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终于打开了那只积尘的樟木箱,父亲临终前用枯枝般的手指反复摩挲过它。在一叠泛黄的《红旗》杂志下,我触到了熟悉的硬壳——那是他的高中语文课本,一九六五年版。
翻开扉页,一股陈年的纸张与墨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但真正攫住我呼吸的,是那密密麻麻、覆盖了几乎所有空白的批注。在《岳阳楼记》的天头处,他用清峻的小楷写着:“今日劳动归来,膝盖肿胀如馒头。然读至‘先天下之忧而忧’,忽觉一身之痛何其渺小。母亲咳血,我心忧如焚,天下人之忧又在何处?”字迹力透纸背。这是十八岁的父亲,在负重与饥饿中,试图用千年前士大夫的襟怀来吞咽个人苦楚的坚硬颗粒。
我的手颤抖着继续翻动。在《捕蛇者说》的边页,是一行更小的、几乎要遁入装订线的字:“宣传队王同志说此文影射现实,属毒草。毒草犹能言民间之苦,香花只颂虚妄之甜乎?”日期是“一九六七年三月”。那时,课本已被明令禁用。我几乎能看见,油灯如豆,他紧贴墙壁,在政治的寒夜里,偷偷完成这场与柳宗元的危险对话。每一个字都是火种,也是罪证。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从未了解过这样的父亲。记忆中的他沉默、稳妥,像一块被岁月磨去所有棱角的河床石。他只教我背“落霞与孤鹜齐飞”,从不曾提及膝上的淤青与深夜的叩门声。他把惊涛骇浪的年月,全部折叠、加密,藏进了这课本的沟壑与纹理里。
最后一页,是那首赫然的《沁园春·雪》。在“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豪句旁,没有任何激昂的附和。只有右下角,用极淡的铅笔,几乎是以气息而非力度,写着一个问题:“今朝的我,能看何处?”没有日期,没有答案。那是少年对未来的迷惘,穿越半个多世纪的烟尘,精准地击中了此刻的我。
我合上课本。突然明白了父亲最后的摩挲。他不是在怀念一本书,他是在抚摸自己青春的墓碑与航道。课本是时代规定的声音,而那些批注是一个灵魂在重压下的艰难呼吸与隐秘抗辩。这不是一本教材,这是一场持续了六十年的、孤独而庄严的对话:一个青年与文本,与时代,最终与未来那个终将发现他的儿子。
我抱紧课本,那不只是纸张与文字的重量。我抱住了一个少年未曾冷却的体温,一场无人知晓的雪崩,和一句终于抵达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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