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最后的铃声
考试结束的铃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穿透了六月燥热的空气。

紧接着,是压抑了太久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无数的试卷和书本被抛向天空,像一群挣脱牢笼的白色蝴蝶,在夕阳的余晖里纷乱飞舞。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人群从我身边涌过,带着笑,带着泪,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屏幕上是傅景深的名字。
“考完了?我在校门口等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朗,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仿佛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游戏。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逆着人流,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那个我曾奔赴了无数次的校门口。
傅景深就站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却依然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
他看到了我,眼睛一亮,穿过人群向我走来。
周围有女生在小声议论,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逡巡,带着羡慕,也带着几分不甘。
“我们家思落考得怎么样?”他走过来,自然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熟稔又亲昵。
我躲开了他的手。
他微微一愣,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走吧,陈默他们订了‘云顶’的包厢,庆祝解放。”
“云顶”,我们市里最贵的那家旋转餐厅,人均四位数。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回家。”
傅景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怎么了?考得不理想?”
我没说话。
他似乎将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哄劝的意味。
“没关系,就算考砸了又能怎么样?我爸都安排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A大。”
他说得那么轻巧。
“安排好了。”
这四个字,像四根细小的针,扎进我的心脏。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他的脸英俊得无可挑剔,眼神里是对未来的笃定和掌控,那是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从容。
“傅景深,”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但还是笑了笑,说:“我爸妈给我报了个欧洲的夏令营,毕业旅行。你要不要一起?就当散散心。”
我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你呢?”他反问我,“想好去哪里玩了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爸妈的早餐店缺人手,我得回去帮忙。”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傅景深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也……也挺好,”他干巴巴地说,“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
对,我的生活,在他的世界里,只是一场可以被“体验”的新奇游戏。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估分了吗?我找人拿到了标准答案,发给你?我帮你对对。”
他的语气,就像在说“我帮你拿下书架上那本书”一样随意。
我看着他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他朋友发来的消息,讨论着晚上去哪里续摊。
而我,在过去的三年里,每一分,都是用无数个凌晨四点的夜晚和无数支写空的笔芯换来的。
估分,对我来说,是审判。
是对我这十二年寒窗苦读的最终裁决。
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件可以被他轻易搞定的、无足轻重的小事。
那一刻,我心中某种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不用了。”我说。
“傅景深。”
“我们分手吧。”
02 一条分手的短信
我没有去看傅景深的表情。
说完那句话,我便转身,汇入了散场的人潮。
我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我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传来他的声音,也没有追上来的脚步。
或许,他也和我一样,觉得累了。
回到家,一股浓郁的油烟味混合着面粉发酵的酸甜气味扑面而来。
妈妈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揉面,为明天凌晨的生意做准备。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
爸爸在客厅的小马扎上坐着,正低头用心地串着明天要卖的关东煮。
他的腰不好,长时间弯着,站起来的时候总要扶着墙缓好一阵。
听到开门声,他们同时抬起头。
“落落回来啦!”妈妈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疲惫但欣慰的笑容,“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轻松了!”爸爸放下手中的竹签,捶了捶后腰,“闺女辛苦了,快去歇着,晚上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他们小心翼翼地,绝口不提“考得好不好”这种会给我压力的话。
他们只是为我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战役而高兴。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就是我的世界。
一个充满了油烟味、汗水味,却无比真实、无比温暖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笑着说:“还行,等成绩吧。爸,妈,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妈妈连忙摆手,“你快去休息,这三年累坏了,好好睡一觉。”
我没有听,走过去,从爸爸手里接过竹签和丸子,熟练地串了起来。
爸爸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三个人,在沉默中忙碌着。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但我们家的空气里,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宁静。
直到晚上十点,我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才终于拿出了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傅景深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微信。
或许,他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或许,他根本没把我的话当真。
又或许,他觉得,就这样结束也挺好。
我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手指悬停在输入栏上,许久许久。
我们的聊天记录,大多是他发的图片。
新买的限量版球鞋,某个私人派对的合影,阿尔卑斯山麓的滑雪照。
而我的回复,永远是那么几个简单的词。
“好厉害。”
“真好看。”
“玩得开心。”
我像一个忠实的观众,鼓着掌,看着他在另一个舞台上,过着光芒万丈的人生。
我从不曾告诉他,为了给他买一个昂贵的生日礼物,我曾在寒风中帮爸妈卖了整整一个月的早餐。
我从不曾告诉他,当他抱怨学校食堂的饭菜难吃时,我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妈妈早上给我装在保温饭盒里的、已经有些凉了的炒饭。
我从不曾告诉他,那次他带我去参加他家的聚会,我那条省吃俭用了一个学期才买下的白色连衣裙,被他母亲用挑剔的目光扫过后,轻飘飘地评价了一句“这孩子的衣服料子看着不太好”时,我的心有多痛。
而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笑着附和:“妈,她不讲究这些,学*好就行。”
是啊,我不讲究。
我不能讲究。
因为我的世界,和他不一样。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懂事,总有一天,我能靠自己,堂堂正正地站到他身边。
但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他云淡风轻地说出“我爸都安排好了”的时候,我才幡然醒悟。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一张试卷的分数,而是两个永远无法重叠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打下了一行字。
【傅景深,我是认真的,我们分手吧。祝你前程似锦。】
没有丝毫犹豫,我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关机,睡觉。
第二天是被手机疯狂的震动吵醒的。
开机一看,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傅景深的。
微信里,他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阮思落,你什么意思?”
“昨天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你把电话给我打开!”
“你到底在哪?”
最后一条,是在五分钟前。
“阮思落,你别后悔。”
我面无表情地删除了所有消息,然后把他拉黑。
刚放下手机,闺蜜乔攸宁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落落!你和傅景深怎么了?他疯了一样到处找你,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我跟他分手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因为高考结束了?”
“嗯。”
“他是不是又说什么不过脑子的话了?”乔攸宁太了解我,也太了解傅景深。
我没说话。
乔攸宁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你们不是一路人。他那种天之骄子,根本不懂人间疾苦。他看你的眼神,有时候就像在看一只可怜又可爱的小宠物。”
她说得太对了。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那你现在……”
“挺好的,”我打断她,“前所未有的轻松。”
挂了电话,我走出房间。
爸妈已经出摊了。
桌上留着给我的早餐,一碗温热的豆浆,两个白煮蛋。
我坐下来,慢慢地喝着豆浆。
甜的,暖的,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心猛地一沉。
是傅景深。
他站在我家那扇斑驳的铁门外,脸上带着我不熟悉的焦躁和不耐。
他身后,还跟着他那两个平时总是和他形影不离的富二代朋友。
他们正一脸嫌弃地打量着我们这条又旧又窄的楼道。
我没有开门。
他开始用力地敲门,砰砰作响。
“阮思落!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引得邻居探出了头。
我攥紧了拳头。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让我如坠冰窟的问题。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就是没帮你估分吗?!你至于吗?!阮思落,你把话说清楚!”
03 他所谓的“道歉”
那一声质问,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在我心上来回切割。
我靠在门后,闭上眼睛,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门外的敲门声和叫喊声还在继续,夹杂着他朋友们的劝说和嗤笑。
“深哥,算了算了,为什么啊这是?”
“就是,为这点小事,犯得上吗?一个女的……”
我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挣扎、痛苦和委屈,都被简化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这点小事”。
我没有回应,任由他在外面发泄着他的不解和怒火。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楼道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他们已经走了。
地上,留下了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包装精美的礼品袋。
我打开门,把它捡了回来。
里面是一套我从未见过的、logo烫金的护肤品。
价格标签还没撕,上面的数字,是我父母起早贪黑半个月的收入。
这就是他所谓的“道歉”。
他以为,一切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他以为,我闹脾气,只是因为想要一个更贵重的礼物。
我把那套护肤品原封不动地放回袋子里,然后给乔攸宁发了条消息。
“攸宁,帮我个忙。”
下午,我和乔攸宁约在了一家普通的咖啡馆。
我把那个礼品袋推到她面前。
“帮我还给他。我不想再见他。”
乔攸宁打开看了一眼,冷笑一声:“真是他的风格。用钱砸,简单粗暴,还显得特大方。”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满是心疼:“落落,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点头,很用力。
“我早就该想好了。”
高二那年的冬天,傅景深的生日,在他家别墅办派对。
那是第一次,我去他家。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攒钱,每天的午饭从一份十块钱的套餐,变成了一个两块钱的馒头。
终于,在他生日前一天,我买下了一条商场里打折的白色连衣裙。
三百九十九块。
那是我当时拥有过的、最贵的一件衣服。
我穿着它,小心翼翼地走进那个金碧辉煌的客厅,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童话世界的灰姑娘。
傅景深的朋友们围着他,送的礼物都是最新款的游戏机、名牌球鞋,还有一个男生甚至送了一把真的古董佩剑。
轮到我时,我拿出了我精心包装好的礼物——一本我跑遍了全城才找到的绝版漫画书,那是他曾经无意中提过一句很想要的。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就随手放在了一堆礼物中间。
全程,他的目光都没有在我那条新裙子上停留超过一秒。
后来,他的母亲,一位保养得宜、气质高雅的女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她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并不刻薄,却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高高在上。
然后,她笑着对傅景深说:“阿深,你这小同学挺文静的。就是这衣服,料子看着不太好,下次带她去挑件好的。”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裙子上。
我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傅景深,我的男朋友,只是笑了笑,揽住我的肩膀,对他的母亲说:“妈,她不讲究这些,学*好就行了。”
他的朋友们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阿姨,嫂子多好啊,又漂亮又听话。”
“对对对,特别懂事,从来不给深哥添麻烦。”
听话。
懂事。
从那天起,这两个词就成了贴在我身上的标签。
傅景深也常常在朋友面前这样夸我,语气里带着炫耀。
仿佛拥有一个“听话懂事”的女朋友,是一件特别有面子的事。
我一直以为,这是他对我的肯定。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不是夸奖,那是一种驯养。
他喜欢的,不是真实的阮思落,而是一个被他和他周围的世界精心修剪过的、符合他们期望的、温顺的附属品。
“落落?”乔攸宁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没事,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别想了,”乔攸宁握住我的手,“都过去了。你值得更好的。”
我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傅景深没有再来找我。
我猜,是乔攸宁把东西还给他时,说了些什么。
我的生活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爸妈一起去出摊。
和面、擀皮、包包子、炸油条、磨豆浆……
身体很累,但心是踏实的。
来买早餐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他们会笑着和我打招呼,夸我懂事能干。
这种夸奖,和傅景深朋友口中的“懂事”,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前者是温暖的认可,后者是居高临下的定义。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
直到一周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傅景深的朋友,陈默。
“嫂子,不,阮思落,”他的语气有些迟疑,“深哥他……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天天喝酒。我们都劝不住。”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们知道,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深哥那个人,嘴笨,但对你是真心的。我们给他出了个主意,在‘云顶’攒了个局,就当是……赔罪。你能不能来一趟?把话说开,好不好?”
我本来想直接拒绝。
但转念一想,或许,我确实需要一个机会,把话说开。
不是为了和好,而是为了彻底地告别。
“好。”我说,“我来。”
04 两个世界
我到“云顶”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很热闹了。
傅景深坐在主位上,脸色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瓶。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傅景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站了起来,似乎想向我走来。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一个空位上坐下。
那是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他的脚步顿住了,眼里的光也黯淡了下去。
陈默连忙出来打圆场:“来来来,思落来了就好,快坐快坐。服务员,上菜!”
气氛有些尴尬。
一桌子的人,都是傅景深的朋友,也是我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有真正熟悉过的人。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劝说。
“思落,深哥这几天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的,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是啊,情侣之间哪有不吵架的。深哥都为你做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就是,你看,为了给你赔罪,特意订了‘云顶’,多有诚意啊。”
我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可笑。
在他们看来,这场昂贵的饭局,就是天大的诚意。
我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
菜一道道地上来了。
法式鹅肝,澳洲龙虾,黑松露烩饭……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也昂贵得令人咋舌。
我看着这些我只在美食杂志上见过的食物,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
此刻,他们或许正坐在那个狭小的早餐店里,吃着卖剩下的包子和咸菜,计算着今天又多赚了几十块钱。
而我,却坐在这里,和一群与我格格不入的人,吃着一顿足以抵他们一个月辛劳的饭。
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和羞耻感,将我紧紧包围。
对面的一个女孩,是傅景深青梅竹马的朋友,叫温雅。
她搅动着碗里的鱼翅汤,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了。
“思落,你也别太任性了。阿深对你够好的了。你看,他为了你,连去A大的保送名额都打算放弃了,非要跟你考一个城市。”
我愣住了。
保送?
这件事,傅景深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看向他,他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温雅继续说道:“我们这些朋友都看在眼里,阿深自从跟你在一起,收敛了多少。以前他哪里会这么低声下气地去哄一个女孩子。你考得好,我们都替你高兴,但是做人不能太忘本,对不对?”
忘本?
我成了那个忘本的人?
我忽然很想笑。
“出国旅行的名额也是,他本来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的,为了陪你,硬是把机票退了。这损失多大呀。”另一个男生也附和道。
原来是这样。
他所谓的放弃,所谓的牺牲,在我听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仿佛在说,你看,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筷子。
“所以,”我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应该感恩戴德,对吗?”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讶和不解。
仿佛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傅景深终于抬起了头,他的声音沙哑:“思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傅景深,你是不是觉得,你放弃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恩赐?你放弃了保送,放弃了旅行,所以我就应该对你言听计-从,对你所有的理所当然都甘之如饴?”
“我没有!”他提高了音量,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你想和我在一起,还是想让我成为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想让我进入你的世界,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来看一看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的世界……”他喃喃自셔,脸上是全然的茫然。
那一刻,我彻底死心了。
他不懂。
他永远都不会懂。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次估分,不是一场旅行,也不是一个保送名额。
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凌晨四点早餐店的蒸汽,和深夜十二点酒吧的霓虹。
是油腻的围裙,和限量的球鞋。
是两块钱一个的馒头,和四位数一顿的晚餐。
是两个截然不同,无法逾越的世界。
我站起身。
“抱歉,这顿饭,我吃不起。”
说完,我拉开椅子,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那个富丽堂皇、让我窒息的包厢。
05 凌晨四点的豆浆店
我以为,那次不欢而散后,傅景深会彻底放弃。
但一个星期后的凌晨,他又出现了。
凌晨四点,天还是一片漆黑。
我和爸妈已经在了我们那个小小的早餐店里。
爸爸在后厨炸油条,滋啦的油声不绝于耳。
妈妈在前堂揉面,面板上铺满了白色的面粉。
我负责把刚出笼的包子摆好,准备磨豆浆。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灼热的蒸汽,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忙碌而有序。
就在这时,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店门口。
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与这片嘈杂的市井气格格不入。
是傅景深。
他穿着昂贵的休闲装,头发似乎精心打理过,但依旧掩不住满身的疲惫和落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是些起早贪黑的体力劳动者,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孩。
妈妈也注意到了他,她擦了擦手,疑惑地问我:“落落,那是你同学?”
我没回答,只是平静地对她说:“妈,豆浆快没了,我再去磨一点。”
我转身走向后厨,试图无视他的存在。
但他跟了进来。
后厨的空间本就狭小,堆满了各种杂物,他一进来,更显得拥挤不堪。
他皱着眉,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油渍,目光在我们简陋的设备上扫过,眼神里是我熟悉的、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嫌弃。
“阮思落。”他开口,声音在轰鸣的抽油烟机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石磨里。
“我们能谈谈吗?”他走近一步。
“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完了。”我转动着石磨的把手,豆浆顺着凹槽缓缓流下。
“那天是我朋友说话不好听,我代他们向你道歉。”他的语气很诚恳。
“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他急了,伸手想抓住我的手腕,“思落,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说出来,我改,好不好?”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因为我的手上,沾满了豆渣和水渍。
那只曾经被他夸赞过“干净漂亮”的手,此刻和这间油腻的厨房一样,让他无从下手。
他眼中的迟疑,像一根针,再一次刺痛了我。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傅景深,”我平静地问,“你还记得高一下学期的那个冬天吗?”
他愣住了,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
“那天很冷,你和陈默他们打完球,路过我们家店门口。我妈看见了,特别高兴,非要留你们喝碗热豆浆。”
他的记忆似乎被唤醒了,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
“我妈把她磨了最好的一锅豆浆端出来,用家里最干净的碗盛着,亲手递给你。你接了过去,但是你没有喝。”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后厨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只是看着我们家那张擦了又擦但还是有些油腻的桌子,皱着眉,然后把那碗豆浆,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上。”
“你说,你不渴。”
傅景深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我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嫌弃。你嫌弃我们家的店,嫌弃我们家的碗,嫌-弃我妈妈亲手为你做的东西。”
“我没有!”他急切地反驳,“我当时真的不渴!”
“是吗?”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高二你生日派对上,我那条白裙子呢?你还记得吗?”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攒了三个月的午饭钱买的裙子,在你妈妈眼里,是‘料子不好’的便宜货。而你,我的男朋友,不仅没有为我辩解一句,甚至还笑着附和,说我‘不讲究这些’。”
“傅景深,我不是不讲究,是我讲究不起!”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当你的朋友们夸我‘听话’、‘懂事’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有面子?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听话,我的懂事,是用多少次的忍气吞声,多少次的自我压抑换来的?”
“我不敢在你们面前说我家是开早餐店的,因为我怕看到你们像现在这样嫌弃的眼神!”
“我不敢告诉你们我每天都要早起晚睡帮家里干活,因为那会让你们觉得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拼了命地学*,考第一,拿奖学金,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就能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你轻飘飘一句‘我爸安排好了’,就否定了我全部的努力!在你眼里,我的奋斗,我的挣扎,是不是就像一场可笑的表演?”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傅景深彻底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石化的雕像,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悔恨,和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抬起手,用沾着豆渣的手背,狠狠地擦掉脸上的泪水。
“所以,傅景深,你现在还觉得,我们分手,仅仅是因为你没有帮我估分吗?”
“从来都不是。”
“是从你第一次看不上我妈妈的豆浆开始,从你默认我的裙子廉价开始,从你把我所有的隐忍当成‘懂事’来炫耀开始,我们就已经完了。”
“我想要的,不是你的钱,不是你那些居高临下的‘安排’和‘补偿’。”
“我想要的,只是平等的尊重。”
“可是你,给不起。”
06 我的海阔天空
我说完最后那句话,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外面客人的喧闹声,仿佛都在瞬间远去。
我只看得到傅景深那张煞白的脸。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被颠覆的崩塌。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体贴,在我这里是施舍。
原来他津津乐道的懂事,在我这里是伤疤。
原来他以为牢不可破的爱情,根基早已被他亲手腐蚀得千疮百孔。
我没有再看他。
我转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刚刚被豆浆溅到的台面。
我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擦掉一段沉重的过往。
爸爸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傅景深,又看了看我通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继续回去炸他的油条。
妈妈端着一笼新蒸好的包子走进来,看到这副情景,也停下了脚步。
她把包子放下,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落落,累了就歇会儿,妈来。”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我没事。”
是的,我没事了。
当所有的真相被摊开在阳光下,当所有的脓疮被亲手剖开,虽然疼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我不再需要伪装,不再需要仰望,不再需要为了谁而委屈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傅景深终于动了。
他脚步虚浮地,慢慢地,退出了这间不属于他的厨房。
我没有回头。
我听到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店门,消失在清晨渐亮的天光里。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辉穿过油腻的玻璃窗,洒了进来,给店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
我直起腰,看着窗外。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新的一天,也开始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傅景深。
听说,他没有去A大,而是出国了。
查分那天,我的成绩很好,足够我去全国任何一所我心仪的大学。
我选择了离家很远的一座南方城市。
爸妈虽然舍不得,但眼里全是骄傲和支持。
临走前,乔攸宁来送我。
她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落落,恭喜你,海阔天空。”
我坐在飞驰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高楼,都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斑点。
我知道,我告别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市。
我告别了那段卑微的、压抑的,试图融入另一个世界的青春。
高考结束了。
我的旧生活,也终于结束了。
前方,是属于我自己的,一片崭新的,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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