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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我中专落榜,全家劝我算了,二姐将钱拍桌上:读高中!我供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7年我中专落榜,全家劝我算了,二姐将钱拍桌上:读高中!我供

1987年我中专落榜,全家劝我算了,二姐将钱拍桌上:读高中!我供

1987年的夏天,天好像破了个洞,往下倒着火。

知了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喊,喊得人心慌。

我的中专录取通知书,没来。

和我一起估分的同学,李明,比我估分还低了十分的,都收到了地区卫校的通知书,红色的纸,烫金的字,在他家门口显摆了好几天。

而我的信箱,除了几张电费单子,空得能养耗子。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哐当一下,砸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几天,我们家原本就逼仄的小院,气氛更是压抑得像一块拧不出水的抹布。

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他的劣质烟,不说一句话,但每一下叹气,都像个小锤子,敲在我心上。

娘的嘴里则翻来覆去念叨着那几句话。

“你说你这孩子,当初让你报个师范,你非不听,报什么卫校。”

“女孩子家家的,当个老师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现在好了,不上不下的,可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我,那眼神,不是责备,是一种更伤人的东西,是失望,是愁苦。

大哥在新华书店上班,算是个文化人,他说话比较委婉。

“小妹,一次考试也说明不了什么。再说,现在的路多宽啊,不一定非要读书。”

他顿了顿,给我递过来一个削好的苹果。

“学个手艺,也挺好。我跟我们单位门口那个裁缝店老板说了,他那儿缺个学徒,你要是愿意……”

我没接那个苹果。

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

我才十七岁,我不想当一辈子裁缝。

晚饭桌上,气氛达到了冰点。

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疙瘩,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

没人动筷子。

爹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老三,”他叫着我的小名,“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你哥说的对,学个手-艺,饿不死人。”

我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算了?”

什么叫算了?我的人生,就这么“算了”?

娘赶紧打圆场,“你爹不是那个意思。家里……家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

“你大哥要结婚,正准备盖新房。你二姐在纺织厂,一个月也就那点死工资。我和你爹,土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再让你读三年高中,万一……万一考不上大学呢?那不就全打水漂了?”

是啊,万一呢?

谁也给不了这个保证。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无底的深渊里。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自己那张模糊的脸,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玉米粥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一个没考上中专,还要拖累全家的罪人。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是二姐,她下班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没人说话。

二姐的目光在我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最后落在我爹那张写满愁苦的脸上。

她好像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是不是小妹的成绩……”

娘叹了口气,“别提了。差了三分,没录上。”

“三分……”二姐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她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心很粗糙,带着机油和棉纱的味道,但很温暖。

“我今天听厂里的人说,今年分数线特别高,好多人都没考上。”她安慰我。

爹闷声闷气地说:“没考上就没考上吧,我跟她妈商量了,让她去学个裁缝。”

二姐的眉毛一下子就拧了起来。

“学裁缝?爸,你说什么呢?小妹才多大?”

“不学裁缝能干啥?你供她?你一个月才几个钱?”娘的火气也上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供就我供!”

二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姐迎着全家或震惊、或怀疑、或不解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得斩钉截铁。

“小妹想读书,就让她读!她才十七,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说的轻巧!读高中三年,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你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娘气得胸口起伏。

“钱的事,你们不用管。”

二姐说完,转身进了她那间小屋子。

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再出来时,她手里攥着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走到饭桌前,把手绢“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

手绢散开,露出一沓被捻得发毛的钱。

有一块的,有两块的,有五块的,最大的一张,是十块钱的大团结。

钱不多,皱皱巴巴,还带着二姐手心的温度。

“这里是三百块钱。”

“我从上班开始,每个月攒下来的,本来……本来是想给自己攒点嫁妆的。”

二姐的眼睛有点红,但她强忍着。

“现在,先给小妹交学费!”

“高中必须读!考大学!我供她!”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看着桌上那堆皱巴巴的钱,再看看二姐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那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绝望的泪。

那是被一道光,猛地照亮了整个黑暗世界的,滚烫的泪。

二姐那句“我供她”,像一声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我头顶的乌云。

爹不抽烟了,愣愣地看着那堆钱,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娘也不再念叨了,她看着二姐,又看看我,眼神复杂,最后低下头,用衣角擦了擦眼角。

大哥站起来,走到二姐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静兰,你……”

“哥,你别劝我。”二姐打断他,“小妹读书好,她不该被埋没在裁缝店里。我们家,总得有一个人走出去!”

“走出这个院子,走出这个镇子!”

二姐的话,让我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走出这个镇子。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瞬间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那么远。

我的世界,就是这个家,这个学校,这个抬头就能看到四角天空的小镇。

中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现在,二姐为我推开了一扇更大的窗,窗外,是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广阔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抱着二姐给我的那个手绢包,一夜没睡。

钱的味道,混着二姐身上的机油味,和淡淡的肥皂香,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一遍一遍地数着那些钱。

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我知道,这可能是二姐的全部积蓄。

纺织厂是三班倒,辛苦得要命。

我见过二姐下夜班回来的样子,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走路都打晃。

她爱美,一直想买一双城里流行的白色高跟凉鞋,二十多块钱,她舍不得。

她也想买一块上海牌的手表,每次路过百货公司的柜台,都要站着看好久。

她什么都没买。

她把钱都攒了下来,现在,这些钱都放在了我的手上,变成了我通往高中的路费。

我觉得这三百多块钱,有千斤重。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拿着钱,去找二姐。

她的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她已经起来了,正在梳头。

她只有一把用了很久的桃木梳子,齿都断了好几根。

“姐,”我走进去,把钱递给她,“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是给你读书的,不是让你还回来的。”她头也不回地说。

“可是……这是你的嫁妆钱。”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二_姐转过身,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傻丫头,嫁妆什么时候都能攒。可你读书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把钱重新塞回我手里,握住我的手。

“小妹,你别想那么多。也别有什么压力。”

“你只要记着,你不是一个人在读书。”

“你只管往前冲,天塌下来,有姐给你顶着。”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用力地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学那天,是二姐陪我去的。

县一中,我们镇上最好的高中。

校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欢迎新同学”。

看着那些和我一样,背着崭新的书包,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的同学,我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自卑。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初中毕业直接考上来的尖子生。

而我,是一个中专落榜,靠着姐姐的血汗钱,才勉强挤进来的“复读生”。

我的书包是旧的,大哥用剩下的。

我的衣服是旧的,二姐改小的。

二姐好像看出了我的局促,她用力攥了攥我的手。

“抬头,挺胸!”

“我妹妹是来考大学的,谁也别想小看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我心里的阴霾。

是啊,我是来考大学的。

我捏紧了书包带,抬起头,和二姐一起,走进了那个我将要奋斗三年的地方。

高中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

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下自*。

每天有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公式。

我被分在了一个普通班,班里的同学,基础都比我好。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五。

那个红色的名次,像一个耳光,火辣辣地扇在我脸上。

那段时间,我压力大到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怕。

我怕我考不上大学,怕我辜负了二姐。

我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每个周末回家,二姐都会给我做好吃的。

有时候是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面条,有时候是她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烧鸡。

她从来不问我成绩,只是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然后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

终于有一次,我又考砸了,物理只考了42分。

回家的路上,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

晚饭时,我对着二姐给我炖的排骨汤,一口也喝不下去。

“怎么了?在学校受欺负了?”二姐问。

我摇摇头。

“那是……考试没考好?”

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姐,我是不是很笨?”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

“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读高中,我去当裁缝,就不会花你那么多钱了……”

我说不下去了,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二姐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我旁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等我哭够了,她才递给我一块毛巾。

“哭完了?”

我点点头。

“哭完就擦干眼泪,把这碗汤喝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你比别人晚了一步,那就比别人多跑几步。”

“一次考不好,不代表你不行。你要是现在就认输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钱的事,你一个字都不用想。我跟你说过,有我。”

“但是,林晚,你要是自己先泄了气,那谁也帮不了你。”

林晚,我的名字。

很少有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尤其是我二姐。

当她这么叫我的时候,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42分的物理卷子,贴在了我的床头。

我告诉自己,林晚,你没有退路。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一个人。

别人五点半起,我五点起。

别人十点半睡,我学到十二点。

我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上。

吃饭的时候在背单词,走路的时候在想数学题。

我把物理课本上所有的公式,定理,全都抄了十遍,背得滚瓜烂熟。

我不懂的题,就去问老师,问同学。

一开始,还有人笑我笨。

“这么简单都不会?”

我不在乎。

脸皮算什么?跟我的前途比起来,一文不值。

我的努力,很快就有了回报。

第二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二十名。

期中考试,我进了前十。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

拿着那张写着“第三名”的成绩单,我飞奔回家。

当我把成绩单递给二姐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她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

“好……好样的!”

她的眼圈红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二-姐哭。

为了给我庆祝,二姐那天特意请了假,去镇上割了二斤肉,包了我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

那天,我爹也破天荒地喝了二两酒,他拍着我的肩膀,反复说:“我闺女,有出息。”

娘在一旁,一边包饺子,一边偷偷抹眼泪。

那一顿饺子,我吃得特别香。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饺子,这是我们全家,对我迟来的认可。

高二那年,我进了重点班。

学*的压力更大了,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定。

我知道我的目标在哪里。

二姐的工作也越来越忙。

纺织厂的效益不好,开始抓产量,计件工资。

为了多赚钱,二姐主动申请去新上的生产线,那里活儿最累,但钱也最多。

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人也越来越瘦。

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都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

她不是在看书,也不是在织毛衣。

她在揉自己的肩膀和腰。

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疼痛。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将来,一定要让二姐过上好日子。

我开始利用周末的时间,偷偷出去打零工。

我去工地上搬过砖,去饭店里洗过碗。

我去镇上的集市,帮人卖过冰棍。

一个夏天下来,我晒得像个黑炭,但也挣了五十多块钱。

我用这笔钱,给二姐买了一双白色的高跟凉鞋。

就是她曾经在百货公司柜台前,看了很久很久的那一双。

我把鞋子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住了。

“你哪儿来的钱?”她的第一反应,是严厉的。

我把打零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夸我。

她只是拿起那双鞋,仔仔细细地看,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光滑的皮面。

然后,她让我坐下,亲自给我打了一盆热水,给我洗脚。

她看着我脚上因为搬砖磨出的水泡和伤口,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水盆里。

“傻丫头……”

“姐不辛苦,真的。”

“你把书读好,比什么都强。”

那天,她还是把鞋子收下了。

但是,我一次也没见她穿过。

她把鞋子用干净的布包好,放在了她的箱子底。

我知道,她不是不喜欢。

她是舍不得。

日子就在这样辛劳而又充满希望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1990年。

我的高三。

也是二姐出嫁的这一年。

男方是隔壁村的,一个叫赵建国的男人,在镇上的拖拉机站当修理工。

人很老实,对二姐也很好。

是厂里热心的王阿姨介绍的。

我见过他几次,黑黑壮壮的,不怎么爱说话,但一看到二姐,眼睛里就全是笑。

他会给二姐带自己家种的西瓜,会默默地帮我们家修好漏雨的屋顶,会把二姐的自行车擦得锃亮。

娘很满意。

“建国这孩子,踏实,会过日子。”

爹也点头,“嗯,是个能托付的人。”

只有我知道,二姐并不爱他。

二姐的心里,曾经有过一个人。

是她们厂里,一个从城里来的大学生技术员。

戴着眼镜,白白净净,会拉小提琴,会写诗。

二姐曾经把他的名字,写满了她的小本子。

那个大学生也喜欢二姐,喜欢她的爽朗,她的漂亮。

他们曾经在纺织厂后面的小树林里,偷偷地约会。

大学生说,等他在厂里站稳了脚跟,就娶她。

可是,大学生最终还是回了城。

他家里,给他安排了更好的工作,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他走的时候,二姐去送他。

我远远地看着。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二姐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火车开走,站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二姐再也没提过那个人的名字。

她把那个写满了他名字的本子,烧了。

把所有的热情和梦想,都埋在了心里,变成了那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拍在了我家的饭桌上。

现在,她要嫁给赵建国了。

一个她不爱,但“适合过日子”的男人。

出嫁那天,二姐穿上了大红色的嫁衣。

娘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掉眼泪。

“我的儿啊,嫁过去,就是大人了。”

“要孝顺公婆,要勤快持家……”

二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安静。

我走过去,把一个我攒了很久钱买的,带红双喜字的暖水瓶,塞到她怀里。

“姐,祝你幸福。”

二姐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淡淡的忧伤。

“小妹,以后姐不在家,你要照顾好自己。”

“也要照顾好爸妈。”

“最重要的是,安心学*,什么都别想,一定要考出去。”

迎亲的鞭炮声响了。

赵建国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胸前戴着大红花,满脸喜气地来接她了。

二姐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在众人的簇拥和欢笑声中,那辆红色的自行车,载着我的二姐,慢慢地,消失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忽然觉得,我的整个青春,好像都随着那辆自行车,一起被带走了。

二姐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了好多。

再也没有人会在我周末回家时,给我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

再也没有人会在我失眠的夜里,陪我说话。

再也没有人会霸气地对我说:“别怕,天塌下来,有姐给你顶着。”

我把所有的思念和伤感,都化作了学*的动力。

我比以前更拼命了。

我要考上大学。

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梦想,这也是二姐用她的青春和幸福,为我换来的梦想。

我不能输。

高考前的那个晚上,爹特意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吃了,明天考个双百。”

娘给我准备好了削得尖尖的铅笔,和一块全新的橡皮。

“别紧张,平常心。”

大哥从县城赶回来,给我带了一瓶“乐百氏”。

“喝了,补充体力。”

我的家人,用他们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我的爱和期望。

那天晚上,二姐和姐夫也来了。

二姐给我带来了一双新袜子。

“图个吉利,从头顺到脚。”

她拉着我的手,仔仔细-细地看我。

“瘦了。”

“别有压力,考成什么样都行。大不了,姐再养你。”

我笑着说:“姐,你就放心吧。”

可我的心里,却酸得厉害。

第二天,我穿着二姐送我的新袜子,走进了决定我命运的考场。

那三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高度精密的仪器,脑子飞速运转,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我走出考场,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

我只知道,我尽力了。

我把我这三年的所有汗水、泪水、委屈、不甘,全都写在了那几张薄薄的卷子上。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我吃不下,睡不着,每天都在估分,一遍又一遍。

估出来的分数,有时候让我欣喜若狂,有时候又让我坠入冰窟。

全家人都小心翼翼的,谁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考试”两个字。

终于,到了放榜的那一天。

一大早,我就骑着家里那辆破旧的“飞鸽”,去了县一中。

学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红色的光荣榜,贴了满满一墙。

我从人群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挤。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从榜单的最后,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前找。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腿也有些发软。

难道……我又失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几乎要窒-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从头,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找。

“清华大学,王xx”

“北京大学,李xx”

……

我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些闪光的名字。

终于,在中间的位置,我看到了那两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字。

“复旦大学,林晚。”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看错了。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新闻系,林晚。”

是我!

真的是我!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周围的喧闹声,议论声,全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几个鲜红的,滚烫的大字。

我考上了。

我考上复旦大学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车回家的。

我只记得,我一路都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当我冲进家门,喊出那句“我考上了”的时候。

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戴上他的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好几遍。

“好!好!好!”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说了三个“好”。

娘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晚晚,我的晚晚有出息了……”

大哥把我举了起来,在院子里转圈。

整个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

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二姐。

我跑到村口的杂货店,给我二姐的婆家打了个电话。

是姐夫接的。

我语无伦次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我听见姐夫激动地大喊:“静兰!静兰!你快来!小妹考上复旦了!”

然后,我听见了二姐的声音,她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晚晚能行……”

那天晚上,我们家摆了酒席。

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流水席,从村头摆到村尾。

那是我长这么大,我们家最风光的一天。

爹喝多了,拉着村长的手,一遍遍地说:“我女儿,考上上海的大学了!”

娘在人群里,笑得合不拢嘴。

二姐和姐夫也来了。

二姐穿着一身新衣服,人也好像精神了许多。

她拉着我,把我介绍给她的公公婆婆,妯娌亲戚。

“这是我妹妹,林晚,今年考上复旦大学了。”

她的语气里,是满满的骄傲和自豪。

酒席散了,二姐把我拉到一边。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手绢包。

“小妹,这是姐给你攒的学费。”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

“姐,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我赶紧推回去。

“你拿着。”二-姐的态度很坚决。

“去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花钱的地方多。”

“你现在是大学生了,要穿得体面点,别让人家看不起。”

我看着她,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我知道,这五百块钱,是她和姐夫,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姐……”

“傻丫头,又哭。”

二姐帮我擦掉眼泪,笑了。

“以后,咱们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你就是咱们全家的希望。”

去上海报到的那天,全家人都去送我。

在长途汽车站,二姐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给我。

里面是她给我做的新棉被,还有几身新衣服。

“到了学校,安顿好了,就给家里来个信。”

“钱不够了,就跟姐说,别自己硬撑着。”

“在外面,要跟同学搞好关系,别耍小性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

汽笛声响了。

我该上车了。

我抱了抱娘,抱了抱爹,抱了抱大哥。

最后,我走到了二姐面前。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躬里。

姐,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没有让我“算了”。

谢谢你用你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叫“我供你”。

我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车子缓缓开动。

我看到我的家人,在站台上,用力地朝我挥手。

二姐站在最前面,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束光,穿透了车窗,穿透了岁月,永远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车子越开越远,家乡的轮廓,渐渐模糊。

我知道,我的人生,将要开启一个新的篇章。

而那个在1987年的夏天,把一沓皱巴巴的钱拍在桌上,斩钉截铁地说“我供她”的姐姐,将是我这一生,永远的,还不完的债,和最深的牵挂。

大学的生活,是新奇而又充满挑战的。

复旦大学,光是这四个字,就足以让我激动好几个月。

校园里,到处都是和我一样,从全国各地考来的天之骄子。

他们聪明,自信,多才多艺。

和他们比起来,我这个从北方小镇来的“土丫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不会说上海话,听不懂宿舍同学的窃窃私语。

我没见过抽水马桶,第一次用的时候,研究了半天。

我没吃过西餐,第一次跟同学去“红房子”,连刀叉都拿不稳。

那种曾经在高中时出现过的自卑感,又一次笼罩了我。

我开始疯狂地想家,想念二姐。

每个月,我都会给家里写信。

信里,我只报喜,不报忧。

我说学校的饭菜很好吃,老师同学对我也很好。

我说上海很繁华,南京路上的霓虹灯,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我没有说,我为了省钱,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饭都只打最便宜的素菜。

我没有说,为了练*普通话,我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学校的小树林里,对着课本念一个小时。

我没有说,我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里,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我不能辜负二姐。

这是支撑我走过所有艰难时刻的,唯一的信念。

大二那年,我凭借优异的成绩,拿到了国家一等奖学金。

八百块钱。

当我从银行里,取出那八张崭新的“大团结”时,我的手都在抖。

我立刻跑到邮局,把钱全部寄回了家。

我在信里,激动地告诉二姐:

“姐,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以后,你不要再给我寄钱了!”

“这八百块,你留着,给自己买件新衣服,买那双你舍不得穿的白皮鞋!”

很快,我就收到了二姐的回信。

信纸很短,只有几行字。

“钱收到了。姐为你骄傲。”

“但钱我不能要,给你存着了,将来当嫁妆。”

“你在外面,别太苦了自己。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泪流满面。

我的姐姐,她总是这样,把最好的,都留给我。

大学四年,我像一棵拼命生长的树,努力地把根扎深,把枝叶伸向更广阔的天空。

我不仅学*成绩名列前茅,还当上了学生会干部,在校报上发表了好几篇文章。

我变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从容。

1994年,我大学毕业。

因为成绩优异,我被保送,留在了上海的一家知名报社工作。

当我拿到录用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给二姐打了电话。

“姐,我毕业了,有工作了!”

“在上海,当记者!”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二姐压抑着的,喜悦的哭声。

“好……好……晚晚,你终于熬出头了……”

工作后的第一个月,我拿到了八百块钱的工资。

我没有给自己买任何东西。

我揣着那笔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笔钱,亲手交到二姐手上。

当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二姐家门口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

几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但精神很好。

姐夫赵建国也在,他正在修理一辆拖拉机,身上沾满了油污。

看到我,他们都愣住了。

“晚晚?你怎么回来了?”

“姐,姐夫。”我笑着,眼圈却红了。

二姐扔下手里的瓢,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怎么瘦成这样?在外面是不是吃苦了?”

“没有,姐,我好着呢。”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准备了很久的信封,塞到她手里。

“姐,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你拿着。”

二姐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手都在抖。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拿什么钱……”

“姐,你必须收下!”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当年,你把你的嫁妆钱拍在桌上,供我读高中。今天,我也要把我的第一笔工资,放在你手上。”

“从今天起,换我来养你!”

姐夫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擦了擦眼角。

二姐看着我,看着手里的信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

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辛劳、委屈、期盼和骄傲,都哭出来。

我也抱着她,泣不成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家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我用我的工资,给二姐和姐夫,在镇上买了一套新房子。

宽敞明亮,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我还给家里,添置了彩电、冰箱、洗衣机。

我把我爹我娘,都接到了身边。

大哥的婚事,也办得风风光光。

我实现了我当年的誓言。

我让我的家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尤其是我的二姐。

我劝她辞掉了纺织厂的工作,那份工作,已经掏空了她的身体。

我鼓励她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她喜欢做衣服,我就给她开了一家服装店。

她有天赋,又肯钻研,生意很快就红火了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灿-烂。

有一天,她穿着一身自己设计的连衣裙,站在我面前。

裙子是淡蓝色的,衬得她很白,很美。

“晚晚,好看吗?”

“好看,姐,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笑了,像我记忆中,那个十七岁的少女。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不是开了这家店,也不是赚了多少钱。”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最高兴的,是当年,我没有让你‘算了’。”

“看到你现在有出息,比我自己拥有什么,都开心。”

我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地触动了。

岁月流转,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也在上海,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记者,写了很多报道,得了很多奖。

我的人生,就像我当年在县一中门口,想象的那样,甚至比那更好。

我走出了那个小镇,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而我的二姐,她依然在那个小镇上,守着她的服装店,守着她的家。

我们相隔千里,但我们的心,永远连在一起。

每年春节,我都会带着孩子,回老家过年。

那也是我们全家,最齐整,最开心的时候。

我们会围坐在一起,包饺子,看春晚。

孩子们会围着二姐,听她讲我小时候的糗事。

“你们的妈妈啊,小时候可笨了,物理考42分,还哭鼻子呢!”

每当这时,我都会笑着,假装生气地去捂她的嘴。

“姐,不许说!”

大家就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穿过逼仄的小院,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一年,我获得了一个全国性的新闻大奖。

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可以带一位家属。

我没有带我的丈夫,也没有带我的孩子。

我把二姐,从老家接了过来。

我带她去了天安门,去了故宫,去了长城。

我给她买了最漂亮的衣服,带她去吃了最地道的北京烤鸭。

在颁奖典礼上,主持人让我发表获奖感言。

我走上台,看着台下,那乌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镁光灯。

我没有说那些准备好的,慷慨激昂的套话。

我只是看着台下,第一排,那个穿着崭新衣裳,既紧张又激动的,我的姐姐。

我对她说:

“今天,我站在这里,最想感谢的,不是我的领导,也不是我的同事,而是我的姐姐,林静兰。”

“在三十年前,一个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是她,用她并不宽阔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是她告诉我,女孩子,也可以有梦想,也可以靠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是我生命里,第一束光。也是我这一生,永远的,引路人。”

“这个奖,不属于我一个人。”

“它属于我们姐妹俩。”

“姐,谢谢你。”

说完,我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看到,我的二姐,在掌声中,站了起来。

她哭着,笑着,用力地,为我鼓掌。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姐妹俩,这三十年的互相守望和彼此成就,都有了最完美的答案。

我的人生,是从1987年的那个夏天开始,真正改变的。

改变它的,不是那张迟来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而是我的二姐,林静兰。

是她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供你”。

是她拍在桌上,那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的血汗钱。

是她在我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候,那句坚定的“天塌下来,有姐给你顶着”。

她用她的青春,她的梦想,甚至她的爱情,作为赌注,为我铺就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而我,也用我的一生,去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如今,我时常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棵老槐树上,聒噪的知了。

想起那碗掉进泪水的,稀薄的玉米粥。

想起我二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把一沓皱巴巴的钱,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也是我这一生,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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