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最后一天,女儿张玲玲坐在饭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白粥,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我和她妈,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温顺,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挑战意味的执拗。
“爸,妈,我想吃肯德基的全家桶。”

她妈李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玲玲啊,这大清早的,肯德基还没开门呢。妈给你煮了你最爱吃的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吃了保你考个好成绩。”
“我不吃面,我就要全家桶。”张玲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安静的清晨里。
“现在买不到啊,宝贝女儿,”李娟还在耐心哄着,“等考完,别说一个,十个爸妈都给你买!”
“不行,我就要现在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皱起了眉头,心里那股熟悉的烦躁又冒了上来。
为了她高考,我和李娟这两个月觉都没睡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影响了她。
没想到,在最后这临门一脚的节骨眼上,她给我整了这么一出。
张玲玲看着我,眼睛一红,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我就知道!你们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你们只想着那套房子!”
她突然拔高的音量和毫无逻辑的指责,让我和李娟都懵了。
“什么房子?玲玲,你胡说什么?”李娟急了。
“你们别装了!哥都跟我说了!你们偏心,拆迁的两套房,大头都想留给我,就给我哥一套小的!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是不答应把那套大的给我哥,我就不考了!”
她站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挂着一种被我们深深伤害了的悲愤。
最后那句“我就不考了”,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进了我和李娟的心窝。
李娟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玲玲,你……你别听你哥胡说八道,你快考试了,别想这些……”
“我不管!”张玲玲打断她,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背后运筹帷幄的恶人,“爸,你今天就给个话!买不买全家桶?给不给我哥换大房子?你要是不答应,这最后一场英语,我就不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哀求地看着我,希望我能像往常一样,先服个软,把女儿哄进考场再说。
我看着女儿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神里那股子被她哥哥当枪使而不自知的愚蠢和决绝。
十几年的父女情,十八年的养育恩,在这一刻,被一个全家桶和一套她哥想要的房子,绑架了。
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碗,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我那自以为拿捏住我们命脉的女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时间倒回三年前。
那时候,我们一家四口还挤在城中村那栋自建的三层小楼里。
房子是老旧了点,但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出门喊一声,总有人应。
我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的大工,李娟在附近的菜市场摆摊卖菜,风里来雨里去,我们俩像两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硬生生把一双儿女拉扯大了。
儿子张强,比女儿玲玲大五岁。
因为是家里的长子,我和李娟从小就对他寄予厚望,吃的穿的,都是先紧着他。
他倒也争气,考了个不好不坏的二本,毕业后在城里找了份销售的工作。
女儿玲玲,从小就乖巧懂事,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我们的骄傲。
我们总想着,等玲玲考上重点大学,我们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那时候,张强还没结婚,玲玲还在上初中,家里的气氛虽然清贫,但总是和睦的。
我每天从工地回来,虽然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但只要看到李娟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听到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就觉得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那时候的张强,还会把他第一个月的工资,拿出一半来给我和李娟,说:“爸,妈,你们辛苦了,以后我养你们。”
那时候的玲玲,会把学校里发的奖状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然后仰着小脸对我说:“爸,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张强带回来一个叫小丽的女孩,说要结婚。
小丽是城里姑娘,长得挺漂亮,嘴也甜,第一次上门,就把李娟哄得眉开眼笑。
我心里也高兴,觉得儿子有出息,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
可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两家商量婚事,亲家母一开口,就是要“城里一套全款房,一辆不低于十五万的车,十八万八的彩礼。”
这三个条件,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跟李娟一辈子的积蓄,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万,连个首付都凑不齐。
我跟张强商量:“强子,你看,咱家这情况,能不能跟小丽家再商量商量?房子我们先付个首付,彩礼也……”
我的话还没说完,张强就打断了我。
“爸,这怎么商量?人家就这条件,现在谁家嫁女儿不是这样?你要是拿不出来,我这婚就结不成了!小丽说了,没有房子,她爸妈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责备,好像我们拿不出钱,是犯了多大的错。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
那个说要养我们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直气壮地朝我们伸手了?
李娟心疼儿子,拉着我的手说:“老张,要不……咱把这老房子卖了吧?”
“卖了我们住哪?”我瞪了她一眼。
“我们可以去租房子住啊,等强子他们稳定了,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我火了,“这是我们的根!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段时间,家里天天都是低气压。
张强三天两头因为房子的事跟我们吵,小丽也再没上过门。
玲玲那时候正上高中,学*紧张,每次看到我们吵架,就默默地躲回自己房间。
我看着女儿日渐沉默的脸,心里又疼又愧。
最后,还是我妥协了。
我没卖房子,而是厚着脸皮,去求了我那几个一起在工地上干活的老兄弟,东拼西凑,又跟信用社贷了些款,总算凑够了首付。
彩礼,李娟把她压箱底的嫁妆金镯子都卖了,才勉强凑齐。
张强结婚那天,看着他西装革履地站在酒店门口,意气风发地迎接宾客,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为他高兴,也为自己感到一阵悲哀。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节被烧尽了的煤,只剩下一点灰,连最后一点热度都被儿子榨干了。
婚后,张强和小丽住进了新房,离我们这城中村远得很。
一开始,他们还每周回来看我们一次。
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
再后来,就只有逢年过节,才提着点水果上门坐一坐,说不上几句话就急着要走。
电话里,说的也都是钱。
“爸,我们房贷压力大,这个月能不能帮我们周转一下?”
“妈,小丽看上一个包,我工资还没发……”
我和李娟,就像两台取款机。
李娟总是说:“儿子刚成家,不容易,我们能帮就帮一点。”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心疼我们养了个什么样的儿子。
他把我们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真正的转折点,是去年。
我们住了大半辈子的城中村,终于迎来了拆迁的消息。
按照政策,我们家的三层小楼,可以置换两套房子,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一套八十平的两室一厅,位置都在新开发区,地段相当不错。
消息一传出来,消失了快两个月的张强,当天晚上就带着小丽回来了。
那天,他提的不是水果,是两瓶茅台,两条中华烟。
小丽也一反常态,亲热地挽着李娟的胳膊,“妈长”“妈短”地叫个不停。
饭桌上,张强给我倒满了酒,满脸堆笑地说:“爸,恭喜啊!咱们家这下要住新楼房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果然,酒过三巡,张强终于图穷匕见。
“爸,你看,这拆迁分了两套房,我和小丽商量了一下。我们现在住的那个房子,贷款还没还完,压力太大了。等新房下来,我们想搬过去住。”
“嗯,应该的。”我点了点头。
我和李娟早就商量好了,那套八十平的两室,就给他们小两口,我们俩住大的,以后玲玲放假回来,或者我们老了,也好有个照应。
“那……我们想要那套一百二的。”张强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他话音刚落,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李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正在埋头吃饭的玲玲也抬起了头,不解地看着她哥哥。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然后才抬眼看向他。
“为什么?”
“爸,你看啊,”张强立马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小丽她……可能怀孕了。以后有了孩子,两室肯定不够住啊。而且,大的那套采光好,户型也方正,以后孩子住着也舒服。”
他旁边的儿媳妇小丽,恰到好处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羞涩又幸福的笑容。
我冷笑了一声。
用一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孙子,来算计你老子的房子?
“那我们呢?”我问,“我和你妈,还有你妹妹,我们住哪?”
“你们住那套八十平的呗!”张强说得理所当然,“你们就两个人,玲玲以后也要嫁人的,两室足够了。再说了,你们年纪大了,住小一点,打扫起来也方便。”
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完全是为了我们着想。
李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看着我的儿子,这个我从小抱在怀里,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男人,心里从未有过的失望。
他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每一分,每一毫,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唯独,没有算计我们做父母的感受。
“这事,以后再说。”我放下筷子,语气冷了下来,“房子还没下来,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
张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
小丽的脸色也瞬间垮了下来。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再也没有安生过。
张强几乎每隔几天就打一次电话,旁敲侧击地提房子的事。
小丽更是直接,在她的朋友圈里发一些意有所指的文字。
“嫁个凤凰男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公婆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一点不为儿子儿媳考虑。”
下面还有她的亲戚朋友附和。
“这种公婆,离远点好。”
“还没分家呢,就这么算计,以后可怎么办?”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李娟心上。
她是个老实本分,又要面子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些。
她开始劝我:“老张,要不……就依了强子吧?大的就给他们。不然这亲戚朋友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们。”
“你糊涂!”我冲她吼,“这是我们的房子!凭什么给他?他结婚我们没给他买房吗?他缺住的地方吗?他就是贪!就是坏!”
“可他是我们儿子啊……”李娟哭着说。
“儿子?”我冷笑,“有这么算计爹妈的儿子吗?”
因为这事,我和李娟也开始频繁地吵架。
我没想到的是,张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妹妹玲玲身上。
玲玲那时候正在备战高考,是人生最关键的时期。
张强却开始频繁地给她打电话,带她出去吃饭,给她买新衣服,买新手机。
我起初还以为他这个当哥的,终于知道心疼妹妹了。
现在想来,我真是太天真了。
他那些糖衣炮弹,包裹的都是最恶毒的私心。
他不断地给玲玲灌输一种思想:爸妈偏心,重女轻男。
“玲玲,你看,爸妈嘴上说对我们一样,其实心里最疼的就是你。不然为什么拆迁的房子,要把大的留给你?”
“哥现在压力多大啊,你嫂子都快跟我闹离婚了。爸妈倒好,守着大房子,一点都不肯帮我。”
“玲玲,你以后是要上大学,要嫁人的,这房子对你没用。可对哥来说,这就是命啊。”
“你要是真心疼哥,就得帮哥跟爸妈说。他们最听你的话了。”
单纯的玲玲,哪里是她那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哥哥的对手。
渐渐地,她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她开始变得沉默,敏感,甚至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我们发脾气。
李娟给她做了红烧肉,她会说:“别做了,反正你们心里也没我,都是假的。”
我让她晚上早点睡,别熬夜,她会说:“我死了你们才开心吧?就没人跟哥哥抢房子了。”
那些伤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从张强嘴里说出来,更让我心痛。
那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啊。
我试图跟她解释,但她根本听不进去。
“爸,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哥哥,不喜欢嫂子。可他们是我亲人,你们不能这么对他们!”
她被张强彻底洗脑了。
她觉得,我们不把大房子给张强,就是自私,就是不爱她哥哥,就是破坏她哥哥的家庭幸福。
而她,成了那个为哥哥争取“公道”的“正义使者”。
我们所有的解释,在她看来,都是偏心的借口。
于是,就有了高考最后一天早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那个“全家桶”,不过是她哥哥教她的,一个试探我们底线的工具。
一个用来在最关键时刻,给我们致命一击的武器。
“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我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客厅里炸响。
张玲玲愣住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父亲。
在她印象里,我虽然严厉,但对她总是百依百顺。
她以为,只要她拿出“高考”这个终极武器,我一定会像往常一样,立刻缴械投降。
她失算了。
李娟也懵了,她冲过来捶打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张伟!你疯了!你跟孩子说这种话!她今天高考啊!”
“高考?”我甩开她的手,目光冷得像冰,“用高考来威胁父母,逼我们把房子给她哥,有这么参加高考的吗?她心里还有考试吗?她心里只有她那个好哥哥!”
“我没有!”张玲玲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我就是想吃个全家桶!你们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你们就是不爱我!”
“好,好,好,”我连说三个好字,气得发笑,“是我们想复杂了。那你告诉我,刚才又是谁说的,不把大房子给你哥,就不去考试了?”
张玲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我……我那是气话!”
“气话?”我一步步逼近她,“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出这句话,有多伤你妈的心?你知不知道为了你高考,她两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你做早饭,晚上等你睡了她才敢睡!她一个在菜市场卖菜的,手都冻裂了,给你买营养品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用她的心头肉,来扎她的心?”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玲玲心上。
她开始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李娟也哭得泣不成声,捂着嘴,蹲在了地上。
“我……”玲玲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李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我的好儿子,张强。
他一脸焦急,手里还提着一个肯德基的全家桶。
“爸,妈,我听说玲玲想吃全家桶,特意一大早去排队给她买了。玲玲呢?快考试了吧?”
他演得真像。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
如果不是我早就看穿了他的真面目,我可能真的会被他感动。
他走进屋,看到我们这剑拔弩张的样子,故作惊讶地问:“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然后,他看到了哭泣的玲玲,立刻把全家桶放下,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玲玲,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哥说!”
玲玲一头扎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哥!爸妈他们……他们欺负我!他们不爱我!”
张强一边轻轻拍着玲玲的背,一边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爸,妈,你们这是干什么?玲玲今天高考啊!有什么事不能等考完再说?你们怎么能在这时候给她气受呢?”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好像所有的错都在我们。
李娟被他说得抬不起头,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这一辈子,自问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对得起天,对得起地,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会演戏的儿子?
“张强,”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别演了。”
张强愣了一下,“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别演了。”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全家桶,是你让她要的吧?用高考威胁我们,也是你教的吧?”
张强的脸色瞬间变了,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我只是心疼妹妹,想满足她一个小小的心愿而已。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坏?”
他一脸的委屈和无辜。
“心疼妹妹?”我笑了,“你是心疼她,还是心疼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我这句话,直接撕下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张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他怀里的玲玲也停止了哭泣,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我们。
“哥,爸说的是真的吗?”
“玲玲,你别听爸胡说!”张强急了,声音都变了调,“爸妈就是偏心你,不想把大房子给我,所以才这么污蔑我!”
“我污蔑你?”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你跟你妹妹说,我们重女轻男,是不是真的?你跟你妹妹说,我们把好东西都留给她,是不是真的?你跟你妹妹说,我不给你大房子,你老婆就要跟你离婚,是不是真的?”
我每问一句,张强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没想到,这些他私下里跟玲玲说的话,我竟然全都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他下意识地问出口。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等于不打自招。
玲玲也震惊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哥……你……”
“我怎么知道的?”我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天衣无缝吗?你每次给玲玲打电话,你妈都在旁边!你以为她听不见吗?她只是不想拆穿你,不想让我们这个家散了!她还在为你这个混账东西,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李娟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是啊,她什么都知道。
儿子对女儿的挑唆,算计,她听得一清二楚。
可她能怎么办?
一边是心爱的儿子,一边是无辜的女儿。
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只能装聋作哑,祈祷着儿子能良心发现,祈祷着这个家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我……”张强彻底慌了,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什么你!”我指着他的鼻子,压抑了多日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张强,我问你,你结婚的房子,首付是谁给你付的?彩礼是谁给你凑的?我跟你妈,一辈子没求过人,为了你,我把老脸都丢尽了!去跟你那些工友借钱,点头哈腰,受尽了白眼!你呢?你婚后回来看过我们几次?除了要钱,你跟我们说过一句贴心话吗?”
“现在,家里好不容易盼到拆迁,能过上好日子了。你倒好,眼睛就盯上了那套大的!为了房子,你连你亲妹妹都算计!她今天高考啊!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你竟然利用她,来当你的枪使!你的良心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悲哀和控诉。
张强被我骂得狗血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脸色惨白。
玲玲也彻底傻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她哥哥,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再到痛苦和悔恨。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什么为哥哥争取公道的“正义使者”。
她只是一个被当成棋子的,愚蠢的傻瓜。
“哥……”她颤抖着声音,看着张强,“爸说的……都是真的吗?”
张强没有回答她,也不敢看她。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哇”的一声,玲玲哭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伤心。
那哭声里,有被欺骗的愤怒,有伤害了父母的愧疚,还有对自己愚蠢的悔恨。
客厅里,一时间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哭声。
一个因为失望而愤怒的父亲。
一个因为心碎而绝望的母亲。
一个因为醒悟而痛苦的女儿。
还有一个,像罪人一样,低着头的儿子。
我们这个家,在这一刻,被撕裂得支离破碎。
情绪的宣泄过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我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心里反而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有些脓疮,早晚都要挑破。
长痛不如短痛。
我走到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拆迁协议,和我们家的户口本,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都过来,坐下。”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刚才的怒火。
李娟擦了擦眼泪,扶着沙发站了起来。
玲玲也止住了哭,红肿着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只有张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也过来。”我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在离我最远的沙发角落坐下。
我把拆迁协议推到他们面前。
“你们都看清楚。”
我指着协议上户主的名字,“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是我,张伟,和你妈,李娟。跟你们两个,有半毛钱关系吗?”
“按照法律,这两套房子,是我们的婚内共同财产,我们有百分之百的处置权。我们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也抢不走。”
我的话,让张强和玲玲都愣住了。
他们可能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他们看来,父母的,就理所当然是子女的。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看着他们,“你们觉得,我们老了,东西早晚都是你们的。但是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养你们到十八岁,供你们读书,是我们的义务。现在,你们都成年了,玲玲也马上要上大学了。我们的义务,已经尽完了。剩下的,是情分,不是本分。”
“我们愿意给,那是我们的心意。我们不愿意给,你们也无权置M嘴。”
我顿了顿,拿起户口本,翻开。
“张强,你看看,你的户口,早在你结婚买房的时候,就已经迁出去了。从法律上讲,你已经不算是我们这个‘户’里的人了。你成立了你自己的新家庭。”
“你现在住的房子,房贷我们帮你还了一部分,装修我们也出了钱。我们对你,已经仁至义尽。”
“至于玲玲,”我看向女儿,声音放缓了一些,“你的户口还在这里。等你大学毕业,如果你想留在家里,那套八十平的房子,就是给你住的。如果你要嫁人,那套房子,就是你的嫁妆。这是我们做父母的,为你准备的底气。”
玲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和愧疚。
“爸……”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没理会她,目光重新转向张强。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想要的,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张强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希冀。
“你想要,可以。”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一脸的惊喜。
“但是,”我话锋一转,“不是给,是卖。”
“卖?”张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对,卖给你。”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决,“等房产证下来,我们会去做评估。按照市场价,一分钱都不能少。你有钱,你就买。你没钱,就别惦记。”
“爸!”张强激动地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儿子!你跟自己儿子还算得这么清楚?”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要跟你算清楚。”我看着他,眼神锐利,“我不能让你觉得,父母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我不能让你觉得,算计家人是天经地义的。”
“你想要更好的生活,我不反对。但是,要靠你自己的双手去挣!去拼!而不是像个寄生虫一样,趴在你父母身上吸血!”
“我……”张强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还有,”我看着他,也看着小丽可能会在的那个方向,“你回去告诉你媳妇。我们张家的东西,是我们老两口的,不是她可以随意觊觎的。她想住大房子,就让你这个当丈夫的,自己去挣。别一天到晚,在背后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以后,你们的房贷,你们的生活费,我们一分钱都不会再管。你们是成年人了,该学会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了。”
我说完这番话,感觉心里堵着的那口恶气,终于顺了出去。
很痛快。
张强彻底蔫了。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向对他有求必应的父亲,会变得如此强硬和“不近人情”。
他所有的算计,盘算,在绝对的理性和法律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想用亲情绑架我,我就跟他谈法律。
他想用道德压迫我,我就跟他谈义务。
当我不吃他那一套的时候,他就彻底没招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
刚才,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现在,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对玲玲说:“张玲玲。”
她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我。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收拾好你的东西,去考场。考得好,考得坏,都是你自己的事。你的人生,从今天开始,由你自己负责。”
“第二,你现在就走出这个家门,去找你哥。以后,你的学费,生活费,都由他来负责。我张伟,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
我把话说得很绝。
我知道,这对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来说,很残忍。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我必须让她明白,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用前途来当筹码,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
如果今天我妥协了,那她这辈子,都会学不会“负责”这两个字。
玲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她求助似的看向她妈妈。
李娟虽然心疼,但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我是对的。
玲玲又看向她哥哥。
张强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让他负责玲玲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连自己的房贷都指望着我们,怎么可能去管妹妹。
在这一刻,玲玲终于看清了,谁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今天的行为,有多么的愚蠢和伤人。
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爸,妈,我错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不该听哥哥的话,不该用高考来威胁你们。我知道错了,你们原谅我吧。”
她一边哭,一边给自己扇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打在她的脸上,也打在我跟李娟的心上。
李娟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抱住她,“玲玲,别打了,别打了!妈不怪你,妈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母女俩,抱头痛哭。
我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些发酸。
但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一关,必须她自己过。
这个跟头,必须她自己栽。
只有痛了,她才会记住。
过了好一会儿,玲玲才止住哭。
她从李娟怀里出来,重新站好,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谢谢你今天骂醒我。”
“我现在就去考试。”
“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认。”
“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说完,她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很快就背着书包出来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我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汇入楼下的人流,向着考场的方向跑去。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女儿,长大了。
而我们这个家,也彻底变了天。
李娟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老张,谢谢你。”
我转过头,看到她眼里的泪光,和一丝释然。
我明白她的意思。
谢谢我,没有一味地妥协,没有让这个家,在无休止的索取和绑架中,彻底烂掉。
我回握住她的手,心里百感交集。
客厅里,张强还像个木雕一样坐在那里。
全家桶的香味,还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显得那么的讽刺。
他大概还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那个算无遗策的计划,就这么崩盘了。
妹妹没有成为他的武器,反而成了刺向他的一把刀。
父母没有成为他的提款机,反而成了审判他的法官。
他输得一败涂地。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无尽的悲凉。
这毕竟是我的儿子。
我走到他面前。
“走吧。”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回你自己的家去吧。”我说,“以后,没事就别回来了。”
这句话,很重。
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我们父子之间,从此,隔出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张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像个游魂一样,慢慢地向门口走去。
他没有拿那个全家桶。
或许,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那东西了。
门开了,又关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我和李娟两个人。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疲惫,和一丝解脱。
这个家,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外科手术。
切掉了那个已经溃烂流脓的肿瘤。
虽然过程很痛,很血腥。
但至少,保住了剩下的健康部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了。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人性的复杂和贪婪。
两天后,玲玲高考结束,我们一家人,包括玲玲的姑姑、舅舅,一起在饭店里给她庆祝。
张强和小丽没有来。
我没叫他们,他们也没主动联系。
饭桌上,气氛很好,大家都在祝福玲玲能考个好大学。
玲玲也一扫之前的阴霾,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是张伟吗?”
“我是。”
“我是你亲家母!”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小丽的妈妈。
“哦,亲家母,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告诉你,张伟!你别以为你做得那些事我们不知道!你虐待我女儿,算计我女婿,还想独吞拆迁款?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炮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听谁说的?”我皱起了眉头。
“我女儿都跟我说了!你这个当公公的,自私自利,不给他们大房子,还把你儿子赶出家门!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告诉你,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必须给我女儿女婿!不然,我就去拆迁办告你!去法院告你!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让你身败名裂!”
电话那头,亲家母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几乎是在咆哮。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脸上却露出了冷笑。
果然,来了。
儿子不行,就换丈母娘上场。
他们这一家子,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无耻。
我没有跟她争吵,只是等她吼完了,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说完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说完了,就挂了吧。我这儿忙着呢。”
说完,不等她反应,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饭桌上的亲戚都看着我,一脸的关切。
“姐夫,谁啊?火气这么大?”小舅子问。
我笑了笑,说:“没事,一个打错的。”
我不想让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影响了大家给玲玲庆祝的好心情。
但是,我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一场新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
晚上回到家,李娟忧心忡忡地对我说:“老张,亲家母那边……不会真的去闹吧?”
“让她闹。”我毫不在意,“身正不怕影子斜。房子是我们的,谁也抢不走。”
话虽如此,但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果不其然。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拆迁办的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说有人举报我,在家庭成员内部分配不公,存在侵占儿子儿媳财产的嫌疑。
我挂了电话,冷笑连连。
动作还真快。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所有的材料,包括拆迁协议,户口本,甚至当年给张强买房凑钱的借条,全都带上了。
李娟不放心,要跟我一起去。
我说:“你就在家陪玲玲,这点小事,我能处理。”
我一个人,去了拆迁办。
一进门,就看到了我的好亲家母,还有她旁边坐着的,一脸委屈的小丽。
张强也在,低着头,不敢看我。
负责接待我们的,是拆迁办的一个姓王的科长。
王科长看到我,表情有些严肃。
“张师傅,你来了。你儿媳妇和她母亲,反映了一些情况。说你在拆迁房的分配上,对他们不公平。”
我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
“王科长,具体是什么情况,您让他们自己说吧。”
亲家母一看到我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火气就上来了。
“张伟!你还有脸来!我问你,拆迁分了两套房,你凭什么不给我女儿女婿大的那套?”
“就凭那房子是我的。”我淡淡地回答。
“你的?你儿子就不是你家的人了?他没份吗?”
“他结婚了,户口迁出去了,有自己的房子。按照政策,他确实没份。”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亲家母被我噎了一下,随即换了个说辞。
“就算他没份,你当老的,就不能为小的考虑一下吗?他们年轻人压力多大,你不知道吗?你守着大房子有什么用?你死了能带进棺材里去吗?”
她说话越来越难听,诅咒都用上了。
我还没开口,王科长就听不下去了。
“这位大姐,请你注意你的言辞。”他敲了敲桌子,“我们这里是解决问题的地方,不是菜市场。”
亲家母这才收敛了一点,但还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我从包里,把所有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了王科长面前。
“王科长,这是我们家的户口本,这是拆迁协议,这是当年我为我儿子结婚买房,写的借条。上面有我那些工友的签字和手印。”
“我儿子结婚,我们老两口掏空了所有积蓄,还背了一身债,给他买了婚房。现在,我们自己的老房子拆迁,置换了两套安身立命的房子,我自认为,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我儿子儿媳,他们想要大房子,可以,我刚才也说了,按照市场价,我卖给他们。他们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我们法庭上见。”
“法律怎么判,我就怎么执行。我绝无二话。”
我的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王科长一边听,一边翻看我提供的材料,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
对面的亲家母和小丽,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们大概没想到,我准备得这么充分。
更没想到,我竟然强硬到,直接要跟他们上法庭。
王科长看完所有材料,抬起头,看向亲家母。
“大姐,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和国家的拆迁政策来看,张师傅的处理方式,是完全合情、合理、合法的。”
“这两套房子,确实是属于他们夫妻俩的个人财产,他们有权决定如何分配。”
“至于你们说的,家庭内部的赡养和扶助问题,那是道德层面的事,不归我们拆迁办管。如果你们有异议,建议你们走司法程序。”
王科长的话,等于给这件事,定了性。
亲家母的脸,彻底垮了。
她还想撒泼,但看着王科长严肃的脸,和旁边几个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没敢。
“好……好……张伟,你够狠!”她指着我,撂下一句狠话,“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拉起小丽和张强,气冲冲地走了。
从头到尾,我的好儿子张强,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丈母娘和他老婆,牵着鼻子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父子情分,也彻底磨没了。
事情看似解决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个星期后,玲玲的成绩出来了。
考得不错,超出一本线五十分。
我和李娟都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总算没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自己。
我们开始忙着给她填报志愿,憧憬着她美好的大学生活。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是张强和小丽,把我告了。
诉讼请求是:要求分割家庭共同财产,将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拆迁安置房,判归他们所有。
理由是:他们作为家庭成员,对被拆迁房屋亦有贡献,且张强作为儿子,有权继承父母财产。
看着传票上那冰冷的铅字,我气得浑身发抖。
李娟更是直接哭了出来。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么做啊!那是他亲爹啊!”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虎毒不食子。
可我的儿子,为了房子,却要把他的亲生父亲,送上被告席。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既然他不念父子情,那我也不必再顾及什么颜面。
你想打官司,是吗?
好。
我奉陪到底。
我拿着传票,找到了我一个远房侄子。
他大学学的是法律,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一遍。
他听完,气得直拍桌子。
“叔,你放心!这官司,他们赢不了!”
“从法律上讲,那两套房子就是您和婶的婚内财产,跟他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们那个诉讼请求,简直就是个笑话!”
“至于所谓的‘家庭贡献’,他拿得出证据吗?所谓的‘继承’,您和婶还健在呢,哪来的继承?”
“这官司,我免费给您打!我非得让您那个好儿子,输得底裤都不剩!”
有侄子这番话,我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配合侄子,收集各种证据。
当年的借条,银行流水,甚至邻居的证言……
我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了防备自己的儿子,去做这些事情。
真是天大的讽刺。
开庭那天,我和李娟,还有玲玲,都去了。
对面,坐着张强,小丽,还有她的父母。
两家人,在法庭上,成了原告和被告。
曾经的至亲,如今的仇人。
法官问话的时候,我看着张强。
他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
都是他身边的律师,和小丽在发言。
他们颠倒黑白,把我塑造成一个自私、冷酷、侵占儿子财产的恶父。
把他们自己,说成是受尽委屈、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我听着那些无耻的谎言,内心毫无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对你彻底失望的时候,你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轮到我方陈述。
我的侄子,站了起来。
他把我们准备的证据,一份一份地,呈了上去。
然后,他开始了他的辩护。
他从法律,到道德,再到人情,把对方的谎言,驳斥得体无完肤。
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只有我侄子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我看到,小丽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父母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而我的儿子张强,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他是在害怕,还是在羞愧。
或许,两者都有吧。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最终的判决,没有任何悬念。
法院驳回了原告张强的全部诉讼请求。
并且,明确了那两套拆迁安置房,归我与妻子李娟共同所有。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我看到小丽的母亲,瘫坐在了椅子上。
小丽也哭着,开始捶打张强。
“没用的东西!废物!连套房子都要不来!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尖锐的骂声,响彻了整个法庭走廊。
张强任由她打骂,一动不动,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我带着李娟和玲玲,走出了法院。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感觉,压在我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玲玲考上了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
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我和李娟去送她。
在火车站,她抱着我们,哭了。
“爸,妈,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们。”
我拍了拍她的背,“傻孩子,都过去了。以后,好好学*,好好生活。”
送走玲玲,我和李娟也开始规划我们的新生活。
新房的钥匙,已经拿到了。
我们决定,把那套一百二十平的,好好装修一下,自己住。
那套八十平的,就先租出去。
等玲玲毕业了,再由她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我们家,从四口人,变成了三口人。
张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
我听说,官司输了以后,小丽就跟他闹起了离婚。
他丈母娘一家,也把他当成了仇人。
他在那个家里,过得生不如死。
后来,他好像工作也丢了。
整个人,都颓废了。
这些,都是我从老家的亲戚那里,断断续续听来的。
李娟听了,会偷偷地抹眼泪。
我知道,她还是心疼儿子的。
但我,已经心硬如铁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
苦果,也只能他自己尝。
我以为,我们的生活,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
那天,我正在新房里,监工装修。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张强打来的。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憔,很疲惫。
“爸。”
他只叫了一个字,就哽咽了。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和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他才断断续续地说:“爸……我……我知道错了……”
“小丽……要跟我离婚……她把房子……车子……都要带走……我什么都没有了……”
“爸……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的哀求,我心里,没有一丝的波澜。
我只是觉得,很可悲。
他到现在,还是没有真正地明白,他错在哪里。
他只是因为,他输了,他一无所有了,所以才来找我。
如果今天,他赢了官司,拿到了房子,他会给我打这个电话吗?
不会。
他可能,早就把我们这两个老东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张强,”我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你真正失去的,是什么吗?”
他愣住了,没有回答。
“你失去的,不是房子,不是车子,也不是老婆。”
“你失去的,是一个家。”
“一个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为你亮着一盏灯的家。”
“一个无论你犯了多大的错,都愿意原谅你,包容你的家。”
“你亲手,把它给毁了。”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把他拉黑了。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我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
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的后半生,要为自己,为我的妻子,为我的女儿,好好地活。
装修好的那天,我和李娟,搬进了新家。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宽敞,明亮。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了整个客厅。
李娟站在阳台上,侍弄着她新买的花草,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老太婆,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她转过身,靠在我怀里,点了点头,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道坎过不去。
那道坎,叫“儿子”。
或许,这道坎,她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咯咯直笑的男孩。
那个拿到第一份工资,羞涩地塞给我,说要养我的少年。
他是什么时候,走丢了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找不回他了。
窗外,万家灯火,一片祥和。
而我的心里,却有一块地方,永远地,空了。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充满了得到,也充满了,永恒的失去。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归于平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我家的门。
是小丽。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跋扈,脸上带着憔悴和疲惫。
她说,她和张强正在闹离婚,但还没办手续。
她说,她不是来要房子的。
她只是想来跟我说几句话。
她说,张强最近状态很差,酗酒,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她说,她也后悔了,不该撺掇张强跟我们闹得这么僵。
她说,她希望我们,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去看看张强,劝劝他。
“叔,”她看着我,眼睛里竟然有了泪水,“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可能……可能只有您的话,他还能听进去一点。”
我看着她,心里冷笑。
现在知道来求我了?
早干什么去了?
但我没有把话说绝。
我只是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她走后,李娟又开始以泪洗面。
“老张,要不……我们去看看他吧?万一他真想不开……”
我沉默了。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去。
这是一个无底洞。
我一旦心软,就会被重新拖进去。
可是,我的情感,却又在隐隐作痛。
那毕竟,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毁掉吗?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见了张强。
在他租住的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屋子里,一片狼藉,酒瓶子倒了一地。
他躺在床上,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我们父子俩,相对无言。
很久,我才开口。
“钱,我不会再给你一分。”
“房子,你也别再想了。”
“路,是你自己走的。跪着,你也得给我走完。”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爹,就给我重新站起来,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如果你不认,那从今以后,你就当我死了。”
说完,我从口袋里,拿出五百块钱,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拿着,去理个发,刮个胡子,找份正经工作。”
“你好自为之。”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的这番话,他能不能听进去。
我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玲玲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她笑得阳光灿烂。
“爸,妈,我们学校的樱花开了,好漂亮啊!等放假了,我带你们来看!”
看着女儿朝气蓬勃的脸,我心里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不少。
生活,总还是要向前看的。
我笑了笑,对着手机说:“好啊。”
是的,好啊。
未来,总归是会好的。
只是,有些伤口,虽然愈合了,却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疤。
在每个阴雨天,都隐隐作痛。提醒着我,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我不知道张强会不会真的改变。
我也不知道我和他之间那道巨大的裂痕,是否还有弥合的可能。
或许有,或许,再也没有了。
我只知道,我现在握在手里的,是妻子的温暖,和女儿的笑脸。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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