的小女孩。
我终于明白，好的爱情，不是牺牲和依附。
而是并肩，是成长，是让彼此，都成为更好的人。
交换学*结束后，我回到了清华。
陆泽也因为工作原因，回到了北京。
我们继续着我们的学业和事业，也继续着我们的爱情。
毕业后，我顺利进入了一家国内顶尖的互联网公司。
陆泽也成了他所在领域的技术大牛。
我们按揭买了房，不大，但很温馨。
我们把它布置成了我们喜欢的样子。
有我喜欢的书架，也有他喜欢的游戏区。
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
阳光好的时候，我们会窝在沙发里，一起看电影，或者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岁月静好。
生活，终于成了我曾经梦想过的，那首温柔的诗。
有一次，公司团建，我意外地，又见到了江川。
他胖了，也憔悴了，头发稀疏，眼里的光，早就没了。
他是我们团建那个餐厅的驻场画手，给客人画那种几分钟一幅的Q版肖像。
他看到我的时候，也愣住了。
他手里的画笔，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尴尬，有羞愧，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
他旁边的同事推了他一下。
“江川，发什么呆呢？客人等着呢。”
他这才回过神，狼狈地捡起笔。
他没有和我打招呼，我也没有。
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
回去的路上，陆泽握着我的手，问我：“还好吗？”
我笑了笑。
“好得不能再好。”
是啊。
我很好。
我拥有了成功的事业，美好的爱情，和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光明的人生。
而他，那个曾经以为能掌控我一辈子的男人，却活成了他自己最讨厌的，平庸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不，不对。
我根本不需要报复。
因为从我决定复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配再出现在我的人生里了。
我的世界，一直在向前。
而他，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充满着背叛和谎言的，阴暗的过去。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十八岁的我，站在高考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通往清华北大的光明大道。
一边，是江川为我描绘的，那个所谓浪漫的乌托邦。
我看到那个年轻的、涉世未深的自己，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江川。
我着急地想去拉住她，想告诉她，那是骗局，是深渊。
可我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快要踏入那片沼泽的时候，现在的我，从天而降，挡在了她的面前。
我对她说：“林未，回头。”
“你的人生，不止有爱情。”
“去走那条更难，但更光明的路吧。”
“路的尽头，有更广阔的天地，和真正爱你的人，在等你。”
十八岁的我，看着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条光明大道。
我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梦醒了。
窗外，晨光熹微。
陆泽还在熟睡，他的手臂，还*惯性地搭在我的腰上。
我轻轻地转过身，看着他英俊的睡颜，心里一片安宁。
我知道，我终于，彻底地，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
那个曾经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林未，没有错。
那个后来为了自己，拼尽全力的林未，更没有错。
她们都是我。
是她们，共同组成了今天这个，完整的，幸福的，林未。
我的人生，曾经走错过一步。
但好在，我及时掉头，重新回到了正确的轨道。
而且，因为那段弯路，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也让我，更珍惜现在的每一步。
所以，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
我会说，不后悔。
因为那段经历，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去爱，也值得被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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