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留学

高中一个女同学，78年招工进纺织厂，干了三年遇上厂子改制下岗。家里托关系把她弄到街道办当临时工，熬了两年终于有转正名额，领导找她谈话说准备安排她去环卫站当会计。

那天她从领导办公室出来，脚像踩在棉花上，飘乎乎的没个准头。街道办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混着隔壁民政科王大姐腌咸菜的咸香，往常觉得亲切的味道，这会儿呛得她嗓子眼发紧。临时工干了两年，每天最早来扫地，最晚走锁门，给领导端茶倒水，给居民开证明盖章，活儿杂得像一团乱麻，可她从没抱怨过。就盼着转正，盼着那本写着“全民所有制”的红本本，盼着往后日子能有个根。

她回家跟爹妈说这事，她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半天憋出一句：“环卫站咋了？好歹是个铁饭碗。”她妈在灶台边揉面，面团在手里搓得咯吱响：“你一个下岗女工，能有个正式编制就烧高香了，还挑三拣四？”她没吭声，心里头却像揣了块冰。纺织厂那会儿，她是挡车工，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可车间里机器轰隆，姐妹们说说笑笑，日子虽累，却透着股热闹劲儿。下岗那阵，她抱着铺盖卷走出厂门，看着“深化改革，优化重组”的大红标语，眼泪啪嗒啪嗒掉，那时候她就知道，安稳比什么都金贵。

转过天，街道办的老张头拍着她的肩膀叹气，老张头是退伍转业的，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还是个编外。“丫头，别犯傻。”老张头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我当年要是有这机会，砸锅卖铁也得抓住。你瞅瞅我，现在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看病都不敢进大医院。”她点点头，心里却更乱了。她想起前几天去环卫站送文件，看见几个清洁工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午饭，风吹着他们的头发，里面藏着星星点点的白。站长跟她说，环卫站的会计，不光要算账，还得跟着收卫生费，遇上难缠的商户，还得磨嘴皮子。

晚上她男人回来了，男人在建筑队当瓦工，一身的灰，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她把这事跟男人说了，男人沉默了半天，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明天买斤肉，咱吃顿好的。”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想去，咱就不去。大不了我多揽点活，总能养活这个家。”她看着男人满是裂口的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这些年，男人跟着建筑队东奔西跑，风吹日晒，为的就是让她能少受点罪。她要是不转正，往后日子怎么办？孩子上学要花钱，爹妈养老要花钱，哪一样离得了钱？

第三天一早，她揣着户口本去了街道办。领导见她来，笑着递过一支烟：“想通了？”她点点头，声音有点发颤：“想通了。”领导在转正表上签了字，大红的公章盖下去，印得她眼睛发烫。走出街道办，太阳升得老高，照在马路上亮堂堂的。她看见几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走过，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突然想起纺织厂的机器声，想起车间里姐妹们的笑声，想起下岗那天的眼泪。

她慢慢走着，手里攥着那张转正表，像攥着半辈子的指望。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春天的暖意。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环卫站的日子好不好过，可她知道，日子总要过下去。就像她爹说的，好歹是个铁饭碗。就像男人说的，总能养活这个家。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日子，每个人的日子里，都藏着说不尽的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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