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雪下得像要把整个村子埋了。

那是1968年的冬天,我记不清是哪一天,只记得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钻风。
我娘在里屋生孩子,我是老大,底下还有四个妹妹。
我爹在屋外头,蹲在墙根底下,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烟雾燎得他眼睛通红。
屋里传来我娘压抑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然后是接生婆王大娘的大嗓门:“生了生了!是个……唉。”
一声“唉”,我爹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雪地里,那点火星子迅速熄灭了。
我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又是个妹妹。
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奶奶端着一个木盆出来,盆里是红红黑黑的胎盘和血水。
她看都没看我爹一眼,直接走到院子角落的粪坑边,把盆里的东西倒了进去。
然后她走回来,站在我爹面前,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老六。”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外面的雪还冷。
我爹把头埋得更深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奶奶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屋。
我也悄悄跟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羊水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头晕。
我娘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她眼睛闭着,眼角挂着泪。
炕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一块破布包着,小脸皱巴巴的,像个红皮猴子,连哭声都细得听不见。
奶奶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把婴儿抱了起来。
我娘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哑着嗓子喊:“娘……”
奶奶头也不回。
“又是个赔钱货,养不活的。”
“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再多一张嘴,大家都得饿死。”
她一边说,一边抱着孩子往外走。
我娘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她刚生完孩子,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在炕上绝望地哭,伸着手,徒劳地抓着空气。
“娘……求求你……她也是你的孙女啊……”
奶奶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她走出房门,顺手拎起了门边那个给我们几个孩子晚上起夜用的尿桶。
那是个半旧的木桶,里面还剩了点尿骚味的冰碴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知道奶奶要干什么。
村里前几年饿死人的时候,就有过这种事。
生下来养不活的女娃,就这么……处理了。
我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见奶奶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包裹,像扔一块石头一样,塞进了尿桶里。
孩子连一声像样的哭喊都没发出来,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嘤咛”声,很快就没了。
奶奶把尿桶放在了堂屋的角落,那里最阴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能把人冻僵。
她拍了拍手,好像只是干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农活。
她对我娘说:“你好好坐月子,就当没生过这个。下一胎,保管是个带把的。”
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尿桶,眼睛里像是着了火,又像是结了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奶奶在屋里转了一圈,又骂了我爹几句“没用的东西”,然后披上她那件黑色的棉袄,出门了。
她说要去邻村的亲戚家借点玉米面。
我知道,她是要躲出去,等事情“了结”。
等她回来,那个尿桶就会被我爹悄悄倒掉,就像倒掉一桶脏水。
所有人都走了。
爹去地里看麦苗了,说是看看有没有被雪压坏。
我知道他是找地方躲清静去了。
几个妹妹被这阵仗吓坏了,缩在炕角,大气不敢出。
娘在炕上,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只有我,站在堂屋里,浑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
那个尿桶。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它。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时间过得好慢,每一秒都像一年。
我等啊等,等到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等到屋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我确定奶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我一步一步,挪到那个尿桶边。
我不敢呼吸。
我怕一呼吸,就会惊动什么。
我弯下腰,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伸向桶里。
指尖触到了一团冰冷的、湿漉漉的布。
我的心沉到了底。
完了。
太久了。
这么冷的天,早就冻死了。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可我的手没有收回来。
我不甘心。
我用力把那个小包裹抱了出来。
很沉,比我想象的要沉。
就在我把它抱进怀里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真的,就那么一下,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上挠了一下。
我愣住了。
我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
“……嘤。”
一声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心里涌出来。
我不能让她死。
我绝对不能让她死。
我抱着她,疯了一样冲出屋子,冲进院子里的风雪里。
我不能待在家里,家里不安全。
我能去哪?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地方——院子另一头的草棚。
那是生产队放农具和草料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
草棚里黑黢黢的,堆满了干草,有一股呛人的霉味和牲口粪便的味道。
我顾不上这些,一头扎进最深处的草堆里。
我用手扒开一个坑,像母狗做窝一样。
然后我把怀里的小妹妹,我那刚出生就被判了死刑的六妹,轻轻地放了进去。
我解开那块湿透了的破布。
她的身体已经冻得有点发紫了,小小的,像一只被扒了皮的老鼠。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她冰冷的皮肤上。
我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棉袄,把她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然后我把她抱在怀里,用我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六妹,别怕,有大姐在。”
我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你不能死,你得活着。”
草棚的缝隙里,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
我抱着她,缩在草堆里,感觉自己和她,就像是风雪里两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身体好像有了一点点温度。
她的小嘴开始无意识地嚅动,像是在找吃的。
她饿了。
我心里又急又慌。
我上哪儿给她找吃的去?
她才刚出生,只能喝奶。
我娘……
我不敢去想我娘。
她现在自身难保,就算她想喂,奶奶那一关也过不去。
怎么办?
我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突然,我想起了邻居王大娘家的那头老山羊。
前几天刚下了崽,奶水足得很。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滋长起来。
偷。
我去偷羊奶。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小到大,我连别人家地里的一根草都没拿过。
可是现在,看着怀里这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什么害怕,什么羞耻,全都被我扔到了脑后。
我把六妹用干草盖好,只留一个小小的出气口。
“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我像一个要去执行秘密任务的士兵,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出了草棚。
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还在下,村子里静悄悄的。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王大娘家的羊圈就在她家屋后。
我绕到后面,学着猫叫,叫了两声。
这是我们村孩子之间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安全”。
还好,王大娘家的狗没叫。
我翻过低矮的篱笆,一股羊膻味扑鼻而来。
那头母羊正卧在草料边,两只小羊羔依偎在它身边。
我不敢出声,慢慢靠近。
母羊警惕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它的眼神很温顺。
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
“羊大娘,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我小声地、带着哭腔说。
也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它没有反抗。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偷偷从厨房拿的小豁口碗,蹲下身子,笨拙地学着大人挤奶的样子。
温热的、带着腥味的羊奶,一滴一滴地流进了碗里。
我不敢挤太多,怕被发现。
挤了小半碗,我就停手了。
我对着母羊拜了拜,又翻出篱笆,像贼一样跑回了家。
回到草棚,我迫不及待地把碗凑到六妹嘴边。
她好像闻到了奶味,小嘴立刻凑了上来,贪婪地吮吸起来。
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羊奶,我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那一刻,我觉得,就算现在被奶奶抓到,打死我,也值了。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分成了两半。
白天,我是家里沉默寡言的大女儿,帮着娘做饭,带妹妹,躲着奶奶的坏脾气。
晚上,我是六妹的“娘”。
我每天晚上都去偷羊奶,一次比一次熟练。
我把家里大人不吃的米汤,偷偷省下来,用小勺一点一点喂给她。
我用我穿破的旧衣服,给她做了尿布。
草棚里又冷又潮,我怕她生病,就把自己所有的旧棉絮都抱了过去,给她铺了一个厚厚的窝。
最难的是处理她换下来的尿布。
我不敢拿回家洗,只能趁着天黑,跑到村外的小河边。
冬天的河水刺骨,每次洗完,我的手都冻得又红又肿,像胡萝卜。
但我不敢哭,也不敢抱怨。
这是我的秘密,是我和六妹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让我喘不过气。
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
我怕奶奶发现。
我怕妹妹们说漏嘴。
我甚至怕家里的那条老黄狗,怕它哪天跑到草棚边乱叫。
我变得异常警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有一次,二妹跑来草棚找我,说要跟我玩捉迷藏。
我当时正在给六妹喂米汤,吓得魂飞魄散。
我一把将六妹塞进草堆里,用身体挡住,冲着二妹大吼:“你来干什么!这里脏,快出去!”
二妹被我吓哭了,跑去找娘告状。
那天晚上,我被爹用皮带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顿。
后背火辣辣地疼,可我一声都没吭。
我知道,这点疼,跟六妹的命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日子就在这种提心吊胆中一天天过去。
六妹很争气,在我的照顾下,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而且一天比一天精神。
她不再是那个紫皮小猴子了,皮肤变得白嫩,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
她会对我笑了。
每次我钻进草棚,她都会冲着我“啊啊”地叫,手舞足蹈。
那一刻,所有的辛苦和害怕,都烟消云散了。
她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是我从尿桶里捞出来的,是我用羊奶和米汤喂大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它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把我的心撑得满满的。
我给她取了个小名,叫“丫丫”。
我希望她能像路边最普通的野丫头一样,皮实,好养活。
娘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炕头发呆,看着窗外,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几次,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
她以为她的六女儿已经死了。
我好几次都想把真相告诉她。
可是我不敢。
我怕她知道了,会忍不住去看丫丫,那样就瞒不住了。
我更怕她会像爹一样软弱,不敢反抗奶奶。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扛着。
这个秘密,让我一夜之间长大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大人屁股后面的小女孩了。
我学会了撒谎,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
奶奶一直没起疑心。
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闷声不响、任她打骂的大孙女。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她最瞧不上的“赔钱货”,竟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藏起另一个“赔odes钱货”。
转眼,春天来了。
地里的雪化了,草棚里也开始返潮。
丫丫的尿布更难干了。
而且,她开始长牙了,总喜欢咬东西,有时候还会因为牙龈痒而哭闹。
她的哭声也越来越响亮。
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被别人听见。
我只能整天整天地陪着她,只要她一有要哭的迹象,我就赶紧把手指塞进她嘴里让她咬,或者学着各种古怪的声音逗她。
我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断掉。
那天中午,我正在草棚里哄丫丫睡觉。
她刚喝完奶,在我怀里哼哼唧唧的。
突然,草棚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阳光照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吓得魂都飞了,下意识地把丫丫往怀里藏。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等我适应了光线,看清来人时,我的血都凉了。
是娘。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看见我了。
她也看见了我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娘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的,里面写满了不敢相信。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像是在梦游。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丫丫身上。
丫丫不怕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她……她……”
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丫丫的脸,却又不敢。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再也撑不住了。
“娘……她是六妹……她没死……”
我哽咽着,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从我怎么把她从尿桶里抱出来,怎么藏在草棚,怎么去偷羊奶……
我一边说,一边哭,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害怕、辛酸,全都哭了出去。
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等我说完,她一把将我和丫丫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的怀抱那么温暖,带着我熟悉的、娘的味道。
“我的儿……我的好女儿……苦了你了……”
她抱着我们,放声大哭。
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看见娘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大声。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从那天起,我就多了一个同盟。
娘没有把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爹。
她说,这个家里,能信得过的,只有我们娘俩。
她开始帮我一起照顾丫丫。
她会趁着奶奶不注意,偷偷把她的口粮省下来,换成鸡蛋,煮熟了让我带给丫丫吃。
她会把丫丫的尿布混在全家的衣服里一起洗。
有人问起来,她就说是我的。
我才十岁,还在尿床,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有了娘的帮忙,我的日子好过多了。
最重要的是,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有人帮我分担了一半。
我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丫丫在我和娘的精心照料下,长得越来越好。
她会爬了,会在草堆里滚来滚去。
她还会叫“姐”了。
虽然含糊不清,但每次听到她奶声奶气地叫我,我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草棚,成了我们母女三人的秘密基地。
每天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娘借口出来干活,然后我们三个人在草棚里待上一小会儿。
娘会抱着丫丫,亲了又亲,怎么也亲不够。
她会给丫丫唱我小时候听过的歌谣。
阳光从草棚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我们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和她的两个女儿。
可是,好景不长。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丫丫快一岁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丫丫发高烧,浑身烫得像个火球,哭闹不止,怎么哄都没用。
我和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村里没有医生,唯一的赤脚医生,就是奶奶的远房侄子。
我们不敢去找他。
娘只能用土办法,用冷毛巾不停地给她敷额头。
可是没用,丫丫烧得越来越厉害,甚至开始抽搐。
她的哭声,也从最开始的响亮,变得越来越微弱。
我看着她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我真的怕了。
我怕她就这么烧没了。
我哭着求娘:“娘,我们去求求奶奶吧,让她找医生来看看,救救丫丫!”
娘抱着丫丫,泪流满面,不停地摇头。
“不行……你奶奶要是知道了,她不会救丫丫的,她会……她会再把丫丫扔了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她死吗?”我绝望地大喊。
就在我们母女俩抱头痛哭,束手无策的时候。
草棚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站在门口的,是奶奶。
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逆着光,像**黑色的神像。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娘怀里的丫丫。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凝固了。
空气里,只剩下丫丫微弱的呻吟声。
“好啊……好啊你们……”
奶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我说怎么最近家里的米下得那么快,原来是养了个吃白饭的鬼!”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手里的镰刀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娘吓得脸都白了,把丫丫死死地护在怀里,不停地后退。
“娘……娘,我求求你……你看看她,她也是你的亲孙女啊……”
“孙女?”奶奶冷笑一声,“我没有这样的孙女!生下来就该被溺死的贱货,你们竟然敢把她藏起来!”
她举起了手里的镰刀。
“今天,我就要清理门户,省得这个灾星,把我们全家都克死!”
“不要!”
我尖叫着,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了娘和丫丫面前。
我死死地盯着奶奶,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你要杀就先杀我!丫丫是我救的,是我养的!跟娘没关系!”
“你想动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我才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而奶奶,是我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人。
可是,看着她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镰刀,看着我身后奄奄一息的妹妹和瑟瑟发抖的娘。
我什么都忘了。
我只知道,我不能退。
我退一步,她们就都没了。
奶奶大概也没想到,平时最懦弱的我,竟然敢跟她叫板。
她愣住了,举着镰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深的愤怒所取代。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个两个的,都被猪油蒙了心!为了一个赔钱货,连老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她说着,镰刀就朝我劈了过来。
我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一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声闷响,还有我爹的怒吼声。
“娘!你疯了!”
我睁开眼,看见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
他抓住了奶奶的手腕,把那把镰刀夺了下来,扔得远远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爹反抗奶奶。
他一直都是个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
在奶奶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低着头的儿子。
可是今天,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的眼睛是红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也是你的亲孙女!虎毒还不食子,你怎么能下得去这个手!”
奶奶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指着我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不孝子!我白养你了!为了几个赔钱货,你敢跟我动手?”
“我没跟你动手!”我爹也吼了回去,“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做个杀人犯!”
“你……”奶奶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一群白眼狼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死了算了!”
她开始撒泼打滚,这是她对付我爹最管用的一招。
果然,我爹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让她活。”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说话的,是娘。
她抱着怀里已经昏迷过去的丫丫,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她跪在了奶奶面前。
“娘,我求你了,让她活。”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看着奶奶,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
“从今天起,我下地挣工分,我一天当两天用,我多挣一份口粮出来养她。”
“她吃的,穿的,都算我的,不用家里出一分钱。”
“以后,我再生不出儿子,是我的命。我认了。”
“我只要她活。”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说完,她抱着丫丫,给奶奶磕了一个头。
重重的一个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整个草棚都安静了。
奶奶停止了哭嚎,愣愣地看着我娘。
我爹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娘。
她一直都是温顺的,懦弱的,逆来顺受的。
可是今天,为了丫丫,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的身体里,好像长出了一根坚硬的脊梁。
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没再看我们一眼,转身走出了草棚。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死活由你们,以后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粒米。”
说完,她就走了。
我知道,我们赢了。
丫丫,可以活下去了。
那天晚上,丫丫被抱回了家。
她终于不用再睡在阴冷潮湿的草棚里了。
爹连夜跑了几十里山路,去镇上请来了医生。
医生说,是肺炎,再晚一点,就没救了。
家里没钱买药,娘把她陪嫁时唯一的银镯子当了。
在爹娘的精心照料下,丫丫的烧,终于退了。
她活过来了。
从那天起,丫丫就成了我们家一个“合法”的成员。
虽然,这个“合法”是打引号的。
奶奶说到做到,真的把丫丫当成了空气。
她不跟丫丫说话,不给丫丫一口吃的,甚至不拿正眼瞧她。
家里吃饭,永远少一双筷子,少一个碗。
丫丫的口粮,都是娘从自己和我的碗里省出来的。
娘真的像她承诺的那样,拼了命地干活。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
生产队里最苦最累的活,她都抢着干。
她原本就不强壮的身体,迅速地消瘦下去,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可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因为丫丫。
丫丫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而我,成了丫丫的第二个娘。
喂她吃饭,教她说话,带她走路。
我们姐妹几个,都把丫丫当成宝。
我们会把分的糖块留给她,把新做的衣服让给她穿。
在这个家里,丫丫成了奶奶和我们其他人之间,一道无形的墙。
墙这边,是我们姐妹和爹娘,充满了艰难,却也充满了爱。
墙那边,是奶奶一个人,充满了孤僻和冷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丫丫长大了。
她很聪明,也很懂事。
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自己的命是捡来的。
她从不跟我们抢东西吃,也从不哭闹着要新衣服。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甜甜地叫“大姐”。
她也怕奶奶。
每次看到奶奶,她都会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躲到我身后。
奶奶也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
有一次,丫丫不小心把奶奶放在桌上的针线筐碰倒了。
奶奶抄起旁边的扫帚,就朝丫丫打了过去。
丫丫吓得哇哇大哭。
我冲过去,把丫丫护在身下,那一扫帚,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背上。
火辣辣地疼。
我回头,冲着奶奶喊:“你打我!不准你打我妹妹!”
奶奶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她什么也没说,扔下扫帚,回自己屋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打过丫丫。
但是,她也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成了这个家里,第二个被她当成空气的人。
我不在乎。
只要能护着丫丫,怎么样都行。
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我长大了,丫丫也上学了。
她学*很好,年年都拿奖状。
每次她把奖状贴在墙上,娘都会看上大半天,偷偷地笑。
爹也会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摸一摸那张红纸,然后长长地舒一口气。
只有奶奶,看都不看一眼。
她好像越来越老了,也越来越沉默。
她每天就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雕像。
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了村里第一个女高中生。
走的那天,娘给我煮了十个鸡蛋,爹给我塞了攒了半年的钱。
几个妹妹围着我,又哭又笑。
丫丫抱着我的胳膊,哭得最凶。
“大姐,你还会回来吗?”
我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傻丫头,这是我的家,我当然要回来。”
我走的时候,奶奶就坐在院子里。
我以为她不会理我。
可是,就在我快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少吃。”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那么冷。
可我听着,鼻子却一下子酸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我在县里上学,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每次回家,丫丫都会像小鸟一样扑过来,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她说,她也要考高中,考大学,以后去大城市。
我笑着说:“好,大姐支持你。”
高三那年,我回家,发现家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娘的眼睛总是红红的,爹也总是叹气。
一问才知道,奶奶病了。
很严重。
医生说,是癌。
没得治了,就在家等着吧。
我去看她。
她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
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么冷,那么硬。
变得很浑浊,里面好像藏了很多东西。
我坐在她床边,给她削了个苹果。
她摇摇头,吃不下了。
我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手指,指了指炕梢的一个小木箱。
我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还有……
一双崭新的,用红布做的虎头鞋。
鞋子很小,是给婴儿穿的。
做工很精致,鞋头上绣的老虎,栩栩如生。
我愣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奶奶还有这手艺。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我听到三个字,很轻,很模糊。
“对……不……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抓着她的手,那只曾经把丫丫塞进尿桶,也曾经想用镰刀砍死我的手。
现在,它干枯得像一段树枝,一点力气都没有。
“奶奶……”
我泣不成声。
奶奶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点笑意。
然后,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奶奶下葬那天,没有哭声。
娘和爹,只是平静地料理着后事。
好像,这个人跟我们家,早就没了关系。
只有我,在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我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恨吗?
好像也谈不上。
她给了丫丫生命,又亲手想掐死它。
她给了我童年的恐惧,又在最后,给了我一句道歉。
她就像那个年代的许多人一样,被贫穷和愚昧包裹着,做出了很多现在看来无法理解的事。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她。
或许,根本就无法评价。
奶奶去世后,家里好像松了一口气。
但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丫丫学*更用功了。
她说,她要替大姐,替娘,争一口气。
三年后,她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我们全村,第一个大学生。
通知书寄来的那天,娘抱着那张纸,哭得像个孩子。
爹喝了半斤白酒,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哭又笑。
丫丫要去上大学了。
我们全家一起送她去县里的火车站。
临上车前,她抱着我,在我耳边说:
“姐,谢谢你。”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我。”
我拍着她的背,笑着说:“我们是姐妹,说什么谢。”
火车开动了。
丫丫在车窗里,冲我们使劲地挥手。
阳光照在她年轻的、充满希望的脸上。
我看着她的笑脸,眼前却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傍晚。
那个阴冷的尿桶,那个黑暗的草棚。
还有那个小小的、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的婴儿。
一转眼,她长大了。
长得那么好。
真好。
后来,我也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几个妹妹也陆陆续续嫁了人。
爹娘年纪大了,身体还算硬朗。
我们家,就像村里所有普通的人家一样,过着平淡而真实的日子。
丫丫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
她很有出息,进了一家外企,工资很高。
她常常给我们寄钱,寄东西。
她说,要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有一年春节,她回来了。
她给我买了一件很贵的大衣,给娘买了一个金镯子。
她说,要把娘当年当掉的那个,补回来。
娘戴着镯子,嘴上说着“浪费钱”,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我们姐妹俩睡在一个炕上,像小时候一样。
我们聊了很多。
聊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的男朋友。
聊着聊着,她突然问我:
“姐,你恨过奶奶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以前恨过。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她让我明白了,生命有多么不容易,也让我明白了,守护一个生命,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你也不会成为现在的你。”
丫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她说:“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那个草棚。”
“我觉得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你。”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了。
那个曾经带给我无尽恐惧和辛酸的草棚,在丫丫的记忆里,竟然是温暖的。
原来,爱,真的可以战胜一切。
可以战胜寒冷,战胜恐惧,甚至,战胜死亡。
又过了几年,爹娘相继去世了。
我们姐妹几个,把老家的房子重新修葺了一下,作为我们共同的念想。
那个草棚,我们没有拆。
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院子的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了那个荒唐的年代,一个家庭的挣扎。
也见证了,一对姐妹,是如何在风雪中,相依为命,彼此温暖。
有一年,丫丫带着她的孩子,我的小外甥,回了老家。
小外甥在北京出生长大,对农村的一切都很好奇。
他指着那个草棚问:“妈妈,那是什么?”
丫丫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指着草棚,对他说:
“那里啊,是你妈妈出生的地方。”
“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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