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声冗长的叹息,把三年积压的尘埃都吹散了。
人群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从教学楼的每一个出口汹涌而出,裹挟着撕碎的书页和放肆的尖叫。

我在人潮里被推搡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既没有解脱的狂喜,也没有对未来的迷茫。
就是空。
像一只被耗尽了电的旧手机,连开机的欲望都没有。
我叫林蔓,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三毕业生。成绩中上,长相中上,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能完美隐身的那种。
我的整个青春期,好像都耗费在了无穷无尽的试卷和排名上,寡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终于,这杯水喝到底了。
我没跟着大部队去操场狂欢,也没响应班长的号召去聚餐。
我只想回家,躺在我的小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通往我家那栋旧居民楼的楼梯间,总是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尘土和老酱菜混合的奇怪味道。
光线从顶楼那个小小的天窗挤进来,被灰尘切割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束。
我低着头,一级一级地往上挪,书包沉得像块铁。
就在二楼和三楼的拐角,那个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个人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是江澈。
我们学校的“神”。
一个活在传说里,连名字都带着清冷仙气的家伙。
年级第一的宝座他从高一坐到高三,稳如泰山。各种竞赛奖状拿到手软,照片常年挂在学校最显眼的荣誉墙上,表情永远是淡淡的,好像拿奖对他来说,就跟出门买瓶酱油一样稀松平常。
他很高,穿着我们那身丑得人神共愤的蓝白校服,都像是穿着什么高定。皮肤很白,是那种不见光的冷白皮。鼻梁很高,嘴唇很薄,天生就带了三分凉薄相。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谁都像在看一道数学题,冷静,疏离,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我们同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其中五句是“同学,麻烦让一下”。
另外五句是“林蔓,你的作业借我看一下格式”。
是的,他不是抄作业,他只是需要参考一下我那乱七八ar糟的作业格式,然后用他那堪比印刷体的字迹,写出一份完美无缺的答卷。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是地面上乱糟糟的尘埃,他是云端上冷冰冰的月亮。
现在,这轮月亮,正堵在我家楼梯间的拐角,用他那双解剖兔子时都不会眨一下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是不是高考考傻了?
第二个念头是:我家住这儿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攥紧了书包带,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半步。
“江澈?你有事?”
楼梯间里太安静了,我的声音都带上了点回音,显得特别心虚。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像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都扫一遍。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那个……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我妈还等我吃饭。”
说完,我侧着身子就想从他旁边挤过去。
他却忽然伸出手,不是拦我,而是轻轻地按在了我旁边的墙上。
一个标准的“壁咚”姿势。
我发誓,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偶像剧的粉红泡泡,而是“学霸也看这么脑残的电视剧吗?”这个极度煞风景的念头。
他的手臂就悬在我耳边,我甚至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很好闻,但也很危险。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林蔓。”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沉一些,带着点微哑,像大提琴的某个音节。
“嗯?”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单音。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我的脸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高考结束了。”他说。
这是一句废话。
全中国人民都知道高考结束了。
“……所以呢?”我没好气地问,胆子也大了一点。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计算什么复杂的公式。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对上我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念物理定义。
“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我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大脑当场宕机,CPU烧得滚烫。
楼梯间里那道浑浊的光束,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给他那张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的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荒诞离奇,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梦。
我,林蔓,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
他,江澈,一个遥不可及的学霸。
我们的故事?
我们哪儿来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不就只有“让一下”和“借我参考格式”吗?
这算什么故事?顶多算个事故现场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或者“同学你发烧了赶紧去医院看看”,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和不信,薄薄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有些……紧张?
我一定是眼花了。
江澈怎么会紧张?
他可是那个在全校师生面前演讲,都能面不改色,把校长都说得一愣一愣的狠人。
“我没开玩笑。”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为……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问住了。
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好像第一次遇到了超出运算范围的难题。
他蹙起了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楼道里,邻居家的小孩在哭闹,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我妈在楼上喊我名字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把这个超现实的场景衬托得更加诡异。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
“大概是……高二那次数学竞赛。”
高二?数学竞赛?
我努力地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
哦,想起来了。
那次竞赛,我是被我们那个“爱才如命”的数学老师硬塞进去凑数的。
美其名曰:“让林蔓同学去感受一下竞赛氛围,开拓一下思路。”
实际上,就是让我去当炮灰,衬托江澈这种天才的光芒万丈。
那天我重感冒,脑子昏昏沉沉,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那些天书一样的题目,只想当场去世。
中场休息的时候,所有人都出去透气了,只有我趴在桌子上,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江澈就坐在我前面。
他没出去,而是转过身,递给我一瓶水。
不是矿泉水,是温的。
瓶身还带着一点点热度。
我当时烧得稀里糊涂,接过来就喝了,连句谢谢都忘了说。
后来听人说,他为了给我找一杯热水,跑遍了整个考场大楼,最后是在一个老师的办公室里用饮水机接的。
当时我听了,只是觉得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
毕竟,在我的认知里,江澈这种人,做任何事都是有逻辑的。
也许他只是觉得,一个同学快要病死在考场上,会影响他接下来的发挥。
对,一定是这样。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当时快晕倒了,会影响你下午的考试?”
江澈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不是。”他否认得很快。
“那你……”
“你那天穿了件黄色的卫衣。”他忽然说,打断了我的话。
我愣了愣。
黄色卫衣?我有那件衣服吗?
哦……好像是有那么一件,上面还印着一只很蠢的鸭子。
“帽子上还有两只鸭耳朵。”他又补充道。
我:“……”
救命,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自己都快忘了那件衣服长什么样了。
“你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个很珍贵的画面,“看起来……很需要一杯热水。”
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什么影响他发挥的逻辑。
只是因为,他觉得我需要。
这么简单,又这么……动人。
楼梯间的气氛,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有些微妙。
那股老酱菜的味道,好像都淡了许多。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都快断了。
“所以,就因为一杯热水?”我小声地咕哝,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止。”
他的回答,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还有高一运动会。”
高一运动会?
那不是更久远的事情了吗?
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
“你参加了女子三千米。”他提醒我。
我:“……”
这件糗事,我巴不得全世界都忘了。
当时我是被我们班体育委员坑了,硬着头皮上的。
结果可想而知,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在跑了,我是在挪。
全场的人都在给第一名欢呼,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像蜗牛一样移动的我。
我感觉自己的肺都快炸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清冷,但很有节奏。
“林蔓,呼吸,调整节奏。”
我偏过头,看到了跑道边的江澈。
他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他好像刚参加完一个项目。
他就那样陪着我,在跑道内侧,不快不慢地走着。
“吸气,两步。呼气,两步。”
“不要看终点,看你脚下。”
“还有两百米,坚持住。”
他的声音像有魔力,把我濒临崩溃的意志力一点点重新黏合起来。
最后,我几乎是爬过终点的。
倒在地上的时候,眼前一片发黑。
递到我嘴边的那瓶水,带着一丝清凉的甜意。
是江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我扶到休息区,然后就转身走了。
这件事,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幻觉。
因为江澈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不是应该在主席台上,作为优秀运动员代表发言吗?
他不是应该对我们这种体育“学渣”不屑一顾吗?
“你……你当时为什么帮我?”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幽静的湖水。
“因为当时全场只有我一个人,在为你加油。”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酸酸的,涨涨的。
原来,在我自己都快要放弃我自己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默默地为我加油。
而我,却一无所知。
我看着眼前的江澈,那个我以为遥不可及、冷若冰霜的少年。
他校服的领口洗得有些泛白,袖口也磨出了一点毛边。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他也是一个会穿着旧校服,会在运动会后满头大汗的普通少年。
只是,他把他所有的温柔和关注,都藏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用一种笨拙又执拗的方式,守护着一个他认定的“故事”。
“所以,你从很久以前就……”我后面的话问不出口了,脸颊烫得厉害。
“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我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他放在墙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甚至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的艰涩,“高中生的首要任务,是学*。”
我:“……”
这个理由,真是该死的……符合江澈的人设。
我简直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个傻子。
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学霸。
他竟然真的把恋爱当成了一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的“项目”。
必须等到高考这个前置任务完成,才能开启下一个任务。
这是什么逻辑鬼才?
“所以,你是早就计划好的?”我哭笑不得地问。
“嗯。”他再次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解答一道奥数题,“我做过规划。高考前,我们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提升成绩上,不应该被其他事情分心。高考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发展。”
他用“发展”这个词来形容我们的关系。
我真的,彻底没脾气了。
我该说什么?
说他太天真?还是太可爱?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忽然觉得,我那杯寡淡如水的青春,好像也不是那么白喝了。
至少,在水的底部,还沉淀着这样一颗笨拙又闪亮的糖。
“江澈。”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个计划……也太不科学了。”我说。
他愣住了,眉头紧锁,似乎在反思自己计划的漏洞。
“哪里不科学?”
“你就不怕……我在这三年里,被别人追走了?”我故意逗他。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慌乱”的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那副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无措,又委屈。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好像把楼梯间里所有紧绷的气氛都笑散了。
江澈看着我,有些发怔。
“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澈,你是个大傻瓜。”
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不过……”我话锋一转,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这个傻瓜,我好像……有点喜欢。”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耳根的温度,在以惊人的速度升高。
很快,那抹红色就蔓延到了他的脖子,他的脸颊。
原来,冰山也是会脸红的。
而且,红得还挺彻底。
我满意地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眼前的江澈,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神,他就是一个因为心上人一句话,就乱了方寸的普通少年。
很可爱。
“所以,”我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江澈同学,你的计划……我批准了。”
“我们的故事,现在,正式开始。”
那个夏天,好像是从江澈彻底红透了的耳根开始的。
闷热的,潮湿的,带着汽水甜味的。
我妈的“夺命连环call”终于把我从楼梯间的魔幻场景里拉了出来。
“林蔓!你死哪儿去了!饭都凉了!”
我如梦初醒,赶紧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江澈也像是被惊醒了,触电般地收回了手,恢复了他那副清冷学霸的姿态,只是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出卖了他。
“我……先回去了。”我指了指楼上,心跳还是乱的。
“嗯。”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让开了路。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往楼上跑,跑了两级台阶,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站在那片昏暗的光影里,像**沉默的雕塑。
见我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地,非常克制地,向上扬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羞涩和欢喜的笑。
像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我感觉自己的脸“轰”的一下,比刚才更烫了。
我扭过头,一口气冲上了三楼,连我妈开门后的唠叨都没听清。
“你这孩子,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没有!天太热了!”
我躲进自己的小房间,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放出牢笼的野兽。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偷偷往下看。
江澈还站在楼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着头,似乎在打字。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江澈。到家了就好。”
后面还跟了一句。
“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看电影。”
我看着那条短信,忍不住又笑了。
连约人看电影,都说得这么像在布置一道课后作业。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才让自己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
跟江澈的第一次“约会”,约在了市中心的一家老电影院。
他说,他查过了,这家电影院的排片最好,而且附近有很多好吃的。
我看着他发来的那份Excel表格,上面详细列出了三部电影的豆瓣评分、剧情简介、时长,以及电影院周边五百米内所有评分超过4.0的餐厅名单,还贴心地用不同颜色标注了菜系。
我当时就一个感觉:这哪是约会,这分明是在做项目调研。
我选了一部不用动脑子的喜剧片。
我觉得,跟江澈这种人在一起,我的脑细胞已经很累了,看电影就得放松一下。
第二天,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电影院门口。
江澈已经在了。
他换下了那身蓝白校服,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一条浅色的牛仔裤。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
他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还有一大桶爆米花。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你来了。”
“嗯,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他说,“我怕堵车,提前一个小时出门的。”
我:“……”
学霸的逻辑,总是这么严谨。
我们取了票,走进放映厅。
电影很搞笑,整个厅里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一边笑,一边偷偷地观察旁边的江澈。
他坐得笔直,背挺得像一棵小白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屏幕。
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根本get不到笑点。
我戳了戳他,小声问:“不好笑吗?”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
“嗯?哪里?”
“就是刚才那个包袱啊,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他皱着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分析物理题的口吻说:“从逻辑上来说,这个情节点的设置确实有其巧妙之处,利用了观众的惯性思维和信息差,制造了反转效果。但是,从表现形式上来看,演员的表演略显浮夸,削弱了……”
“停!”我赶紧打住他,“江澈,我们是在看电影,不是在写影评。”
他“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那桶爆米花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吃。”
我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我忽然觉得,跟江澈看电影,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他就像一个来自外星球的生物,对地球上的一切娱乐活动都充满了学术性的好奇。
电影散场后,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夜空染得五光十色。
我们并排走在街上,谁也没有说话。
夏夜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那个……”还是江澈先开了口,“Excel表格上的餐厅,你想去哪家?”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我都不想去。”
他愣住了:“为什么?是菜系不合你口味吗?那我重新筛选……”
“不是。”我摇摇头,“我想去吃路边摊。”
“路边摊?”江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路边摊的卫生……没有保障。”
“哎呀,人生就是要有点不确定性才好玩嘛。”我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向不远处那个烟火缭绕的夜市。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拉他的手。
他的胳膊很僵硬,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直线。
我能感觉到,他掌心在微微出汗。
夜市很热闹,到处都是食物的香气和鼎沸的人声。
我在一个麻辣烫摊子前停了下来。
“老板,来两碗!”
江澈看着那个油腻腻的小摊,和锅里翻滚着的不明物体,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嫌弃和抗拒。
“林蔓,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尝尝嘛,很好吃的。”我把一串刚烫好的鱼丸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在我的“威逼”下,视死如G如归地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亮了。
“怎么样?”我得意地问。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我手里的那串鱼丸,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们从街头吃到巷尾。
麻辣烫,烤冷面,铁板鱿鱼,臭豆腐……
江澈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真香”,完美地演绎了一个高冷学霸的“堕落”过程。
我看着他嘴边沾着酱汁,一脸满足的样子,觉得特别好笑。
原来,神仙也是要食人间烟火的。
回家的路上,我们坐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车上人很少,空荡荡的。
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有点撑,也有点困。
江澈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个守护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东西轻轻地靠了过来。
是江澈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我可以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的肩膀不宽,但很稳。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洗衣粉味道,混着夜市的烟火气,竟然意外地让人安心。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在那个夏夜,我靠在一个我暗恋了很久,也误会了很久的少年的肩膀上,睡得特别香甜。
我们的“故事”,似乎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
但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偶像剧。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家简直像炸了锅。
我考得还不错,超了一本线五十分,足够我去一所不错的大学了。
我爸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罗着要请亲戚朋友吃饭。
我拿着手机,第一时间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江澈。
但他的电话,打不通。
一直到晚上,我才收到他的一条短信。
“我考砸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立刻回拨过去,这次电话通了。
“江澈,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只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江澈,你说话啊!”我急了。
“我……”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浓重的疲惫和沙哑,“比预估分,低了三十分。”
三十分。
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档次的差别。
但对江澈这种目标是清华北大的学神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了。”他拒绝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就是关机了。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无法想象,一向冷静自持、视学*为生命的江澈,在面对这样巨大的挫败时,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不会躲在某个角落里,一个人偷偷地哭?
他会不会觉得,他的人生,就此崩塌了?
我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着急。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他家。
我知道他家住在哪儿,是上次送我回来的时候,我偷偷记下的。
那是一个很高档的小区,安保很严。
我被拦在了门外。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只好在小区门口,顶着大太阳,傻傻地等。
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
我感觉自己快要中暑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地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但表情严肃的妇人的脸。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悦。
“你就是林蔓?”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是江澈的妈妈。”她说,“你回去吧,江澈不会见你的。”
“阿姨,我只是想看看他,我担心他……”
“担心他?”她冷笑了一声,打断了我的话,“你有什么资格担心他?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会分心吗?他会考成这样吗?”
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我们江澈,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他的目标只有清华。为了他,我们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懂吗?”
“现在,就因为你,一切都毁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江澈父母的眼里,我竟然是这样一个“祸害”。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我们是在高考后才在一起的。
但看着她那双冰冷又充满怨恨的眼睛,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离我们江澈远一点。”她扔下最后一句话,升上车窗,绝尘而去。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我和江澈之间,不只是成绩的差距。
还有一道,我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叫做“门当户对”的鸿沟。
那天之后,江澈就消失了。
他的手机一直关机,QQ和微信也再没有上过线。
我去他们班的同学群里打听,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每天都活在煎熬里。
一边担心他,一边又被他妈妈的话刺得遍体鳞伤。
我开始怀疑,我们的故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是不是,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填报志愿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本厚厚的报考指南,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我鬼使神差地,填了一所南方的大学。
离家很远,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
我想,也许离开这座城市,我就可以忘记江澈,忘记那个短暂又炙热的夏天。
我们的故事,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被画上了句号。
就这样吧。
尘归尘,土归土。
月亮,还是应该挂在天上。
办完升学宴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学校。
我想把一些旧书和卷子处理掉。
高三(一)班的教室,已经空了。
桌椅被堆在角落里,黑板上还留着大家临走前乱七八糟的涂鸦。
“前程似锦”,“江湖再见”。
我走到我的座位,也是江澈曾经的座位前,坐了下来。
桌面上,还刻着我们曾经偷偷画下的小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刻痕,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的人,是江澈。
他瘦了,也黑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唐。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依旧那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他那骨节分明的手,笨拙地帮我擦眼泪。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你上哪儿去了?”我哽咽着问,“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我爸把我关在家里,手机也收了。”他低声说,“我今天才找机会跑出来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妈……她跟你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摇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江澈,我们……”
“我们不会分手。”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到我面前。
是他的志愿填报表。
我愣愣地接过来,看清上面的学校和专业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填的,是跟我同一所大学。
甚至,是同一个专业。
“你疯了?”我失声叫道,“以你的分数,你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复读一年,你甚至可以……”
“我不复读。”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蔓,我不想再等一年了。”
“我不想再过那种,只能看着你,却不能靠近你的日子。”
“我算过了,虽然这次没考好,但我的分数,去这所大学的王牌专业,是绰绰有余的。而且,南方的城市,发展前景也很好。从长远来看,这并不算一个坏的选择。”
他又开始用他那该死的学霸逻辑,来分析我们的人生。
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只觉得,心疼。
铺天盖地的心疼。
这个傻子,他为了我,放弃了清华,放弃了他从小到大的梦想。
他把他的人生规划,全都推倒重来,只为了能和我在一个城市。
“值得吗?”我颤抖着问。
“你觉得呢?”他反问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炙热。
他忽然伸出手,把我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不再是那个夏夜公交车上,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带着一丝绝望和孤注一掷的拥抱。
“林蔓,”他在我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以前,我的世界里只有学*和竞赛。”
“但从你穿着那件蠢兮兮的鸭子卫衣,缩在考场角落里的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就多了一束光。”
“我追着那束光,追了整整两年。”
“现在,我不想再追了。”
“我想抓住它,永远都不放手。”
我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哭我这些天的委屈,哭他的傻,也哭我们这份,得来不易的感情。
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在那个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午后。
我抱着我的少年,我的光。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不会再有句号了。
等待大学开学的那段日子,是我整个青春期里,最快乐的时光。
江澈的父母,终究还是没能拗过他。
或者说,江澈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进行了最决绝的反抗。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最后,是他爸先妥协了。
那个我只在学校家长会上见过一次的,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第一次对自己的儿子说了软话。
江澈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
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江澈,”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如果……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们可以……”
“没有如果。”他打断我,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又干燥。
“林蔓,这是我的选择。我选你。”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为了不让江澈的父母觉得,我是个只会拖他后腿的“坏女孩”。
我制定了一份详细的“暑期自我提升计划”。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练听力。
上午去图书馆,预*大学的课程。
下午去健身房,跑步,练瑜伽。
我发誓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能配得上江澈的,闪闪发光的人。
江澈对我这份“打了鸡血”似的热情,表示了高度的赞赏和支持。
并且,用他的方式,对我进行了“科学”的指导。
比如,他会帮我筛选出最有效的背单词APP。
会帮我整理出大学高数的所有知识点,做成思维导图。
甚至,会根据我的身体数据,帮我制定出一份精确到卡路里的健身食谱。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那份,比我的高考复*计划还要详细的“林蔓改造计划书”,哭笑不得。
“江澈,我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在搞科研。”
“恋爱,也需要科学的规划和管理。”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好吧,我放弃了和他争论。
于是,我们那个暑假的约会,画风就变得异常清奇。
别的情侣,都在电影院,咖啡馆,游乐场。
而我们,不是在图书馆里刷题,就是在健身房里流汗。
我的闺蜜知道后,对我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蔓蔓,你这哪是谈恋爱啊,你这是又上了一遍高四啊!”
我却乐在其中。
因为,只有我知道,江澈在这些“学术”的外衣下,藏了多少温柔。
他会在我背单词背到烦躁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颗我最喜欢的水果糖。
他会在我看不懂高数题,抓耳挠腮的时候,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给我讲解,直到我弄懂为止。
他会在我跑步跑到快要虚脱的时候,递上一瓶温度刚刚好的运动饮料,然后用他那好听的低音炮,在我耳边说:“林蔓,你真棒。”
我沉溺在他这种,独一无二的,学霸式的温柔里,无法自拔。
我开始觉得,和江澈在一起,我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好了。
我不再是那个,扔在人堆里就找不见的普通女孩。
我也可以,为了一个目标,去努力,去奋斗。
也可以,成为一个,让自己都觉得骄傲的人。
而这一切,都是江澈带给我的。
他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我人生的导师。
是我在迷茫时,最坚定的那座灯塔。
大学开学那天,是我爸妈和江澈一起送我去的。
江澈的父母,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是有疙瘩。
但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为此感到难过和自卑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江澈在我身边,我就有底气,去面对一切的困难和非议。
我们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卧。
车厢里很拥挤,空气也不好。
我爸妈第一次出远门,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安。
一路上,都是江澈在忙前忙后。
帮我们放行李,打开水,买盒饭。
他做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一样。
我爸妈看着他,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客气和疏离,慢慢变得欣赏和满意。
我妈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蔓蔓,这孩子,不错。”
我爸也在旁边附和:“是块好料。”
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到了学校,安顿好一切后,我爸妈就要回去了。
临走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嘱咐了半天。
最后,她又把江澈叫到一边,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只看到,江澈一直在认真地听,不停地点头。
送走我爸妈后,我和江澈并排走在陌生的校园里。
南方的城市,连空气都是湿润的,黏糊糊的。
到处都是高大的榕树,和叽叽喳喳的鸟叫。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我好奇地问。
江澈转过头,看着我,耳根又有点红了。
“阿姨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就这些?”
“还说……”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让我们……好好学*,不许……干坏事。”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他看着我的眼睛,表情严肃又认真,“请阿姨放心,在完成所有学术任务,并拿到一等奖学金之前,我不会对林蔓同学,进行任何超出‘纯洁的革命友谊’范畴的行为。”
我:“……”
我发誓,那一瞬间,我真的想一拳打爆他这个榆木脑袋。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精彩,也比我想象的要辛苦。
我和江澈,因为是同一个专业,几乎所有的课都在一起。
我们成了班上,乃至整个学院,都公认的“连体婴”。
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
江澈,依旧是那个学神。
无论多难的课程,他都能轻松掌握。
而我,就没那么幸运了。
大学的课程,比高中要难得多,也枯燥得多。
尤其是我们这个专业,涉及到大量的高数和编程。
我每天都学得焦头烂额,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死了一片又一片。
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
是江澈,一直在我身边,鼓励我,帮助我。
他会把他整理好的笔记,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
他会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给我开小灶,补*功课。
他会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代码,讲给我听。
在他的帮助下,我的成绩,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一直保持在中上游。
我没有挂过科,甚至还拿过一次三等奖学金。
我知道,这其中,有一大半的功劳,都属于江澈。
除了学*,我们的感情,也一直在“科学”地发展着。
我们会在周末,去逛遍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古老的街巷,繁华的商圈,宁静的公园。
我们也会像其他情侣一样,去看电影,去听演唱会,去吃各种好吃的。
江澈,也在慢慢地改变。
他不再是那个,连看喜剧片都要分析逻辑的“外星人”了。
他会陪我去看很无聊的爱情片,会在我看到感动的情节,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笨拙地抱着我,安慰我。
他会记住我所有的喜好。
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味道。
甚至,连我的生理期,他都记得比我还清楚。
每次那几天,他都会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
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我:“不许吃凉的,不许碰冷水。”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不是在谈恋爱,我是在养儿子。
一个管家婆似的,啰嗦又贴心的“儿子”。
但这种被他管着,被他照顾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让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当然,我们也会有矛盾,有争吵。
大多时候,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我熬夜追剧,他会生气。
他做实验忘了吃饭,我会生气。
但我们从来没有冷战过。
因为江澈,发明了一套“情侣矛盾解决流程图”。
一旦我们发生争吵,他就会拿出那张图,严格按照上面的流程来执行。
第一步:双方冷静三分钟,不允许说任何带有人身攻击性质的话。
第二步:轮流陈述自己的观点,对方不得打断。
第三步:共同分析矛盾的根源,并提出至少三种解决方案。
第四步:选择最优方案,达成共识,并拥抱三十秒。
我每次看到他拿出那张破图,都想笑。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真的很有效。
我们总能很快地解决问题,和好如初。
我们的感情,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充满了“科学”与“烟火气”的磨合中,变得越来越深厚,越来越稳固。
大三那年,我们都面临着未来的选择。
考研,还是工作。
我有点迷茫。
我的成绩,考研的话,有点悬。
工作的话,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江澈的目标,却很明确。
他要去美国,读硕博连读。
他已经拿到了好几所顶尖大学的offer。
我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他那么优秀,就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但我的心里,却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闷得难受。
美国。
那么遥远的地方。
隔着一整个太平洋,还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
我们,要开始异国恋了。
我不敢想象,没有江澈在身边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谁来给我讲题?
谁来给我准备红糖水?
谁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
我变得很焦虑,也很爱发脾气。
我开始无理取闹地跟他吵架。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害怕。
我怕距离会冲淡我们的感情。
我怕他到了那个全新的世界,会遇到比我更优秀,更漂亮的女孩子。
我怕,我们走着走着,就散了。
那天,我们又因为一件小事,吵得很凶。
我口不择言地说了句:“江澈,你是不是早就想甩了我,一个人去美国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江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失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决绝的背影。
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
发微信,他也不回。
我疯了一样地找他。
宿舍,教室,图书馆,都没有他的身影。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我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蹲在路边,哭得不能自已。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是江澈。
他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味道。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哭得更凶了。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等我哭够了,他才把我拉起来,带我回了他在校外租的公寓。
那是他为了做项目,方便,才租的房子。
我很少来。
一进门,我就被客厅里,那面贴满了照片的墙,给惊呆了。
墙上,全都是我的照片。
有我大笑的,有我皱眉的,有我睡觉流口水的,还有我生气时,张牙舞爪的。
每一张,都那么真实,那么生动。
在照片墙的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的线,连接了两个城市。
一个是我们的家乡。
一个,是美国的一座城市。
在红线的旁边,贴满了各种各样的便签。
上面,是江澈那熟悉的,堪比印刷体的字迹。
“林蔓喜欢吃辣,但肠胃不好,要监督她少吃。”
“林蔓怕冷,冬天要提前给她准备好暖宝宝和厚袜子。”
“林蔓看悲剧电影会哭得很惨,要提前准备好纸巾和拥抱。”
“林蔓……”
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原来,在我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感到恐慌和焦虑的时候。
他已经,默默地,为我们的未来,做好了所有的规划。
他不是要抛下我。
他只是想,用他的方式,把我们的距离,拉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江澈……”我转过身,看着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走过来,把我拥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
“林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承认,我害怕过。”
“我怕我去了美国,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孤单,会难过。”
“我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不会照顾自己。”
“我也怕,我们会因为距离,而产生隔阂。”
“所以,我做了很多很多的预案。”
“我查了我们之间的时差,计算了每天可以视频通话的时间。”
“我找好了那边的房子,确保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你随时过来。”
“我甚至,连我们毕业后,回国发展的城市,都选好了。”
他顿了顿,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水光。
“林蔓,我的人生,早就和你绑在一起了。”
“没有你的人生规划,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所以,不要说那种话,好不好?”
“不要说,我想甩了你。”
“因为,离开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我第一次,看到江澈哭。
那个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面不改色的,冷静强大的江澈。
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我面前,哭得那么无助,那么委屈。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伸出手,抚上他的脸,用指腹,轻轻地擦去他的眼泪。
“对不起,江澈。”我吻上他的眼睛,“我再也不说那种混账话了。”
“我陪你一起去。”
“嗯?”他愣住了。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美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说,“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为我们的未来,做那么多那么多的规划了。”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可是,你的学业……”
“我可以申请同一所学校的硕士。”我说,“虽然我的成绩,可能不够申请你的博士项目,但硕士,我还是有信心的。”
“而且,我也可以打工,养活自己。”
“我不想再做那个,一直躲在你身后,被你保护的小女孩了。”
“江澈,我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未来的一切风雨。”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眼睛里,有震惊,有感动,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名为“骄傲”的光芒。
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聊我们的过去,聊我们的未来。
我们不再害怕,不再迷茫。
因为我们知道,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只要我们的手,还紧紧地牵着。
就没有什么,是克服不了的。
我们的故事,还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我们用一生,去慢慢书写。
而故事的开头,就是那句——
“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故事的结尾,也必将是——
“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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