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屏幕的光,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在晚自*昏沉的寂静里。

周围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头顶风扇疲惫的转动声,是一整个高三的焦虑,被压缩在一方小小的教室里。
而我的世界,只有那张照片。
黎明时分的山顶,天际线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橘色与紫色,云海翻滚。
一个女生的侧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是那种毫无防备的、被巨大幸福击中后的笑容。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生的剪影。
肩线,身高,甚至是他*惯性微微歪头的姿态,我都熟悉得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是江驰。
照片下的文案很简单:“陪你看人生第一场日出。”
发布者,安然。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
这张照片,像一枚投入深井的石子,在我班级的各个小群里,已经激起了千层浪。
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混杂着同情、好奇与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没抬头。
我只是平静地,用指尖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看到了江驰手腕上那条我送他的编织手绳,红色的,在晨光熹微中,像一道新鲜的血痕。
我关掉屏幕,手机在我掌心慢慢变冷,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两天前,周五。
江驰给我发消息:“殊殊,明天爬山可能去不了了。”
我回:“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头疼。而且最近模考压力大,想在家多刷两套题。”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
我说:“好,那你好好休息。汤我妈已经炖上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嗯,殊殊你最好了。”
对话框的最后,是他发来的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时,我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把最后一把枸杞撒进乌鸡汤里。
瓦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温暖的药材和肉类的香气。
我妈说:“阿驰这孩子也辛苦,你们俩是青梅竹马,相互扶持着,这最关键的一程也就过去了。”
我点点头,心里是安定的。
我和江驰,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我们两家住对门,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
我们的关系,不是那种天雷勾动地火的激情,更像是一种嵌入彼此生命的*惯。
像每天要呼吸的空气,像渴了要喝的水。
它理所当然,坚不可摧。
我以为。
周六的清晨,我拎着保温桶,站在江驰家门口。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打电话,关机。
我给他妈妈发消息,他妈妈说:“驰驰昨晚说去同学家通宵刷题了,没回来呀。”
我的心,在那一刻,轻轻“咯噔”了一下。
像钟摆在最高点,停顿了一瞬。
但我很快说服了自己。
高三了,男生之间通宵学*,很正常。
是我太敏感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他家门口,发了条消息:“汤放门口了,记得喝。”
然后转身,走进清晨冰凉的空气里。
现在想来,那冰凉的空气,就是预兆。
晚自*下课铃响了。
我没有动,像一座雕塑。
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退潮声。
江驰的位置在我斜前方。
他站起来,下意识地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像被车灯晃到的鹿。
随即,他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甚至没和旁边等他的哥们儿打招呼。
他的哥们儿一脸莫名其妙,冲我这边扬了扬下巴,做了个“你俩吵架了?”的口型。
我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不是吵架。
吵架是内部矛盾,是情绪的交流。
而现在发生的事,是违约。
是契约一方,在没有告知另一方的情况下,单方面撕毁了条款。
我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书包,把每一本书都码放整齐,拉上拉链。
整个过程,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我父亲是律师,母亲是法官。
我从小耳濡目染,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能解决问题的,只有证据、逻辑和规则。
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凉。
我给江驰发了条消息:“图书馆后面,那排梧桐树下,我等你。”
没有问句,是陈述句。
我走到那排梧桐树下。
这里很偏僻,路灯昏暗,光线被浓密的树叶切割成斑驳的碎块,洒在地上。
我靠着一棵树干,安静地等。
大概十分钟后,江驰来了。
他走得很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殊殊,你找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机,点亮屏幕,把那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瞬间煞白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被当场捕获的、赤裸裸的狼狈。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冰冷的灰烬。
我觉得有些可笑。
我们认识了十八年。
我了解他所有的*惯,他喝水时喜欢先抿一小口,紧张时会下意识地摸后颈,撒谎时眼神会飘忽。
此刻,他所有的微表情,都在向我印证一个事实。
“她是谁?”我问。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殊……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无比。
“那是哪样?”我追问,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她是安然,新来的转校生。她……她刚来,心情不好,压力也大,我就是看她一个人,想带她散散心。”
他开始解释,语速很快,逻辑混乱。
“散心需要去山上看日出?”
“散心需要关机,让你妈妈都找不到你?”
“散心需要拍这样一张照片,发一个让全校都误会的朋友圈?”
我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他被我逼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我……”他语塞了,额头的汗更多了,“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我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驰,我们之间,有一套默认的规则。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叫‘忠诚’。”
“忠诚不是让你杜绝所有的异性交往。而是,当你的行为,有可能引起第三方、以及契约另一方的误解时,你有主动告知、提前报备的义务。”
“你履行这个义务了吗?”
他沉默了。
满头大汗,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我从他身边走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们现在结束。十八年的情分,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高考结束前,我们扮演陌生人,互不打扰。”
“二,给我一个合理的、能说服我的解释。以及,一个解决方案。”
我说完,迈步离开。
“殊殊!”他从后面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别这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我停住,但依旧没有回头。
“江驰,感情不是免死金牌。”
“它更像一个账户,信任是里面的存款。你每一次的隐瞒和欺骗,都是在透支。透支光了,这个账户就注销了。”
“明天中午,学校对面的咖啡馆,带上她,我们三个人,一起谈。”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径直走进了夜色里。
我的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我冷血,觉得我小题大做。
但我不是。
我只是不喜欢脏。
一段关系,一旦有了欺骗的污点,就像一碗汤里掉进了一只苍蝇,再怎么捞,都改变不了它被污染过的事实。
要么整碗倒掉,要么,就用最强效的消毒剂,彻底清洁。
没有中间选项。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我点了一杯冰美式,没有加糖,没有加奶。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的头脑异常清醒。
十二点整,江驰和安然一起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江驰走在前面,脸色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安然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校服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确实还是个孩子。
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留着齐刘海,看上去单纯又无害。
是那种很容易激起男生保护欲的类型。
江驰拉开我面前的椅子,安然局促地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我问安-然,目光直视着她。
她被我看得一抖,飞快地瞥了一眼江驰,然后小声说:“我……我喝白水就好。”
我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依旧是那张日出的照片。
“首先,我想确认几个事实。”
“第一,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我问安然。
她点点头,嘴唇都快咬破了。
“第二,文案,是你写的吗?”
她又点点头。
“第三,江驰,拍照的时候,你知道她会发朋友圈吗?”我转向江驰。
江驰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写……”
“那就是说,你知道她会发照片?”我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
他沉默了,算是默认。
“很好。”我点了点头,像法官在庭上确认证据。
“现在,安然同学,我想听听你的版本。你和江驰,是怎么回事?”
我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一丝审问的意味,更像一个姐姐在和妹妹聊天。
安然似乎放松了一些,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
“对不起,林殊学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刚转来,谁都不认识,压力很大,每天晚上都失眠。那天晚自*,我一个人在操场哭,江驰学长路过,就过来安慰我。”
“他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看看日出,看到太阳升起来,就觉得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我当时就随口说了一句‘好想看’,没想到他当真了。他说他知道一个地方,看日出特别美。”
“他陪我爬了一夜的山,我们聊了很多。他跟我说他压力也很大,说……说感觉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都在为了别人的期望而活。”
安-然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跟我在一起,他觉得很轻松,可以做自己。看到日出的那一刻,我真的特别感动,所以就……就发了那条朋友圈。”
“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那么好……他跟我说,你们……你们只是*惯,没什么感觉了……”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的心脏上慢慢地割。
没什么感觉了。
*惯。
我看向江驰。
他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看我。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不是简单的“散散心”,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情感透气”。
他把我们十八年的感情,定义为“*惯”,定义为“压力”。
然后,在另一个女孩面前,扮演一个深沉而疲惫的拯救者。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阳光依旧温暖。
可我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窖。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那股极致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反而让我冷静了下来。
我看着对面两个坐立不安的人,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能再用处理“外部感染”的方式来解决了。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是我的“婚姻”地基,出现了裂缝。
“安然,谢谢你的坦白。”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的平静,让安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指责你,也不是为了让你难堪。”
“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实。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你喜欢江驰,对吗?”
安然愣住了,随即脸颊泛起红晕,最终,她还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这份喜欢,很正常。他确实很优秀。”我给予了肯定。
“但是,一段关系里,容不下三个人。这既是对我的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尊重。”
“所以,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承诺。在我和江驰的问题没有彻底解决之前,请你和他,保持同学之间的正常距离。不私下见面,不聊与学*无关的话题。你能做到吗?”
安然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敬佩。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能,学姐。对不起。”
“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没有明确拒绝你,并且向你释放了错误信号的人。”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江驰。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乞求。
“安然,你可以先回去了。接下来的话,是我和江驰之间的事。”
安然如蒙大赦,站起来,对我鞠了一躬,然后匆匆离开。
卡座里,只剩下我和江驰。
阳光移动了位置,不再照着我们的桌面。
一切都显得有些阴冷。
“林殊……”他开口,声音沙哑。
“江驰。”我打断他。
“我们来谈谈我们的‘合同’。”
“什么……合同?”他一脸茫然。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没有签过任何纸质文件,但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份事实上的‘长期关系契约’。”
“这份契约,包含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比如,共同规划未来,这是权利。相互扶持,共渡难关,这是义务。”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排他性忠诚条款’。”
“你这次的行为,不是简单的‘犯了个错’,而是严重的‘违约’。”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违约,就要承担违约责任。现在,我们来谈谈,你打算如何承担这个责任。”
江驰被我这一套“法律术语”说得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殊殊,你别这样……我害怕。”
“你害怕?”
我笑了。
“你带着别的女生去看日出的时候,怎么不怕?”
“你在她面前,把我们十八年的感情贬低为‘*惯’和‘压力’的时候,怎么不怕?”
“你对我撒谎,对你妈妈撒谎,关掉手机玩失踪的时候,怎么不怕?”
“江驰,成年人的世界,不是一句‘我害怕’,就可以逃避责任的。”
他的脸色,在我的逼问下,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最后,他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殊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压抑的哭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我爸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必须考上清北,不然就对不起他们。学校里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你……你总是那么冷静,那么理智,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站在你身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很失败。”
“安然她……她不一样。她很脆弱,她需要我。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价值的。”
“我不是不爱你了……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那些他从未对我袒露过的脆弱和自卑。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关系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却没想到,这个堡垒,对于他来说,有时候也是一个牢笼。
我以为我给予他的是支持和依靠。
却没想到,我的“完美”,也成了他的压力源。
原来,问题一直都在,只是我没有看见。
或者说,我看见了,却用“我们关系很好”这个理由,自欺欺人地忽略了。
“把手拿开。”我说。
他慢慢地放下手,眼睛哭得通红,像只兔子。
“江驰,你的压力,你的脆弱,这些我都可以理解。”
“但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我不能接受。”
“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在遇到压力时,应该选择向自己的伴侣沟通,寻求支持,而不是向外寻找慰藉,把另一个人当成你的‘情绪避难所’。”
“这是原则问题。”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
“现在,我们来拟定一份‘关系修复附加协议’。”
“附加协议?”他愣愣地看着我。
“对。”
我把便签纸推到他面前。
“第一条:坦诚。从今天起,到高考结束。我们之间,不允许有任何谎言和隐瞒。你的任何情绪,任何压力,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也会同样对你。”
“第二条:边界。和安然,以及其他所有可能引起误会的异性,保持清晰的物理和心理距离。所有非必要的交流,必须在我的知情下进行。”
“第三条:专注。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高考。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中。用行动,来修复你这次违约造成的信任裂痕。”
“第四条:复盘。高考结束后,我们会对这段关系,进行一次全面的复盘和评估。到那时,我们再共同决定,是继续,还是终止。”
我把笔递给他。
“如果你同意以上条款,就在下面签个字。”
江驰看着那张小小的便签纸,仿佛在看一份决定他命运的判决书。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咖啡馆里的音乐,已经换了好几首。
最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签。”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颤抖,但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把那张便签纸收起来,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好了。”我说,“协议生效。”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留校察看’的合作伙伴。合作目标:高考。”
那一刻,我看到江驰的肩膀,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仿佛一个即将被判处死刑的犯人,突然得到了缓刑的机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回学校,下午还有一节数学课。”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出了咖啡馆。
阳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知道,一份协议,一张签名,并不能真正修复什么。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就需要用漫长的时间和无数次的行动,去慢慢填补。
这很难。
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框架。
一个有规则,有边界,有目标的框架。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仿佛被拉成了慢镜头。
快的是时间,慢的是我们之间关系的修复。
江驰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和那帮哥们儿去打球,下课时间,不是在座位上刷题,就是拿着错题本来问我。
他的手机,会*方方地放在桌上,任何消息,都不会避着我。
有一次,安然过来问他一道物理题。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这道题林殊比我做得好,你去问她吧。”
安然的脸白了一下,但还是拿着卷子走到了我面前。
我平静地给她讲了题。
讲完后,她小声对我说:“学姐,谢谢你。也……对不起。”
我说:“不用对不起,好好考试。”
她点点头,走开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江驰。
每天晚上,江驰会把他妈妈炖的汤,准时送到我家门口。
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排骨汤。
保温桶外面,会贴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今天多刷了十道大题,感觉脑子要烧了。汤很好喝,你也多喝点。”
或者:“模考成绩出来了,进步了五分。谢谢你,我的‘合同监督员’。”
我没有回复过他的便利贴。
但我会把汤喝完,然后把洗干净的保温桶,放在我家门口,等他第二天早上来取。
那个保温桶,成了我们之间沉默的信物。
它像一个温度计,测量着我们之间正在缓慢回温的关系。
我妈看出了我们之间的变化。
有一天晚上,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我房间。
“跟阿驰,闹别扭了?”
我正在做一套英语卷子,头也没抬:“没有。”
“你这孩子,什么都喜欢放在心里。”我妈叹了口气,把水果盘放在我手边。
“殊殊,妈妈知道,你从小就独立,有主见。你爸爸和我,工作忙,也总教育你要理性,要讲规则。”
“但感情这东西,它不是法条,不是合同。它很复杂,很 messy(混乱)。”
“有时候,太追求对错和规则,反而会把人推得更远。”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用在感情里,也一样。”
我停下笔,抬起头。
“妈,如果一段关系,需要靠模糊边界、容忍欺骗来维持,那我宁可不要。”
“我不是要审判他。我只是在设立我们的底线。”
“底线被突破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不是感情,这是交易中的‘风险失控’。”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啊……太像你爸了。”
她没再说什么,摸了摸我的头,出去了。
我看着桌上那盘鲜艳的水果,陷入了沉思。
我真的,错了吗?
我追求的,是干净、透明、有规则的亲密关系。
这难道,不是一段健康关系的基础吗?
为什么在妈妈眼里,这反而成了一种“苛察”?
我没有答案。
或许,我和我妈,代表的是两代人完全不同的婚恋观。
她们那一代,讲究的是“忍”和“熬”。婚姻是一艘船,风浪再大,修修补补,也要把它开到终点。
而我们这一代,更看重的是“自我感受”和“关系质量”。船漏了,可以补。但如果舵手骗人,那我们宁可跳船。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
高考,如期而至。
那两天,天气格外好。
江驰每天早上都会在我家楼下等我,我们一起去考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话很少,但眼神很坚定。
走进考场前,他会看着我,说:“林殊,加油。”
我也会点点头:“你也是。”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
但我们都知道,对方是自己最坚实的战友。
最后一门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整个考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书本撕碎了,漫天抛洒。
我走出考场,站在汹涌的人潮里,有些茫然。
持续了三年的紧绷,在这一刻,突然松懈下来。
我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一只手,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腕。
是江驰。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太阳,有星星,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林殊,”他说,“我们的‘合同’,到期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谢谢你。”他很认真地说,“是你把我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我以前总觉得,你的冷静是冷漠,你的规则是束缚。现在我才知道,那才是最强大的支撑。”
“我知道,我之前犯的错,很严重。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
“但是,我能不能……申请一个‘续约’的机会?”
他拉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手心全是汗。
夏日的风,吹过我们的发梢。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看着他紧张又期待的眼睛,十八年的岁月,像电影快放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我们一起爬过的树,一起趟过的小河,一起在路灯下赶过的作业,一起分享过的第一支雪糕……
那些记忆,已经长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切割。
我轻轻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续约申请,可以提交。”
“但是,有三个月的考察期。”
他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的狂喜。
他一把将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够了!三个月,三年,三十年,都够了!”
他在我耳边大声说。
我的脸,贴在他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我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
也许,我妈说得对。
感情里,不能只有冰冷的规则。
也需要一点点,允许犯错和修正的温度。
考察期的第一个月,我们一起对了答案,估了分。
我们的分数,都远超预期。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们有商有量。
最终,我们选择了同一座城市的两所顶尖大学,相隔不过两条街。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们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大人们都在感慨,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江驰在桌子底下,偷偷勾住了我的小指。
我没有挣脱。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我们一起去毕业旅行。
去了那个曾经让他“犯错”的山。
这一次,是我提议的。
我们没有连夜爬,而是选择了坐缆车上去,在山顶的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我们一起站在观景台上,等待日出。
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将整个世界染成金色时。
江驰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殊殊,你看。”
“嗯。”
“以后,我所有的日出,都只陪你看。”
他的声音,温柔而郑重。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朝阳,也映着小小的我。
清澈,坦荡,再无一丝阴霾。
我想,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考察期的第二个月,我们开始为大学生活做准备。
一起去买新的笔记本电脑,一起去办新的电话卡。
他把他所有社交软件的密码,都告诉了我。
说:“欢迎我的‘纪委**’,随时检查工作。”
我笑着说:“不必了。信任一旦重建,就不需要监控来维持。”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他说:“林殊,你好像……变了一点点。”
“是吗?”
“嗯,变得……更柔软了。”
我没有反驳。
或许吧。
坚硬的冰,在持续的温暖下,总会融化的。
考察期的第三个月,即将结束。
我们的关系,几乎已经回到了从前最亲密无间的状态,甚至……更好。
因为我们学会了沟通,学会了袒露彼此的脆弱。
我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优秀的个体,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共同体”。
我几乎已经忘了那段不愉快的插曲。
忘了安然,忘了那张照片,忘了那份写在便签纸上的“附加协议”。
直到那天晚上。
我们正在我家客厅里,看一部老电影。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吃着他为我剥好的石榴,一颗一颗,晶莹剔-透。
我的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随手拿起来,点开。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他没告诉你全部,对不对?”
我愣住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
是安然吗?
还是某个知道内情的同学?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驰。
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影,侧脸的轮廓在屏幕光影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
“怎么了?”
“没事。”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没告诉我全部?
关于什么?
关于那天晚上的山顶?
除了看日出,还发生了什么?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被一条匿名的短信,搅乱了心神。
这或许,只是一个恶作剧。
电影结束了。
江驰送我到房门口。
“早点睡。”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嗯。”
他转身要走,我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江驰。”
“怎么了?”他回头。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问:“关于安然的那件事,你真的……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了吗?”
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虽然很短暂,但我捕捉到了。
他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当然。”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说,“不是都签了‘坦白协议’了吗?我怎么敢再有隐瞒。”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
可我心里那条毒蛇,却吐出了更长的信子。
“那就好。”我笑了笑,“晚安。”
“晚安。”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条短信,回了两个字。
“你是谁?”
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了。
依旧是一句话。
“一个不想看你被蒙在鼓里的人。问问他,他奶奶给他的那块玉坠,现在在哪里。”
玉坠。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块玉坠,我知道。
是江驰奶奶的遗物,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雕成了平安扣的样式。
江驰从小就戴着,后来高中不让佩戴饰品,他就用红绳穿着,贴身放在校服口袋里。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那是他家传家的宝贝,以后,是要给他未来妻子的。
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个被我刻意忽略、刻意遗忘的画面,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那张日出的照片。
我把它放大,再放大。
安然的脖子上,在晨光中,似乎有一点莹润的反光。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光影效果。
现在想来……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花了整整一夜,来消化这个信息。
天亮时,我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去质问江驰。
因为我知道,他会否认,会编造出一百个理由。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质问,都只会变成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
那不是我的风格。
我要的,是真相。
是无可辩驳的,摆在桌面上的真相。
我给安然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她的头像,在我的好友列表里,沉得很深。
“安然,我是林殊。我们能见一面吗?就我们两个人。”
她回得很快。
“好。”
我们约在了我们学校附近的一条河边。
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学姐,你找我……”
“你的脖子上,是不是戴了一块玉坠?”我开门见山。
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领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个动作,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是江驰给你的,对吗?”我继续问。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学姐……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东西那么重要……”
“我只是……只是那天在山顶,风很大,我很冷。他说那块玉是暖玉,戴着可以驱寒,就……就给我戴上了。”
“后来,我想还给他。可是……可是发生了那些事,我再也没机会了。我怕你误会,我也不敢再找他……”
她一边哭,一边从领口里,掏出了那块玉坠。
温润的白玉,被一根红绳穿着。
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是我熟悉的那一块。
我看着那块玉,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原来,他所谓的“坦白”,只是选择性的坦白。
他告诉我的,是那些他认为我可以接受的。
而那些真正会动摇我们关系根基的,他都隐藏了起来。
他把象征着“未来妻子”的信物,给了另一个女孩,哪怕只是短暂的。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到我身边,请求我的原谅,和我签订“修复协议”。
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被程序和规则糊弄的傻子。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对安然说。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块玉,你留着吧。它现在,已经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他了。”
“它属于那个夜晚,属于那场日出,属于一段已经结束的故事。”
安然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回到家,我打开钱包,拿出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便签纸。
上面,是江驰签下的名字。
“附加协议”。
多么讽刺。
一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协议,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
我把它撕了。
撕得粉碎。
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江驰像往常一样来找我。
他带来了我最喜欢吃的芒果千层。
“殊殊,快尝尝,今天这家店刚出的新品。”
他笑着,把蛋糕盒子打开。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得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怎么了,殊殊?谁惹你不开心了?”
“江驰,”我开口,“我们的考察期,结束了。”
他明显松了口气,笑着说:“是啊,结束了。怎么样,我的表现,还满意吗?‘纪委**’,可以给我转正了吗?”
“不可以。”
我说。
“因为你,在申请转正的材料里,造假了。”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殊-殊……你……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我刚刚在河边,拍下的。
安然手里,握着那块玉坠。
照片很清晰。
江驰的瞳孔,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急剧收缩。
他所有的血色,都从脸上褪去。
“我……”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所有的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驰。”
我站起身,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在你撒谎说你不舒服的时候,我信了你,那是一次机会。”
“在梧桐树下,我让你解释,那是一次机会。”
“在咖啡馆里,我让你选择,那是一次机会。”
“我们签订协议,约定坦诚,那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但是,你没有珍惜。”
“你以为,只要把最关键的那一块拼图藏起来,我就能看到你想要我看到的、那个完整的假象。”
“你错了。”
“信任的拼图,少了一块,就永远都不完整。”
“我们,结束了。”
我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像是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长了十八年的肋骨。
很疼。
但是,长痛不如短痛。
江驰呆呆地站着,像**石化的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就因为……一块玉?”
“不是因为一块玉。”我摇摇头。
“是因为你,再一次选择了欺骗。”
“你让我觉得,我们这三个月的努力,我们所谓的‘修复’,都像一个笑话。”
“你不是在修复我们的关系,你只是在用一种更高明的技巧,来维护你的谎言。”
“江驰,我累了。”
“我不想再玩这种‘寻找证据-当庭对质’的游戏了。”
“我的感情,不是你的法庭。”
说完,我打开门。
“你走吧。”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有痛苦,有悔恨,有绝望。
他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默默地拿起那盒还没开封的芒果千层,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白光下,显得无比萧索。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滑落。
眼泪,终于决堤。
我不是不难过。
十八年的感情,像一棵大树,早已根深蒂固。
现在,我亲手,把它连根拔起。
鲜血淋漓。
但是,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这棵树的根,已经烂了。
再不拔掉,它会腐蚀掉我整个人生。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江驰寄来的。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打开,是那块平安扣玉坠。
还有一张纸条。
“物归原主。虽然,我早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对不起,林殊。这一次,是真的。”
我把那块玉坠,放进了我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锁了起来。
就当是,为我逝去的青春,立的一块碑。
开学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去往另一座城市的列车。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就像我身后的,那些人和事。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以为,又是骚扰短信。
点开一看,却愣住了。
“林殊学姐,你好。我是安然。谢谢你,也对不起。”
“我要去复读了。我想,我也应该为自己的人生,真正努力一次。”
“还有……那条关于玉坠的匿名短信,不是我发的。”
不是她?
我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
一个知道所有内情,并且选择在那个时间点,把一切都告诉我的人。
他/她的目的,是什么?
是真的为我好?
还是……
列车驶入一个长长的隧道。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
我知道,我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一个旧的谜题解开了,一个新的谜题,又悄然浮现。
但这一次,我已经不再害怕。
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如何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列车,终于驶出了隧道。
灿烂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车厢。
我看着窗外,崭新的城市,崭新的风景。
我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你好,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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