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傍晚六点半，三中门口的梧桐树下，接孩子的家长挤成一团，林晚刚把保温桶里的排骨汤盛到不锈钢碗里，就听见身后两个大妈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你看那个女的，就是高二重点班江辰他妈，长得跟明星似的，三十多了跟没生过孩子一样，天天守着儿子，也不找个正经工作，指不定是靠什么养活自己呢。”
“可不是嘛，听说她男人早死了，一个人带孩子来这陪读，前阵子还有人看见她跟小区物业那男的走得近，啧，单身漂亮女人，在这鱼龙混杂的陪读区，哪能干净得了。”
林晚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没回头，只是把碗往江辰面前又递了递，声音尽量平稳：“快趁热喝，晚自*前还能再看会儿错题。”
江辰 “嗯” 了一声，却没动勺子，他抬眼扫了那两个大妈一眼，眉峰拧成疙瘩，突然伸手把林晚的手腕攥住，力道大得让她疼。“妈，咱们回家吃，不在这丢人现眼。”
林晚愣了一下，这是今天江辰对她提的第三个要求。早上是让她把刚买的那件显腰身的连衣裙扔掉，说太惹眼；中午是让她辞掉小区便利店的兼职，说她上班时会被男顾客盯着看；现在，是不让她在学校门口给她送汤。
她没吭声，默默收起碗和保温桶，跟着江辰往出租屋走。夕阳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辰的胳膊还紧紧挎着她的胳膊，像怕她被人抢走似的。
这栋老破小的陪读楼里，住的全是像林晚这样的家长，为了孩子能考上好大学，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把日子过成了围着学校转的陀螺。林晚和江辰的出租屋在三楼，朝北，常年见不到多少阳光，只有客厅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小灯，能在夜里撑起一片暖意。
江辰的爸爸在他五岁那年出车祸没了，林晚一个人打三份工把孩子拉扯大，去年江辰考上三中重点班，她二话不说辞了老家的会计工作，揣着所有积蓄来市里陪读。她长得确实出众，巴掌脸，皮肤白，一双杏眼笑起来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又带着点清冷，走在陪读区的人群里，总显得格格不入。
也正因为这份格格不入，流言蜚语就没断过。
刚搬来那会儿，林晚想着多认识点家长好互通消息，主动给隔壁的张姐送过自己做的包子，结果第二天就听见张姐跟人说 “林晚那包子，指不定是给谁送剩下的，她一个单身女人，哪有心思天天琢磨做饭”；她去物业交水电费，跟男物业员多说了两句怎么修水管，转头就有人传她 “勾搭物业，想找个靠山”；就连她去理发店剪了个短发，都有人说她 “想换造型勾引学校老师，好给儿子走后门”。
江辰是个敏感的孩子，这些话他听了不少。最开始他只是回家闷不吭声，后来就开始对林晚提各种要求。
“妈，你以后别穿亮色衣服了，就穿黑的灰的，跟其他家长一样。” 这是第一个要求，林晚二话不说把衣柜里所有鲜艳的衣服都打包捐了，从此身上只剩暗沉的色调。
“妈，你别跟小区里的男的说话，尤其是那个张叔，他上次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这是第二个要求，林晚再碰到邻居男性，连点头打招呼都免了，低头快步走过去。
“妈，你把手机里的男同事联系方式都删了，我不想你跟他们有来往。” 这是第三个要求，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删了，她知道儿子是怕她受委屈，怕那些流言落到她头上。
她总觉得，江辰是因为没了爸爸，才格外依赖她，才想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哪怕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所以只要是儿子提的要求，她都顺着，她觉得这是母子俩对抗外界恶意的唯一方式 —— 紧紧抱在一起，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这天晚上，江辰晚自*回来，一进门就把书包摔在地上，额角破了个口子，渗着血。林晚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找医药箱给他消毒。“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江辰没说话，眼圈红得吓人，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们说你是靠不正当关系才让我进重点班的，还说你…… 说你是没人要的破鞋。”
林晚的手顿住了，消毒棉签戳到江辰的伤口，他也没喊疼。窗外的夜色沉沉，楼下传来家长们的说笑声，那些笑声落在林晚耳朵里，都像是带着针。她把江辰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发颤：“别听他们胡说，妈没做过那些事，你也知道，你能进重点班是靠你自己考的。”
“我知道！可他们不信！” 江辰在她怀里闷声哭，“他们还说，你这么年轻漂亮不嫁人，就是想赖着我，想控制我！”
林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不嫁人，是因为怕再婚会委屈了江辰，怕后爸对他不好，怎么就成了控制他？她把下巴抵在江辰的发顶，一遍遍地说：“妈没有，妈只是想陪着你，等你考上大学，妈就回老家，不打扰你。”
江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他抓着林晚的手，眼神执拗：“妈，你答应我，以后哪儿都别去，就陪着我，一直陪着我。还有，明天你去学校找老师，让他把那几个骂你的学生处分了，不然我就不上学了。”
这要求其实有点过分，林晚知道，学生之间的口角，闹到处分的地步，对江辰也没好处。但她看着儿子受伤的额头和通红的眼睛，实在不忍心拒绝，只能点头：“好，妈明天就去。”
第二天，林晚去了学校，找了班主任，又找了年级主任，好说歹说，最后那几个学生被口头警告，写了检讨。可这事没平息流言，反而愈演愈烈。有人说林晚 “仗着自己漂亮，去学校撒泼，逼老师处分学生”，还有人说 “江辰就是被他妈惯坏了，以后肯定没出息”。
江辰听了这些话，更沉默了，对林晚的要求也越来越多。他不让林晚出门买菜，说怕她被人指指点点，让她在网上订；他不让林晚开窗户，说怕楼下的人看见她，议论她；他甚至不让林晚看电视，说电视里的男明星会让她心思活络，忘了这个家。
林晚都一一照做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圈在出租屋里的囚徒，唯一的阳光就是江辰。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六点叫江辰起床，白天收拾屋子，看看网课学点会计知识，晚上等江辰回来，给他热饭，陪他刷题，直到深夜。
她不是没有委屈，有时候夜里江辰睡熟了，她会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掉眼泪。她也想过找个工作，想过再找个伴，想过穿漂亮的衣服，可只要一想到江辰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她就把这些念头都掐灭了。
她觉得，等江辰高考结束，一切就好了。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江辰的压力到了顶峰。他开始失眠，做题做到半夜会突然崩溃大哭，对林晚的要求也变得更苛刻。
“妈，你今晚别睡床了，搬个凳子坐在我旁边，我做题的时候你就看着我，我要是困了，你就叫醒我。”
林晚搬了个小板凳，在江辰书桌旁坐了一夜，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江辰一下子就急了，把笔摔在地上：“我让你看着我，你怎么能睡觉？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的学*？”
林晚赶紧道歉，强撑着精神，直到天亮。
“妈，从今天起，你每天给我炖燕窝，我同学说吃这个能补脑，你去买，再贵都要买。”
林晚的积蓄早就见底了，之前便利店的兼职也辞了，为了买燕窝，她偷偷去医院卖了两次血，拿到钱就去药店买最便宜的燕窝，炖好给江辰端过去，骗他说是最好的。
“妈，你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都给我保管，我怕你乱花钱，也怕你被人骗。”
林晚没犹豫，把所有的证件和银行卡都交了出去，她身上连一百块现金都没留，每天买菜的钱都得跟江辰要。
邻居张姐看她脸色越来越差，有次偷偷塞给她两个鸡蛋，低声劝她：“小林啊，你不能这么惯着孩子，他都快成年了，你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图啥啊？”
林晚只是摇摇头，把鸡蛋塞回去，她不敢接受张姐的好意，怕江辰知道了又要生气，怕流言又多一条 “她接受男人以外的女人的好处，肯定有猫腻”。
高考前一周，江辰突发奇想，要林晚去庙里给他求护身符。那天倾盆大雨，林晚没打伞，一路跑到城郊的寺庙，跪在佛像前磕了十几个头，求了个护身符，回来的时候淋成了落汤鸡，当晚就发烧了。
她怕传染给江辰，想睡在客厅，江辰却不让：“妈，你过来睡我旁边，我要看着你才安心，你要是敢去客厅，我明天就不进考场了。”
林晚只能裹着被子，躺在江辰床边的地板上，烧得晕晕乎乎的，还得强撑着回答江辰的问题：“妈，你说我能考上清华吗？”“能，肯定能。”“妈，你说考完试，那些人还会说你坏话吗？”“不会了，考完咱们就走。”
高考那两天，林晚顶着高烧，在考场外守了两天。她不敢离太近，怕被人认出来议论，就躲在树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直到江辰走出考场。
江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轻松，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林晚，在她耳边说：“妈，我考得挺好的，肯定能上清华，到时候咱们就去北京，再也不回这个破地方了。”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所有的委屈和辛苦，在这一刻好像都值了。
成绩出来那天，江辰果然考了全省前十，稳稳能上清华。消息传到陪读楼，那些之前议论林晚的人，态度一下子变了。张姐拎着水果上门，笑着说：“小林啊，你可真厉害，养出这么好的儿子，以后就是北京的大学生他妈了，享福了。”
之前说林晚勾搭物业的大妈，也凑过来：“我就说江辰这孩子有出息，他妈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那些闲话都是别人瞎传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没说话，只是笑着把人送走。她以为，这下终于能摆脱那些恶意了，终于能松口气了。
可江辰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江辰拿着通知书，坐在沙发上，表情很严肃地对林晚说：“妈，我想好了，去北京上学，你得跟我一起去，继续陪我。”
林晚愣了：“妈…… 妈还得回老家找工作呢，你都上大学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不行！” 江辰一下子站起来，把通知书拍在桌子上，“你必须跟我去，我去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没人照顾我不行。而且，你要是回老家，肯定会找男人再婚，到时候你就不管我了，我不同意！”
“可是妈都快四十了，总不能一直跟着你，妈也想有自己的生活……” 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看着江辰，眼里带着哀求。
江辰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攥住林晚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你什么意思？你想不管我了？这些年我陪着你，跟你一起受别人的白眼，一起躲那些闲话，现在我考上大学了，你就想丢下我？你别忘了，那些人怎么说你的，只有我护着你，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的！”
林晚的心揪成一团，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突然觉得陌生。这些年，她顺从他的一切要求，是想和他一起对抗外界的恶意，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还有，” 江辰接着说，“到了北京，你不能找工作，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男的，你就住在我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我周末回来，你得在家等着我。另外，你以后不准再跟老家的人联系，也不准想再婚的事，你这辈子，就只能陪着我。”
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辰辰，妈也是个普通人，妈也想……”
“你想什么？” 江辰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狠戾，“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去北京上学了，我就留在这个陪读楼，跟那些说你坏话的人天天对着干，到时候他们只会更看不起你，更议论你，你自己选！”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录取通知书的金字上，晃得林晚眼睛疼。她想起这些年母子俩挤在小出租屋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流言蜚语，想起江辰额头的伤口，想起自己卖血买的燕窝，想起雨夜跪在寺庙的自己……
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去北京的前一天，林晚去楼下的小卖部买水，碰到了之前议论她的那个大妈，大妈笑着跟她说：“小林啊，你可真是个好妈妈，为了儿子啥都愿意，以后跟着儿子去北京，享清福咯！”
林晚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回到出租屋，江辰正在收拾行李，看见她回来，立刻说：“妈，你把那件黑色的外套穿上，去车站的时候，别让别人看出来你长得好看，省得又有人说闲话。”
林晚默默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车站里人来人往，江辰紧紧攥着林晚的手，像小时候一样。有个老家来的亲戚正好也在车站，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江辰出息了，小林你也跟着沾光了！”
亲戚的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又扫了一眼林晚苍白的脸和江辰过分依赖的眼神，笑容淡了点，没再多说。
火车进站了，江辰拉着林晚往车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用力把林晚抱进怀里，声音很大，像是说给周围的人听：“妈，你放心，这辈子我都会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你也只能陪着我！”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林晚靠在江辰的怀里，感受着儿子的体温，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和出租屋里那盏暖灯很像，可她却一点暖意都感受不到了。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林晚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顺从，到底是保护了儿子，还是困住了自己；是对抗了外界的恶意，还是亲手制造了另一个牢笼。她掏出兜里的护身符，攥得紧紧的，却不知道这护身符，到底是保佑了江辰的前程，还是锁住了自己的一生。
有人说她是伟大的母亲，为了儿子牺牲了一切；有人说她是糊涂的母亲，把儿子养成了巨婴，也把自己活成了附属品；有人说江辰是孝顺的孩子，懂得护着单亲妈妈；也有人说江辰是自私的孩子，用亲情绑架了母亲的人生。
火车越开越远，带着这对相拥的母子，驶向了北京，也驶向了没人能说清对错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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