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空气的重量
医院里的空气,是有重量的。
张建国躺在病床上,这么觉得。

那股子消毒水味儿,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还有别人病房里飘出来的中药味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已经是第二个月了。
从初秋的微凉,躺到了窗外梧桐叶落尽的初冬。
他因为突发心梗住的院,在鬼门关门口打了个转,又被医生拽了回来。
命是保住了,可身子骨却像散了架的旧家具,哪儿哪儿都透着松垮。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削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果皮用小刀片成了一整条,盘在旁边,像个红色的艺术品。
女儿张静正端着一盆热水,拧了条热毛巾,细细地给他擦脸。
毛巾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张静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爸,舒服点没?”
她轻声问。
张建国“嗯”了一声,眼睛都没怎么睁开。
舒服。
怎么能不舒服。
这两个月,整整六十天,女儿张静几乎就长在了这间病房里。
除了头五天,她单位实在脱不开身,请了个护工,剩下的五十五天,都是她一个人,白天黑夜地守着。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陪着去做各种检查。
医生护士说什么,她就拿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下来,生怕漏了一个字。
张建国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他知道女儿辛苦。
张静今年四十二了,在一家图书公司做校对,工作不算多忙,但也不清闲。
她自己也有家,有个上初三的儿子,正是要劲儿的时候。
可这两个月,她把家里的事全扔给了女婿,一门心思扑在了医院。
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底下的乌青,厚厚的粉都遮不住。
张建国心里疼,嘴上却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嘴笨,尤其是在女儿面前。
“你……也歇会儿,别累着。”
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张静笑了笑,把毛巾涮干净,搭在盆沿上。
“没事,爸,我不累。”
“你外孙作业多,你晚上还是回去看看吧。”
“没事,他爸能辅导。”
张静说着,又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橘子的清香一下子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让张建国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一点。
他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张脸,多像她妈年轻的时候。
想到过世了快十年的老伴李秀兰,张建国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要是秀兰还在,看见女儿这么孝顺,该多高兴。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要是秀兰还在,这事儿可能又是另一个章程。
秀兰这辈子,心里眼里,装的都是儿子张伟。
张建国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这一代人,养儿防老的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
儿子是根,是家族的延续。
女儿呢?
女儿是亲戚,是泼出去的水。
这话虽然难听,可张建国前半辈子,就是这么信的。
所以,从小到大,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张伟。
张静穿的,是亲戚家孩子剩下的旧衣服。
张伟穿的,永远是商场里最新款的。
张静上学,考上个普通师专,老两口就觉得挺好,女孩子当老师,安稳。
张伟要复读,要考名牌大学,老两口砸锅卖铁也得供。
后来分房子,单位分的那个两室一厅,他们想都没想,就给了要结婚的张伟。
张静和女婿,是在外面租了好几年的房子,才攒够钱付了个小房子的首付。
这些事,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就像昨天才发生的。
张建国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谁家不是这样?
儿子是宝贝疙瘩,女儿是贴心小棉袄。
小棉袄嘛,贴心就行了,不用太金贵。
直到他躺在这张病床上,动弹不得,每天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这件“小棉袄”的时候,心里的那杆秤,才开始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另一头倾斜。
儿子张伟呢?
张伟来过。
住院头一个星期,来了三次。
每次都是行色匆匆。
第一次来,站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走了。
第二次来,提了篮水果,放在床头,说了几句“爸你好好养病”,又说要去见个重要客户,走了。
第三次来,是跟着张静一块儿来的。
兄妹俩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张建国听见了。
张静好像是想让弟弟晚上来替替她,让她能回家喘口气。
张伟说:“姐,不是我不来,我实在是走不开啊。公司里一堆事,手下那帮人,我一天不在就得给我捅娄子。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照顾爸也不方便啊,还是你细心。”
这话听着,好像句句在理。
可张建国心里,就是堵得慌。
什么叫不方便?
你爹躺在这儿,屎尿都不能自理,还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他没做声。
他这辈子,就没怎么吼过儿子。
从那之后,张伟来的次数就更少了。
有时候一个星期来一次,有时候半个月都不见人影。
每次来,理由都差不多。
忙。
累。
生意不好做。
张建国看着他日益发福的身体,和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金表,想问问他,到底在忙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儿子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
他一个退休老头子,帮不上什么忙,不能再拖后腿了。
张静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掰开,喂到他嘴边。
“爸,张嘴。”
橘子瓣冰凉甘甜,汁水在嘴里炸开。
张建国慢慢地嚼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等出院了,得好好谢谢女儿。
不,不光是谢谢。
得补偿她。
怎么补偿呢?
他想到了自己的退休金。
他退休前是中学的高级教师,退休金不低,每个月有八千四百块。
以前,这笔钱都是老伴管着。
老伴走了以后,他自己花销不大,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钱,大部分也都明里暗里地贴补给了儿子。
张伟做生意,三天两头资金周转不开。
一会儿是进货差钱,一会儿是给工人发工资差钱。
每次张嘴,张建国都给。
他觉得,这是当爹的责任。
现在他想,这钱,是不是也该给女儿一份?
她照顾自己这么辛苦,班都不能好好上,女婿一个人挣钱养家,还要还房贷,供孩子上学,肯定也紧张。
对。
等出院了,就跟孩子们说,以后这退休金,一人一半。
张伟四千二,张静四千二。
这样才公平。
想到这里,张建国心里那块被空气压着的石头,仿佛轻了一点。
他甚至开始盼着儿子下一次来看他。
他要把这个决定,当着他们兄妹俩的面,郑重其事地宣布出来。
他要让女儿知道,她爹心里,有她。
第二章:探望者
盼了整整一个星期,张伟终于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冬日的太阳没什么力气,懒洋洋地挂在天上,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张静刚给父亲擦完身,正弯着腰收拾换下来的床单。
张伟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凉气,还有淡淡的烟草和酒味儿。
他穿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比上次那个还大。
“爸,姐,我来了。”
他声音洪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张建国挣扎着想坐起来一点。
张静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过去扶他,又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你怎么才来?电话也打不通。”张静的语气里带着点埋怨。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当弟弟是神仙啊?”张伟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公司年底多忙啊,天天开会,天天应酬,我这刚从酒桌上下来,家都没回就奔这儿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看。
“你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张建过看着儿子,皱了皱眉。
“爸,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张伟头也不抬,“我不喝,这单子能签下来吗?公司几十号人等着我吃饭呢。”
张建国不说话了。
他不懂什么江湖,什么单子。
他只看到儿子脸上那种疲惫又亢奋的神情,跟他学校里那些一心钻营想当领导的年轻老师一个样。
让人看着,陌生,又有点心疼。
张静把换下来的床单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准备拿去楼下的洗衣房。
“你来了正好,我下去洗点东西,你陪爸说说话。”她对张伟说。
“行,你去吧。”张伟挥挥手,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张静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床上的父亲,没再说什么,提着袋子出去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张伟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声音,和张建国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张建国想开口,想跟儿子聊聊家常,问问孙子学*怎么样,问问他生意上的事顺不顺。
可他看着儿子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们父子之间,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以前在家里,张伟回来的晚,吃完饭就钻进自己房间。
后来他搬出去住了,回来的次数就更少,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父子间的交流,最后都简化成了两个字。
“要钱。”
“给钱。”
“爸。”
张伟忽然开口,把张建国吓了一跳。
“啊?”
“我听我姐说,医生让你再观察半个月,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了?”
“嗯,是这么说的。”张建国点点头,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儿子还是关心他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伟把手机揣进兜里,身子往前倾了倾,靠近了些。
“爸,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张伟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我最近呢,看上了一个项目,环保材料的,前景特别好。就是前期投入有点大,我手头上的资金……不太够。”
张建国的心,沉了一下。
又是这个开场白。
他太熟悉了。
“还差多少?”他问,声音有点干。
“也不是差很多。”张伟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主要是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这项目要是拿下来,明年我就能换个大点的办公室,再给您和我妈……哦不,再给您换套大点的房子。”
他*惯性地提到了过世的母亲,又赶紧改了口。
张建国没在意这个。
他只觉得,儿子画的这张饼,又大又圆,跟他住院前听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爸,你看,你这病也快好了,出院以后,也花不了多少钱。”
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
“你那退休金,每个月八千四,你自己留个一两千,买买菜,够用了吧?”
张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他预感到儿子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只是他没想到,那句话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剩下的钱,你给我。我拿去投资,钱生钱,总比放在银行里发霉强吧?”
张伟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热切的光。
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那是……饿狼看到猎物的眼神。
张建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好的那个“公平”的方案,那个“一人一半”的决定,像个笑话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质问儿子,你姐姐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你爹这两个月是怎么熬的,你看到了吗?
你怎么能,怎么能张得开这个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胸口那股子气,堵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爸?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张伟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张建国猛地一偏头,躲开了。
那个动作,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我累了,想睡会儿。”他闭上眼睛,艰难地说。
张伟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哦,好,好。那你休息,我……我在这儿守着你。”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张建过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狂跳,一下,又一下,像在擂鼓。
他也能听到,旁边椅子上,儿子又掏出了手机,传来了游戏启动的音效。
那声音,欢快,清脆。
和他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他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窗外那块明亮的光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移走了。
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
第三章:瓷器上的裂痕
张静洗完床单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父亲闭着眼睛,脸朝着墙,似乎睡着了。
弟弟张伟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懊恼的“啧”。
病房里的空气,比她离开前,更沉重,更冰冷。
“爸睡了?”她放轻了脚步,小声问。
“嗯,刚睡下。”张伟眼睛没离开屏幕。
张静走到床边,替父亲掖了掖被角。
她看到父亲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的痕迹,但光线太暗,她也看不太真切。
“你跟他聊什么了?”她又问。
“没聊什么啊。”张伟随口答道,“就问了问病情,让他好好休息。”
张静不信。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了。
父亲是个有什么心事都藏不住的人,一点不高兴都会写在脸上。
而弟弟,每次来医院,除了钱,他还能聊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床头柜,把张伟带来的那个硕大的果篮打开,想拿个水果出来。
果篮的包装很漂亮,上面还系着金色的彩带。
可打开一看,最上面一层光鲜亮丽的苹果和橙子下面,藏着好几个已经开始发蔫的香蕉和长了霉点的葡萄。
张静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把那些坏了的水果拣出来,用塑料袋装好,准备一会儿扔掉。
“我跟你说个事,姐。”张伟忽然关掉了游戏,抬起头。
“什么事?”
“我准备,把我儿子送去国外读高中。”
张静愣了一下,“去国外?他才多大?再说,那得花多少钱?”
“花多少钱也得去啊。”张伟一脸理所当然,“在国内卷,有什么出息?从小就把他送出去,接受最好的教育,以后才能有大出息,给我们老张家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张静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有些讽刺。
“这事我跟爸说了,他也支持。”张伟又补了一句。
张静看向床上的父亲。
张建国依然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好像真的睡熟了。
可张静知道,他没有。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你跟他说的,是这个?”张静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啊。”张伟没听出姐姐语气里的变化,“我还跟爸商量了,他那退休金,以后就交给我来打理。钱放在他手里也是闲着,我拿去做投资,给孩子攒学费,不是更好吗?”
张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眼前这个脑满肠肥、一脸精明的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吗?
这是那个小时候会跟在她屁股后面,甜甜地叫“姐姐”的男孩子吗?
“张伟,”她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你还是不是人?”
“嘿,你怎么骂人呢?”张伟也火了,站了起来,“我怎么就不是人了?我为这个家着想,我错了吗?我儿子,不也是爸的亲孙子吗?他有出息了,爸脸上没光吗?”
“那你呢?”张静的眼圈红了,“爸住院两个月,你来看过几次?你给他擦过一次脸,喂过一次饭吗?你除了张嘴要钱,你还为他做过什么?”
“我忙啊!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挣钱养家!”张伟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挣钱?你挣的钱呢?你开着几十万的车,戴着几万块的表,你跟我说你没钱?爸这么多年贴给你的钱还少吗?那个家,单位分的房子,给你做了婚房,你给过一分钱吗?”
张静积压了两个月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引得走廊里路过的护士往里看了一眼。
“嘘……你小点声!”张伟有些心虚,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老提它干嘛?再说了,爸妈愿意给我,那是他们的事,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得着吗?”
“嫁出去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捅进了张静的心里。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墙壁。
是啊。
她是嫁出去的女儿。
是泼出去的水。
所以她在这里累死累活,是应该的。
他这个儿子,坐享其成,要钱要房,也是应该的。
这是他们老张家,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张伟,你给我出去。”张静指着门口,声音发抖。
“出去就出去,你以为我爱待在这儿?”张-伟-也-来-了-脾-气,拿起自己的呢子大衣,“我告诉你张静,爸的钱,就是我的钱。你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张建国,好像在示威一样,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砰”的一声带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张静靠在墙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是为自己哭。
她是为床上的父亲哭。
她不知道,这些伤人的话,父亲听见了多少。
她只知道,这颗被偏爱了半辈子的心,今天,一定是被伤透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张静的眼泪都流干了,床上才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静……静啊。”
张静赶紧擦干眼泪,扑到床边。
“爸,我在。”
张建国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只剩下一片灰败。
那双曾经在讲台上炯炯有神、让无数调皮学生望而生畏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像蒙上了一层雾。
他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爸……对不住你。”
这五个字,像五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了张静的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床沿上,失声痛哭。
病房里的那只旧瓷瓶,那只被叫做“家”的瓷瓶,在今天下午,终于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
而裂痕的出现,往往只是破碎的开始。
第四章:五千块
那一天的争吵过后,张伟真的就没再出现过。
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仿佛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个叫张建国的父亲,躺在医院里等着他。
张建国也变了。
他变得异常沉默。
大部分时间,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时候张静跟他说话,他要反应好半天,才“哦”一声。
饭也吃得少了。
以前还能吃一小碗粥,现在喂他半碗,他就摇头说饱了。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迅速地枯萎下去。
张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变着法子给父亲做好吃的,从网上学各种养生汤。
她每天都跟父亲说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趣事,说她儿子在学校的糗事,想逗他开心。
可张建国的脸上,再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他的心,好像跟着张伟离开的那天,一起死了。
张静甚至想,要不要给张伟打个电话,让他回来跟爸道个歉,说几句软话。
哪怕是骗骗他呢。
只要能让爸好起来。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掐灭了。
她做不到。
她忘不了张伟那天说的那些话。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得着吗?”
她凭什么要去求他?
就这样,又熬了五天。
这五天,对张静来说,比之前的五十多天加起来还要漫长。
第五天的下午,张静正在给父亲按摩萎缩的小腿肌肉,病房的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张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的呢子大衣沾了些灰尘。
“爸!”
他一进来,就大声喊道。
张建国像是没听见,眼睛依然盯着天花板。
张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来干什么?”
“我来拿钱!”张伟开门见山,语气急躁。
“拿什么钱?”
“我的钱!爸的退休金!”张伟绕过张静,直接冲到病床前。
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张建国的耳朵吼道:“爸!你那个环保项目,人家不等我了!我必须今天就把定金打过去!你快把你的工资卡给我!”
张建国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儿子的脸上。
那张脸,因为焦急和欲望,已经有些扭曲。
“卡……不在我这儿。”张建国的声音,像从生了锈的铁皮里挤出来一样。
“不在你这儿在哪儿?是不是在她那儿?”张伟猛地回头,指向张静。
张静把手背到身后,攥紧了。
父亲的工资卡,确实在她这里。
前两天,父亲让她取钱交住院费,就把卡和密码都给了她。
“张伟,你别太过分了。”张静挡在了他和父亲中间。
“我过分?”张伟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什么叫过分!这钱本来就该是我的!我是他儿子!他的一切,以后都是我的!我现在只是提前预支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你……”张静气得浑身发抖。
“爸!”张伟不理她,又去摇晃张建国的肩膀,“你跟她说!让她把卡给我!快点!”
张建国的身体,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儿子摇晃。
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张静。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恳求。
张静看懂了。
父亲是在求她,不要再跟他争了。
父亲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里吵架,最怕的就是让他做选择。
尤其是在他们兄妹之间。
张静的心,一瞬间凉透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
他还是,不忍心苛责儿子一句。
她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银行卡。
“密码你知道。”她把卡递给张伟,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张伟一把抢过卡,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他得意地瞥了张静一眼,转身就要走。
“等等。”
床上的张建国,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张伟停住了脚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张建国用手肘撑着床,挣扎着,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异常艰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静想去扶他,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坐稳了,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张伟。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的光。
“卡里……还有九千多块。”
他慢慢地说。
“你都拿去吧。”
张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
张静也愣住了。
“但是,”张建国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我下个月的退休金,就要发了。”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八千四百块的退休金,给我五千。”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病房里轰然炸响。
张伟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他张大了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你说什么?”
“我说,”张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加坚定,“我下个月的退休金,你给我拿五千过来。”
“为什么?!”张伟失声叫道。
“因为我是你老子!”
张建国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
他枯瘦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我养了你四十多年!我给你买了房!我给你娶了媳-妇!我给你带大了孩子!我给你贴了多少钱,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现在,我老了,病了,躺在这里动不了了!”
“我让你给我五千块钱,养老,看病!”
“多吗?!”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病房,死一般地寂静。
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张伟彻底懵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父亲。
在他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温和的,寡言的,对他百依百顺的。
他可以随便撒娇,可以随便要钱,可以随便发脾气。
父亲永远不会对他说一个“不”字。
可今天,这个他以为已经掌控在手心的老人,突然变成了一头愤怒的狮子。
那句“你八千四百块退休金,给我五千”,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是命令。
是一个父亲,对一个不孝之子,最理直气壮,也最令人心碎的命令。
第五章:账本
张伟最终还是走了。
他是灰溜溜地,近乎是逃跑似的离开的。
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脸上却再也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
父亲最后那几句嘶吼,像几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打碎了他心里那份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和安全感。
他走了以后,张建国就像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回了床上。
张静赶紧过去扶住他,给他顺着气。
“爸,你别激动,你身体要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建国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女儿,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静啊,爸……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爸,你没做错。”张静握住他冰凉的手,“你一点都没做错。”
张建国苦笑了一下。
“我错了一辈子了。”
从那天起,张建国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天盯着天花板发呆了。
他开始主动要求张静扶他下床走走。
虽然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咬着牙坚持。
他也开始好好吃饭了。
张静端来的粥,送来的汤,他都努力地往下咽,哪怕吃完胃里会不舒服。
他跟张静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不再只是听,他开始问。
“静啊,你那个校对的工作,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你家那个房贷,还有多少年才能还完?”
“你外孙上那个补*班,一学期得不少钱吧?”
他问得很细,像一个公司的会计,在盘点一笔陈年的旧账。
张静都一一回答了。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但她能感觉到,父亲在努力地,想要走进她的生活。
那个他缺席了几十年的,女儿的真实生活。
有一天下午,张建-国-让-张静-拿-来-纸-和-笔。
他在床头的小桌板上,颤颤巍巍地写着什么。
张静凑过去看。
那是一本账。
一本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账。
上面没有日期,没有项目,只有一些模糊的字眼和数字。
“彩电一台,800。”
“冰箱,1200。”
“伟,结婚,30000。”
“伟,买房,50000。”
“伟,生意,10000。”
“伟,换车,20000。”
……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记录的,全是他这些年,给儿子张伟的钱。
有些是他记得清的,有些是他估算的。
在这些数字旁边,他又写下了另一列。
“静,学费,500。”
“静,嫁妆,一套被褥,200。”
“静,生孩子,20个鸡蛋,100。”
……
这一列,短得可怜。
写到最后,张建国停下了笔。
他看着纸上那两列触目惊心的对比,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他拿起笔,在纸的最下方,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亏欠。”
写完,他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成了一个小方块,交给了张静。
“静啊,这个……你收着。”
张静接过那张纸,只觉得有千斤重。
她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那不是一本账。
那是一个父亲,迟到了几十年的忏悔书。
“爸……”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别哭。”张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久违的温情,“爸以前……混账。”
“爸知道,钱,补不回来。情,也补不回来。”
“但是爸想,从现在开始,能补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静啊,你跟小王(张静的丈夫)说,让他不用那么辛苦了。”
“爸以后,每个月,都给你钱。”
“不是给,是爸……雇你。”
“雇我?”张静不解。
“对。”张建国点点头,眼神异常认真,“雇你,当我的女儿。也雇你,当我后半辈子的依靠。”
“爸给你开工资。”
“就从我那八千四的退休金里出。”
张静呆住了。
她看着父亲苍老而严肃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照顾父亲,从来不是为了钱。
可她也知道,父亲用这种方式,是在努力地,想要找回一点平衡。
不仅仅是金钱的平衡。
更是情感的平衡。
是在用他余生唯一能掌控的东西,来填补那本写满了“亏欠”的账本。
“好。”
张静点了点头,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心酸。
是释然。
窗外,冬日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照进了病房。
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第六章:我的尊严
又过了一个星期,张建国终于达到了出院的标准。
办出院手续那天,张静忙前忙后,收拾东西,跟医生道别。
张建国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虽然还是有些宽大,但精神头,比刚住院时好了太多。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眼神安详。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来的人,是张伟。
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看样子,是他的妻子。
张伟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老婆跟在他身后,一脸的局促和不安。
“爸,你真要出院了?”张伟开口,语气生硬。
“嗯。”张建国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我问你,你上次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就是……让我给你五千块钱那事!”张伟的音量提了高。
他老婆在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你小点声,这是医院。”
张伟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张静。
“静啊,你先带你嫂子出去转转,我跟你弟,单独聊聊。”
张静有些不放心,但看到父亲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她拉着一脸尴尬的弟媳,走出了病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空气,再一次凝固。
“你真的要我给你钱?”张伟还是不甘心。
“是。”张建国回答得斩钉截铁。
“凭什么!?”张伟终于爆发了,“我是你儿子!你不给我钱就算了,还反过来问我要?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你不怕街坊邻居戳你脊梁骨吗?”
“我怕了一辈子了。”张建国缓缓地说,“我怕别人说我偏心,可我就是偏心了。我怕别人说我重男轻女,可我就是重男轻女了。我怕你没出息,怕你受委屈,怕你过得不好。”
“我这辈子,为你怕了太多事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现在,我不怕了。”
“我只怕一件事。”
“我怕我死了以后,到了下面,没脸见你妈。”
“我怕她问我,咱们的女儿,我照顾好了没有。”
张伟被父亲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什么意思?”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而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他的工资卡。
张伟走后,张静又把卡还给了他。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是那张写满了“亏欠”的账本。
他把卡和纸,一起推到了张伟面前的桌子上。
“卡里,还有四千多块。是你上次取剩的。”
“这张纸,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从下个月开始,我的退休金,八千四百块,我会这么分。”
张建国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千块,我自己留着,吃饭,看病,日常开销。”
他又伸出四根手指。
“四千块,我给你姐姐。那是她应得的。她照顾我这两个月,没日没夜,她自己的工作都耽误了。这四千块,是我给她补的工资,也是我还她的债。”
张伟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那我呢?我呢?!”他嘶哑地问。
张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你?”
“你每个月,给我一千四百块。”
“什么?!”张伟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给你钱?!”
“对。”张建国点点头,“不多,一千四百块。八千四,减去三千,减去四千,正好剩一千四。”
“这钱,就当是你,给我这个当爹的,尽的孝心。”
“我不要你的五千了。我要不起。”
“我就要这一千四。”
“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向你要的,最后一点尊严。”
张建-国-说-完-这-番-话,便-不-再-看-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知道,他跟儿子的缘分,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这个他倾注了一辈子心血养大的儿子,从今天起,或许就要变成一个仇人。
他不在乎了。
他累了。
他只想在余下的日子里,活得像个人。
一个有尊严,有公平,也有偿还的,人。
身后,传来了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和张伟气急败坏的咒骂。
然后,是摔门而去的巨响。
张建国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上带着冬日里稀薄的阳光。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张静走了进来,眼圈红红的。
她走到父亲身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爸,我们回家。”
“嗯。”
张建国点点头。
“回家。”
他觉得,压在胸口那两个月的,沉甸甸的空气,终于散了。
他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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