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窗外的雨还在下。

六月七日,清晨五点半。
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青灰,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一把湿漉漉的小葱。
水流冲过指缝,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一直钻进心口。
高压锅的排气阀开始滋滋作响,白气在逼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这是我为女儿陈悦准备高考早餐的第三十分钟。
也是我发现丈夫陈序出轨的第四十八小时。
客厅里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很重,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和不满。
陈悦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下两片乌青。
她盯着我手里的小葱,眉头死死拧着。
“妈,我不想喝粥。”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还没睡醒的戾气。
我没回头,切葱的手很稳,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喝粥养胃,今天第一场考语文,不能吃太油腻。”
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说明书。
“我说了我不想喝!”
陈悦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粘稠。
“我要吃全家桶。肯德基的那个,全是肉的那个。”
我停下动作,转身看她。
十五分钟前,陈序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
那个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瞥见了一条微信。
备注是“小安”。
内容只有两个字:早安。
我看着眼前这个被我和陈序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挑衅。
那是被过度溺爱赋予的特权,她笃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没人敢违逆她。
“现在是早上五点半,肯德基没开门。”
我抽了一张厨房纸,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渍。
“我不管,有点外卖,你去买,或者你现在开车去买。”
陈悦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下巴扬得高高的。
“如果不买,我就不考了。”
她抛出了杀手锏。
以往的每一次,只要她祭出“不学了”“不考了”这面大旗,整个家都会像停摆的钟表一样,瞬间围着她重新校准。
陈序会放下手里的工作去哄她。
我会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
我们像两个卑微的仆人,侍奉着这位名为“高考”的暴君。
但今天,空气里的湿度似乎太大了,大到让我觉得窒息。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客厅沙发上还在装睡的陈序。
那个背对着这边的身影,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听见了。
但他选择了装死。
就像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他面对我的沉默一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瞬间冲垮了我维持了十八年的“贤妻良母”的堤坝。
我把擦手的纸团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
“陈悦。”
我叫她的全名。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我这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
“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我说得字正腔圆。
空气凝固了。
高压锅的滋滋声显得格外刺耳。
陈悦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成了O型,仿佛听到了外星语。
沙发上的陈序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茶几上的水杯。
“林婉,你疯了?”
陈序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嘶哑和不可置信。
我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丈夫,我的合伙人,背叛了我们的婚姻契约。
一个是我的女儿,我的作品,正试图用她的未来绑架我。
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凉。
“粥在锅里,爱吃不吃。”
我解下围裙,随手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我累了,今天我不送考。”
说完,我径直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把那对父女的惊愕,连同满屋子的鸡飞狗跳,全部隔绝在外。
门锁落下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时间回溯到四十八小时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
陈序去洗澡了,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我们之间有互看手机的密码,但这几年,为了所谓的“隐私”和“信任”,也就是某种中年夫妻的默契,我很少去碰。
那天鬼使神差,我想用他的手机查一下之前订的一家民宿的订单号。
打开那个黄色的旅游APP。
界面停留在“我的订单”页面。
手指滑动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东西。
“常用同行人”。
那个功能原本是为了方便用户快速勾选亲友信息的。
在我的名字下面,赫然多出了一个新的名字。
安宁。
身份证号:320……
出生年月显示,她今年二十四岁。
比陈序小十八岁。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并没有狂跳,反而漏了一拍,然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死寂。
我点开了历史订单。
过去半年里,有五次高铁记录,三次酒店记录。
地点都不远,苏州、杭州、莫干山。
时间都是所谓的“出差”或者“加班”。
最近的一次,就在上周。
他说公司团建,去安吉住了两天。
订单显示,是一间大床房。
入住人:陈序,安宁。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作响,像极了此刻窗外的雨声。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调整好角度,连充电线的弯曲弧度都复原得一模一样。
然后我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身体很冷,像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
脑子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荒谬感。
原来,这就是“靴子落地”的声音。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哼。
陈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热气和沐浴露的香味。
那是我给他买的牌子,雪松味,清冷高级。
现在闻起来,却让我觉得反胃。
“还没睡?”
他擦着头发,随口问了一句。
“嗯,在想悦悦高考的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我作为一名资深财务总监的职业素养。
在账目对不平之前,绝不轻易摊牌。
哪怕那本账,是我的婚姻。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
我请了半天假。
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银行,打印了陈序名下那张工资卡的流水。
又去了电信营业厅,调出了这半年的通话记录。
那个叫“安宁”的号码,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尤其是在深夜,在我熟睡之后,或者他在“加班”的间隙。
通话时长从十分钟到一小时不等。
我想象不出,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姑娘,哪来这么多话可说。
是聊公司的报表?还是聊家里的黄脸婆?
或者是聊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高考女儿?
拿着那一叠厚厚的证据,我坐在星巴克的角落里。
点了一杯冰美式,一口没喝。
冰块融化,杯壁上挂满了水珠,汇聚成流,淌在桌面上。
像极了这段婚姻流出的脓水。
我开始计算。
房产、车子、存款、理财产品。
还有陈悦的抚养费、教育基金。
脑子里像有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感情的崩塌,这是一次严重的资产重组危机。
我必须确保,在这场必然的拆分中,我的损失降到最低。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早上,面对陈悦的无理取闹,我会突然爆发。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再忍耐了。
那个维系家庭和谐的“共同目标”——为了孩子,为了家——在陈序出轨的那一刻,已经失去了地基。
既然地基都烂了,我为什么还要费力去粉饰墙面?
卧室门外传来陈序压低声音的咆哮。
“你妈今天不舒服,别闹了!赶紧吃两口,我送你去考场。”
“我不吃!我就要全家桶!她凭什么骂我?凭什么说关她屁事?”
陈悦带着哭腔,声音里满是委屈。
“好了!现在几点了?你想复读吗?”
陈序显然也急了,语气重了不少。
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随后是防盗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陈序那辆黑色的奥迪冲进雨幕,溅起一片水花。
车尾灯红得刺眼,像两滴血。
我拉上窗帘,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吗?是我,林婉。”
“我想咨询一下,婚内出轨,财产分割的具体条款。”
“对,我有证据。”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加了青菜,卧了一个鸡蛋。
汤很热,顺着食道滑下去,终于让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有了一丝温度。
吃完面,我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我换了一身衣服。
白衬衫,黑色阔腿裤,淡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有细纹,法令纹也深了。
但这双眼睛,依然清亮。
我是林婉。
我是名牌大学毕业生,是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
我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谁的保姆。
我把那叠打印好的流水和通话记录,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封口处,我缠绕了三圈白线。
每一圈,都是对他十五年婚姻的祭奠。
上午十一点半。
第一场语文考试结束。
我没有去考点门口接人。
我知道陈序会去。
他现在的愧疚感正处于巅峰,无论是对女儿,还是对我(虽然他以为我只是单纯的情绪崩溃)。
这种愧疚感,是他目前最好的驱动力。
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
我在等。
等一场必然到来的谈判。
十二点一刻。
门开了。
陈序带着陈悦回来了。
陈悦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手里提着一个肯德基的袋子,里面装着她心心念念的全家桶。
但她一口没动。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陈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陈序身后缩了缩。
早上的那句“关我屁事”,显然余威尚在。
陈序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有探究,有不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悦悦,去房间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
陈序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陈悦如蒙大赦,提着袋子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肯德基炸鸡的油腻香气。
令人作呕。
“林婉,你今天早上到底怎么回事?”
陈序解开领带,扔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质问。
“孩子高考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忍一忍?”
“忍?”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那张依然保养得当的脸上。
这张脸,我看了十五年。
从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成熟稳重。
我曾经以为,我会看一辈子。
“陈序,这两个字,我已经写腻了。”
我把手按在那个牛皮纸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
“坐吧,我们聊聊。”
陈序皱了皱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坐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防御的姿态。
“聊什么?等高考结束再说不行吗?”
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表。
“不行。”
我把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陈序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拿过袋子。
绕开白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那张“常用同行人”的截图打印件。
第二页,是酒店的入住记录。
第三页,是通话详单。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陈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他的手开始颤抖,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林……林婉……”
他抬起头,眼神慌乱,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学生。
“这是……这是误会……”
“误会?”
我冷笑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
“陈序,我们都是成年人,别用这种低级的词汇来侮辱我的智商。”
“安宁,24岁,你们公司新来的实*生,后来转正做了你的助理。”
“这半年,你们去过苏州、杭州、莫干山、安吉。”
“每次都是大床房。”
“需要我把酒店的监控录像也调出来吗?”
陈序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证据确凿,辩无可辩。
那个平日里在公司运筹帷幄的陈总,此刻像只被拔了毛的公鸡,萎顿在沙发里。
“你想怎么样?”
良久,他终于挤出这一句。
声音干涩,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磨出来的。
“离婚。”
我吐出这两个字,清晰,有力。
陈序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不行!悦悦还在高考!你现在提离婚,会毁了她的!”
“你看,你又拿悦悦当挡箭牌。”
我摇了摇头,眼神怜悯。
“陈序,毁了她的不是我,是你。”
“是你管不住下半身,是你破坏了这个家的契约。”
“至于高考……”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悦紧闭的房门。
“我可以给你一个缓冲期。”
“什么意思?”陈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签一份婚内财产协议。”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刚才让王律师加急拟定的。
“承认出轨事实,放弃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你的那部分房产份额,作为对我的精神损害赔偿。”
“另外,从今天起,到悦悦高考结束,甚至到她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我们维持表面夫妻关系。”
“但这期间,你必须搬去书房睡。”
“不准再和那个女人联系。”
“哪怕发一个标点符号,这份协议立刻生效,我会起诉离婚,并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包括发给你的公司领导,和那个女孩的父母。”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死穴上。
陈序是个体面人。
他在乎名声,在乎职位,也在乎他在女儿心中的形象。
他看着那份协议,脸色青白交加。
“林婉,你……你太狠了。”
“狠?”
我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陈序,这不是狠,这是风控。”
“既然感情已经破产了,我必须保住我的资产。”
“签,还是不签?”
我把签字笔拍在协议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陈序盯着那支笔,像盯着一条毒蛇。
但他没有选择。
五分钟后,他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那是他为自己的背叛付出的代价。
收好协议,我站起身。
“下午的数学考试,你去送。我在家做饭。”
“记住,别让悦悦看出破绽。”
“这是你作为父亲,仅剩的义务。”
说完,我转身进了厨房。
这一次,我没有做全家桶。
我炖了一锅排骨汤。
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这是生活本来的味道。
无论发生了什么,饭还是要吃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只是,味道变了。
那锅汤里,不再有爱,只有营养。
下午五点,陈悦考完数学回来。
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依然不理我。
她径直走到餐桌前,端起碗喝汤。
陈序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给她夹菜。
“悦悦,考得怎么样?”
“还行。”
陈悦闷声回答,眼神却忍不住往我这边瞟。
大概是在奇怪,早上那个歇斯底里的妈妈,怎么突然又变回了那个只会做饭的家庭主妇。
她不知道,那个“妈妈”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林婉。
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商业谈判的林婉。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陈序表现得无可挑剔。
他准时接送,嘘寒问暖,甚至主动洗碗拖地。
手机也不再随身携带,而是随意地扔在茶几上。
但我知道,这只是假象。
就像断了腿的桌子,用胶水粘起来,看着完整,其实一碰就碎。
那个叫安宁的女孩,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或许是被陈序警告过了,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不关心。
对于我来说,她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触发系统崩盘的病毒。
现在,杀毒软件已经运行,防火墙已经重建。
病毒是被隔离还是被删除,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六月九日,下午六点十五分。
随着最后一场生物考试结束铃声的响起。
高考,终于结束了。
考点门口人山人海。
鲜花、横幅、拥抱、欢呼。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陈序捧着一束向日葵,挤在最前面。
陈悦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洋溢着解脱的笑容。
她扑进陈序怀里,父女俩抱作一团。
画面温馨感人。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手里没有花,也没有礼物。
我只是提着我的包,包里装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
陈悦终于看到了我。
她松开陈序,有些别扭地走过来。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大概是高考结束的喜悦冲淡了之前的隔阂,她似乎想求和。
“考完了?”
我淡淡地问。
“嗯。”
“那就好。”
我点点头,转身往车边走。
“回家吧,庆祝一下。”
晚饭定在一家高档餐厅。
陈序特意订了包厢,点了一桌子陈悦爱吃的菜。
甚至还开了一瓶红酒。
“来,为了我们家悦悦旗开得胜,干杯!”
陈序举起酒杯,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笑容太用力,以至于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陈悦也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考试里的趣事。
哪道题难,哪个监考老师长得帅。
我配合着举杯,抿了一口红酒。
涩。
很难喝。
吃到一半,陈悦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妈,对不起啊。”
她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早上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其实我就是太紧张了,怕考不好。”
“那个全家桶……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吃。”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这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在试探底线,在寻求原谅。
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心软,会红着眼眶说“没关系,妈妈理解”。
然后母慈子孝,皆大欢喜。
但现在,我看着她,内心毫无波动。
“没关系。”
我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你已经成年了,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情绪。”
“同样的,我也有权利拒绝你的无理要求。”
“我们扯平了。”
陈悦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她感到陌生和不安。
“妈,你……还在生气?”
“没有。”
我摇摇头。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悦悦,以后你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义务无条件地包容你。”
“哪怕是父母。”
陈悦咬着嘴唇,求助似的看向陈序。
陈序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刀叉摩擦瓷盘,发出刺耳的声音。
晚饭结束后,回到家。
陈悦累了,洗完澡就回房睡了。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我和陈序。
“协议什么时候生效?”
陈序问,声音疲惫。
“等悦悦拿到录取通知书。”
我说。
“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分房睡。”
“如果悦悦问起来,就说你打呼噜,吵到我休息。”
陈序苦笑一声。
“林婉,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跟安宁真的断了。这两天我把她的微信删了,电话也拉黑了。”
“我会申请调岗,或者让她离职。”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祈求。
或许他是真的后悔了。
毕竟,要重建一个像这样稳定、体面、利益捆绑紧密的家庭,成本太高了。
中年男人的精明,在于他们永远懂得权衡利弊。
激情褪去后,他们会发现,还是原配最划算。
但我看着他,只觉得厌倦。
“陈序,你知道破镜重圆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雨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
“是裂痕。”
“即使粘好了,那道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你是怎么把它摔碎的。”
“这种日子,太累了。”
“我不想余生都在猜忌和防备中度过。”
“所以,别费劲了。”
“体面地结束,对大家都好。”
陈序沉默了。
许久,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向书房。
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分数,等待志愿填报,等待录取通知书。
家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陈悦沉浸在假期的狂欢中,和同学聚会、旅游、通宵打游戏。
她似乎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疏离,但她选择了忽略。
只要生活费照给,只要没人管她,她乐得自在。
这就是孩子。
既敏感,又自私。
七月中旬。
录取通知书到了。
是一所北京的重点大学。
陈悦很高兴,发了朋友圈,晒了通知书。
底下一片点赞和祝福。
那天晚上,我把陈悦叫到了客厅。
陈序也在。
茶几上,放着那份已经生效的财产协议,还有一份刚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悦悦,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悦看着桌上的文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一种本能的恐惧让她僵在原地。
“这……这是什么?”
“我们要离婚了。”
我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煽情。
就像在宣布一个项目的结束。
陈悦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为什么?!”
“是因为我吗?因为那天早上的全家桶?”
“我错了!我不吃全家桶了!我不闹了!”
“你们别离婚好不好?”
她哭得撕心裂肺,扑过来想要抓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了。
“不是因为你。”
我冷静地说。
“是因为你爸爸出轨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陈悦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陈序,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序低着头,双手捂着脸,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这……这不是真的……”
陈悦喃喃自语。
“是真的。”
我把那叠证据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自己看。”
“不用看了!”
陈序突然吼了一声,猛地站起来。
“是我对不起你们!行了吧!”
说完,他冲进了书房,重重地关上了门。
陈悦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我。
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个被她视为英雄的父亲,塌房了。
那个无所不能的家庭,破碎了。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
“悦悦,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没有童话,只有真相。”
“你马上要去北京上大学了。”
“这意味着你将开始独立的生活。”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的利益。”
“不要依附任何人,也不要试图绑架任何人。”
“只有你自己,才是你最可靠的盟友。”
我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动作轻柔,却不再带着宠溺。
那是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抚慰。
陈悦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怨恨,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迫长大的惊惶。
她终于明白,那个会在雨天给她送伞、会在考前忍受她坏脾气的妈妈,已经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
从今往后,我们要像两个成年人一样相处了。
八月底。
我开车送陈悦去机场。
陈序没有来。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分道扬镳。
他拿到了离婚证,搬出了那个家。
房子归我,大部分存款归我。
他净身出户,只带走了他的车和几件衣服。
那是他为错误买的单。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
广播里播放着登机提示。
陈悦推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
她剪了短发,看起来干练了不少。
那个穿着睡衣撒泼要吃全家桶的小女孩,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妈,我走了。”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
“嗯,一路顺风。”
我点点头。
“到了北京,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
“妈,你也……保重。”
“我会的。”
我也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我转身,走出机场大厅。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天很蓝,云很白。
空气里没有了那种潮湿霉味,只有自由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只有一张图片。
是一张B超单。
孕囊,6周。
发件人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安宁。
那个陈序发誓已经断了联系的女孩。
那个只有24岁,以为爱情就是一切的女孩。
我看着那张图片,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甚至有点想笑。
陈序以为他付出了代价,就能回归平静的生活?
或者他以为,只要他表现得足够诚恳,我就能原谅他?
他太天真了。
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而我。
我删掉了那条短信,拉黑了那个号码。
然后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发动引擎,打开音响。
一首老歌流淌出来。
“在此刻,我将要起飞……”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入车流。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大道。
通往我的新生活。
至于陈序,至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至于那地鸡毛的未来。
关我屁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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