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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毕业48年的同学聚会换来的教训:人过60后,还是别同学聚会了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窗外的槐树正好,叶子薄,阳光一落上去就像有人在上面撒了盐。

我手机嗡了一下,微信冒出来一个红点,说是“七六届二班,毕业四十八周年同学聚会”,地点在城西的锦江宾馆,时间这个周末,备注“自愿参加,AA或者土豪请客都行”。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屏幕反光里映出我自己的瞳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鱼眼。

一场毕业48年的同学聚会换来的教训:人过60后,还是别同学聚会了

她在厨房拍蒜,咚咚咚,佐料飞出去两片,蒜末在案板上散成半月形,她说你又盯着手机睡觉了。

我说老同学聚一聚,四十八年了,看看人都还在不在。

她“哼”了一声,像把蒜拍得更平了一层,嘴边说着你血糖昨晚又高了一点,好好休息最重要,见人不如见树。

我说怎么见树,她说走到外面看,哪棵树变样了,一目了然;人心呢,看不明白。

她说话的时候,锅里油一响,蒜香起了团,我就觉得心也起了团。

我还是给“韩队”回了个微笑脸,韩队以前是体育委员,现在做物流,群主,群头像还是一双锃亮的运动鞋。

她背对我拧毛巾,我看见她肩胛骨突出来一角,想起了她年轻时候,在扁担上挑着一桶水,走得稳稳当当。

她问,谁去?

我说,有老林,老魏,翠萍,严老师也说来,群里点名的有三十七个。

她“哦”了一声,拖长,像把心事拉出一条线,后来把线绕到了袖口。

她说你自己掂量,别喝酒,别跟人比,别把自己气着,回来好好吃饭。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又亮了又暗,像一条小心脏在床底下扑通。

我们家日光一直是斜斜的,下午四点最有味,我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椅条磨得发亮,是我手汗磨出来的。

手机又抖了一下,是老林说他这次包场,没必要AA,兄弟们看我的,另外我带来一个项目,养老公寓,给同学们一个机会,不是什么坑,有兴趣私聊。

我一看就笑,老林这口气还是那口气,一条大鱼上岸,鳞还没干就开始在岸上撒水。

她探出头来问笑什么,我说没什么,老林还那样,扯旗子的人。

她说别被人旗子遮着眼睛。

我说我眼睛现在戴着老花,一摘掉就模糊,遮不遮都是一个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梦里有人敲门,说是送一个女生的信,说叫江敏,我把门一开,信封上的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浮夸。

我醒的时候肩膀有点疼,像有人在梦里摁住我。

她说你又梦话,说什名字,好像是某某敏。

我没接话,把牙刷泡在杯子里,泡沫慢慢涨起来,像一朵小云。

那年我们学校在河边,操场是黄土,跑起来鞋底会冒烟,我第一次学车那会儿还要踩离合,手出汗,每次路过江敏家门口都怕被她父亲看到,说我是不是在这个街上晃过头。

她头发是麻花辫,一甩,像一条小河带着波纹,有一次我在公共厕所墙角等她,她从打字室出来,把书都抱在胸口,我从她脸上看看不出一丝笑,后来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是这么等我,你能等到毕业。

我那时候就是蠢,等,就是等,等到毕业,等到分配,等到她家搬走,等到我娶了她以外的人。

这四十八年,等磨成了*惯,我等公交车的时候都很安静,我等医生叫号的时候也很安静,我等她一起吃饭的时候把碗里的油花都捞到一边。

她说你去,看人,看事情,看你自己,不要走丢。

我是走丢过一次,在厂区,夜里停电,黑得像没生过太阳,一脚踩空,把膝盖磕出一个坑,后来下雨的时候就疼。

老林说他来接我,车是那款黑色的汉,车门往上一吸,像把空气吸进他自己的脸上。

车里有一股皮座味,他把音乐开得低低的,唱的是老歌,邓丽君那款,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他开车的时候总爱看左侧后视镜,看得专注,好像镜子里面有他的影子,镜子才是方向。

他说你看我现在,儿子在上海,我在本地,挺好的,老了还不能把自己给丢了。

我说这话对,只要你不把别人给丢了。

他笑,我就知道你要拐着说我,项目不项目,你先听听嘛。

我说你别讲项目,先讲人。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有光,光里有一点犹豫,他说人嘛,一个一个都老了,但热还是热,见面才知道。

锦江宾馆是那种旧的翻新过的酒店,外墙抹了灰白,一到门口就有保安说车停这边,手伸着,指路时候指尖很用力。

大厅吊灯是黄色的,像一锅温水,里面倒了点姜。

我们坐在二楼,包间的门一个个关着,门上的牌子写着“玉兰厅”“牡丹厅”,我们的是“金桂厅”。

门一推开,里面的香气就扑过来,是那种统一的合味,酱油,加热油,加了糖。

韩队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小喇叭一样的手机,他说好啊好啊,我们二班的场面还在,大家都来了就是热闹。

我看到小魏了,他之前在市医院做心内,现在退休了,常常把手背在后面站,看病人先看心情,他看见我就笑,说你瘦了。

我说我没瘦,你胖了。

他捂着肚子说这叫幸福肉,我说你幸福得很。

翠萍坐在角落,放了一个有花纹的小包,包上缝了一枚别针,她指给我看,说这是她孙女给她做的,我就想起她以前经常把笔插在耳后,上课做笔记像做账。

有人拍了我一下,我转头,是宋大志,他还穿那种紧质的短袖,胸肌往外顶,一看就想说别顶了。

他还那么直接,说老孙,这年头你还活得好吧。

我就笑,说你这话像给人放鞭炮,响却不热。

他咧嘴,露出两排牙,白,白得像刷子刷多了。

我们围着桌子坐,各自找位置,我选了靠墙的那一角,背后就是壁纸,壁纸上是淡淡的花,花开得小心翼翼。

严老师被人扶着进来,头发居然还有一些黑,走路不快也不慢,手上握着一个拐杖,拐杖的把头是龙形的。

他坐下,就有人把椅子给他拎了一下,先生说话还是那个调子,慢中透快,他说四十八年,你们变了,又没变,不变的是话多。

我们一开始就瞎聊,聊天气,聊车牌,聊退休调资,聊菜好不好吃,菜刚上来就有豆腐、鱼、熏肉、荷叶蒸鸡,一盘一盘地摆,像把当年的日子摆出来看一遍。

第一轮酒是老林起的,红酒开了,啤酒也开了,白酒有人说要喝,有人摆手,我摆手,心里想我昨天才吃了降糖药。

老林站起来,杯子在手里摇,他说这次聚会,一是感谢严老师,二是感谢大家还记着二班,三是我这个人嘴欠,看到你们就想说一个我最近做的事情,养老公寓,不是那种荒的,是一家正规公司,地在这城北,有条河,有树,空气好,服务好。

他话没说完,宋大志就在下面“哧”了一声,他说老林你这搞项目的口水都能做汤。

韩队笑着说别打岔,听听,喝酒喝酒。

我觉得我脸上热了,酒没喝多少,热从心里往外冒,我看了一眼严老师,他拿着筷子挑菜,挑得很讲究,没夹到油多的部分。

小魏在我身边,把啤酒倒得全是泡,他说你要喝就喝这个,白酒别碰,我说你可知道我现在血压多少吗?

他笑,伸手拍我的肩,我肩头那块骨头被他拍出一个暖,他说你还是那样,一件事里面皱巴巴地坐着,不出来。

我说出来了,就被吹干了。

我们在桌子上说着说着,有人把过去翻出来,翻的时候声音变小,眼睛变湿,那种湿不是流泪,是眼圈里有一点潮气。

韩队说记得吗,你们那年冬天,大下雪,学校里你把校门口的小铁门踩坏了,后来老师让你一个人换。

我说那门看起来结实,其实一戳就空了,我那脚也不是那么厉害,是门自己要坏。

严老师咳了一声,说你们那时候就是一把火,就喜欢往门上扑。

有人提到了江敏,这名字一出来,就像有个小虫子飞进房间,不大,却嗡。

小魏说她后来去了南边,听说教小学,有一次我们医院见到一个来自南边的病人,说起她了,我问联系吗,那人说联系不上。

我把酒杯摸了一下,杯子口很冷,冷得我舌头都不想伸过去,我心里像跌了一个底,底没有水,只有沙。

这时候门又开了,有人进来,是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头发剪短,眼睛往里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终于看见我。

她说老孙。

我就站了起来,椅子脚在地上拖了一个吱声,像用粉笔写错了一笔。

她是江敏,四十八年后,站在这个门口,眼里还是那种平平的亮,她走向我,我们隔着桌子,她把手伸出来,我握了一下,手背很薄,很干净。

她说你没变。

我说你变了。

她笑,说你还是会拐着说话。

我们坐下,大家都看过来,像看戏,我觉得有点不自在,好像这个戏不该在这个地方开场。

她说她回来是看母亲,母亲在城南,一个小院子里,她路过群里消息,想来看看大家。

老林说哎呀,这个是我们当年的班花,班花班花都到了这个年纪,还花不花?

江敏看着他,说花在心里,心活着就都花。

小魏起哄说你看,她说话还是那样,平却有劲。

我们就开始把四十八年前的那些小事捡起来,一件一件地捡,有学*的,有打架的,有偷偷看电影的,有在操场上把贝壳埋起来的。

在小店买雪糕的女售货员早就不在了,那条河的水也不再黄,黄的是我们的回忆。

我忽然觉得从门口到桌子到我的杯子,这条路很长,很窄,其实都在这小小一间房里。

老林一直在讲他的养老项目,江敏不插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到自己碗里,动作轻,小心,我看她吃一点就放下筷子。

她偷看了一下我,我就低头,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个圈,圈没画完,韩队就敲杯子,说来来来,我们敬严老师,再敬我们这四十八年。

敬的时候我把我的杯子里只剩了一口,碰一下就放下。

我不敢看江敏,怕我看见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晚饭刚到一半,突然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救命”,声音不大,但直直的,像插到油里的一根针。

韩队跑出去,我跟着他,外面的走廊里,有一个人躺在地上,脸色灰灰的,是刘平,我们班以前的宣传委员,他的嘴角挂着一点白沫,手指在地上抓,抓得很用力,指甲里进了灰尘。

小魏赶过来,说快,叫120,别动他头,别给他喝水,别动嘴。

有人说是酒精中毒,小魏瞪了一眼,说酒精中毒不这样,他这可能是脑血管的事情。

我蹲下,把我的枕头垫在他头边,后来觉得枕头太厚,就拿掉,把他头侧过一点,让他不要吞进什么。

江敏站在边上,她把手攥着自己的包,指尖都白,我听见她吸气,一口一口,吸得难受。

老林在外面打电话,他说我认识急救的人,调度通道,我还知道医院的人,我打我打,电话在他手里绕来绕去,绕得我心烦。

小魏给医院打完,回头说急救车在附近,十分钟内到,他看着我,说你会不会认识家属的电话,我说我可以在他手机里找。

我们掏他的手机,输密码,这时候谁知道密码,谁也不知道,手机的屏幕亮着,里面有一个儿子的照片,穿着军训服,脚抬得高。

江敏说他喜欢用生日当密码,试一下,我试,还真开了,我们找紧急联系人,第一就是他儿子,小魏打过去,电话通了,他儿子在外地,说我们帮忙,我说帮。

救护车到的时候空气发生了变化,走廊里突然有了一股冷,冷得像从门缝里进来一针一针,这些针扎得每个人都静下来。

他们把刘平抬上担架,问要不要有人跟车,我说我跟,老林说他跟,我说你不用跟,你在这儿把大家稳住,老林说我稳。

江敏看我,眼里有一点不放心的暗,我对她点了点头,像对一个老朋友说我会把锅端稳。

跟车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握着那条担架旁边的杆,杆是凉的,凉得手心出汗,汗冷后又成了风。

急救车上的医护年轻,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我看见他们的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像从书里走出来,走到床边,抬起手臂,把针扎进去,扎的是一个老人的皮肤,见到这样薄,我心里一紧。

到了市医院,收费窗口要交押金,押金数字不大不小,说一万,我看着那个数字心想,如果这数字是我的血压,不算高。

我拿出卡,卡在钱包里都有些旧了,边缘毛,我刷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小魏拍了拍我,让我稳,他戴着手表,表面被灯光映得亮,亮里有一点医者的冷,是那种冷,是专业的冷,救人的冷。

刘平被推进CT室,我在门外坐着,坐下起来,看门里门外,看一个人从走廊走到尽头,再走回来,脚步把我耳朵里的血打了一个圈。

医生出来,说可能是脑梗,要住院,我点头,心里想这就叫突然,其实老的事情都是突然,中间没有准备,准备是另一天。

我给他儿子发了消息,他回我一个“谢谢叔叔”,我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这两个字温了一下,很快又冷,我站起来,门边的灯光还是那样,黄黄的淡。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晚回宾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桌上的菜凉了,坐的人半数还在,另半数走了。

老林说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说我们做了该做的,他说他也打了电话,我不想计较,我只想找一个椅子坐一下。

江敏走到我身边,说你脸色不好,我让她别担心,她说我担心,她这么说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杯子,我就觉得这句“担心”像从没有地方来的。

她说我回去跟我妈说见到老同学了,我妈可能会笑,笑的时候她的牙齿会晃动一点,但笑还在。

我说你妈还那么好,她点头,就像把时间扭回来。

我们散的时候,人一波一波地走,我在门口站着,江敏说你打车吗,我说老林车送,我看她的脸,她看我的手,我的手空着,一点也不占东西。

老林在车里问我,要不要真的看看那个项目,我说你等几天,我不在今晚谈,我不会把今晚的事情跟任何项目连起来,今晚是人。

他哦了一声,像把纸揉了一把。

第二天我们建了一个更大的群,韩队说这是为了联系刘平家属,看看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我们在群里聊了很多,聊到最后,有人开始发链接,链接是为严老师买一点什么礼品,说捐款也可以,我看着那些链接,觉得这年头连聚会都像活动。

我被老林私聊,他发来一套PPT,里面图很漂亮,绿地,老人笑,太阳偏一点,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看,又拿近一点看,近的时候眼睛发酸,远的时候心里发酸。

他跟我说这个项目不咋的,就是普通的,别人做过很多,但我们这个地好,可以让你们先买,买了以后还有收益,第一年百分之八,这个收益不是吹的,是有合同。

我问合同在哪里,他说在他办公室,我问办公室在哪里,他说城北,我问这么远,他说你有时间我去接你。

我心里想我这年纪了,老林一接一送,我变成一个被他带的人,我不喜欢这样,我要自己走。

她这些日子给我煮粥,粥里放了点花生米,花生的香让米的味变得不那么单。

她问那天江敏,你们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说过去,说现在,说她母亲,她问她现在过得好吗,我说还好,她说还好是好,还是不是好。

我说还好就是每一天比较平,她笑,不再问,她把那锅粥又搅一下,搅得泡翻了一圈一圈。

有一天我去了老林的办公室,实话说,我不是为了项目,我是想看他怎样把朋友和生意放在一个盆里,不让它们溢出来。

办公室在城北,门口是一条长长的柳树道,柳叶绿不油,软软的,进门有一个小的前台,前台的姑娘笑光很足,说“林总在里面”。

老林出来,把手伸得很开,像抱我,他没抱,他拍我的背,背就轻震一下。

他给我看了合同,合同的纸质很好,摸上去有一点光滑,而且厚,有厚度就让人有一点轻的安全感。

他讲了数据,他讲了政府,他讲了银行,他讲了让利,他讲了我们这些老同学优先,他讲的时候眼睛亮,嘴角也亮,亮到让灯不那么亮。

我听着,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不要去,一个说去一点点,去的是交情,不是钱。

我想起刘平在楼道里那灰的脸,我想起江敏那一下“担心”的眼,我想起严老师把油脂挑开的筷子,我觉得这一堆细节比什么PPT都硬。

我跟他说我现在不投,我可以帮你看一看,提醒你哪里要考虑,你别把我们当成项目的一个部分。

他愣了一下,又笑,说我懂,你要给我把把关,我说是的,朋友到这个年纪就是提醒。

他给我看了一张名单,上面有谁谁谁已经认购了某某某个份额,那名字里面有我们班的人,我一看,还有宋大志的名字,我就“哼”,心里那个“哼”不是坏,是对这个人一贯的一个评价。

他带我去看地,河边风比较湿,地上草刚刚起,路边有几个石墩,石墩上坐着几个打牌的老头,眼睛盯着牌,口里说话说得很凶,看见我们穿西装鞋的,眼里一闪,闪完就收回来,像看陌生人。

我站在那片地边上,想到我们四十多年前的操场,那操场也垃圾多,但我们觉得那是我们的地,我们跑过,我们摔过,我们笨过。

这片地没有我们的脚印,老林说“未来有”,我说“现在没有”。

我回家的时候,她在阳台上剪指甲,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脚踩在报纸上,剪刀把指甲剪下来,一片片,像白色的小半月落在灰色上。

她问项目,我说暂时不投,她说好,她没有总结,没有感慨,她把她的指甲剪了一个圆,然后停了手,手指在阳光里很朴素。

这几天,群里一直跳,我把手机放得远一点,还是跳,它像留在某个角落的小动物,总要叫一下让你知道它存在。

有人发了刘平的新消息,说做了介入,血管打通了,但还要恢复,语言可能有问题,小魏说会联络康复,我们有人在康复中心做过,我们也可以出点力。

韩队发了他看严老师的照片,严老师笑,笑得很缓,拿着一本书,我看书名没看清,但是书的封面有两个字,像“山河”。

江敏给我发了一个信息,她说她后天要走,问我能不能在河边喝杯茶,我说能,她发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个括号。

我们在河边见面,河边有一个茶店,店里桌子低,椅子低,茶香也低,像怕把河弄高。

她说我们这个年纪,坐下来就要讲究坐得舒服,不然人就散了。

我点头,茶的热气从杯子里出来,出得很慢,像从你过去的记忆里出来,到现在,这个热气不仅是茶,是时间。

她说你当年为什么不再找我,我笑,笑得一点,笑完嘴角收,收得像把说话收回去,我说我笨,笨的人不敢追,追到手里怕丢,索性抱着自尊不动,其实一动都没有。

她没有责备,我喜欢她这种不责备,她对人也对自己没有那么多总结,她说那你现在也这样吗,我说我现在更笨,我怕动会把别人弄疼。

她说我们都知道疼了,知道就不会轻易去弄别人疼。

我们喝茶,喝到半杯她说她母亲到了八十多,她照顾很辛苦,手上有一个茧,是掐莲蓬掐出来的,她说那是她母亲喜欢吃的,她就掐。

我看她手,手背上的筋都是青的,她的手比我年纪小,看起来比我手还老,她把茶杯拿起来又放下,把那一点茶剩在杯底,我觉得她这杯茶喝的是一个礼节。

她问你儿子,我说在外地工作,她问你还想他吗,我说想,但他不让我太想,他说我想他他就忙,她笑,说你这个逻辑是孩子给你建的。

她问你和她,这么多年,好吗,我说好,好最好的就是她不拉我去那些我不愿意去的地方,她拉我时候也不拉太用力。

她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底有一种暗的印子,她说你不要为了同学把家弄得乱,我们这个年纪,家就是我们最后一个港。

我点头,我看的这个茶店里的墙,那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个鸽子飞,飞的时候翅膀灰灰白,我猜这幅画挂得久了,边角黄。

我们走的时候在河边停了一下,河水不急不慢,走到桥下小小的黑里,我几乎要把一个旧影放到水里,让它走,我没有,我知道有的东西即使放也不会走,它会在你心里走来走去。

她走,回头把手举了一下,像向我点点头,她的背影不再下意识地轻快,她走的时候脚稍微拖一下,是疲劳,但平静。

回家后,她在给我熬梨汤,梨切薄片,汤像玻璃,里面浮着一片片白,我端着碗,温得恰到好处。

她说你别想我不问的东西,我说我不想,她不说话,这么不说话我觉得是她信我。

老林这两天把他的项目弄得很热,他在群里发照片,发市领导来视察的照片,发他的团队开会的照片,发一大堆笑的人举着糖水的照片,糖水里的镜头拍得很亮。

宋大志又在下面留言,说老林你这么搞,发发发,让我们看个热闹就好,我们的热闹也不能天天这么热。

老林打了一个笑脸,说你不投我不逼你,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我只是不想让大家错过。

在群里,小魏每天给刘平发康复指南,说发音练*,舌头如何放,嘴唇如何开合,刘平回的文字短,一点一滴,我觉得每一滴都是他把自己往回来拉。

严老师有一天在群里发了一个语音,说你们小心,我不常说多话,但我最近想,你们这个年纪,最好不要把过去的友谊和现在的利益重叠。

他语速慢,语调低,最后说谢谢你们来看我。

我听到这句“最好不要重叠”,心里一亮,像有人给我点了一个小灯,不大,但不灭。

老林后来还是找我,他带来一个他公司的财务,说你可以先拿一个小的份,五万,不多,你看看你手上的钱,我说我手上的钱就是老伴手心里的钱,你和我说数字,我心里看的是她的手,你明白吗?

财务笑,说这个话挺懂的,懂了不一定做,我说谁说做,不做就是懂,我把合同推了一下,他的纸沿在桌面上写了一个细细的印,我心软,手也软,软的时候就容易答应,于是我说我出两万,算是交情,不要收益,我也不看账,你别把它当你项目,我把它当你跪坐在地上跟我说话,我拾起你的一点面子的过程。

老林呆了一下,后来眼圈红,他说老孙,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把我做的事拉上你们,我心里有一点害怕你们不理解,我就说得多,说多就不美。

我看他那样,心也软得像水,一滴一滴往外照,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我的名字,写的时候手指发抖,她的名字像在我的背后一靠,靠得我稳。

回家后,我跟她说了,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她拿了一把扫把,把地上扫了一遍,我不知道她扫什么,她扫的是她心里的那条线,她说你做了决定早点告诉我,不要让我在你后头猜。

我说我告诉你了,她说嗯,她的“嗯”像把话压着放,放到一个小盒子里面。

过了一周,刘平的恢复慢慢有起色,他在群里发了一张他在窗边看树的照片,树的叶子细,窗框有灰,但光在,光把他的脸勾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平。

我们在群里的话少了,老林发项目的频率变了,从一天三条变为一天一条,我看他的热很懂,我懂他热的来源,我懂他热的候的冷。

另外一个热突然来了,严老师被某个媒体采访,说我们那一届的一些事情,媒体把我们群里某些话截出来,我觉得不舒服,好像人家的手突然伸进来抓了一把你的饭从你碗里拿走,我的碗里如果还有汤,就溅到了外面。

我们去看严老师,严老师在家门口晾书,他把书摊开,把阳光铺到书上,他说这是他最近看的一本古文集,一页一页轻轻翻,翻的时候手背上的皮像薄的纸。

他说你们这年纪最好的事是什么,最好的是你们还在想,你们还没有放弃想,很多人是放弃了,放弃想着怎样走,怎样轻。

我们从严老师家出来,我心里很实,很实反而沉,有的东西实了就沉,像把一个铁块放进水里,“扑通”,没有浮。

老林项目的事有一天“扑通”,他发了一条短消息,说因为某某某的政策调整,他们的收益不能按期发,我们都懂,这年头政策像天上的云,你看起来不动,其实在动,动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云会飘去哪里。

我心里一紧,我那两万的名字像从纸上掉到了水里,掉的时候没有声,只有我自己的心在耳朵里开了一个小小的齿轮转了一圈,又停。

她看着我,拿着筷子敲了两下碗,咚咚,声音像把我的心罩了一下,她说没事,钱在那条云里,我们不去追,我们把自己安稳,把这个家安稳。

这句话把我从水里拉出来,我脚有底,底是瓷砖,是家,是她的手。

我这时候突然理解严老师“最好不要重叠”的意义,重叠就让我们无论哪条线都爱混,我不是怕混,我怕混以后看不清谁是谁,谁是朋友,谁是对象语给你一个合同。

这段时间,群里面就开始出现一些不那么舒服的语句,有人说你们有钱的人就投,没钱的人就喝喝茶,有人说你们有钱的人不该发什么亮光,会刺眼睛,有人说你们有钱的人还要来我们这群里显摆,显摆你们那点双倍收益多么有趣,我看这些话,心里觉得浮,浮就是镂空,韧性不够,我撑一下就断。

江敏这时候从外地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片蓝,她说她站在一处海边,风很大,她把自己拉得很紧,不让风把她吹散,她说她母亲说你们这年纪容易散,散就是把自己弄成了几个片,即使在一个屋里,也不在一个心里。

我回复她一个“路上小心”,她发一个“嗯”,这个“嗯”让我想到她当年给我写的一封信,她在信的结尾写“你走好”,那时候我觉得她写得太冷,现在我觉得那就是她自保的一种方式,我们都是在河边搭一座桥,用我们自身那一点点薄的木板,搭好了就过,不好就停。

我想把这次聚会的故事写一下,我写写停停,停就想起她在厨房拍蒜那天,她拍蒜拍出一种节律,我说这节律比心跳还轻松,我就想住在她这节律里面,不去看那些群里走来走去的人。

我写的时候,又有一个重的事情来了,那是韩队,他在群里说他要去南边陪孙子,一去可能半年,他把群主交给别人,交给老林,我看这两行字,心里一跳,我知道这叫团的中心换了人,聚散就不一样了。

老林做了群主,他发的东西更顺畅,他把一些广告挂在群的公告处,他说这是方便大家了解,我们这些老同学就像一个小社区,社区里面有公告,不奇怪。

有人在群里说你不要把我们当社区,我们不是社区,我们是一个班,我看这句话,心里笑,笑的是我们在一个方块里打字,人以为这个方块是社区或者班,我觉得不是,是一个把手伸进去就能摸到温度或者冰块的地方。

我把群静音,那天晚上,我睡得稳,她在旁边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像把一个羽毛连在我的皮肤上。

第二天早上,我和她去菜市场,菜市场最热的时段是七点半,我们赶在七点,苋菜还新,白萝卜光亮,花菜紧密,我们买了半斤豆腐,一把小葱,还有两条小黄鱼。

回家的路上,老林打电话说他们的项目要开一个说明会,希望我去,说大家都是同学,听一个不计较的说明,我说我不去,我在菜市场走,我喜欢这个人来人往的正事,我那时候没有空。

他在电话那头说好,他的声音居然轻,从他嘴里出来的“好”不太像以前的“好”,这个“好”像把他自己的热收了一点,我在电话那头泡进一种安心,我跟他说你把你自己的心稳稳放,不要把我们往里拉,他说他尽力。

我把鱼洗净,放盐,姜片,葱段,她把油热起来,油热起来的声音像雨,这雨在一个小锅里下,不会把人淋湿,但会把鱼做熟。

我们吃时,她说你看看,我们这家,其实就是只要你坐在这个桌子前,你就是这个家的中心,我们这年纪,你的中心不要乱,她把这一句说完,我整个心像被搬到了一个条,就在这个桌子前坐稳了。

我这时候才真正理解了那个标题里说的“人过六十后,还是别同学聚会了”的那种中间的意思,我不觉得“别”是严格的禁止,我觉得“别”是说你去的时候要知道你要去哪里,你去的是人还是事,如果你去的是事,它会把你的老的心弄乱,如果你去的是人,那你要保护好你老的心,不要让它被一杯酒或一个PPT拉走。

这段时间,我们的日子变得越来越简单,简单的事情就是每一天早上我们都同样起床,同样吃同样的饭,同样留意体重,同样看外面的树,我们的树没有变,变的是我们看树的眼睛更稳,眼睛稳了,树就不那么浮动,树就更像树。

江敏最后发了一条消息,说她母亲走了,她用了三个字:“走了”,没有更多的修辞,没有更多的细节,我在手机前,嘴里想说很多,手上只打了一个“抱歉”,我觉得这个“抱歉”是我能给她所有的一种拥抱,肯定不够,但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我的任何语言让她去承担,她已经承担了她的母亲走。

她后来说她要做的事是把她母亲的照片整理,然后把一些字写出来给她自己看,她说我们这个年纪要借文字把一些东西固定住,不然就都流,你流得很快,快到你以为没发生过。

我点头,其实她看不到我的点头,但是她在另一端,可能也知道我在点头,我的点,像一个在空中的小点,我们互相在空中连接不完的点。

我开始把这一年发生的一些细小的事写成短句,每个短句只有一两句,一两句就收,我写,我收,我把对于群的热从我的心里抽掉,我把对于项目的好奇放在一个小的盒子里收紧,我把对于江敏的那些东西放在一个抽屉里,抽屉关的时候会发一点声音,那声音不是哭,是木和木之间摩擦的声音。

我把我的身体在门口晒一晒,晒确实不晒,我做一些拉伸,拉的时候腿酸,酸的程度让我想起三十年前我跑步,一圈一圈,跑到第四圈的时候那种酸的甜,甜就是你在那一个点上知道你自己还活着。

她坐在一边,看我做,她说你动作慢一点,不要快,我说我慢,她说你慢里要稳,不是轻,她说她看得出来我心思还在别处,她知道我的心思一半在过去,一半在这锅里出气的菜,我说我会让我的心只在菜上。

我们这几年的同学聚会,其实从锦江宾馆那一次开始就更像一个镜子,镜子让你看你自己,但镜子不是你自己,镜子有时候会把你的脸拉长,或者拉宽,你以为那就是你,那只是镜子。

我们这年纪,其实最重要的是留一些你肯定的东西,你肯定的东西是你每一天的饭菜,每一天的阳光,每一天的树,每一天的她。

是她在夜里把你的被头重新给你盖好,是她早上把你的水换掉,是她在你出门的时候跟你说你带好钥匙,是你把你的钥匙放在你的右边小口袋里,是你把你的眼镜放在桌上的书上,书的封面是一个有点旧的蓝。

我还想说刘平,他在康复的过程里让我们看见一个人往回走的艰难,他那条路每一步都被踏出一个坑,那坑你看不到,但是他自己看得到,他一步一步用力,把坑填上。

我们去看他,他坐在窗边,他把字的“一”写得很直,那条“一”让我们坐直,坐直以后我们就不那么松,这个不松是好的,不是紧张,是认真。

他把口筋练起来,练的时候嘴里的音像小孩说话,我们没有笑,我们脸上没有任何那个样的笑,我们只有一种东西,这东西就是尊重。

整件事过了半年,群里很安静,安静的一个原因是大家开始在各自的小生活里忙,这是好的,另一个原因是老林有一些问题,项目延后,他很少发,我知道他心里也有一个重的东西,重到他不想发,他一发就是一大块,我们会不舒服,他就不发。

他后来找我,说对不起,我说你不用对不起,你把你自己管好,我们不吃你的对不起,我们吃的是你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事情好好做。

他笑,笑的时候眼里暗,但那暗不是坏,是他把一些东西放隐了,他说他这次聚会以后才知道他混的戏太繁,他要把戏减一半,他不减太多,因为他还要活,但他减。

我理解,因为我也在减,我把我的外头的路减了,我把我的在外面讲话的次数减了,我把我的群里的发言减了,我把我的心里对某些人的想象减了,我把我的某些唤作旧情的东西减了,我把我的这些减给了她和我自己的这家的这三尺。

我写到了这里,我想把这个所谓“教训”写得更铁,但我写不出一个硬的铁句,我能写的是一个软的结语:朋友到这个年纪还在,那是福,聚会不是错,错是我们把心拿去跟一些不该跟的东西拧在一起。

你如果想去就去,你如果知道自己是去看人,不是去比,不是去买,不是去卖,那就去,你如果不知道,那你就别去,你不要给自己找一个“热闹”,热闹背后是一个“冷落”,冷落就是你回到家,突然觉得这个家没有你,你没有你的家。

那天,我和她在院子里晒衣,衣服一件一件挂,风跑过来,衣服动一下又停,停的时候很美。

我看她,她看我,我们这样看了一会儿,她说这么看真好,我说是,我们这年纪,最好是这样看。

我把这个故事在心里收了,收得很靠近,我知道它不会走,我也不会跟着它走到哪里去,我会把它放在我桌子上的那个小盒子里面,盒子上有一条暗的线,那条暗的线其实不是线,是一道光的一根淡的影,我把它当作向我自己说明的那根线。

同学聚会不必别,我只是别那些让你回到家不认识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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