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40 多年后,第 1 次碰到当年 7 次高考的高中同班女同学
早上七点半,我拎着布袋子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想买点排骨给孙子炖汤。刚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就看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捡掉在泥水里的豆腐块,动作麻利,手指关节凸起,沾着点湿乎乎的白浆。她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侧脸的轮廓看着有点眼熟。我多盯了两眼,她正好捡完最后一块豆腐,直起腰抬头,目光和我对上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林晚秋。

我们县一中高二年级的同班同学,那个在三十多年前,整整考了 7 次高考的女人。
这个名字在我们那届同学里,几乎是个传奇,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我先反应过来,试探着喊了一声:“林晚秋?”
她愣了愣,皱着眉头打量我,过了大概半分钟,才不确定地开口:“你是…… 周建国?”
我点点头,心里的惊讶还没散。四十多年没见,我们都老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褶子,头发白了大半,要不是这张脸的骨架还在,真不一定能认出来。她的摊子不大,一块木板架在两个小马扎上,摆着几板嫩豆腐,几盒豆腐脑,旁边放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腌好的萝卜干,看着干净利落。
“你怎么在这儿摆摊?” 我脱口而出,问完又觉得有点不妥,赶紧补了一句,“我家就在这个小区,天天来买菜,从没见过你。”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笑了笑,笑容有点涩:“刚搬来没多久,儿子在这边买了房,我过来帮衬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做点豆腐卖,老家的手艺,不值钱。”
菜市场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讨价还价的声音,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混在一起。她的摊子在角落,不算显眼,光顾的大多是老头老太太。我看了看表,还早,孙子要九点才醒,老伴也没催我回家,就说:“要不找个地方坐会儿?我请你吃早饭。”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摊子:“这摊子……”
“没事,我帮你看着,有人买豆腐,我就喊你。”
她这才点头,把蓝布褂子的扣子扣好,跟着我往菜市场外面的小面馆走。面馆不大,摆着几张小桌子,油腻腻的,但是收拾得还算干净。我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老板过来招呼,我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了蛋,她想拦着,说不用这么破费,我摆摆手:“老同学,四十多年没见,一碗面算什么。”
面还没上来,我们俩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窗外的车来车往,和四十多年前县城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好像重叠在了一起,那些早就被埋在记忆深处的日子,突然就翻了出来。
我和林晚秋是 1979 年秋天进的县一中,分在同一个班。那时候高考恢复没几年,上大学是所有人的梦想,尤其是我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孩子,考上大学就等于跳出了农门,不用再脸朝黄土背朝天。我们班五十多个人,挤在一间漏风的教室里,桌子是歪的,椅子是瘸的,黑板用久了,字迹模糊,老师讲课要用最大的嗓门,才能压过窗外的风声和蝉鸣。
林晚秋那时候是班里的尖子生,尤其是语文和英语,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不爱说话,课间要么趴在桌子上看书,要么就是做*题,头发总是扎成一个马尾,干干净净的,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但是从来没有污渍。那时候班里的男生私下里都偷偷议论她,说她长得好看,文静,是个读书的料,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我那时候成绩中等,不好不坏,属于老师不怎么管的那种学生。我和林晚秋没什么交集,唯一的一次说话,是高二下学期,我英语笔记丢了,厚着脸皮跟她借,她二话没说就把本子递给了我,还跟我说,哪些是重点,哪些要背下来。她的字写得娟秀,一笔一划的,看着很舒服。
第一次高考是 1981 年夏天,那时候我们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每天学到半夜,教室的煤油灯通宵亮着,空气中都是煤油味和汗水味。林晚秋那时候的状态很好,模拟考次次都是年级前列,班主任王老师逢人就说,林晚秋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说不定是我们县的状元。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都挤在学校的公告栏前看榜单。林晚秋的名字排在前面,分数远超当年的本科线,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消息传出来,班里炸开了锅,大家都围着她恭喜,她脸上带着笑,但是眼神有点慌,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高兴。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没去成。
她家在我们县最偏的一个村子,父母都是农民,还有一个比她小五岁的弟弟。那时候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她爸妈觉得,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迟早要嫁人,不如早点找个婆家,换点彩礼,给弟弟盖房子娶媳妇。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爸把通知书撕了,扔在地上,说要敢去上大学,就打断她的腿。
林晚秋性子犟,不肯妥协,和家里吵了一架,跑回了学校。王老师心疼她,让她住在自己家,帮她找复读的学校。那时候复读不像现在这么容易,要托关系,还要交学费,王老师跑了好几天,才把她安排到邻县的一所中学复读。
第二次高考是 1982 年,她的分数比第一年还高,但是高考前三天,她妈跑到复读的学校,哭着求她回家,说弟弟生病了,要花钱,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她心软,回去了,等她再赶回考场的时候,第一场考试已经开始了半个多小时,监考老师不让她进。那一年,她又没考上。
第三次高考,她没告诉家里人,偷偷跑到市里的一所复读学校,一边复读,一边给人补课赚生活费。她白天上课,晚上去给初中生辅导英语,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瘦得脱了相。高考前一个月,她发烧了,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等她病好去考试,发挥失常,分数刚过专科线,她不甘心,没去读。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她都在复读,都在考试。
那几年,我们班的同学渐渐散了,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参加了工作,有的回了农村种地,有的成了家。每次同学聚会,都会有人提起林晚秋,说她还在考,说她太傻了,说女孩子家,没必要这么折腾。有的人佩服她的毅力,有的人觉得她钻了牛角尖,还有的人说,她就是死要面子,不肯认输。
我那时候考上了本地的一所专科学校,学的会计,毕业之后进了县供销社。1986 年,我结婚的那一年,听说林晚秋又参加了高考,那是她第七次高考。
这一次,她考上了,还是省城的师范大学,和第一次考上的是同一所学校。那一年,她 26 岁。
这个消息传到我们同学耳朵里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了。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青涩的少年,变成油腻的中年人,足够一个家庭添丁进口,足够很多事情物是人非。而林晚秋,用了七年的时间,圆了自己的一个大学梦。
后来我们就断了联系,听说她大学毕业之后,回了我们县的乡村中学教书,教语文,一干就是三十年。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嫁给了同校的数学老师,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片铺在上面,撒着葱花。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没怎么说话。我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后来…… 在乡村中学教了三十年书?”
她点点头,喝了一口面汤:“嗯,从毕业一直教到退休,教了一辈子语文。”
“那你儿子…… 现在在这边工作?”
“嗯,他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这边,在一家公司做程序员,去年结的婚,买了这套房子,让我过来养老。”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在老家住惯了,待在城里没意思,就做点豆腐卖,打发时间。”
我问:“你爱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她夹面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说:“十年前,他走了,肺癌。”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释然,“他那时候身体就不好,天天熬夜备课,还要照顾家里,累垮了。我那时候忙着教学,忙着带学生,没怎么顾得上他,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面馆里人多了起来,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点了面,坐在旁边的桌子上。他们的声音很吵,说着我们听不懂的网络用语,说着工作上的烦心事,说着去哪里旅游。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我们和他们,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和林晚秋慢慢吃着面,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我跟她说,我专科毕业之后进了县供销社,后来供销社改制,我下岗了,自己开了个小超市,干了二十年,攒了点钱,给儿子买了房,现在退休了,帮儿子带孙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她说,她在乡村中学教书,一教就是三十年,教过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名牌大学,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老师,有的回了农村,成了种粮大户。每年过年,都有学生来看她,带点土特产,陪她聊聊天。她说,她最骄傲的事情,就是看着自己的学生,一个个走出了农村,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问她:“你后悔吗?用七年的时间,去考一个大学。”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后悔。”
我愣住了,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犟,听了我爸妈的话,早点嫁人,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七年的时间,我住在漏风的出租屋里,吃着最便宜的咸菜馒头,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成家立业,我却还在为了一场考试奔波。我错过了最好的年纪,错过了很多东西。”
“我大学毕业的时候,26 岁,比同班同学大了五六岁,他们都叫我‘大姐’。我教书的时候,忙着评职称,忙着带毕业班,没时间照顾家里,我爱人身体不好,我没陪他去过几次医院。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儿子,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送他上了大学,看着他成家立业,我也老了。”
“我教了一辈子书,培养了那么多学生,他们都说我伟大,说我是个好老师。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我只是个犟脾气的女人,钻了牛角尖,不肯认输。我用七年的时间,圆了一个大学梦,却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偿还这个梦的代价。”
“你知道吗?我弟弟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挺好的。前几年我回老家,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当年不该拦着我,要是我早点嫁人,肯定能过得比现在好。我听了之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是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有遗憾,有无奈,还有一点点的不甘。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可是你考上了大学,当了老师,培养了那么多学生,这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摇摇头:“那些都是别人看到的光环,日子是自己过的。我现在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做豆腐,六点出摊,中午回家吃口饭,下午歇一会儿,晚上看看电视,日子过得很平淡。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考大学,现在会不会也是这样,在家带孙子,逛菜市场,和老头老太太聊天。”
“或许吧。” 我说。
面吃完了,我们结了账,往菜市场走。她的摊子前,有个老太太在买豆腐,我喊了她一声,她赶紧走过去,笑着招呼客人。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称豆腐,收钱,找零,和客人聊着天,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地上,有点晃眼。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一辈子,好像都在做选择,选这条路,选那条路,选坚持,选放弃。有的人选了坚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失去了很多东西;有的人选了放弃,过着平淡的日子,却也安稳幸福。
没有哪一种选择是绝对正确的,也没有哪一种选择是绝对错误的。
我要走的时候,她叫住了我,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 “英语笔记” 四个字,字迹娟秀,是她的字。
“这是你当年借给我的那个笔记本。” 她说,“我复读的时候,天天看,记了很多东西。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没舍得扔。现在还给你吧。”
我看着那个笔记本,心里一阵发酸。四十多年了,这个本子的纸都脆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但是我还能认出来,那是我当年的笔记,上面还有她用红笔标注的重点。
“你留着吧。” 我说,“这是你的东西了。”
她摇摇头,把本子塞到我手里:“还给你,物归原主。”
我收下了本子,跟她告别。她站在摊子前,冲我挥挥手,笑容很温和。我拎着排骨,拿着那个泛黄的笔记本,慢慢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到了老伴,她问我怎么买了这么久,我说碰到了老同学。回到家,孙子醒了,吵着要吃排骨,老伴去厨房炖汤,我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个笔记本。
里面的字迹模糊,但是依稀能看到当年的痕迹。我突然想起林晚秋说的话,想起她蹲在地上捡豆腐的样子,想起她脸上的笑容。
老伴端着水果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问我:“碰到哪个老同学了?聊了这么久。”
“林晚秋,我们高中同学,那个考了 7 次高考的。” 我说。
老伴愣了愣:“是她啊?我记得她,当年多厉害的一个人,考上了师范大学。现在怎么样了?”
“在小区门口摆摊卖豆腐。” 我说,“她说,她后悔考了 7 次高考。”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唉,太犟了,女孩子家,当年要是早点嫁人,哪用吃这么多苦。现在摆摊卖豆腐,多辛苦啊。”
这时候,孙子跑过来,趴在我腿上,看着那个笔记本,问:“爷爷,这是什么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这是爷爷当年的笔记本,是一个很厉害的奶奶送给爷爷的。”
孙子歪着头问:“那个奶奶很厉害吗?”
“嗯,她很厉害。” 我说,“她用了七年的时间,考上了大学,当了老师,培养了很多很多学生。”
孙子眼睛一亮:“哇,好厉害啊!我长大了也要像这个奶奶一样,坚持自己的梦想!”
我看着孙子天真的脸,又想起了林晚秋的话,心里突然有点乱。
老伴在旁边说:“小孩子懂什么,梦想能当饭吃吗?平平淡淡过日子才是真的。”
我没说话,合上了笔记本,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上的云飘着,慢悠悠的,像四十多年的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我不知道林晚秋的选择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对是错。或许,这就是人生吧,没有标准答案,只有自己的感受。
只是,我总觉得,那个蹲在菜市场捡豆腐的老太太,和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对着窗外的蓝天发呆的女孩,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晚饭的时候,排骨炖好了,很香。孙子吃得很开心,老伴在旁边唠叨,说让我少喝点酒。我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夕阳,突然想起林晚秋的摊子,想起她冲我挥手的样子。
她明天应该还会来摆摊吧。
或许,我应该再去买一块她做的豆腐,尝尝老家的味道。
只是,我不知道,下次见到她,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聊天。
我不知道,她心里的那份后悔,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或者,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根刺,隐隐作痛。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和她一样,用很多年的时间,去坚持一件别人不理解的事情,最后,在某个平凡的午后,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路。
可是,路已经走了,还能回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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