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最后一天,女儿要全家桶,说不买她不考,我: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第一章 凌晨四点的鸡蛋香

天还没亮透,只是在窗帘的缝隙间,透出一点灰蒙蒙的鱼肚白。
陈卫国已经醒了。
他甚至不用看床头那个掉了漆的旧闹钟,身体里的生物钟比什么都准。四点整,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他悄无声息地掀开薄被,赤着脚,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转身都有些困难,但被妻子李慧芳收拾得井井有条。陈卫国熟练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常年跟机油打交道的手,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粗糙。
今天是个大日子。
女儿陈萌高考的最后一天,考完下午的英语,这压在全家心头三年的一块巨石,总算能落地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拿出一小瓶牛奶。这牛奶,是专门给女儿买的,他和妻子李慧芳都舍不得喝一口。他小心翼翼地打蛋入碗,用筷子搅动时,都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那清脆的碰撞声,会吵醒隔壁房间里全家的希望。
油锅烧热,蛋液“刺啦”一声滑入锅中,瞬间凝固成金黄的嫩饼,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陈卫国深吸一口气,这香味,似乎能驱散他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一家汽修厂当了二十多年的修理工。这份工作,熬人,也伤身。常年弯腰,他的腰椎已经有了毛病,阴雨天就疼得钻心;满手的油污和化学试剂,让他的皮肤变得粗糙敏感。但他从不抱怨,因为他有一个让他骄傲的女儿。
陈萌聪明,成绩好,从小就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为了女儿能考上好大学,将来不再过他们这样的苦日子,陈卫-国觉得自己吃再多苦都值。
早餐很简单,一碗白粥,一个煎蛋,一杯热牛奶,外加两个白面馒头。这是女儿的。而他和妻子的,则是锅里剩下的粥,配着昨晚的剩菜。
五点半,妻子李慧芳也醒了,她看了一眼厨房里丈夫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屋子,把拖鞋轻轻摆在女儿的房门口。
六点半,陈萌的房门终于开了。她打着哈欠走出来,身上穿着一套价格不菲的运动服,那是她上个月软磨硬泡,让陈卫国给她买的,说是“能带来好运”。
“爸,今天怎么又是煎蛋?我想吃楼下那家新开的西式早餐,同学说他们家的三明治特别好吃。”陈萌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抱怨。
陈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化开:“那家店太远了,来不及。快吃吧,爸特意给你煎的溏心蛋,补脑子。”
“又是补脑子,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陈萌嘟囔着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动,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
李慧芳端着一碟咸菜从厨房出来,打着圆场:“萌萌,快吃吧,吃完爸好送你去考场。今天考完就解放了,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陈萌这才不情不愿地吃了几口。
陈卫国看着女儿,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女儿压力大,也知道现在的孩子都讲究吃穿,可他一个月累死累活,拿到手的工资也就五千出头,妻子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家里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女儿身上的这套运动服,就花了他将近五分之一的工资。
他默默地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白开水,把那份复杂的心情,连同早餐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第二章 考场外的全家桶
吃完早饭,陈卫国骑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电动车,载着女儿和妻子,往考场赶去。
一路上,李慧芳不停地叮嘱:“萌萌,别紧张,平常心对待,检查好文具,身份证准考证都带好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都说八百遍了。”陈萌坐在后座,有些不耐烦地戴上了耳机。
陈卫国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那张青春而略带烦躁的脸,没说什么,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到了考场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和考生。各种“加油”、“必胜”的横幅挂在学校门口,气氛既紧张又充满了希望。
“爸,妈,你们回去吧,下午考完我自己回来。”陈萌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们不回去,就在这等你。”李慧芳急忙说,“中午你想吃什么?妈去给你买。”
陈萌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马路对面一家装修亮眼的肯德基上。那红白相间的招牌,在早晨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指着对面说:“中午我要吃那个,全家桶。考完试,我要好好庆祝一下。”
陈卫-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一个全家桶,九十九块钱。
这九十九块,够他们老两口吃三四天的菜了。他口袋里总共就揣了一百五十块钱,是准备着万一有什么急事用的。
他犹豫了一下,尽量用商量的语气说:“萌萌,那个东西油炸的,吃多了不健康,对下午的考试也不好。要不……爸去旁边的饭店,给你炒两个你爱吃的小菜?”
李慧芳也附和道:“是啊萌萌,你爸说得对,咱们吃点清淡的,对不对?”
陈萌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不健康?我同学他们天天吃,怎么就没事?再说了,我都考完了,庆祝一下怎么了?别人家孩子高考,父母都带着去吃大餐,我呢,就要一个全家桶都这么费劲?”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陈卫国的心上。
“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陈卫国的语气也有些硬了。他最听不得女儿说“别人家”这三个字。为了让她不比别人家差,他已经拼上了自己的全部。
“我不管!我就是要吃!”陈萌的倔脾气上来了,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们就是不舍得给我花钱!从小到大都这样!”
周围的家长和考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陈卫国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他想发作,可看到女儿那张委屈的脸,又把火气强压了下去。
“好好好,买,买还不行吗?”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李慧芳见状,赶紧拉了拉女儿的胳膊:“萌萌,别跟你爸犟了,快进去吧,要开考了。”
陈萌这才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考场,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陈卫国拿着钱,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含辛茹苦的付出,好像并没有养出一个懂得感恩的孩子。
第三章 “不买我就不考了!”
上午的考试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陈卫国和李慧芳没有回家,就在考场外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凳坐着。李慧芳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萌萌考得怎么样,早上跟她爸吵了一架,会不会影响心情……”
陈卫国沉默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想的不是女儿的考试,而是那个全家桶。
九十九块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顶着烈日,在闷热的修车间里,拧上百个螺丝,换好几个轮胎,被机油弄得满身满脸,才能挣回来。
他不是舍不得给女儿花钱,为了女儿的补*班,他眼睛都不眨地就交了三万块,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可他反感的是女儿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威胁的态度。
中午十一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考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口涌出。陈卫国和李慧芳立刻站起来,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女儿的身影。
很快,他们看到了陈萌。她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似乎早上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
“萌萌,这里!”李慧芳招着手。
陈萌看到他们,跟同学说了几句,便走了过来。
“考得怎么样?”陈卫国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吧,正常发挥。”陈萌的语气很平淡,然后目光直接投向了对面的肯德基,“爸,全家桶呢?你不会还没买吧?”
陈卫国的心又是一沉。他以为经过一上午的考试,女儿可能已经忘了这件事,或者至少会先关心一下父母等得辛不辛苦。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着沟通:“萌萌,咱们先回家吃饭,你妈早上就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我不喝!我就要吃全家桶!”陈萌的脸色瞬间又变了,声音尖锐起来,“你早上答应我的!怎么,现在想反悔了?我就知道你们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陈卫国耐着性子解释,“下午还要考试,吃那个真的不好……”
“我不管!我不管!”陈萌开始耍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买!不然下午的英语,我就不考了!”
“你说什么?”陈卫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们要是不给我买全家桶,下午的考试我就不去了!反正上午的数学我也没考好,都是因为早上被你气得!这下好了,我这辈子都被你毁了!”陈萌的话越说越过分,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慧芳急得快哭了,一边拉着女儿,一边劝陈卫-国:“老陈,你就给她买吧,不就一百块钱吗?别耽误了孩子考试啊!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周围的家长们又围了过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是啊,高考呢,还拿这个威胁父母。”
“当父母的也不容易啊,唉……”
这些议论声,像一把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陈卫国的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用自己前途来威胁他的女儿,十几年的辛劳、忍耐、委屈、愧疚,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心头。
那根常年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第四章 那一声“关我屁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卫国死死地盯着女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省钱,夏天连个西瓜都舍不得买;想起了自己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坚持加班,只为了给女儿多挣点补课费;想起了自己那双穿了五年的解放鞋,鞋底都快磨穿了,也舍不得换……
他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换来的,却是女儿用前途作为武器,来索要一个九十九块钱的全家桶。
这算什么?
凭什么?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像火山一样从他的胸腔里喷涌而出,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忍耐。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陈萌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在她印象里,父亲永远是那个任劳任怨、对她有求必应的老好人。他会因为她一句“想吃”,跑遍半个城去买她爱吃的零食;他会因为她一句“冷”,把身上唯一的外套脱下来给她。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而今天,他竟然说……关他屁事?
李慧芳也懵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丈夫心里苦,但她从没想过,他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爆发出来。
周围的议论声也停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陈卫国没有再看女儿一眼,他转身,拨开人群,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萧索和决绝。
他跨上电动车,拧动钥匙,那辆破车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然后“突突”地驶离了人群。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只留下陈萌和李慧芳,呆立在原地,像两座被惊雷劈中的雕像。
“爸……”陈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眼泪,再次从她的眼眶里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要挟,而是茫然和一种莫名的恐慌。
她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父亲那个决绝的背影,一起消失了。
第五章 修车间的烟与汗
汽修厂里,机油和橡胶混合的气味刺鼻又熟悉。
陈卫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把自己藏在了这个他待了二十多年的“洞穴”里。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了厂里。
中午,厂里没什么活,工友们大多在休息室里打牌吹牛。陈卫国一个人走到角落的工具台前,拿起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开始机械地擦拭着一个刚刚拆下来的发动机零件。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后怕和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挣脱了十几年的枷锁,无比轻松。但紧随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
他毁了女儿的高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痛。
“老陈,怎么了这是?中午不回去给你闺女做饭?”工友老王端着个大茶缸子走了过来,他是厂里的老师傅,跟陈卫国关系不错。
陈卫国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不回去了。”
老王看他脸色不对,把茶缸子放下,凑过来低声问:“跟闺女吵架了?”
陈卫国停下手里的活,拿起旁边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也似乎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把上午发生的事情,掐头去尾,简单地跟老王说了一遍。
老王听完,沉默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老陈啊,你就是太惯着孩子了。你把她当眼珠子疼,可她呢?她知道你这钱是怎么来的吗?”
老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卫国的话匣子。
“我怎么没跟她说?我跟她说,爸挣钱不容易,你要省着点花。可她怎么说?她说,‘你没本事挣大钱,还怪我花钱?’。”陈卫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说,我没本事?”他自嘲地笑了笑,指着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我靠这双手,把她从小养到大,给她吃好的穿好的,报最贵的补*班,我没本事?”
“她要手机,我给她买最新款的,我自己那个用了八年的老手机,屏幕碎了都舍不得换。她要名牌鞋,一双一千多,我眼睛不眨给她买了,我脚上这双鞋,三十块钱,穿了两年了。”
“为了她那个三万块的补*班,我把老爷子留给我唯一的一块手表都给卖了!那是我爹的遗物啊!我没告诉她,我怕她有压力。”
陈卫-国越说越激动,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辛酸,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他的眼眶红了,这个在生活重压下从未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老王默默地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
“老陈,你没错。”老王说,“孩子不懂事,你得让她懂。高考是重要,但做人,比高考更重要。你今天这话,是说得重了点,但可能……也是该说了。”
陈卫国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车间里明明灭灭,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累了。
像一台常年超负荷运转的机器,他终于,在最重要的关头,罢工了。
第六章 一通无声的电话
下午一点,李慧芳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卫国看着手机屏幕上“老婆”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道歉,还是继续强硬?
电话那头,也一片沉默。
只能听到李慧芳压抑着的、轻微的呼吸声。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过了许久,李慧芳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老陈……你在哪儿?”
“厂里。”陈卫国简短地回答。
“……吃饭了吗?”
“没胃口。”
又是一阵沉默。
陈卫国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妻子那张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他心里一软,想说句软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软,一旦软了,就又回到了从前。
“萌萌呢?”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进……进考场了。”李慧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买了肯德基,她一口没吃,就坐在那里哭。后来,还是我硬把她劝进去的。”
陈卫国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能想象到女儿哭红了眼睛,带着绝望和愤怒走进考场的模样。下午考的是英语,是她最拿手的科目,可带着这样的情绪,她怎么可能考好?
“老陈……”李慧芳的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为萌萌,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可是……她毕竟是我们的女儿啊,她还小,不懂事。你今天那话,太伤人了,也太……太冒险了。”
“冒险?”陈卫-国苦笑一声,“慧芳,我们这么多年,一味地满足她,忍让她,难道就不是冒险吗?我们把她养成了一个自私自利,不懂感恩的人,这才是最大的冒险!”
“她拿高考威胁我,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感觉我这十几年的心血,全都喂了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电话那头的李慧芳没有反驳,只是低低地啜泣起来。
她的哭声,像一把小锤子,一声声敲在陈卫国的心上。他知道,妻子比他更难。她夹在中间,一边是她心疼的丈夫,一边是她疼爱的女儿。
“你别哭了。”陈卫国放缓了语气,“事已至此,就这样吧。考成什么样,都是她自己的命。我累了,真的累了。”
挂掉电话,陈卫国颓然地坐在油腻腻的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车间里的风扇“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燥热和悔意。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自己的决绝。
万一女儿真的因为他而毁了前程,他该怎么面对她?又该怎么面对自己?
这个下午,对陈卫国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第七章 那本尘封的账本
下午五点,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仿佛一道赦令,终于解脱了煎熬中的陈卫国。
他几乎是立刻就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想见女儿,他想跟她说声对不起。不管她考得怎么样,他都不该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然而,当他满头大汗地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室的清冷和寂静。
李慧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双眼红肿,神情憔悴。
“萌萌呢?”陈卫国急切地问。
“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谁叫都不开门。”李慧芳的声音有气无力。
陈卫国走到女儿房门前,抬手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能说什么呢?
“爸对不起你”?
还是“你考得怎么样”?
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一堆杂物底下,翻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本子的封皮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账本。
这是他从女儿上初中开始,就一直记的账。他没什么文化,但记账却记得格外认真。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
他翻开账本,粗糙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
“2016年9月,萌萌初一,学费1200元,辅导材料85元,买新书包60元。”
“2017年3月,萌萌报数学补*班,一学期3000元。”
“2018年7月,萌萌说想学钢琴,买电子琴一台,2500元。”
……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记录了一个普通家庭,为了一个孩子的成长,所付出的全部心血。
他翻到最近的一页。
“2023年4月,萌萌高考冲刺班,30000元。(卖掉父亲遗物手表所得)”
“2023年5月,萌萌买耐克运动服一套,899元。”
“2023年5月,萌萌买最新款手机,5800元。(向老王借款3000元)”
而在这些大额支出旁边,是他们夫妻俩的开销。
“陈卫国,工作服一双,35元。”
“李慧芳,超市打折蔬菜,12.5元。”
“家庭月度娱乐开销:0元。”
数字是冰冷的,但背后,却是滚烫的现实。
陈卫国看着这本账本,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没有给女儿提供富裕的生活。但他已经拼尽了全力,掏空了自己。
他把账本合上,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他觉得,是时候让女儿看看这本账了。
不是为了指责,也不是为了让她愧疚。
只是想让她知道,她所拥有的一切,并非凭空而来。她所轻视和抱怨的父母,到底为她付出了什么。
第八章 紧闭的房门
晚饭,李慧芳简单地做了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
她把饭菜端上桌,走到陈萌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萌萌,出来吃饭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萌萌,你听妈说,不管考得怎么样,都过去了。人是铁饭是钢,总得吃饭啊。”李慧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房间里依旧死一般地寂静。
陈卫国坐在饭桌前,没有动筷子。他听着妻子的哀求和房间里的沉默,心里像被石头堵着一样难受。
李慧芳又敲了几次门,得不到回应,只好失魂落魄地走回饭桌。
“她不肯出来。”她看着陈卫国,眼里满是无助。
陈卫国站起身,从自己房间里拿出那本账本,走到了女儿的房门前。
他没有敲门,而是隔着门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开口说道:
“陈萌,我知道你在里面听着。你是不是觉得,爸今天让你在同学面前丢脸了?是不是觉得,爸毁了你的高考,毁了你的未来?”
“你怪我,我不怪你。因为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们这个家,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房间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似乎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陈卫国知道,女儿在听。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
“你上初一那年,你妈为了给你多挣点生活费,去超市上班,每天站八个小时,回到家,腿都肿得跟馒头一样。但她从来没在你面前说过一个累字。”
“你上初二那年,你说想学钢琴。我跑遍了市里所有的琴行,给你挑了一台最便宜的电子琴。那2500块钱,是我跟你王叔,在夏天最热的时候,连续加了半个月的夜班挣来的。那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只睡四个小时。”
“你上高一,你说同学都有手机,你也想要。我给你买了当时最新款的手机,五千八百块。我跟你妈,吃了三个月的馒头咸菜,才把这个窟窿补上。而我自己的手机,屏幕碎了,我用透明胶粘了又粘,一直用到现在。”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就像一个机器,在平静地播报着一串串数字和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投进了那扇紧闭的门里。
门后,陈萌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她双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些事情,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要什么,父母总会想办法满足她。她以为,那是父母理所应当的责任。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件漂亮的运动服背后,是父亲多少个弯腰的瞬间;那部最新款的手机背后,是父母多少顿清汤寡水的晚餐。
第九章 账本的重量
“你高三这一年,是我们家开销最大的一年。”
陈卫国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报的那个高考冲刺班,三个月,三万块。我们家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差五千。我没办法,把你爷爷留给我唯一的一块手表给卖了。你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这是传家宝,让我好好留着。我……我对不起他。”
说到这里,陈卫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停顿了一下,稳了稳情绪,才继续说下去。
“今天早上,你跟我要那个九十九块钱的全家桶。爸不是舍不得。九十九块钱,跟那三万块比,算什么?”
“我只是……只是觉得心寒。”
“我以为,我的女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父母了。我以为,她知道我们家不容易,知道她身上穿的,手里用的,都是她爸妈用血汗换来的。”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用高考来威胁我。萌萌,那是你自己的前途啊,你怎么能……怎么能拿它来当换一个全-家桶的筹码?”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这十几年的辛苦,都白费了。我养大的,不是一个贴心的小棉袄,而是一个只知道索取,不懂感恩的陌生人。”
陈卫国说完最后一句,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靠在门外的墙上,像**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门里门外,一片死寂。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内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震惊,有悔恨,有羞愧,还有无尽的痛苦。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
陈萌站在门后,那张曾经青春飞扬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看着门外的父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父亲手中的那本深蓝色账本上。
那本薄薄的笔记本,此刻在她的眼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接,却又不敢。
陈卫国把账本递了过去,哑着嗓子说:“你看看吧。看完,你就都明白了。”
陈萌接过账本,那本子,沉得她几乎拿不住。
她没有关门,而是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回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灯光下,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父亲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像一把把尖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的心。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的手总是那么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油污。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笑容里总带着一丝疲惫,眼角过早地爬上了皱纹。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家里的饭桌上,最好的菜永远都摆在她的面前。
她曾经以为的平凡,是父母用尽全力为她撑起的一片天。
她曾经抱怨的贫穷,是父母已经倾其所有的证明。
而她,却用最伤人的方式,回报了这份世界上最沉重、最无私的爱。
“哇——”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房间里传出,陈萌趴在桌子上,抱着那本账本,哭得肝肠寸断。
第十章 一碗迟来的排骨汤
李慧芳冲进了房间,一把抱住痛哭的女儿。
“萌萌,不哭了,不哭了,都过去了……”她一边拍着女儿的背,一边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陈卫国站在门口,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俩,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这道坎,他们家,算是要迈过去了。
那一晚,谁也没有再提考试的事情。
陈萌哭了很久,哭累了,就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卫-国醒来时,发现厨房里亮着灯。
他走过去一看,是陈萌。
她穿着睡衣,笨拙地在厨房里忙碌着。她学着父亲的样子,在锅里煎着鸡蛋,但显然业务不熟,一个鸡蛋被她煎得焦黑。
看到陈卫国,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小声说:“爸,我……我想给你和妈做早饭。”
陈卫国看着女儿,心里一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我来吧。”
那天的早餐,气氛不再像往日那般压抑。虽然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久违的温情。
吃完饭,陈萌主动收拾了碗筷。
高考成绩出来前的那些天,陈萌变了。
她不再整天待在房间里玩手机,而是开始帮着李慧芳做家务。她会跟着母亲去超市,看着母亲为了几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她会去父亲的汽修厂,看到父亲在闷热的车间里,汗流浃背地工作。
她的话变少了,笑容也变少了,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那是理解,是心疼,也是成长。
七月初,高考成绩公布。
一家三口紧张地守在电脑前,陈萌颤抖着手,输入了准考证号。
当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三个人都沉默了。
585分。
比她平时最好的模拟考成绩,低了整整三十分。尤其是英语,只考了110分,是她高中以来最差的一次。
这个分数,上一所顶尖的大学是无望了,但走一个不错的普通一本,还是够的。
“都怪我……”陈卫国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充满了自责,“要不是我那天……”
“不怪你,爸。”陈萌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是我自己心理素质不好,也是我活该。能有这个分数,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母,认真地说:“爸,妈,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她欠了太久。
陈卫国和李慧芳看着女儿,眼泪都流了下来。
李慧芳抱着女儿,泣不成声:“不怪你,我的傻孩子,不怪你……”
陈卫国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把所有的爱和愧疚,都融进了这个动作里。
那一刻,分数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失去了一个进入名校的机会,但却找回了比名校更珍贵的东西——一个懂得感恩和体谅的女儿,一个真正完整的家。
那天晚上,李慧芳炖了一大锅排骨汤。
饭桌上,陈萌给父亲和母亲各盛了一碗,然后才给自己盛。
她喝了一口汤,笑着说:“妈,你炖的排骨汤,比肯德基的全家桶,好吃一万倍。”
陈卫国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他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欣慰的泪光。
第十一章 第一份工资
暑假,陈萌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出去旅游或者休息,而是在家附近找了一家快餐店打工。
工作很辛苦,每天要站八九个小时,端盘子,收桌子,被客人呼来喝去。
第一个月发工资,她拿到了两千五百块钱。
她捏着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钞票,第一次体会到了父亲口中“挣钱不容易”的真正含义。
她没有给自己买任何东西,而是拉着父母,走进了市里最大的商场。
她径直走到了男装区,给陈卫国挑了一件质地很好的衬衫。
“爸,你试试。”
陈卫国拿起吊牌看了一眼价格:488元。
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太贵了太贵了,爸有衣服穿,不要。”
“爸,这是我用自己挣的钱给你买的,你必须收下。”陈萌的态度很坚决,她拿起衬衫,亲手为父亲换上。
不大不小,刚刚合身。
陈卫国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衬衫,显得精神了不少的自己,眼眶又湿润了。
接着,陈萌又拉着李慧芳,去买了一双软底的皮鞋。
“妈,你每天站着那么累,穿这双鞋,脚能舒服点。”
李慧芳摸着那双鞋,嘴上说着“乱花钱”,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从商场出来,陈萌看着手里剩下的钱,提议道:“爸,妈,我们去吃肯德基吧。”
陈卫国和李慧芳都愣住了。
陈萌笑了笑:“今天我请客,就当是……补上高考那天的遗憾。”
三人走进那家曾经引发争吵的肯德基店。
陈萌点了一个全家桶,还有汉堡、薯条和可乐,摆了满满一桌子。
她把最大的一块鸡腿,夹到了陈卫国的碗里。
“爸,你吃。”
陈卫国拿起那块鸡腿,咬了一口,油炸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咀嚼着,却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和母亲有说有笑的女儿,忽然明白了。
原来,食物的味道,从来都不在于它本身是昂贵还是廉价。
而在于,你和谁一起分享,以及,分享时,彼此心中的那份温情。
第十二章 车站的拥抱
九月,开学的日子到了。
陈萌考上的是一所外地的师范大学。
临走前,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给父母列了一张详细的注意事项清单,从按时吃药到水电安全,写了满满两页纸。
火车站,人来人往,充满了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期盼。
李慧芳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地叮嘱着:“到了学校要给家里打电话,照顾好自己,别不舍得花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陈萌笑着一一应下,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一直沉默的陈卫国,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女儿手里。
“这里面是你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一张银行卡,爸每个月会按时给你打钱。密码是你的生日。”
陈萌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点了点头。
检票的广播响起了。
“爸,妈,我走了。”陈萌背上行囊,准备进站。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站在原地的父母。
父亲的背,似乎比以前更驼了,母亲的头发里,也添了许多银丝。他们就那样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像两座守护她的灯塔。
陈萌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放下行李,转身跑了回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陈卫-国。
“爸,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对父亲说“我爱你”。
陈卫国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也紧紧地抱住了女儿。他的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爸也爱你。”他用沙哑的声音,在女儿耳边说。
这一刻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它化解了过去所有的争吵、隔阂与怨怼,只剩下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彼此的胸膛里,温暖地流淌。
火车缓缓开动,陈萌坐在窗边,看着站台上越来越小的父母的身影,她没有再哭,而是露出了一个坚定的微笑。
她知道,她的大学生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报答那份如山般深沉的父爱,和如水般温柔的母爱。
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那个关于全家桶的夏天,将永远烙印在她的记忆里,提醒着她,爱与成长,究竟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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