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距离化学竞赛省决赛开始,还有三个小时。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我的准考证、身份证和一套备用文具。
黑色水笔的墨水是满的,2B铅笔削了三支,橡皮是崭新的,带着一股廉价但安心的塑料味。

一切就绪。
我给江澈发了条消息:“我准备好了,在你家楼下等你。”
五分钟后,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还是没有回复。
我抬起头,看着他家那个熟悉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春天黏腻的飞絮,开始糊住我的心口。
我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很久,在我几乎要挂断的时候,他才接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喂?念念?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澈,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似乎是坐了起来。
“……操,我睡过头了。你等我,我马上,十分钟!”
我挂了电话,靠在楼下的老樟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樟树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辛辣又清凉的味道。
这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我和江澈,就是在这棵树下,从穿着开裆裤一起玩泥巴,长到如今穿着校服并肩备战高考。
十五年。
十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棵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让我*惯,任何重要场合,江澈都会在我身边。
他守时,可靠,甚至比我还要看重我的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比赛。
他说过:“许念,你只管往前冲,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可是,今天,他迟到了。
在我人生中或许最重要的一场竞赛前,他睡过头了。
十分钟后,江澈没有下来。
二十分钟后,他还是没有下来。
我心里的那团飞絮,已经凝结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着我的胃。
我再次拨通他的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水声。
“念念,对不起对不起,那个……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他支支吾吾,听起来万分愧疚,“林薇薇她……她心情不太好,我得去陪陪她。”
林薇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扎在我神经最敏感的地方。
我们学校的特招生,因为家境贫寒,成绩又不算顶尖,总是独来独往,一副全世界都欠了她的苦情模样。
江澈的同情心,就是从她不小心“摔碎”了那个号称是她全部生活费的破水杯开始,泛滥成灾的。
我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江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化学竞赛省决赛,我准备了整整一年。”
“我知道,我知道,念念,我真的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可是薇薇她……她昨晚打工被老板骂了,今天又跟家里吵架,她说她不想活了。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简直要气笑了。
又是这一套。
“她心情不好,所以你就要缺席我最重要的比赛去陪她?”
“念念,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一条人命啊!”他拔高了声音,好像我才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我闭上眼,感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那你想怎么陪她?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吗?”
“不是……”他犹豫了一下,“她说她想去做个美甲,换换心情。我想陪她去。”
做。美。甲。
这三个字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因为一个“可能不想活了”的女生想去做美甲,我十五年的竹马,就要放弃我们共同期盼了一年的约定。
荒谬。
荒谬到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江澈,你听我说,这很重要……”
我刚想再劝他,让他分清主次,让他别被一朵看似摇摇欲坠的白莲花耍得团团转。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清晰地、直接地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
【烦死了,许念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猛地一愣。
这是谁?
这声音,分明是江澈的。
但不是从手机听筒里传来的,而是像有人在我颅内开了一个外放喇叭。
【薇薇那么可怜,她都说不想活了,做个美甲怎么了?不就是个破比赛吗?有比人命还重要?许念平时看着挺大度的,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这么自私?】
我举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手机里,江澈还在用他那充满“愧疚”和“为难”的语气说着:“念念,你相信我,我处理完这边马上就去赛场找你,好不好?你先进去,别耽误了。”
而我的脑子里,他真实的心声还在同步播放:
【赶紧把她安抚住,不然没完没了。薇薇还在等我呢。她一个人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了。唉,真不让人省心。】
【不像许念,什么事都能自己搞定,坚强得像个男人,一点都不可爱。】
我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机。
樟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看着自己干净的指甲,为了方便做化学实验,我从来不留长指甲,更别提去做什么美甲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坚强得像个男人”。
原来,在他心里,我最重要的比赛,只是一个“破比赛”。
原来,他嘴上说着抱歉,心里想的却是我“不懂事”、“自私”。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比冬天的冰水浇头还要冷。
我对着手机,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语气,轻轻地说:
“好啊。”
“你去吧。”
电话那头的江澈明显松了一口气。
“念念,你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你等我,我忙完就过去!”
【太好了,搞定了。赶紧挂电话,薇薇该等急了。】
我没等他再说一个字,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我脑海里,那最后一句属于他的心声,在反复回荡。
我抬起头,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
司机问:“姑娘,去哪儿?”
我报了赛场的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今天看起来,却如此陌生。
我的脑子很乱。
江澈的心声像魔音灌耳,一遍遍重复。
“不懂事。”
“自私。”
“坚强得像个男人。”
我忍不住开始回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
好像就是从林薇薇出现开始。
她转到我们班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自我介绍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叫林薇薇,我……我来自乡下,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眼圈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班里有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笑得不怀好意。
是江澈站了起来。
他皱着眉,一脚踹在前面那个男生的椅子上。
“笑你妈啊笑,欺负新同学很好玩?”
那一刻,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就像所有英雄故事里,那个会为弱小挺身而出的骑士。
而我,就是那个在台下为骑士鼓掌的公主。
从那天起,江澈的“骑士”事业就一发不可收拾。
林薇薇的笔掉了,他会弯腰去捡。
林薇薇的作业不会写,他会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一遍遍给她讲。
林薇薇说食堂的饭菜太贵,他会每天多打一份饭,借口自己吃不完,硬塞给她。
我曾经委婉地提醒过他:“江澈,你对她是不是太好了点?”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他一脸正直地说:“念念,她很可怜的。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这叫日行一善。”
【许念就是生活太顺遂了,不懂人间疾苦。】
如果当时我就能听到他的心声,或许就不会像个傻子一样,还真的以为他是在做慈善。
我甚至还帮着他一起“日行一善”。
林薇薇说冬天冷,没有厚衣服,我把我妈给我买的新羽绒服送给了她。
她说她想看最新的电影,但是没钱,我买了三张票,说是我抽奖中的。
那天,在电影院里,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看到江澈和林薇薇的头,靠得很近。
他们好像在分享一副耳机,听着同一首歌。
而我,坐在他们旁边,像一个多余的、慷慨的傻瓜。
车子一个急刹,我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赛场到了。
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考生和家长。
他们脸上,是和我来时路上截然不同的表情。
紧张,期待,郑重。
这才是一场省级决赛该有的氛围。
我下了车,一个人走进考场。
没有江澈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让我“别紧张,平常心”,世界清净得可怕。
也让我清醒得可怕。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文具,摆放整齐。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被隔绝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许念,你只有你自己了。
这场比赛,你必须赢。
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
为你被白白浪费的信任,为你被无情践踏的期待,也为你被他定义为“破比赛”的、这一年来的全部心血。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
我拿到卷子,深吸一口气,写下我的名字。
许念。
就在我落笔的那一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江澈发来的消息。
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十个指甲上,是新做的、闪着细碎亮片的粉色美甲。
很漂亮,也很刺眼。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文字:“念念,你看,薇薇笑了。她说谢谢我。我觉得我做对了。”
紧接着,我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他的声音。
【发给许念看看,让她知道,有些东西比比赛重要多了。她要是能理解我就好了。】
【这美甲真好看,衬得薇薇的手更白了。不像许念,手跟个男人似的,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我死死地捏着笔。
笔尖几乎要将试卷戳穿。
我关掉了手机,连同我心里最后一丝对他抱有的幻想,一起关掉。
然后,我开始答题。
第一个选择题,关于元素周期律。
第二个选择题,关于化学键和分子结构。
……
这些都是我和江澈一起刷过无数遍的题型。
曾经,我们会在晚自*后,趴在学校操场的栏杆上,一人一杯可乐,争论一道有机合成题的最优路径。
他说:“这条路虽然步骤多,但每一步的产率都高,稳定。”
我说:“不行,时间也是成本,我这条路虽然凶险,但三步就能到位。”
最后,他总是会笑着揉揉我的头发,说:“行行行,都听你的,我们家念念最厉害了。”
“我们家念念”。
多亲昵的称呼。
亲昵到让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就不分彼此。
亲昵到让我以为,他的未来里,有我。我的未来里,也一定有他。
现在想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笑话。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每一个化学式,每一个反应方程式,都精准地从我脑海里提取出来,落在笔下。
愤怒,原来是最好的清醒剂。
一个半小时后,我做完了所有基础题型,开始攻克最后一道大题。
这是一道有机合成题,目标产物是一种结构非常复杂的天然药物分子。
我看了足足五分钟,才勉强理清了它的碳骨架结构。
很难。
比我做过的任何一道练*题都难。
我开始尝试从不同的位置切断化学键,逆向推导合成路线。
第一条路,失败了,中间一步的反应条件过于苛刻,实验室里几乎无法实现。
第二条路,也失败了,起始原料太罕见,不符合题目“从常见易得的化合物出发”的要求。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考场里已经有其他人开始提前交卷了。
我有些慌了。
难道我真的要折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考场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透过考场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江澈,和林薇薇。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江澈正一脸焦急地朝我这个方向张望,林薇薇则小鸟依人地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手上那闪亮的粉色美甲,隔着这么远,都晃得我眼睛疼。
江澈似乎是想进来,但被监考老师拦住了。
他只能在外面,隔着玻璃,对我做口型。
“念念,加油。”
真是可笑。
你来干什么?
显示你的仁至义尽吗?
还是想亲眼见证我因为你的背叛而失魂落魄、搞砸比赛的样子?
我正想收回视线,逼自己冷静下来。
突然,江澈的心声,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许念怎么还在做最后一道题?这么慢。】
【这题我见过啊,上个月在一篇德国的化学期刊上。当时我还跟她说了,让她重点看看,她肯定没当回事。】
【关键步骤是那个钯催化的偶联反应,催化剂的结构有点特殊,她八成是想不起来了。】
【算了,想不起来也好。省得她拿了奖,尾巴翘到天上去,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还是薇薇好,柔柔弱弱的,什么都听我的。这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了。
他……他知道这道题的出处。
他甚至知道解题的关键。
那篇德国期刊,我想起来了。
那天他确实拿给我看过,说上面的一个反应很有意思。
但我当时忙着整理另一套模拟卷的错题,就随口应付了一句“等下看”,然后就忘了。
他没有再提醒我。
今天,他站在考场外,看着我在这里苦苦挣扎。
他心里想的,不是为我着急。
而是“想不起来也好”。
而是“省得我拿了奖,尾巴翘到天上去”。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同情心泛滥。
他也不是被白莲花蒙蔽了双眼。
他只是……不希望我比他更优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竞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成绩不相上下,齐头并进。
直到高中,我选择了化学竞赛这条路。
我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的竞赛成绩越来越好,在省里都小有名气。
而他,依旧停留在普通的课堂学*里,慢慢地,被我甩在了身后。
他嘴上说着“念念你真厉害,你是我骄傲”,为我庆祝每一次的胜利。
心里,却早已滋生出嫉妒和不甘的毒藤。
所以,他需要一个林薇薇。
一个比他弱小、需要他保护、能满足他那点可怜的男性自尊心的林薇薇。
通过贬低我,来抬高他自己。
通过期待我的失败,来证明他选择“拯救”林薇薇是多么“正确”和“有价值”。
多可悲,又多可笑。
江澈。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钯催化偶联反应。
那篇期刊的封面,那个特殊的催化剂结构式,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找到了。
我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那个复杂的化学式。
思路,瞬间打通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水到渠成。
断键,官能团转换,偶联,成环……
一条完美的合成路线,在我笔下清晰地呈现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
江澈和林薇薇还在。
他看到我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还朝我竖了竖大拇指。
而我脑海里,是他最新的心声。
【她好像写完了?不会吧,真让她做出来了?难道是蒙的?】
【算了,就算做出来又怎么样。前面肯定错了一堆,拿个安慰奖就不错了。】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我拿起桌上的文具,站起身,走向讲台。
在所有考生惊讶的目光中,我把试卷交给了监考老师。
“老师,我交卷。”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考场。
江澈立刻迎了上来。
“念念!你考完了?怎么样怎么样?最后那道大题做出来了吗?”
他一脸急切,好像真的比我还关心我的成绩。
林薇薇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说:“许念姐姐,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江澈哥哥就能一早就陪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偷偷往江澈身后缩了缩,好像我是什么会吃人的怪兽。
好一朵楚楚可怜的盛世白莲。
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江澈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想来拉我的胳膊。
“念念,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生气。我跟你道歉,行吗?我……”
【赶紧哄哄她,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让她当众发脾气,太丢人了。】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我的声音很冷。
江澈的脸色一僵。
“念念,你什么意思?”
【给脸不要脸了是吧?老子放下身段来接你,你还摆上谱了?】
我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想到的残忍。
“江澈,”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最后那道有机合成题,用的是钯催化偶联反应,对吧?”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个催化剂,是在一篇德国应用化学期刊上看到的,对吧?”
我继续说,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剜在他心上。
“你是不是还想说,你提醒过我,是我自己没看,所以做不出来也活该?”
江澈的嘴唇开始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像是见了鬼。
【她……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肯定是在诈我!】
我没有理会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转头看向林薇薇。
她正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好像完全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林薇薇同学,”我微笑着开口,“你今天真漂亮。”
她愣了一下,随即羞涩地低下头,“谢谢许念姐姐夸奖。”
“尤其是这身衣服,”我指了指她身上那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色连衣裙,“我记得,是Chloé今年的新款吧?专柜价好像要一万多。”
林薇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还有你脚上这双鞋,Miu Miu的经典款,也要五千多吧?”
“哦,对了,还有你脖子上这条项链,看起来很像梵克雅宝的四叶草,虽然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就算是高仿,也不便宜吧?”
我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周围开始有其他考生和家长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指指点点。
“这不是那个特困生林薇薇吗?她哪来的钱买这些?”
“就是啊,平时看她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总说吃不饱饭……”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薇薇的身体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她求助地看向江澈。
江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把将林薇薇护在身后,冲我怒吼:
“许念!你够了!你发什么疯!”
【她怎么知道薇薇的衣服这么贵?是我转给她的钱啊!操,这下麻烦了。】
【许念一定是故意的!她就是嫉妒薇薇!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我看着他那副英雄救美的蠢样,只觉得滑稽。
“我发疯?”我冷笑一声,“江澈,到底是谁在发疯?”
“我辛辛苦苦准备了一年的比赛,在你眼里,就是个‘破比赛’。”
“我十五年的朋友,在你眼里,‘坚强得像个男人’,‘一点都不可爱’。”
“你站在考场外,心里想的不是我能不能考好,而是巴不得我考砸了,好满足你那点可怜的、扭曲的自尊心。”
“你管这个,叫发疯?”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地砸在江澈的心上。
他彻底呆住了。
脸上是全然的、无法掩饰的恐惧和错愕。
他想不明白。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些他只在心里想过的话,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魔鬼……她是魔鬼……】
我不想再看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我最后看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的林薇薇。
她还在演。
她哭得梨花带雨,抓着江澈的衣角,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江澈哥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件衣服那么贵……是代购说的,只要三百块……”
真是个优秀的演员。
可惜,剧本被我提前看穿了。
“江澈,”我收回目光,平静地对他说,“从今天起,我们完了。”
“你不是喜欢当骑士吗?”
“那你,就和你这位需要你拯救的、穿着上万块连衣裙的、柔弱不能自理的贫困生公主,锁死吧。”
“祝你们,天长地久。”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进阳光里。
身后,是江澈崩溃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许念!你给我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身后,是林薇薇惊慌失措的辩解。
“不是的……大家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
身后,是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和鄙夷的目光。
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净。
我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靠在窗边,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我忽然想起,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爸妈都出差了,是江澈的妈妈照顾我。
那天晚上,我烧得迷迷糊糊,江澈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床边,给我念了一晚上的故事书。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夏夜里的微风。
他说:“许念,你别怕,我陪着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陪着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会因为嫉妒,而诅咒我失败的懦夫?
人心,真是比最复杂的有机分子,还要难以预测的东西。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了一个天昏地暗的下午。
没有做梦。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江澈的。
还有上百条微信消息。
点开,是他语无伦次的道歉和质问。
“念念,你到底怎么了?”
“你今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林薇薇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单纯,不懂事。”
“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她?她已经被学校里的人孤立了,你知道吗?”
“许念,你变了,你变得尖酸刻薄,一点都不像以前的你了。”
“我求你了,你接我电话好不好?我们谈谈。”
“念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心里毫无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独角戏。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我点开我和另外几个好朋友的群聊。
其中一个叫周晓晓的女生,是个消息通。
我发了一句:“今天考场门口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群里立刻炸了。
周晓晓:“!念念你终于出现了!我们都快急死了!听说你当场手撕了江澈和那个林薇薇?真的假的?”
另一个朋友李思琪:“我听说了!干得漂亮!我早就看那个林薇薇不爽了,一天到晚装可怜,结果背地里一身名牌?呸!绿茶婊!”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略去了我能听到心声的部分,简单地跟她们说了一遍。
周晓晓发了一长串的语音,全是气得跳脚的怒骂。
“他妈的!江澈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化学竞赛啊!他竟然为了陪绿茶去做美甲放你鸽子?他还有没有心!”
“还有那个林薇薇,真是个心机婊!一边申请着贫困补助,一边穿上万的裙子?她怎么不去死啊!”
“念念,你别难过,为了这种渣男不值得!分得好!我们早就觉得江澈配不上你了!”
听着朋友们义愤填膺的怒火,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笑了笑,打字回复:“我没难过,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为了一份从根上就已经腐烂的感情,浪费了那么多年的真心。
太不值得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开启了与世隔绝模式。
手机关机,社交软件卸载。
我每天就待在家里,看书,刷题,或者去我爸妈大学的化学实验室里,帮导师打打下手。
我爸妈看我情绪不对,旁敲侧击地问过我几次是不是和江澈吵架了。
我只说:“我们不合适,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
我爸妈对视一眼,没再多问。
他们了解我的性格,我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回头。
关于江澈和林薇薇的后续,都是周晓晓通过QQ告诉我的。
她说,那天的事情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
林薇薇的“贫困生”人设彻底崩塌。
有人扒出她经常出入高档餐厅,还有人拍到她和一个中年男人上了一辆豪车。
学校取消了她的贫困补助和奖学金资格,还给了她一个记过处分。
她成了全校的笑柄,走到哪里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至于江澈,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为了小三,背叛发小”的事迹,让他从一个人见人夸的“校草”,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渣男”。
听说,江澈的爸妈,也就是我从小叫到大的王阿姨和江叔叔,知道这件事后,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
王阿姨直接冲到学校,当着很多人的面,狠狠地给了江澈一巴掌。
骂他忘恩负义,有眼无珠。
江澈试图联系我,来我家找过我好几次。
但我爸妈都把他拦在了门外。
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
我也没有再听到过他的心声。
那个奇怪的能力,好像就是为了让我看清他的真面目,才短暂地出现了一下。
任务完成了,它就悄然退场了。
也挺好。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虚伪的声音。
半个月后,竞赛成绩出来了。
我拿了省一等奖的第一名。
这个成绩,意味着我已经拿到了一只脚踏入国内顶尖学府化学系大门的资格。
我爸妈高兴得请了所有亲戚朋友,在酒店里摆了一场庆功宴。
宴会上,我笑得很开心。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开心。
就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念念,祝贺你。”
“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是最棒的。”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是江澈。
我看着那几行字,面无表情地删除了。
然后,我端起酒杯,走到我爸妈面前。
“爸,妈,谢谢你们。”
“也谢谢我自己。”
我仰头,将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甜的。
没有了江澈的人生,好像一切都开始变甜了。
暑假,我收到了清华大学化学系的保送通知书。
尘埃落定。
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迎接我的大学生活。
在整理旧物的时候,我翻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盒子。
那是我的“时光宝盒”。
里面装着从小到大,我觉得有意义的各种小玩意儿。
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第一次掉的乳牙,第一次收到的情书……
还有一大半,都和江澈有关。
他送我的第一支钢笔,我们一起看的第一场电影的票根,他在我生日时偷偷折了一整瓶的星星。
我把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在盒子的最底下,我发现了一张被压得有些褶皱的纸条。
字迹很稚嫩,是小学生的笔触。
上面写着:“我长大以后,要娶许念当我的新娘。”
落款是,江澈。
我捏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原来,他也曾那样真诚地,喜欢过我。
只是,时间是贼,偷走了少年的初心。
嫉妒是鬼,吞噬了曾经的美好。
我把那张纸条,连同其他所有关于他的东西,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合上铁盒,把它塞回了床底最深的角落。
再见了,江澈。
再见了,我那段长达十五年的、无疾而终的青春。
开学前,周晓晓和李思琪拉着我,说要搞一个“告别过去,迎接未来”的仪式。
仪式的内容,就是去逛街,购物,然后做个美甲。
我看着美甲店里琳琅满目的色板,有些眼花缭乱。
周晓晓指着一个深蓝色的,带着细闪的颜色说:“念念,试试这个!星空一样的颜色,配你这个清华大学霸,绝了!”
我鬼使神差地,就选了那个颜色。
当美甲师细细地在我指甲上涂抹、照灯时,我看着自己那双曾经被江澈评价为“像男人一样”的手,在一点点地变得精致、漂亮。
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取悦自己,是这样一种感觉。
不需要为了方便做实验而剪短指甲,不需要为了迎合别人的审美而改变自己。
我就是我。
我可以是实验室里严谨认真的科研预备役,也可以是享受生活、打扮自己的普通女孩。
这两种身份,从来都不冲突。
从美甲店出来,阳光正好。
我伸出手,看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深蓝色指甲,像把一片小小的星空握在了手里。
周晓晓在一旁起哄:“来来来,清华大学霸,给我们讲讲,这个蓝色在化学里叫什么?普鲁士蓝?”
我笑着摇摇头:“不,这叫许念的自由蓝。”
我们三个人,在街上笑作一团。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江澈。
他站在马路对面,定定地看着我。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再没有了从前那种阳光开朗的少年气。
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阴郁的灰色里。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打招呼。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似乎想过马路来找我,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下了。
他看到了我身边的朋友,看到了我脸上的笑容,也看到了我手上那片“自由的蓝色星空”。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悔恨,有不甘,有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她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了。】
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再次在我脑海里响起。
最后一次。
我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了。
是啊。
我不会再回头了。
红灯变绿。
我挽着周晓晓和李思琪的胳膊,转身,汇入人流,走向了马路的另一端。
走向我的,崭新的未来。
身后,江澈的身影,被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切割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渺小。
最终,消失不见。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清华园里,藏龙卧虎。
每一个人,都有着闪闪发光的优点和独特的灵魂。
我不再是那个小城里独占鳌头的“天之骄女”,我成了万千优秀学子中,普通的一员。
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失落,反而让我更加谦逊,也更加努力。
我加入了系里的科研小组,跟着一位业界大牛的导师,每天泡在实验室里。
那些瓶瓶罐罐,那些复杂的仪器,那些变幻莫测的化学反应,对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在这里,我找到了真正的、纯粹的热爱。
我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上课,实验,图书馆,三点一线。
偶尔,也会和室友们一起,去看看画展,听听音乐会,或者在未名湖畔骑着单车,聊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我很少再想起江澈。
他就像我人生中一个错误的化学方程式,被我用红笔划掉,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直到大一的寒假。
我回到了我们那个小城。
过年的时候,我去给王阿姨和江叔叔拜年。
毕竟,他们从小看着我长大,对我视如己出。
江澈的错,不应该迁怒到他们身上。
开门的是王阿姨。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进屋里,上上下下地打量。
“念念,你可算来了。瘦了,也漂亮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江叔叔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我,也是一脸复杂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说:“念念来了,快坐。”
客厅里没有江澈的身影。
王阿姨拉着我坐下,给我端来水果,语气里满是愧疚。
“念念,阿姨对不起你。我们没教好江澈那个混小子,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王阿姨,都过去了。”
“过不去!”王阿姨激动起来,“那小子现在变成什么样了!高考没考好,复读了一年,结果还没去年考得好,最后上了一个三本院校。”
“去了大学也不好好念书,天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前几天还因为在外面跟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王阿姨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跟他爸说了他多少次,让他给你道个歉,求你原谅。他就是不听!他说,他没脸见你!”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想象江澈现在的样子。
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在经历了人生的重大挫折和心理失衡后,彻底地自暴自弃了。
可怜吗?
或许吧。
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林薇薇呢?”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提到这个名字,王阿姨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别提那个扫把星了!听说她被学校开除后,就彻底不读书了。前段时间我听人说,在市里一个KTV里看到她,浓妆艳抹的,跟个妖精一样。”
“江澈那个蠢货,还偷偷拿家里的钱去给她!被我们发现后,打了他一顿,才算断了联系。”
我听着这些,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的“骑士”和“公主”,最终的结局,竟是如此不堪。
真是一场闹剧。
正说着,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江澈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满身的酒气。
他看到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们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比我在街上看到时,更加颓废,更加消沉。
眼神里,是死一般的灰烬。
“念念……”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阿姨立刻站起来,冲过去拧着他的耳朵。
“你个小王八蛋!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念念来了,你还不赶紧给我滚过来好好跟人道歉!”
江澈被她拽到我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我看着他。
我发现,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心声了。
那个能力,是真的,彻底地消失了。
也好。
我站起身,对王阿姨和江叔叔说:“王阿姨,江叔叔,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我该走了,同学还等我。”
“念念,别走啊,吃了饭再走!”王阿姨急忙挽留。
“不了,阿姨。”我微笑着挣开她的手。
我走到门口,换好鞋,准备离开。
一直沉默着的江澈,突然抬起头,叫住了我。
“许念。”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找林薇薇,而是陪你去考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绝望的希冀。
“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江澈,你错了。”
“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因为你那天有没有陪我去考试。”
“而是因为,当我在努力向上攀登的时候,你不仅没有为我高兴,反而希望我掉下来。”
“在你选择嫉妒我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不一样了。”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永远回不去了。
就像化学反应里的不可逆过程。
无论你再怎么改变温度、压强,或者加入什么催化剂。
生成物,永远也变不回反应物了。
而我,和我的人生,只会一直向前。
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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