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张旧书桌
六百八十一分的夏天
窗外的蝉鸣,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老旧纺纱机,从清晨一直响到日暮,把整个夏天都纺得又长又热。我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杯泡得发白的大叶茶,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墙上的挂历。

红圈圈出来的那个日子,是孙女晓晓从省城回家的日子。
高考成绩出来了,就在昨天。儿子文彬在电话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爸!晓晓考了681分!超了!超了一分!”
我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着,熨帖得不行。六百八十一分,比我跟她当初约定的,还高出了一分。
去年春节,全家聚在一起吃团圆饭。晓晓这丫头,从小就机灵,鬼点子多。她举着饮料杯,煞有介事地对我说:“爷爷,咱们拉个钩。明年我要是能考上680分,您得送我一个超级大礼!”
我被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了,伸出已经满是褶皱的小拇指,跟她那根纤细白嫩的指头勾在一起。“好,一言为定。只要我们家晓晓能考到680,爷爷砸锅卖铁,也给你备一份大礼!”
全家人都笑了,老伴儿秀英嗔怪地拍了我一下:“胡说什么呢,什么砸锅卖铁的。”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承诺,比什么都重。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攒钱。我跟秀英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也有小一万,平日里吃穿不愁,还能剩下不少。我专门找出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把每个月省下来的钱,一张张铺平了放进去。有时候是几张崭新的一百元,有时候是买菜找回来的零票,皱巴巴的,我得小心翼翼地用茶杯底压平整了,才舍得放进去。
秀英知道我的心思,也不说破,只是家里的开销,她算得比以前更精细了。买菜要赶早市,能便宜几毛钱;夏天开空调,也总是定时两个钟头就关掉,说心静自然凉。
我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这饼干盒里的钱,攒的不仅是我的退休金,还有老伴儿那份无言的支持。
晓晓喜欢什么,我早就打听清楚了。文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用一个叫什么“笔记本”的玩意儿,能带到大学里去,方便得很。好的得万把块钱。我心里有了底,目标就是那个铁皮盒子,得装得满满当当。
等待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慢。我每天的生活,就是浇花,下棋,看报纸。可心里头,总像是揣着个小小的火炉,晓晓的“六百八十”分,就是那炉子里最旺的炭火。
终于,蝉鸣声把夏天催熟了,也把好消息催来了。
挂了电话,我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好几次想把那个铁皮盒子抱出来数数,又觉得没必要了。我掂量过,分量足够。
我把这个喜讯告诉秀英,她也高兴得眼角都眯了起来,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争气,真是争气。”
下午,我揣着银行卡,顶着大太阳,去了一趟银行。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的不再是钱,而是一张薄薄的收据,和一颗沉甸甸的、踏实了的心。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我的宝贝孙女回家。
藤椅轻轻摇晃,墙上的石英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不急不缓。我闭上眼睛,仿佛已经能看到晓晓推开家门,看到我为她准备的“大礼”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会闪烁出怎样的惊喜。
这份惊喜,我想象了一年。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猛地睁开眼,扶着藤椅的扶手站了起来。是晓晓,她回来了。
“爷爷!奶奶!我回来啦!”
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果子,清亮甜脆。
晓晓拖着一个*的行李箱,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她一进门,就扔下行李箱,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爷爷,想我没?”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撒着娇。
“想,怎么不想。”我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实的颤抖,“瘦了,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这是为了保持身材!”她笑着,松开我,又跑去抱奶奶。
秀英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全是心疼的话。
客厅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喜。文彬和儿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脸上也都挂着笑。
“爸,妈,我们回来了。”
我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晓大小姐身上。等他们都安顿得差不多了,我清了清嗓子,心里那点准备了一年的小得意,终于要揭晓了。
“晓晓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来看,爷爷给你准备的礼物。”
晓晓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她期待地搓着手,像个等待开奖的孩子。“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我猜猜,是不是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
我笑着,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朝她自己的那个房间看过去。
那个房间,是她从小住到大的。虽然她上了高中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但我们一直都给她留着。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只是……多了一样东西。
晓晓带着一脸的好奇和期待,蹦蹦跳跳地跑向自己的房间。我跟在后面,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比当年在产房外等文彬出生还要紧张。
她推开房门,脚步却在门口顿住了。
房间里,靠窗的位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套家具——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那是一套看起来……很旧的家具。
书桌是实木的,颜色是那种沉稳的深棕色,因为年头久了,漆面带着一些细微的裂纹,桌角也被磨得圆润光滑,透着一股子温润的包浆感。椅子是配套的,靠背上雕着简单的花纹,同样带着岁月的痕迹。
它们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晓晓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她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套旧家具,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困惑。
“爷爷……这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礼物啊。”我说,语气里充满了献宝似的骄傲,“你看,这料子,正宗的香樟木,几十年了,一点都没变形。爷爷特意找人给你搬回来的,以后你在家,就在这张书桌上学*,多好。”
晓晓没有说话。她慢慢走进去,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冰凉的桌角,然后又迅速地缩了回来,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会烫着她一样。
我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我看得出来,她不喜欢。不,不是不喜欢,是完全不能理解。
“爷爷,”她转过身,看着我,努力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不是说……要送我一个大礼吗?”
“这就是大礼啊!”我有点急了,“这可比你说的那个什么‘笔记本’贵重多了!这东西,有钱都难买到!”
“可是……”晓晓的眼圈红了,“我想要的是电脑,同学们都有,上了大学都要用的。这个……这个旧桌子,能干什么用啊?”
“旧?”我心口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这个字,从我最疼爱的孙女嘴里说出来,比外头毒辣的日头还烫人。
“这怎么能叫旧呢?这是……这是有年头的好东西!”我辩解着,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客厅里的文彬和秀英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都走了过来,站在门口。
“怎么了这是?”文彬问。
晓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爸爸,爷爷他……他把给我买礼物的钱,买了一套旧家具!”她带着哭腔,声音里全是委屈,“我辛辛苦苦考了681分,就为了这个承诺……结果……”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再看看那张我视若珍宝的书桌,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涌了上来。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托了无数的关系,才把它从别人家里“请”回来,我以为这是我们家失而复得的宝贝,是我能给孙女的、最有分量的礼物。
可到头来,在孩子眼里,它甚至比不上一个冷冰冰的电子产品。
我的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这一辈子,不善言辞,总觉得做比说重要。我以为,我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她就该懂。
原来,她不懂。我们之间,隔着何止是五十年的光阴,隔着的是我无法言说的过去,和她无法理解的现在。
客厅里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无声的晚饭
那天的晚饭,吃得异常沉闷。
秀英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晓晓平时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鲈鱼……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汽,把小小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却怎么也填不满人心里的那道缝。
晓晓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一口菜也没夹。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筷子,却觉得有千斤重。满桌的菜,在我眼里都失了颜色,吃进嘴里,也品不出半点滋味。
文彬和儿媳试图缓和气氛。
“晓晓,快尝尝奶奶做的排骨,你不是最喜欢吃吗?”儿媳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晓晓的碗里。
晓晓没作声,只是用筷子把那块排骨拨到了一边。
文彬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女儿,叹了口气,对我说道:“爸,您也别生气了。晓晓她还小,不懂事。您那套桌椅,是好东西,我们都知道。只是……她现在确实需要一台电脑。”
我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我没生气。”我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把筷子重重地放在了碗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被我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晓晓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秀英连忙打圆场:“吃饭,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菜都要凉了。”她一边说,一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老头子,你也吃。跟孩子置什么气。”
我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是我固执,是我小题大做。他们以为我只是因为孙女不喜欢我的礼物而生气。
他们不懂。那不仅仅是一套旧家具。
那是我心里一个尘封了几十年的结。
晚饭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晓晓第一个放下碗筷,轻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就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五味杂陈。
文彬和儿媳收拾着碗筷,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秀英走到我身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还在想呢?”她的声音很柔。
我没看她,只是盯着桌上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糖醋排骨,喃喃自语:“她不懂……她怎么会懂呢……”
“你不说,她怎么会懂?”秀英叹了口气,“你啊,就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以为你把心掏出来给人家,人家就能看见上头刻着什么字吗?”
我沉默了。
是啊,我这一辈子,就是这么个闷葫芦。当年在工厂里当木工,一天到晚跟刨子、凿子打交道,木头不会说话,我也就*惯了不说。我觉得,手艺人的情分,都在手上,都在做出来的东西里。一把椅子,你坐着稳当;一张床,你睡着踏实,这就够了。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有什么用?
可我忘了,时代变了。人心,也变得复杂了。
夜深了,文彬和儿媳也回房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秀英。老旧的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起身,没有回房,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晓晓的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把耳朵贴了上去。
里面没有声音。
我轻轻地、慢慢地,将门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晓晓没有睡。她背对着门,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膝盖。在她面前的,就是那张香樟木书桌。她房间里原本的小台灯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书桌的一角。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像**小小的雕像。
我不知道她看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在怨我,还是在好奇?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我想走进去,想跟她说点什么,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我能说什么呢?
跟她说,这张桌子,是我三十多年前,用尽了当时最好的手艺,为你爸爸亲手做的?
跟她说,为了做这张桌子,我跑遍了整个县城的木材厂,才找到这块没有一点瑕疵的整块香樟木板?
跟她说,你爸爸当年,就是坐在这张书桌前,考上了大学,走出了我们这个小县城?
还是跟她说,后来家里遭了难,我为了给你奶奶凑救命的钱,是怎样含着泪,把它卖给了一个陌生人?
这些沉甸甸的往事,要我怎么对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开口?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应该像她手里的新电脑一样,崭新、快速、充满无限的可能。而我的这些过去,就像这套旧家具,沉重、布满尘埃,早就该被时代淘汰了。
我默默地退了回来,轻轻地带上了房门,把那一片暖黄色的光,和那个孤单的背影,都关在了里面。
回到客厅,我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秀英给我端来一杯温水。“别站着了,坐下歇会儿吧。”
我接过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到心里。
“秀英,”我哑着嗓子开口,“我是不是……做错了?”
秀英在我身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丝无奈。
“建国,”她叫着我的名字,“你没错。你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孩子,这没错。只是……你给的,不是她想要的。”
“可那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啊……”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那个铁皮饼干盒里攒下的一万多块钱,买一台好电脑,绰绰有余。可当我偶然间,从一个老街坊嘴里,得知当年买走我那套家具的人家要搬家,正在处理旧物时,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找上了门。
我见到了那张书桌。三十多年了,它被保养得很好,只是添了些岁月的痕迹。我伸出手,抚摸着那熟悉的纹理,指尖下传来的触感,仿佛能带我回到三十多年前那个挥汗如雨的夏天。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它带回家。
它不应该在别人家里。它是我们家的东西,是我们家的一部分。
我几乎是倾尽所有,才把它买了回来。钱不够,我还找文彬的舅舅借了点。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想给全家人一个惊喜,尤其想给晓晓一个惊喜。
我天真地以为,这份承载着家族记忆的礼物,远比任何时髦的电子产品都来得珍贵。
我以为,血脉里的东西,是会共鸣的。
现在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
“睡吧。”秀英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孩子,“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我点了点头,却知道,有些结,一旦系上了,就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尤其,当这个结,一头连着我的暮年,一头连着孙女的青春。
樟木箱里的往事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身边,秀英还在熟睡。我悄悄地起了床,穿上衣服,一个人走到了阳台上。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城市,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往事,又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还在县里的家具厂当木工,是个小有名气的师傅。文彬那时候,正在读高中,是冲刺高考的关键时期。
那时候的条件,远不如现在。我们一家三口,就挤在一间单位分的筒子楼里。家里没有像样的书桌,文彬只能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饭桌又矮又小,他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每天弓着背,像只大虾米。时间长了,总喊腰疼。
我看着心疼。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亲手给儿子打一张最好的书桌。
我把厂里分的、别人舍不得用的好木料,一点点攒了下来。不够的,我就用自己的工资去买。为了找到一块能做整个桌面的、没有拼接的香樟木板,我几乎跑断了腿。最后,还是求了木材厂的一个老朋友,才从一堆木料底下,给我翻了出来。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就回到我们那个狭小的家里,在楼道里叮叮当当地敲打。邻居们都睡了,我点一盏昏黄的灯泡,刨木头、开榫卯、打磨……木屑纷飞,汗水浸湿了我的背心。秀英总是一声不响地给我端来一碗冰糖水,劝我早点歇着。我总是摆摆手,说:“快了,快了。”
我把对儿子所有的期望,都倾注到了那张书桌里。每一个榫卯,我都做得严丝合缝;每一个边角,我都磨得光滑圆润。我甚至还在桌子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偷偷刻上了文彬名字的缩写——“WB”。
书桌做好的那天,文彬放学回家,看到它,眼睛都直了。他冲过来,抱着我,一个劲儿地说:“爸,谢谢您!爸,这桌子太好了!”
那一刻,我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后来,文彬就是在那张书桌上,发奋苦读,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我们家,乃至我们那一片儿,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他去上大学那天,我帮他收拾行李,他什么都舍不得带,却指着那张书桌说:“爸,等我毕业了,我一定把它也接到城里去。”
我笑着说好。
可天有不测风云。
文彬上大二那年,秀英突然病倒了。急性肾炎,很严重,必须马上住院。那时候的医保制度还不完善,住院费、医药费,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我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是不够。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朋友,还是差一大笔钱。
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发愁,一眼就看到了那张书桌。在昏暗的灯光下,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看着我。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
卖掉它。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那是我的心血,是儿子的骄傲,是我们家的功臣。
可另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钱的妻子。
我挣扎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托人放出风声,说家里有一套上好的香樟木书桌要出手。很快,城里一个做生意的人家就找上了门。那家的男主人很懂行,一眼就看中了这套家具的用料和做工,当场就拍了板,给了一个不菲的价钱。
钱,正好够秀英的手术费。
他们来拉家具那天,是个阴天。我没让文彬知道,只跟他说,家里地方小,先寄放到亲戚家去。我看着两个壮汉,把书桌和椅子抬下楼,装上三轮车,我的心,也像是被他们一起搬走了。
三轮车开动的时候,我没敢再看,转身就回了屋,关上了门。我靠在门后,听着车轮声远去,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我这辈子,没掉过几次泪。那一次,我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秀英的病好了。文彬也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娶妻生子。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那段最艰难的岁月,好像离我们很远了。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张书桌,成了我心里一个永远的疤。我总觉得,我对不起儿子。我把他最珍视的东西,给弄丢了。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去找。可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一张三十多年前的旧书桌?
直到半个月前,我在公园跟老伙计们下棋,偶然听其中一个说起,他有个远房亲戚要从老城区搬家,正在处理一批旧家具,其中就有一套很漂亮的香樟木书桌。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问清楚地址后,我饭都没吃,就找了过去。
当我再次看到那张书D桌,看到桌角那个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的“WB”刻痕时,我知道,是它,就是它。
我跟那家人说,无论多少钱,我都要买回来。
这就是那张书桌的故事。一个关于爱、期望、牺牲和悔憾的故事。
我该怎么把它讲给晓晓听?
我掐灭了烟头,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文彬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神情凝重。看到我,他站了起来。
“爸。”他叫了我一声。
“嗯。”我应了一声,准备回房。
“爸,您跟我说实话。”文彬拦住了我,“那套书桌,您花了多少钱?”
我没作声。
“我问了舅舅,他说您前阵子找他借了两万块钱。”文彬的声音有些发紧,“爸,您是不是把给晓晓准备的钱,还有您和妈的养老钱,都投进去了?”
我还是没说话。
文彬的眼睛也红了。“爸,为什么啊?为了一套旧家具,值得吗?晓晓她……”
“你懂什么!”我积压了一夜的情绪,终于爆发了。我指着他,手都在发抖,“你以为那只是一套旧家具吗?那是你的书桌!是你当年考大学用的书桌!”
文彬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当年你妈生病,我没办法,把它卖了……”我的声音沙哑了,“我找了它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啊,文彬!现在好不容易找回来了,我把它当成我们家最好的宝贝,送给你女儿,我错了吗?我到底错在哪儿了?”
我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了下来。那些压抑了几十年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全都决了堤。
文-彬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扶住我的肩膀。
“爸……”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晓晓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本很旧的、封面已经泛黄的相册。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却不再是昨天的委屈和失望。她看着我和爸爸,嘴唇动了动,轻声说:
“爷爷……爸爸……我……我好像,有点懂了。”
一碗冰糖水
晓晓手里捧着的那本相册,是家里的老物件了。红色的绒布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那是秀英的宝贝,里面收藏着从我们结婚,到文彬出生、长大,再到晓晓出生,这个家几十年的光阴。
我和文彬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晓晓吸了吸鼻子,走到我们面前,把相册翻到了其中一页。
她指着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坐在一张崭新的书桌前,低头看书。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理得很短,神情专注。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好好学*,天天向上”的奖状。
那个少年,是年轻时的文彬。
而他坐着的那张书桌,正是现在摆在她房间里的那一张。
“我昨晚……睡不着。”晓晓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我就起来,想把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一下。然后,我看到了这张桌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它好像不只是一张旧桌子。”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书桌的轮廓。
“我坐在它前面,摸着那些磨损的痕迹,还有桌角上那个很淡很淡的刻痕……我看到了‘WB’两个字母。”
她抬起头,看着文彬,又看看我。“是‘文彬’的缩写,对吗?”
文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张照片,嘴里喃喃着:“是……是我的桌子……爸,它真的回来了……”
“后来,”晓晓继续说,“我在书柜的最底下,翻到了这本相-册。我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了这张照片。”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所有的勇气。
“爷爷,对不起。”
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愧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张桌子对您,对我们家,有这么重要的意义。我只想着我的电脑,我的同学……我太自私了,对不起。”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揉搓着,酸楚,却又无比熨帖。我摇了摇头,想说“不怪你”,可喉咙里依然哽咽。
文彬站起身,把晓晓揽进怀里,也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我们祖孙三代,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温暖的情绪。
“爸,您别怪晓晓,也别怪我。”文彬开口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们……是我们忘了。我们过上了好日子,就忘了您和妈当年是怎么把我们拉扯大的。我们只记得往前看,却忘了回头看看,我们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晓晓,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张书桌,比一万台电脑都贵重。因为它里面,装着你爷爷的爱,装着我们这个家,最苦,也最真的那段日子。”
那天上午,我们哪儿也没去。
文彬给晓晓讲了这张书桌的故事。从我如何在一个个夜晚敲敲打打,到他如何坐在这张书桌前考上大学,再到后来,为了给奶奶治病,我如何无奈地将它卖掉。
我没有插话,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仿佛那些故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而是一部很老很老的电影。
晓晓听得入了神。她时而惊讶地睁大眼睛,时而又心疼地低下头。当文彬讲到我卖掉书桌那天,独自一人在家里流泪时,晓晓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心疼的、理解的泪。
她走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爷爷,”她小声说,“您当年,一定很难过吧?”
我拍了拍她的手,点了点头。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深埋心底的悔憾,在这一刻,当它被家人理解和触摸时,好像真的就随风散去了。
中午,秀英从厨房里端出一碗东西,放到了晓晓面前。
那是一碗冰糖水。
清澈的糖水里,漂着几颗晶莹的冰糖,还散发着一丝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奶奶?”晓晓不解地看着她。
秀英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慈爱。“你爷爷当年给你爸爸做书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熬到半夜。我就给他煮一碗这个。你爷爷说,喝下去,心里就甜了,干活也有劲儿了。”
她说着,又看向我:“建国,你还记不记得?”
我怎么会不记得。那碗冰糖水,是我那段艰苦岁月里,最甜的慰藉。
晓晓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甜吗?”秀英问。
晓晓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甜,特别甜。”
她把碗端到我面前:“爷爷,您也喝。”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碗清澈的糖水,心里百感交集。我摇了摇头:“爷爷不喝,这是奶奶给你煮的。”
“不。”晓晓很坚持,她舀起一勺,递到我的嘴边,像小时候我喂她吃饭一样,“您喝。您喝了,心里的苦,就都没了。”
我拗不过她,张开嘴,喝下了那口糖水。
冰糖的甜,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然后,像一股暖流,慢慢地散开,流向四肢百骸。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错了。
我总以为,现在的年轻人,不会懂我们这一辈人的过去。我以为,那些物质匮-乏年代里的情感和坚守,在他们看来,是不可理喻的“老古董”。
可我忘了,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跨越时间、跨越代沟的东西。
它或许需要一个契机,一种方式,才能被看见,被理解。但它一直都在。就像这碗冰糖水,无论过了多少年,它的味道,都不会变。
清晨的阳光
隔阂消融后的日子,过得格外的快,也格外的暖。
家里的气氛,又回到了晓晓回家那天下午,充满了欢声笑语。只是这笑声里,少了一份客套的礼貌,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亲近。
那张香樟木书桌,成了我们家的新宠。
晓晓不再把它当成一件“破旧”的礼物。她每天都会用一块柔软的湿布,仔仔细细地把它擦拭一遍,那认真的模样,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文彬下班回家,也总会先到晓晓的房间里,站着看一会儿那张书桌,摸摸这儿,敲敲那儿,嘴里念叨着:“真好,跟以前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学着自己当年的样子,弓着背,假装在看书。然后自己先笑起来,说:“爸,您看,我现在可坐不下了,太胖了。”
我们全家都会被他逗乐。
周末,文彬说:“爸,电脑的事,您别操心了。我来给晓晓买。”
我点了点头,没跟他争。我知道,这是儿子的一片心意。
晓晓却拦住了他:“爸,先别买。”
我们都看向她。
“我跟爷爷的约定是680分,我考了681分。”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爷爷已经送了我一份‘超纲’的大礼了,我不能再要别的。”
“那上大学怎么办?”儿媳担忧地问。
“我可以用我自己的奖学金和攒的压岁钱买一个普通的就行。”晓晓说得斩钉截铁,“而且,我觉得,在大学里,最重要的不是电脑有多新,而是坐在电脑前的那个人,心里装着什么。”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那张书桌上。
那一刻,我看着我的孙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我知道,她真的长大了。她读懂了那张书桌里,无声的语言。
几天后,文彬和儿媳要回自己家上班了。晓晓留了下来,说要多陪我们老两口几天。
一个清晨,我像往常一样早起,走到客厅,却看到晓晓房间的门开着,灯也亮着。
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晓晓正坐在那张香樟木书桌前。初升的太阳,透过窗户,洒下万道金光,将她和那张古朴的书桌,一同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她没有在玩手机,也没有在看电视,而是摊开一个本子,手里握着一支笔,在认真地写着什么。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神情专注而宁静。那模样,像极了三十多年前,照片里的文彬。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重叠。两个不同的时代,两代不同的人,因为同一张书桌,身影交汇在了一起。
我没有去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
心里那块因为卖掉书桌而留下的、空了三十多年的缺口,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的。我忽然明白,我买回来的,不仅仅是一套旧家具,更是我们这个家,一段不能被遗忘的根。
我把它交给了我的孙女。而她,用她的理解和珍视,把它变成了一种传承。
原来,这世上最贵重的礼物,从来不是用钱能买到的。它藏在时间里,刻在皱纹里,融在一粥一饭的烟火气里。它需要你用心去听,才能听见它的回响。
我转身,悄悄地走进厨房,准备开始做我们祖孙三人的早餐。
今天早上,我想亲手给晓晓熬一锅小米粥,就像她小时候那样,熬得烂烂的,稠稠的。
厨房的窗户开着,清晨的风,带着好闻的青草气息,吹了进来。锅里,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泡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我仿佛听见,我们这个家,这颗老树,又发出了新的枝芽。而那些枝芽,正迎着阳光,努力地向上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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