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的大学
栗子

第一章 蜕变与成长的逐梦之旅
1.1新生初体验
1980年9月2日,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长空,列车载着丽儿缓缓驶离家乡,向着省城成都进发。车厢里的她,怀揣着家人的殷切期望和对大学生活的无限憧憬,开始了人生崭新的篇章。
当火车稳稳停靠在成都北站后,丽儿随着熙攘的人流走出站台,登上了川师迎接新生的校车。随着车轮滚动,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终于近在眼前。
踏入四川师范学院(现四川师范大学)校门的一刻,丽儿便被眼前的一切深深吸引:青葱的树木、宽阔的道路、三三两两的学生……就连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书香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竟一时忘了要去新生报到处报到。
“丽儿,你先看着行李,我们去帮你办手续。”同行的同学见她愣在原地,忍不住笑着提醒。
“好,我就在宣传栏这儿等你们!”丽儿巴不得如此,这样她就能好好熟悉一下校园环境了。
四川师范学院坐落于成都东郊狮子山上,始建于上世纪50年代,是省属重点院校。校园里,理科楼与文科楼相互比邻,田径场上的呐喊声隐约可闻,中心花园花木扶疏,图书馆庄严肃穆,行政楼巍然矗立。此外,学生食堂、宿舍楼、荷花池、桃园等建筑与景观错落有致,让初来乍到的丽儿目不暇接。
不一会儿,帮忙报到的同学回来了,递给她一张手续单和一把钥匙——她被安排在了新建的学生宿舍七楼。
背着行李爬上七楼时,丽儿已是气喘吁吁。刚走到709室门口,一位带着重庆口音的女生推开门:“同学,你找谁?”
“这里是709吧?我是这个寝室的新成员!”丽儿笑着回答。
“欢迎新同学!我叫曹建玲,重庆人,是79级的。”对方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
丽儿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八人寝室,目前已住七人,加上她正好满员。说话间,寝室的姐妹们陆续回来,大家发现只有丽儿是80级新生,其余都是79级的学姐。或许是新生宿舍紧张,才将她暂时安排在这里。
709室的姐妹们热心地帮丽儿解行李、铺床铺,不一会儿便收拾妥当——她的床铺就在曹建玲的上铺。
“两个姓曹的住上下铺,还真是有缘!”大家打趣道。
夜深了,丽儿静静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心中满是期待。明天,她的大学生活将正式拉开序幕。带着对未来的无限遐想,她缓缓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1.2大学第一堂课
清晨六点半,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宿舍楼下就陆续响起了同学们的跑步声。丽儿猛地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下铁架床,生怕吵醒同寝室的姐妹们。她拧开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一下子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学生二食堂的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白雾里传来师傅洪亮的吆喝:“新同学!热乎的馒头、面条,管够!”丽儿捏着纸制饭票,接过一个还烫手的白馒头,心里一暖——这声招呼,和老家邻居陈叔叔的嗓门竟有七八分像。
穿过挂着“欢迎80级新生”横幅的林荫道时,晨露打湿了她的塑料凉鞋。行政楼前的法国梧桐沙沙作响,老校工推着吱嘎作响的板车,上面堆着捆扎整齐的新书。油墨味混着樟木箱的清香扑面而来。丽儿在行政一楼的中文系办公室,领取了大学一年级的教科书及学*用品后,迈步踏进了古朴的文科教学楼。
中文系80级共有四个班,丽儿被分在80级3班,今天是3、4班一起在此上课。
随着文科楼201阶梯教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阳光透过老式的玻璃窗洒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椅是深褐色的,带着岁月的痕迹,虽有些陈旧,却被擦得一尘不染。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有的穿着整洁的蓝布中山装,有的穿着白衬衫配军绿色裤子,还有人背着军挎包,手里攥着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
“同学,这儿有人吗?”一个扎着小辩、穿着蓝花图案衬衣的女生轻声问道。
“没有,坐吧!”旁边的丽儿笑着挪了挪位置。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夹杂着天南地北的方言,有人说起自己从家乡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才到成都,还有人兴奋地讨论着刚刚发放的教材——《中国文学史》《现代汉语》《写作基础》……
忽然,教室安静下来。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鬓角微白的老教授缓步走上讲台。他扶了扶眼镜,环视一周,微笑道:“同学们,欢迎你们成为中文系80级的一员。从今天起,你们不仅是大学生,更是中国语言文学的继承者和开拓者。”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学为人师”。接着,他翻开讲义,开始讲授第一课:《诗经》与中华文化的源流 。
窗外,秋蝉低鸣,教室里却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钢笔书写的轻微声响。每个人的眼神都专注而明亮,仿佛这一刻,他们真正触摸到了知识的脉搏。
1.3体育课的蜕变
下午是两节体育课,阳光明晃晃地洒在田径场上,丽儿怀揣着几分期待和紧张,跟在一群同样青涩的同学身后,走向集合点。
体育王老师迈着大步走来,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套装,英姿飒爽,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专业与威严。“同学们,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体育老师,现在开始点名。”老师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操场上回荡。
“陈阳!”“到!”“李想!”“到!”
随着一声声响亮的回应,老师手中的点名册一页页翻过。“丽儿!”老师喊道。丽儿原本有些紧张地盯着老师手中的点名册,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微微一挺,清脆地回应道:“到!”声音带着一丝羞涩与紧张,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偷偷看了一眼老师,只见王老师微微点头,在点名册上做了个标记。
点名结束后,老师开始宣布本节课的内容。“同学们,大学的体育课和你们中学可不一样,更加注重全面发展和自我锻炼能力。今天,我们先进行一些简单的热身活动,然后是体能测试。”丽儿听到这话,心猛地一紧,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热身活动开始了,老师带着大家做起了伸展运动。丽儿认真地跟着老师的动作,每一个伸展、每一次弯腰都做得十分标准。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她的发丝,但她丝毫不在意,专注地跟随老师的节奏。
热身后,迎来了 800 米跑的体能测试。发令枪响,同学们像脱缰的野马冲了出去,丽儿也跟着往前跑。可她没跑几步,就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心里一慌,想着先不管了,继续往前冲。结果没跑多远,鞋带就缠在了脚腕上,“扑通”一声,丽儿重重地摔倒在跑道上。手掌擦破了皮,膝盖也磕得生疼,尘土沾满了她的衣服。周围的同学纷纷回头张望,丽儿只觉得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羞愧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师急忙跑过来,关切地问:“怎么样,伤到哪儿了?还能继续跑吗?”丽儿咬了咬牙,强忍着疼痛说:“能,老师,我没事。”然后一瘸一拐地再次加入了跑步的队伍。
好不容易跑到终点,丽儿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满是汗水和灰尘,衣服也皱巴巴的。王老师走过来,关心地说:“同学,以后要加强锻炼啊。”丽儿低着头,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这一刻尴尬到了极点。
这第一节体育课上的窘态,宛如一枚炽热的烙印,深深镌入了丽儿的记忆。那难堪的场景,如影随形,时刻提醒着她的狼狈。她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往后定要更加细心果敢,绝不能再让这般尴尬的时刻重演。
自那之后,丽儿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一头扎进体育锻炼的世界里。清晨的田径场上,有她奔跑的身影,傍晚的游泳馆里有她奋力划水的姿态。每一次的挥汗如雨,每一回的咬牙坚持,都是她向过去那个怯懦的自己发起的挑战。她如饥似渴地学*体育课的各项技能,从跑步的呼吸节奏到游泳的标准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时光匆匆,大学二年级的体育课结业时刻悄然来临。当成绩公布的那一刻,丽儿的努力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她的各项成绩全部达标。其中游泳这一项更是大放异彩,她竟斩获了满分的佳绩,那耀眼的分数,就像是她拼搏路上的一座丰碑,见证着她的蜕变与成长。
1.4英语课的忐忑
早晨的英语课,阳光斜斜地漫进教室,在讲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莫老师翻开许国璋的《英语》课本,领着三班的46名学生朗读起来。莫老师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丽儿缩在靠窗的座位,指尖掐着书页一角,目光低垂,仿佛要将自己埋进那些陌生的字母里。
中学时,英语是丽儿最怕的科目。那时才恢复英语课程,子弟校没有专业教师,师资力量偏弱,学生对发音、语句、语法等等几乎完全不知,甚至高考时也靠蒙……
此刻,莫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丽儿的脊背绷得更直了,眼睛死死盯着课本,不敢与莫老师的眼神对视,心里默念着:“别点我,别点我……”
“这个问题,请第三排靠窗的同学回答。”莫老师的声音落下来。
丽儿的呼吸一滞——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丽儿,莫老师在抽问你的问题呢。”同桌同学元文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丽儿。
丽儿的指尖一颤,慢慢站起来,眼睛仍死死盯着课本,不敢抬头。教室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楼道的脚步声,而她的沉默像一滴墨,在空气里越洇越大。
莫老师没有催促,只是微微笑着,目光耐心而鼓励。可丽儿只觉得那笑意是另一重压力,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只蹦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单词,声音轻得像蚊子振翅。
“答错了!”同桌元文小声提醒丽儿。此刻,教室里40多双眼睛一同齐刷刷地望向她,丽儿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
莫老师笑了笑,没有责备,只是温和地纠正:“再想想?”
第二次提问时,丽儿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终于微微抬起眼,对上莫老师鼓励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颤声说出了答案——这次竟是对的。
坐下时,丽儿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窗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连空气都变得轻盈。“原来,答对一道题的感觉,是这样轻快。”此时,丽儿已充分感受到了英语的魅力。
大学学科中,英语是一门必修的课程。丽儿深知:想要两年后英语顺利结业,就必须攻克眼前这一座矗立在丽儿前行道路上的坚固堡垒。
自下定决心挑战这座堡垒后,丽儿便全身心地投入到英语学*中。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轻柔地洒在桃花园里时,丽儿已手持英语书,漫步其中。她那清脆的诵读声,与鸟儿的啼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了桃花园里独特的晨曲。而在休息日,当别人都在享受闲暇时光时,丽儿则来到宁静的荷花池边,坐在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石凳上,专注地背诵着单词。
时光在她的勤奋中悄然流逝,两年的努力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了浩瀚的知识海洋。终于,在英语课程结业的那一刻,那一个“良”字,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这不仅是对她辛勤付出的高度认可,更是她用汗水和坚持换来的最美勋章。
2.1冬日里的父爱
十二月的成都,湿冷的空气像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窗外阴云低垂,偶尔飘落的细雨在玻璃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周末的宿舍静悄悄的,同寝室的姐妹们早已结伴去了图书馆,唯有丽儿蜷缩在床铺的一角,一笔一划地给父母写信。
这是她离家后的第四封家书,几乎一月一封。第一次离开家乡,离开父母的羽翼,日子忽然变得漫长而孤独。上课、食堂、自*,循环往复的生活里,思念像潮水般涌来,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心。
“丽儿!楼下有人找!”舍管阿姨洪亮的四川方言在楼道里回荡,尾音俏皮地上扬。丽儿一怔,放下钢笔,匆匆穿上棉鞋奔向楼下。
“谁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来找我呢?”转过楼梯拐角,丽儿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藏青色的中山装,肩上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手里沉甸甸的尼龙网兜里塞满了东西。他的头发新冒出一点银白的发茬,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扎眼。
“爸?”丽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步一乱,差点被台阶绊倒。
父亲闻声转过身,冻得通红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嘴角浮起温暖的笑:“厂里来成都开订货会,你妈非让我带些东西,顺路来看看你,再给你添点必需品。”他晃了晃网兜,里面露出几个玻璃瓶,瓶盖已经被路上的颠簸磕得坑坑洼洼——那是母亲熬的臊子酱,香辣浓郁,是丽儿最爱的味道。
“爸,我带你上楼看看我住的地方吧,八人间,上下铺,就是……”丽儿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还缺个放衣服的箱子。”
父亲摇摇头,温和地说道:“不上去了,爸爸时间紧,待会儿还得去你五孃家,下次吧。”
五孃是父亲在成都唯一的姐姐,也是丽儿每周末的“避风港”。
公交车上,父亲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时不时指点着路标,似乎对每一条街道都了然于心。“我事先摸过路线。”他轻描淡写地说。可丽儿知道,父亲向来是个慎重的人,这一趟“顺路”,怕是他硬生生把三天的工作行程压缩成两天,就为了挤出这一天的时间来看她。
五孃家住在盐市口附近的人民东路。饭后,父亲坚持送丽儿回学校。路过人民商场的百货大楼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橱窗里的一只皮箱:“刚才不是说缺个箱子?走,爸爸给你买一个。”
箱包柜台前,售货员热情地推荐了一款便宜的帆布箱,可父亲却摇摇头,指着角落里那只咖啡色皮箱:“要那个。”他掏出20块钱认真地数着。丽儿无意间瞥见父亲的毛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那是她初二那年,母亲熬夜给父亲织的。
夜幕降临,九眼桥车站的灯光在雨中晕染出朦胧的光亮。临别前,父亲硬是去商店给丽儿买了一大包奶糖和零食,又塞给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一个人在外,别亏待自己……”他低声叮嘱着,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6路无轨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车窗里,父亲的身影仍在挥手,直到消失在雨幕中。
宿舍熄灯后,丽儿蜷在被窝里,含着一颗牛奶糖,就着手电的微光,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一天的点点滴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爱,全都化作了纸上温暖的文字,融化在这个湿冷的冬夜。
2.1寒假归家记
1981年腊月,成都的冬天比家乡更湿冷,丽儿裹紧棉袄走在校园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转瞬即逝。她离开家乡去成都读书已过去五个月了,眼瞅着寒假渐近,丽儿的心思全在回家上面。宿舍的墙上贴着日历,她用红笔画着圈,数着日子,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丽儿就抑制不住思念之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挎包,里面整齐地放着她给家人买的礼物,这是她用一学期除开生活费以及购买书籍外攒下的零用钱买的:母亲的是一件中长纤维外套,浅灰色带暗格子的,摸起来柔软厚实;晖妹的是一个大的软面文具盒,粉色的外壳上印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姐姐的是一块紫色白花的布料,素雅大方;父亲的是一包“大前门”香烟,她记得这是父亲最喜欢的牌子。
“丽儿,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啊?”室友春林探过头来,好奇地问。
丽儿笑了笑:“是啊,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总得带点啥。”
曹建玲捏了捏那件外套的料子,啧啧称赞:“这衣服真不错,你妈肯定喜欢!”
“希望吧,”丽儿轻轻抚摸着衣料,“她总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
临放假前的一个下午,年级辅导员马老师公布了各科考试及考查分数。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丽儿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当看到“现代汉语”一栏那个刺眼的“不及格”时,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怎么会……”丽儿喃喃自语,眼前一阵发黑。其他科目成绩都还满意,唯独这门考查课挂了红灯。旁边的元文见她脸色不对,凑过看了一眼成绩单。
“哎呀,没事的,”元文安慰道,“就是考查课嘛,补考过了就行。”
丽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堵得发慌。她想起父亲说的话:“丽儿,你能上大学不容易,可得争气啊。”想到这里,她狠狠咬住下唇。“看来寒假不能尽情玩耍了,一定要在开学补考中一雪前耻。”丽儿暗下决心。
寒假回家的那天,北风裹着细碎的雨水扑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刺一般生疼。丽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她踩着泥泞的通往上家属区的道路,每一步都带着归心似箭的急切。
在离家还有几十米处,丽儿一眼看见姐姐正在洗衣台前刷洗被褥。姐姐弯着腰,冻得通红的手在冰冷的水中搓洗着,呼出的白气在脸前缭绕。
“姐!我回来了!”丽儿忍不住喊出声,声音在寒风中颤抖。
姐姐猛地抬头,“丽儿?真的是你吗?你……比你半年前离开家时成熟多了!”姐姐快步走过来,手上的泡沫还未擦干就迫不及待地接过丽儿手上的提包:“重死了,你这是把成都都搬回来了吗?快回去,爸妈正在家等着你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晖妹像只小兔子一样从里屋蹦出来:“二姐!”她一头扎进丽儿怀里,差点把丽儿撞个趔趄。
“哎哟,我们晖妹长高了!”丽儿笑着揉揉妹妹的头发,从包里掏出那个文具盒,“看,给你带了什么?”
晖妹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文具盒,翻开盖子又合上,爱不释手:“真好看!”她蹦跳着跑进里屋,喊着:“妈!二姐给我买了个可漂亮的文具盒!”
母亲闻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丽儿回来了?快让妈看看。”她上下打量着女儿,眼圈有些发红,“瘦了,是不是学校的饭不够吃?”
丽儿摇摇头,从包里取出那件外套:“妈,给您买的,天冷,您试试合身不?”
母亲接过衣服,用手摸了摸料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得多少钱啊?买这么贵的干啥?你现在还是学生……”但她的眼角却弯成了月牙,小心翼翼地试穿着,“挺合身……”
这时姐姐抱着洗干净的被褥进来,看到丽儿展开的那块花布,紫红色底上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突然红了眼眶:“你还记得我喜欢这种素雅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丽儿,你看看我给你买了啥?”姐姐随即从衣柜里取出一个纸包,塞给丽儿。
丽儿打开一看,是条咖啡色的涤纶裤子,裤型利落,摸起来挺括有型。“这……”丽儿惊讶地抬头。
“厂里发了奖金,”姐姐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含糊,“不是在信上说想要一条这样的料子裤子吗?大学里穿,比较有精神。”
丽儿摸着裤子,想起姐姐总说自己的旧裤子洗得发白都舍不得换,鼻子突然发酸。她知道姐姐当老师辛苦,收入不高,这条裤子大概花了她一个月的全部奖金。
“姐……”丽儿想说些什么,却被姐姐打断了。
“行了,快去洗把脸,一会儿饭就好了。”姐姐转身进了厨房,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
晚饭时,父亲难得地倒了杯酒:“丽儿,在学校还*惯吗?”
“挺好的,爸。”丽儿夹了块腊肉放到父亲碗里,“给您带了包‘大前门’,在包里放着呢。”
父亲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乱花钱!不过……”他抿了口酒,“既然买了,那就放着吧。”
年味还未散尽,正月初三那天,丽儿在高桥镇上赶集时撞见了初中同学刘加林。集市上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丽儿正蹲在一个卖针线的小摊前挑花样,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丽儿?真是你啊!”
丽儿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工装棉袄的高个青年站在不远处冲她挥手。他比读书时高了一大截,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但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让她一眼认了出来。
“加林?”丽儿站起身,惊讶地打量他,“你……在哪儿呢现在?”她知道刘加林初中二年级下期就转学去了成都,之后便再没消息。
刘加林挠挠头,露出熟悉的憨笑:“我在成都青白江四川化工厂上班,这次是回来探亲。”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供销社,“给家里买点东西。”
两人站在街道上,聊起初中时的趣事,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拉回到无忧无虑的年代。
临开学前,刘加林忽然来到丽儿家。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丽儿,要不一块儿走?路上有个照应。”
丽儿正愁没个伴,立即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正月初十上午九点半火车站见?”
“成!”刘加林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个……要我帮你拿行李吗?”
“不用不用,”丽儿笑着摆手,“我就一个提包一个书包,不重的。”
正月初十,吃过早饭,丽儿就告别家人出发了。火车站人头攒动,蒸汽机车的鸣笛声刺破浓雾。她老远就看见刘加林站在月台上,身边放着个大帆布包。
“等很久了吗?”丽儿小跑过去。
刘加林摇摇头:“刚到。”他接过丽儿的提包,“走吧,车快开了。”
闷罐车厢里挤满了返城的工人和农民,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酸菜味。他们好不容易挤到过道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刘加林把自己的帆布包垫在丽儿脚下:“坐这儿,舒服点。”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进着,刘加林忽然从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我奶奶非让我带上的。”他递给丽儿一个,蛋壳上还带着余温,“你尝尝。”
丽儿剥开鸡蛋,指尖不小心碰到刘加林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默契地移开目光。车厢里很吵,但他们之间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快到成都沙河堡站时,刘加林轻声道:“丽儿,你快下车了。”他顿了顿,“没事时到青白江来玩,我请你吃饭,带你游广汉、新都。”
丽儿轻轻点了点头,感觉脸颊发烫:“好啊,等补考完……我找时间去。”
下车时,刘加林帮她把提包拎到月台上:“加油啊,补考肯定能过!”
“嗯!”丽儿用力点头,然后挎上书包,走向出站口。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忍不住回头,看见刘加林还站在车厢门口望着她。见她回头,他赶紧举起手挥了挥。丽儿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融入人流。
明天,等着丽儿的是一场“现代汉语”补考的生死较量。晚饭后,丽儿抱着厚厚的教材来到空荡荡的教室,翻书声、写字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谓宾……定状补……”丽儿不停地复*着,时不时揉揉发酸的眼睛。她知道,必须过关,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一周后,补考成绩出来了。丽儿在系办公室补考名单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良”。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丽儿轻声对自己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抬头望向蓝天,仿佛看到了远方家人欣慰的笑容。这个寒假发生的一切——家人的温暖、与老同学的偶遇、火车上的心跳瞬间——都化作前进的动力,推着她继续向前。
3.1花海偶遇
1982的春天,蜀中那座赫赫有名的川师校园里,桃花开得如痴如醉。此时的狮子山,仿佛被粉色的云霞笼罩。从校门口那条笔直的水泥道一路向上,穿过熙攘的校园,直到后门外的铁路边,眼前便豁然展开了漫山遍野的桃花林。花枝低垂,像是要亲吻行人的发梢。风一吹,花瓣便簌簌飘落,铺满了铁轨两侧的泥土,连火车驶过时扬起的风,都裹挟着甜丝丝的芬芳。
那些日子里,中文系的这群学生,几乎把整座狮山当成了课堂与游乐园。三三两两的,有人捧着书在花下诵读,有人举着相机追逐光影,更有些浪漫成痴的,干脆在桃树下铺开野餐布,吟诗、唱歌、谈天,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此刻的花开更值得珍视。
这时的丽儿,便是这群“花痴”中的一个。
大二那年的一个下午,丽儿抱着一本《中国现代文学》来到铁路边的桃花林里,想找个僻静处看书。可春风太暖,花香太浓,书页上的铅字竟显得格外枯燥。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同学,你好。”丽儿吓了一跳,蓦地抬头,逆着光,一位身材颀长的男生站在丽儿面前。他穿着一件挺括的蓝色西服,衬得肤色格外干净。见丽儿愣神,他微微一笑,眼角弯起一道浅浅的纹。
“你是……?”丽儿迟疑地问。
“中文系七八级三班,李初平。”他伸出手,又补充道,“你是八〇级的吧?”
“你怎么知道?”丽儿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教材。
他指了指丽儿怀里的书,笑意更深:“大二的课本,两年前我也啃过。”
丽儿脸一热,心想这人观察倒细致。
李初平似乎看出丽儿的窘迫,便岔开话题:“在这儿背书?比图书馆自在多了。”
“是啊,”丽儿放松了些,“至少这些桃花不会嫌我念得磕磕绊绊。”
李初平闻言笑出声,随手拂开垂到眼前的桃枝:“那你最喜欢哪门课?”
“现代文学和外国文学。”丽儿答得干脆,又忍不住抱怨,“就是有些课太死板,像嚼蜡似的。”
“比如?”
“比如……”丽儿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古代汉语。”
李初平故作严肃地点点头:“嗯,王教授要是听见,准得罚你抄《说文解字》。”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上,丽儿和李初平聊着教授们的趣事,聊着图书馆新到的《十月》杂志,甚至聊到了食堂总爱抖勺的刘阿姨。三个小时一晃而过,直到夕阳把铁轨染成金色,李初平才忽然说:“下周六这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
“啊?”
“我那儿有本卢梭的《忏悔录》。”李初平眨眨眼,“还有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你不是喜欢外国文学吗?”
丽儿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传来同学的呼唤声。李初平后退一步,挥挥手消失在桃林深处。
那晚在宿舍,丽儿辗转难眠。下铺的曹建玲翻身嘟囔:“丽儿,你烙饼呢?”
“我……”丽儿盯着蚊帐顶,“遇见个怪人。”
“谁?”曹建玲瞬间清醒,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
丽儿含混地说了铁路边的偶遇,却略去了李初平约她再见的事。可曹建玲何等机灵,掐着丽儿的胳膊笑:“哟,咱们寝室要开桃花啦?”
“胡说什么!”丽儿扯过被子蒙住头,心跳却快得离谱。此刻,丽儿只知李初平家在成都,比她大七岁。
一周后,李初平果然来了。这次他带了两本包着牛皮纸的书,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他的批注,字迹挺拔如松。丽儿与他并肩坐在铁轨旁的碎石上,他说起他当过知青,说起他为什么爱上文学,说起他曾到过乐山,看过大佛,爬过峨眉山,登上过金顶。
暮色渐浓时,李初平突然转向丽儿:“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丽儿一怔。
“你总是一个人在这儿看书。”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上周的‘偶遇’,是我蓄谋已久。”
丽儿的耳根轰然烧了起来,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我……”丽儿慌慌张张起身,“我要去教室自*了!”说完便逃也似地跑了,甚至没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后来几天,丽儿故意绕开那片桃林。可命运偏要作弄人——某个晚自*,当丽儿推开常在文科楼306小教室复*的木门时,赫然发现李初平正坐在丽儿常坐的位置后方。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李初平冲丽儿挑眉一笑,丽儿立刻低下头,脸上布满了红霞。
这样的“巧合”接二连三。直到某个周四,李初平经过丽儿身边时,突然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滑进丽儿的笔记本。丽儿死死盯着那纸条,仿佛它随时会跳起来咬人。待看到大家都未注意时,才颤抖着展开——“周六老地方见。你要是不来,我就对着桃花背普希金的情诗,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丽儿“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教室窗外,最后一朵晚霞正悄悄躲进云里。她感觉周六肯定会发生些什么,此时丽儿的心里是期待?还是惶惑?她自己也说不清……
3.2初恋的告别
周六的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铁轨旁的老桃树上,粉白的桃花簇簇拥拥,风一吹,几片花瓣便轻轻飘落。丽儿踩着细碎的阳光,沿着铁轨一步步走向那个熟悉的地方。远远地,丽儿看见李初平正站在桃树下,手里捏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望向她来的方向。
“嘿,又迟到了?”李初平笑着迎上来,眼神里带着温柔的责备。
“哪有,明明是刚刚好。”丽儿抿唇一笑,脸颊被春风熏得微红。
李初平拉着丽儿的手,走到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像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块塑料垫,稳稳铺开。接着,他又拿出几颗奶糖、两块精致的糕点,甚至还有一小瓶橘子汽水。
“看来某人早有预谋啊?”丽儿歪着头看他,嘴角含着笑意。
“那是,约会总得准备充分。”他得意地扬了扬眉,随后拍拍身旁的空位,“来,坐。”
两人并肩坐下,桃花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丽儿剥开一颗奶糖,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李初平随手折下一朵桃花,别在她的发间,低声说:“真好看。”
“你说花还是我?”丽儿故意问。
“花当然好看……”李初平顿了顿,忽然靠近,黑亮的眸子直视着她,“但你比花好看。”
丽儿心跳蓦地加快,刚要开口,却被他猛地搂入怀中。还没等丽儿反应过来,李初平的唇已经覆了上来,温热而坚定。丽儿睁大眼睛,一阵眩晕袭来,像是踩进了柔软的云里……
从那以后,丽儿和李初平的恋爱像盛夏的野草,疯狂生长。他们在文科教室里低声讨论诗歌;在图书馆角落偷偷交换纸条;在校园的花丛中牵手漫步,拥抱相吻,任由花香沾满衣袖。
这样的甜蜜维持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李初平突然问她:“丽儿,周末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丽儿愣住了,他们的恋爱一直是秘密进行的,丽儿班上无人知晓,寝室姐妹也蒙在鼓里,更别说父母了。父亲曾严肃地告诫丽儿:“学*第一,别分心,将来才不负众望。”
“现在还不是时候……。”丽儿低声说,手指绞着衣角,“我们才交往了几个月。”
李初平眼神一黯,但很快又扯出一抹笑:“行,听你的。”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事。
时间像被风吹散的桃花,转眼就到了七八级的毕业季。七八级的毕业分配结果不理想,大多被派往甘孜、阿坝、凉山这些偏远地区。一次约会时,李初平突然问她:“如果我去甘孜,你会跟我一起吗?”
丽儿一怔,随即摇头:“我是定向生,毕业后必须回原籍,哪都去不了。”
李初平沉默了很久,才苦笑道:“看来,我们注定要分开了。”之后,丽儿才知,那时李初平已被分配到甘孜藏族自治州的一所中学任教。
暑假期间,丽儿抑制不住地思念李初平,担心李初平的工作问题,想着他承诺到了新单位后会给自己来信报平安。可直到开学,李初平都音讯渺无。
暑期后,丽儿进入到大三的学*阶段。一天中午下课后,丽儿突然再见到李初平,是在学生二食堂。他正和一群同学谈笑风生,看见她时,目光微微一滞,却最终装作没看见。
“呵,一个假期不见,就成陌生人了?”丽儿心底发冷,端着饭盒转身就走。一路上,丽儿都在想,大学生分配工作早就结束了,为何他还在校园而没去工作单位报到呢?
下午,在校门口的收发室外,丽儿再一次遇见了李初平,这次他是专门等待丽儿的。
“丽儿,我记得你说过,你姑父在成都市人事局?”他的声音有些急切,“能不能……帮我托个关系?”
原来他没有服从分配,一直在想办法调换工作。
“我姑父不管大学生分配,而且他做事谨慎,不会冒险。”丽儿如实回答。
李初平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疲倦。分手时,两人约好周末在九眼桥望江公园见面。
周末一大早,丽儿就赶到望江公园,等了大约半小时后,李初平才到来。经过分配这事,两人再次相见,气氛却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沉默良久,李初平终于开口:“丽儿,我喜欢你,真的。可我现在连未来在哪都不知道,不想拖累你。”
丽儿没说话,只是盯着脚下的落叶。
“今天……就当是最后一次见面吧。”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丽儿依旧沉默,直到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公园的小径尽头。
深秋的风吹过,丽儿才发觉自己脸上冰凉一片。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对自己说:“结束了,我的初恋。”
4.1遗忘与重生
与李初平的初恋结束后,丽儿将日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像是要把那段记忆永远封存。她站在宿舍窗前,望着梧桐叶飘落,秋风扫过耳畔,带来一丝凉意。
“不碰了,再也不碰了。”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窗。
从那以后,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学业上。中文系大三的课程比以往更繁重,尤其是“西方文论”和“美学”,那些晦涩的理论像迷宫般让她晕头转向。而“古代汉语”则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着她的耐心,但她不服输。
每天清晨六点,宿舍楼还沉浸在寂静的黑暗中,丽儿便已轻手轻脚地起床。她怕吵醒室友,动作极轻,可偶尔还是会传来几句模糊的抱怨。
“丽儿……你又要去占座位啊?”睡在下铺的周阳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困意。
“嗯,邓老师的课,不早点去占位子,就只能坐最后排了。”丽儿压低声音回答,顺手把手电筒光亮调到最暗的光线。
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毕,背上书包,轻轻掩上门。走廊里只有丽儿的脚步声,空荡荡的,像极了她的心。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薄雾中,占好座位后,丽儿拿着古典文学书本,*惯性地走向桃源树下,借着微弱的路灯光默念:“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背到“路漫漫其修远兮”时,她的手指冷得发僵,可心里却莫名踏实。寒露沾湿了她的衣角,可她浑然不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合上书本,长舒一口气,仿佛把所有的郁结都吐了出来。
回到教室的座位上,闺密艳子刚到。“你背完了?”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佩服。
“嗯。”
“天啊!《离骚》你都能背得一字不差?”艳子瞪圆了眼睛,“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补脑的东西?”
丽儿噗嗤一笑:“哪有?就是多读几遍而已。我脑子笨,笨鸟先飞!”
“骗人!”艳子戳她的额头,“我读十遍都记不住,你读五遍就能背下来,这叫笨鸟先飞?”
丽儿摇摇头,认真地说:“我理解能力不及你,只能死记硬背!我只是怕……怕落后。”
丽儿转头,见艳子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忍不住笑了:“怎么,今天起床迟了,早饭都还未吃完?”
“还不是因为有你!”艳子把馒头咽下去,“寝室的人都说我太幸福了,不用早起去教室占位置,可却能享受到最佳的教室第二排正中座位。”
“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闺蜜呢?” 丽儿撇撇嘴,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哪天能起早,我肯定第一个支持!”
4.2闺密陪伴的温暖
大学的最后两年时光,丽儿和艳子几乎形影不离。课堂上互相鼓励;食堂里,丽儿总会把家里妈妈带的猪肉臊子豆瓣酱均一些给艳子品尝;艳子则会在丽儿忘记带课本时,默默把自己的推过去一半;课后又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丽儿抄写;晚自*前,她们常常会一起在花园中散步,嗑着用粮票换来的葵瓜籽,聊着班上的趣事;或者在每周四晚上一同观看学校播放的露天电影。
有了艳子的陪伴,丽儿渐渐不再想起李初平。她的生活重新变得明亮,笑容也越来越多。
然而有一天夜里,艳子的牙疼突然发作,半边脸肿得老高,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打转。虽然她和丽儿不在一个寝室,但早上一听到消息的丽儿立刻跑到艳子的宿舍。见她痛苦地蜷在床上,二话不说就扶她起来:“走,我们去医院!”
上课时分的女生楼寂静无声,丽儿半搀半抱地带着艳子走出宿舍,在校门口坐上去九眼桥的12路公交车后,再转16路车,直奔华西口腔医院。车窗吹进的冷风刮过脸颊,艳子疼得直吸气,丽儿紧紧握住她的手:“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医院的灯光惨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医生检查后,说是尽头牙在作祟,必须要拔掉。艳子吓得不轻,丽儿连忙安抚:“没事的,我在这儿呢。”拔牙时,丽儿死死攥着艳子的手,轻声说:“快好了,快好了……”
不料拔牙后血管破裂,鲜血不断流出,医生紧急处理后叮嘱要输液消炎。回校后,艳子虚弱地躺在校医务室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丽儿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会儿用湿毛巾给她擦汗,一会儿端温水让她漱口。
“你别忙了……”艳子声音微弱。
丽儿摇摇头,把她的被角掖好:“你睡会儿,我就在这儿。”
傍晚,医务室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艳子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丽儿却不敢离开,时不时查看输液瓶的进度。护士来换药时,见她困得直点头,劝她回去休息,丽儿只是笑笑:“没事,我陪着她。”
夜色渐浓,艳子终于退了烧。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丽儿还守在她的病床前,那一刻她眼眶一热,轻轻拉了拉丽儿的衣角。
“怎么了?还疼吗?”丽儿紧张问道。
艳子摇摇头,哑着嗓子说:“丽儿……谢谢你。”
丽儿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咧嘴一笑:“傻话,我们是好姐妹啊……”
经过这次的意外,丽儿与艳子的闺密情更浓了。常常在周末时,她会和艳子及班上的同学们一起去武侯祠,站在红墙绿瓦下,听讲解员讲解三国的故事;或是登上青城山,在云雾缭绕的山路上放声大笑,回音荡在幽谷里,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快都丢进山谷深处。就连高中同学项春来看她时,也忍不住感叹:“丽儿,你变了好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她歪头问。
项春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当然是变得更像你自己了。”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丽儿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原来早已被时间轻轻抚平。
5.1实*岁月
大四上学期,按照学校安排,中文系八〇级的丽儿回到了定向单位——磷肥厂子弟校,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教育实*。尽管她曾在大学里试讲过多次,但真正站上讲台面对一群高中生,仍让她既期待又忐忑。
实*的第一天,丽儿被安排教授高一语文两周,随后再转至高二。第一节课,她选择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刚踏进教室,四十多个学生的目光顷刻齐刷刷地投向她,站在讲台上的丽儿顿感一阵紧张,手指微微发抖,教案本也被捏出了褶皱。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准备的内容开始讲解:“这篇文章写于1927年,当时朱自清先生因……”可话刚出口,丽儿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台下的学生表情各异,有的专注,有的茫然,还有后排两个男生在小声嘀咕什么。丽儿心跳加快,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讲错了什么。这时,教室后门悄然打开,中学语文教研组组长税老师走了进来,面带鼓励地冲她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丽儿像是得到了某种力量,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她开始引导学生想象月下荷塘的景致,甚至临时发挥,让学生们闭上眼睛,用语言描绘他们心中的荷塘。课堂气氛逐渐活跃起来,连方才窃窃私语的两个男生也举手发了言。
下课后,税老师拍了拍丽儿的肩膀:“第一次上课,表现不错。就是语速可以再慢一点,让学生听得更清楚。”丽儿认真点头,心里既感激又踏实了许多。
税老师是位严肃却不失温和的老教师,有着丰富的教学经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仅听完了丽儿的所有课,还在课后细致地点评:
“分析《祝福》时,你的逻辑很好,但板书可以再清晰一些。”“提问要有针对性,不能总问‘是不是’‘对不对’,要让学生真正思考。”
有一次,丽儿在讲《鸿门宴》时,过于关注细节,导致课堂节奏拖沓。税老师课后直接把她叫到办公室,拿出自己的教案,指着上面的时间分配说:“重点要突出,次要内容可以一带而过,否则学生抓不住重点。”
在税老师的指导下,丽儿的教学能力迅速提升,课堂掌控力也明显增强。
教研组的其他老师也对这位实*大学生照顾有加。教高一语文的古老师主动借给她备课资料,还分享了自己管理课堂纪律的小技巧;教初三语文的绍老师则笑着说:“子弟校的学生要比地方学校的学生调皮难管,但心地不坏,你严厉一点他们反而更服你。”
有一次,丽儿批改作文时发现一名学生写了对家庭的苦闷,她犹豫是否该在评语里安慰。李老师看穿她的纠结,笑道:“语文老师不仅要教知识,有时候也要做心灵的疏导,但注意分寸。”
一个月很快过去,最后一天,税老师在评语表上写下:“教学认真,进步显著,成绩评定:上。”
当丽儿接过那张薄薄的实*鉴定表,眼眶微微发热。这一个月的磨砺,让她真正明白了教师的责任与不易。
走出校门时,夕阳正洒在教学楼上,她回头望了一眼,心想:“或许,我真的可以成为一名好老师。”
5.2最后的校园剪影
一九八四年春,校园里的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川师八〇级的学生们迎来了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学期。丽儿抱着几本厚重的文学专业书籍从图书馆走出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粉色红花的确良衬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作为定向生,丽儿不必像其他同学那样为毕业分配问题焦头烂额。按照入学时的协议,毕业后她将回到定向分配单位报到,成为一名中学语文教师。
“三点一线的生活还要继续。”丽儿自言自语道,她调整了一下肩上沉甸甸的书包。宿舍——教室——图书馆,这条走了四年的路线,如今只剩下最后几十天的行程。
“丽儿,我真羡慕你。”一个微凉的清晨,艳子难得与丽儿在食堂相见,她手里捏着一摞自荐材料,“不用为分配发愁,多好。”
丽儿递给她一个温热的馒头:“各有各的路要走罢了。”丽儿咬了一口自己的馒头,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滋味。
定向生的身份给了丽儿安稳,却也早早框定了她的人生轨迹。有时候,看着同学们为各种可能性兴奋讨论,丽儿心里会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最后一个学期的课程安排得很紧,现代文学思潮、文艺理论专题、古代文论选读……每一门课都是硬骨头。丽儿把自己埋进书堆里,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重点和心得。她喜欢这种纯粹的学术氛围,仿佛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抓住些什么,留下些什么……
六月上旬,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天,丽儿独自来到中文系办公室。年级辅导员马老师正在整理成绩单,见到她便笑着招呼:“来得正好,你们班的成绩刚统计完。”丽儿的手指微微发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从上到下扫视自己四年来所有科目的成绩:文学概论78分,现代文学82分,古代汉语75分……外国文学83分,儿童文学85分。所有科目都在及格线以上,有几门甚至达到了优秀。
“不错嘛,丽儿同学。”马老师和蔼可亲地说。“尤其是儿童文学,张教授很少给这么高的分。”
丽儿眼前浮现出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课堂上讲述安徒生童话时的神情,温和的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光彩。她记得自己交的那篇关于《小王子》的论文,写了整整三个晚上。
走出系办,校园广播里播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欢快的旋律飘荡在六月的风里。丽儿突然很想找人分享这份喜悦,但环顾四周,熟悉的同学们都行色匆匆——他们大多在为分配的事情奔波。回到宿舍,只有周阳一个人趴在床上写信。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丽儿放下书包,坐到她床边。“我可能还要读一学期。”周阳吸了吸鼻子。周阳和丽儿同属定向生,比丽儿晚来一学期,所以学时必须要达够四年才行。
“你们都走了,只剩我一人了!”周阳感慨道。
丽儿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握住周阳的手。多年来朝夕相处的室友,转眼就要天各一方。她想起每次开学前,周阳都是最先回寝室的。待丽儿们回来后,宿舍早已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可以常联系,你也可以随时给我们透露些校园新闻啊!”
周阳抹了抹眼睛,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此刻丽儿的心里却涌起复杂的感受,定向生的身份确实让她避开了分配的焦虑,但也提前结束了所有可能性。有时候丽儿甚至会想,如果自己也面临选择,会怎么做?会像同学元文那样勇敢地往大城市闯,还是像闺密艳子那样选择回家乡?
毕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同学们开始互赠照片、交换纪念品。丽儿翻出自己珍藏的明信片——那是大二时她去登峨眉山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认真地在每一张背面写下祝福的话,然后一一送到同学们手中。
“别忘了随时给我写信。”艳子接过明信片时郑重地说,“虽然你是定向生,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人生长着呢。”
丽儿笑着答应,心里却明白,回到定向生单位后,她的生活轨迹大概就会像父母亲那样,平淡而规律地延伸下去。不会有太多变数,也不会有太大起伏。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她抚摸着同学们送给她的一本诗集,扉页上写满了签名和赠言,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惆怅。
六月底,行李打包的日子到了。丽儿把四年积攒的书籍一本本整理好,教材单独捆成一摞,文学名著和笔记则小心地装进纸箱。箱子里还有同学们送的各式小礼物:几本手抄的诗集、一叠贴着邮票的信封……每一件都承载着无法割舍的回忆。
“丽儿!”艳子突然冲进宿舍,手里挥舞着一封信,“我分到崇州市重点职业中学了!”
“祝贺!恭喜!”丽儿走过去拥抱了艳子,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香味。四年来,艳子总是抱怨自己没有人脉关系,怕分不到好的学校,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
“你呢?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艳子问丽儿。
“回家乡教书啊,你知道的。”丽儿笑了笑,“定向生嘛。”
“那挺好的,稳定。”艳子拍拍她的肩膀,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光彩,“有机会来崇州记得找我。”
丽儿点点头,想起前几个月艳子曾说过最怕的就是毕业后被分到偏远地区,如今她得偿所愿,而自己却要回到原点。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丽儿立刻感到一阵愧疚——父母含辛茹苦供她上学,不就是为了她能有个铁饭碗吗?
七月二日,离校的最后期限,丽儿的父母专程从家乡赶来接她。四年大学生活,母亲一次没来过,这次是第一次;父亲也只是来过两次:一次是给她买皮箱,一次是现在接她毕业。
“东西都收拾好了?”父亲搓着手站在宿舍门口,黝黑的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容。
“嗯,就这些。”丽儿指了指地上的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装满书的纸箱。
母亲走进来,环顾这个住了四年的空间。“真快啊,感觉昨天才送你过来。”
丽儿没说话,帮母亲提起较轻的那个包。下楼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大二那年冬天,她曾在那里看了一夜的雪。
校园里已经空了一大半。他们路过布告栏时,丽儿下意识地驻足。上面贴满了毕业分配名单和告别信,元文的名字出现在泸州市的一所大专名单上,字迹新鲜得像是刚写上去的。
“走吧,车子马上要到了。”父亲催促道。丽儿加快脚步,却在拐角处遇见了班上的几位同学。他们正抱在一起哭,看到丽儿,立刻招手让她过去。
“丽儿,保重!”一位同学红着眼睛递给她一个纸折的千纸鹤:“别忘了我们,一定要写信。”丽儿感觉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
父母站在不远处等着,表情有些局促。这些拥抱和眼泪对他们来说可能太过矫情,却是在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情感流露。走出校门时,丽儿回头望了望,阳光下的教学楼显得格外庄重,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四年时光,就这样被装进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里。姐夫刘哥还在部队服役,所在部队离成都很近,他叫了一辆顺车,帮着父亲把丽儿的行李搬了上去。
返家途中,丽儿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景色,感觉未来正以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式向她走来。定向生的道路早已铺好,而在这条路的起点,她刚刚与自己最自由的年华道别。丽儿轻轻叹了口气,翻开手中同学送的纪念册,第一页上写着:“给永远记得文学初心的你——愿你的教室里有诗和远方。”丽儿合上册子,迎着风眯起眼睛。路还长,而她的行囊里,装着整整一个校园的剪影。
(全曲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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