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刮鱼鳞。满手腥,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接起来。
“是李伟同学家吗?恭喜啊!李伟同学是今年全省理科状元!”那头声音喜气洋洋,炸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客厅里,儿子正和他爸看电视,笑声传过来。
“喂?家长在听吗?”
“在。”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继续刮鱼鳞。鳞片飞溅,粘在瓷砖上。水龙头哗哗响,冲走血水。我看着那些淡红的痕迹打着旋消失,手有点抖。
丈夫老李晃进来,端着茶杯。“谁电话?”
“学校。说小伟是状元。”
杯子“哐当”一声磕在料理台上。“什么?!”他脸瞬间涨红,转身就吼:“儿子!状元!你是状元!”
客厅里爆出欢呼。儿子冲过来,被老李一把抱住,用力拍背。我低头,把鱼内脏掏出来,黑乎乎的,一团。
“妈!你听见没?”儿子眼睛亮得吓人。
“听见了。”我笑笑,“想吃什么?妈给你做鱼。”
“还做什么饭!”老李大手一挥,“下馆子!必须庆祝!”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爸!妈!你们孙子是状元!对!全省第一!”
我默默把鱼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冰箱很旧了,制冷嗡嗡响。那声音陪了我十几年。
电话一个接一个。亲戚,记者,儿子的同学家长。老李应接不暇,俨然一副功臣模样。儿子被簇拥着,问感受,问经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我,我摆摆手,示意他去应付。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喧闹被隔开一层,闷闷的。
我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是旧毛衣,压在最底下,有个硬壳笔记本。我拿出来,翻开,里面夹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脆了。上面是手写的协议,字迹有些潦草,但条款清楚:
“甲方李建国,乙方王秀梅。经协商,就子女李伟抚养及教育问题达成如下协议:一、自李伟升入初中起,一切教育相关事宜(包括但不限于择校、补*、志愿填报)由甲方全权决定,乙方不得干涉。二、乙方需承担李伟全部生活照料及家务,并外出工作补贴家用,以保证甲方可全心投入子女教育监管。三、李伟日后若学业有成,获得荣誉、奖金等,社会名誉归甲方,经济利益可由双方协商分配。四、乙方不得以母亲身份对外宣扬功劳,尤其在重要场合……”
下面有两个签名:李建国,王秀梅。日期是十二年前,李伟小学毕业那个暑假。
纸很轻,抖起来却像有千斤重。
“妈?”儿子敲门,“爸说出去吃饭,换件衣服吧。”
我把纸塞回笔记本,推进抽屉最深处。“来了。”
饭馆包间,热闹得快炸了。老李家的亲戚全来了,七嘴八舌。
“建国,还是你有远见!当初给小伟选那个私立初中,贵是贵,值了!”
“那可不,管得严!游戏都不让碰。秀梅当时还心疼钱吧?”
我笑了笑,给儿子夹了块排骨。
老李满面红光:“女人家,懂什么?孩子教育,就得狠得下心!我那时候天天盯着他做题,错一题罚十题!电视?周末才能看半小时!”
小姑子接话:“嫂子就是心软。记得不,小伟初二逃补*班去打篮球,回来被我哥一顿揍,嫂子还想拦着。”
“慈母多败儿!”老李抿了口酒,“你看,听我的,没错吧?状元!光宗耀祖!”
儿子低着头,默默吃菜。我碰碰他胳膊:“吃点青菜。”
“妈,”儿子小声说,“其实那些补*班,好多都没用。我自己在图书馆看的书更有用。”
“嘘。”我摇摇头,“今天你爸高兴。”
是啊,他高兴。所有人都高兴。功劳是他的,远见是他的,英明是他的。我是那个心软、短视、差点拖后腿的妈。
手机震了,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王秀梅女士,我是XX报记者,想采访状元母亲,了解您培养孩子的心路历程。您方便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
协议第四条:乙方不得以母亲身份对外宣扬功劳,尤其在重要场合。
这当然是重要场合。
散场时,老李喝多了,搂着儿子肩膀,话都说不利索:“儿子……爸这辈子,值了!你给爸长脸!”
儿子费力地撑着他。我过去帮忙,老李一把推开我:“不用!我跟我儿子……爷俩好!”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们踉跄的背影。夜风很凉。
回到家,安顿老李睡下。儿子在客厅喝水,看着我。“妈,累了吧?”
“不累。”我擦着桌子,“你早点休息,过两天还得应付采访呢。”
“妈,”他犹豫了一下,“其实……很多事我都记得。我爸打我那次,是你护着我,胳膊都被搡青了。还有,高三我压力大睡不着,是你天天晚上给我热牛奶,陪我说话。我爸只知道买真题集。”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收拾垃圾。“你爸……他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儿子声音低下去,“但功劳不该都是他的。你付出最多。”
“快去睡。”我不敢回头。
儿子回了房。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我起身,再次打开那个抽屉,拿出那份协议。
对着光,纸背透出一些痕迹。当年签字时,我用的笔力透纸背。
这十二年,像场漫长的凌迟。
李伟小学时聪明但贪玩,老李坚信“不打不成才”。我劝,他就骂我惯孩子。小升初,他非要送孩子去全市最严的私立,学费是我工资的两倍。我不同意,觉得孩子太苦,家里也负担不起。
那晚吵得很凶。他砸了杯子,指着我鼻子:“王秀梅!你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懂什么教育?儿子跟着你,就毁了!”
我哭了一夜。第二天,他拿出这张协议。“签了。以后教育的事我说了算,你只管后勤。别拖后腿。儿子出息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签了。为了儿子能有个“光明前途”,也为了这个家不散。
从此,他成了“严父”,我成了“慈母”——在别人眼里,甚至是“没主见的妈”。他决定一切:上哪个补*班,参加哪个竞赛,文理分科,甚至高考志愿。我只能默默看着儿子熬夜到凌晨,看着他从活泼变得沉默,看着他压力大掉头发。我能做的,只有把饭菜做好,把衣服洗干净,在他崩溃时偷偷说一句:“累了就歇会儿,妈在这儿。”
奖金?状元有奖金,学校给,政府给,企业赞助。老李早算过了,得意地跟亲戚提过,“起码这个数”。他大概忘了协议第三条写的“经济利益可由双方协商分配”。或者他觉得,我用不着。
第二天,采访的来了。家里挤满了人,长枪短炮对着老李和儿子。老李侃侃而谈,从“胎教”开始吹嘘——天知道,我怀李伟时,他还在外地跟人喝酒。
有记者终于把话筒转向我:“状元妈妈,您平时是怎么配合爸爸教育的呢?”
全屋安静下来。老李看向我,眼神里有警告,也有笃定。
我搓了搓围裙,笑得有点窘:“我……我没啥文化,就是照顾好他们爷俩生活。孩子学*,都是他爸操心。”
记者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老李满意地转回头去。
儿子看着我,眼神复杂。
人群散去,老李数着名片,红光满面。“看见没?这就是影响力!以后路子宽了!”他拍拍儿子,“好小子,给爸争气!”
他手机响了,看了眼,神色一肃,走到阳台接听。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听到几个词:“对,状元……代言……费用好说……放心,家里我做主……”
我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
晚上,老李正式开了家庭会议。“儿子,现在你是名人了。机会很多。有企业想找你代言学*产品,有培训机构想请你做招牌,还有几个商业活动。”他拿出一叠资料,“爸帮你把关,这些都能接。报酬不错。”
儿子皱眉:“爸,我想先想想。而且有些产品,我没用过,不知道好不好。”
“傻!给你钱还说不好?”老李瞪眼,“你知道这些钱够你几年学费生活费了?你妈扫多少年地才挣得来?”
我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
“爸,你怎么这么说妈!”儿子腾地站起来。
“我说错了?”老李哼了一声,“你妈那点工资,够干啥?要不是我这些年运筹帷幄,你能有今天?现在能赚钱了,就得听我的!我还能害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老李一挥手,“明天开始,我帮你谈。你配合就行。”
“爸!”
“李建国。”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他们都愣住了。我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我解下围裙,慢慢折好,放在椅子上。“孩子累了,让他先去休息。钱的事,不急。”
老李狐疑地看着我:“你又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我平静地说,“就是想起点旧事。让孩子先睡吧。”
儿子担忧地看着我。我点点头,他才慢慢走回房间。
客厅只剩我们俩。老李点了支烟:“说吧,想干嘛?我可告诉你,现在关键时刻,你别犯糊涂拖后腿。”
“那份协议,”我说,“你还记得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什么协议?陈年旧事提它干嘛?”
“当初说好,教育你管,我配合。社会名誉归你。”我慢慢说,“经济利益,协商分配。”
他嗤笑一声:“王秀梅,你现在跟我算这个?儿子是我培养出来的!你付出什么了?做做饭洗洗衣服,哪个保姆不会?没有我,他能成状元?”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原来在他心里,我连保姆都不如。保姆还有工资呢。
“那些奖金,赞助,代言费,”我继续说,“加起来不少吧。”
“怎么,你想分?”他眯起眼,“行啊,看在你也算出了点力的份上,到时候给你点零头,买几件新衣服。够意思了吧?”
“协议上写的是‘协商分配’。”我重复。
“你别得寸进尺!”他拍桌子,“这家里,轮不到你说话!协议?那破纸早该撕了!现在儿子出息了,全是我的功劳!你出去说,看谁信你?谁不知道你王秀梅就是个家庭妇女?”
他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扎了十几年,早扎透了,不觉得疼了,只觉得空。
“李建国,”我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小伟初三那次全国物理竞赛初赛,你出差了。”
他愣了一下:“那又怎样?”
“比赛前一天,他发高烧,三十九度五。”我盯着他,“我背他去医院,打吊针到凌晨。他哭,说不想考了,太难受。我说,睡吧,妈在这儿。”
“第二天,他烧没退。我求医生开了针强效退烧,扶着他去考场。他在里面考,我在外面等,浑身发冷。他出来时脸白得像纸,却跟我说,‘妈,题我都做完了’。”
“后来,他拿了省一等奖。你出差回来,拿着奖状,到处跟人说,‘看我抓得紧,出差都不忘打电话督促他学*’。”
老李脸色变了:“你翻这些旧账什么意思?”
“还有,高二那年,你非让他学生物竞赛,说保送机会大。他其实喜欢计算机,偷偷跟我说过很多次。你不听,买了堆生物书,逼着他看。他看不进去,你就骂他不上进。”
“后来他半夜躲在被子里哭,是我进去,抱着他。他说,‘妈,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说,‘你喜欢计算机,就自己学,妈支持你。竞赛的事,妈帮你应付你爸’。”
“那半年,他白天应付生物竞赛班,晚上自学编程。我帮他打掩护,说你学*累,早点睡。其实他在电脑前写代码写到半夜。我给他煮夜宵,陪着他。他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说,‘妈,这个程序我写出来了’,那时候他笑得真开心。”
“保送没成,你发了好大脾气,说他浪费钱浪费时间。可他靠计算机特长,拿到了自主招生的加分。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老李的烟快烧到手了,他才猛地甩掉。“你现在说这些,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功劳大?笑话!没有我定的方向,没有我花的钱,他有机会学这些?”
“方向?”我终于提高了声音,“你定的方向,差点把他逼疯!你只知道状元风光,你知道他多少次半夜做噩梦哭醒吗?你知道他压力大到偷偷划自己胳膊吗?你知道他跟我说‘妈,我要是考不好,爸会不会不要我’吗?!”
我喘着气,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很快抹掉。“李建国,我不跟你争功劳。儿子出息,是他自己争气。可你不能把我当傻子,不能把我这些年的付出,踩在脚底下,还碾两下!”
“你付出什么了?!”他暴跳如雷,“钱是我赚的!路子是我找的!你除了哭哭啼啼拖后腿,还会什么?协议?那破纸老子不认了!你能怎样?去告我啊!看谁理你!”
他彻底撕破了脸。也好。
我走进卧室,拿出那个笔记本,抽出那份泛黄的协议,走回客厅,放在桌上。
“我是没你能说会道,没你认识的人多。”我慢慢说,“但协议,就是协议。白纸黑字,你签的,我签的。”
“还有,”我看着他,“你刚才接的电话,是‘启明教育’的张总吧?他答应给你多少回扣,让你逼儿子代言他们那个劣质学*机?”
老李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坐下来,“李建国,这十二年,我忍够了。以前为了儿子,我什么都忍。现在儿子长大了,状元了,前途光明了。我不想再忍了。”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有点虚。
“协议第三条,经济利益,协商分配。我要一半。”我说。
“你做梦!”
“那我们就好好算算账。”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老李的声音,是刚才在阳台的电话:“……张总放心,我儿子肯定代言……回扣按之前说的,百分之二十……我老婆?她懂什么,家里我说了算……协议?早废了,她不敢闹……”
老李如遭雷击,指着我,手指发抖:“你……你录音?!你阴我?!”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关掉录音,“尤其是对你。”
“你他妈——”他冲过来想抢手机。
我躲开,冷静地看着他:“抢也没用,备份很多。你说,如果这段录音发给记者,发给教育局,发给那些想找儿子代言的正规企业,会怎么样?状元父亲吃回扣,逼儿子代言劣质产品。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
他僵在原地,额头青筋暴跳,眼神像要吃人。“王秀梅……你好样的……藏得真深……”
“都是你教的。”我说,“忍了十二年,总得学点什么。”
我们对峙着。空气像凝固的冰。
最终,他先垮下来,瘫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一半……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你一个女人,拿那么多钱干嘛?”
“那是我的事。”我说,“儿子那份,谁也不能动,包括你。我会看着他,用到该用的地方。至于我的那一半,协议上写的,我该得的。”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哑着嗓子说:“……行。给你。协议呢?”
我把协议推过去。他抓起,想撕。
“撕吧。”我说,“原件你撕了,我还有复印件。而且,录音还在。”
他手僵住,最终把协议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钱到手,我立刻转你。”他像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录音……你得删了。”
“事情了结,我自然会删。”我站起来,“还有,从今天起,儿子的事,我们共同商量。你不能再独断专行。否则,我不介意让更多人听听这段录音。”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王秀梅,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绝?”我笑了,眼泪却流进嘴里,咸涩的,“李建国,这十二年,你对我,不绝吗?”
我转身回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手还在抖。但心里那块压了十二年的巨石,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客厅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
我捂住耳朵。
第二天,老李明显萎靡了,但对着儿子和外人,还是强打精神。他开始跟我“商量”代言的事,虽然眼神像刀子。我坚持要查看所有产品资质和合同,不合格的一律推掉。他气得牙痒,却不敢发作。
儿子察觉到了什么,偷偷问我:“妈,你跟我爸怎么了?”
“没什么。”我摸摸他的头,“就是觉得,妈以前太 quiet了。以后,得多说点话。”
他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妈,你早该这样。”
奖金和第一笔代言费到账那天,老李当着我的面,把一半钱转到我卡上。数字不小,但我心里没什么波澜。
“录音呢?”他盯着我。
我当着他的面,删掉了手机里的原始文件。“备份我会在确认所有事情都妥当后处理。你放心,只要你别再动歪心思,这东西永远用不上。”
他恨恨地走了。
我拿着那笔钱,去银行开了个账户,存好。这是我和儿子未来的保障。
晚上,我做了几个儿子爱吃的菜。我们母子俩安静地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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