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鎏金的牢笼
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是林舒然整个夏天里唯一的太阳。
红色的封壳,摸上去有一种高级的、丝绒般的质感。

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蜜糖和星光浇筑而成。
清华大学。
这三个字,让她父母在亲戚朋友面前,把积攒了半辈子的腰杆挺得笔直。
也成了她告别过去的,最体面,也最残忍的一把刀。
她拉黑陈毅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窗户,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没有一丝阴霾。
手机屏幕上,陈毅的头像还是那张傻乎乎的侧脸,背景是他们高中操场的蓝色塑胶跑道。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又被她一次次点亮。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舒然,我决定了,去当兵。”
“体检政审都过了,下个月走。”
“你别担心,我会给你写信的,两年很快就过去了。”
“等我回来,我就去找你。”
她当时回了什么?
一个“好”字。
一个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好”字。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复过。
他后来又发了很多条消息。
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问她是不是觉得他没出息,不去复读,反而跑去当兵。
他说,他只是不想再给家里增加负担了。
他说,男孩子总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他说,舒然,你相信我。
林舒然一条一条地看,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决绝。
她和他,从她拿到清华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要去的是中国最好的大学,前途一片光明,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他,要去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封闭的军营,过两年与社会脱节的生活。
两年后呢?
她已经是大三的学生,或许在准备保研,或许在申请国外的学校。
而他,退伍回来,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退伍兵,要怎么在这个城市里立足?
妈妈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舒然啊,你现在是清华的学生了,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谈恋爱妈妈不反对,但一定要找个门当户对、有共同语言的。”
“那个叫陈毅的男孩子,我知道他对你好,可你们不合适,以后的人生路完全不一样,强扭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这些话,像一把把小锤子,敲碎了她心里最后一点点不舍和愧疚。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过去十八年的记忆都一同呼出去。
然后,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找到那个黑名单的选项。
点击,确认。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九月初,林舒然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踏进了清华园的校门。
空气里都是桂花的香气,甜得让人心里发慌。
宏伟的二校门,绿草如茵的大礼堂,穿着白衬衫、骑着自行车的学长学姐……
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甚至更美好。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终于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
室友们也都是从全国各地考来的天之骄子。
大家很快就熟络起来。
其中一个叫王倩的女孩,性格最是开朗,跟谁都能聊到一起。
“舒然,你长得这么好看,学*又好,高中的时候肯定很多男生追吧?”
王倩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八卦地问。
林舒然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笑了笑,语气很淡。
“没有,我高中就只知道学*了。”
“哇,那你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心无旁骛’的典范啊!”
王倩一脸崇拜。
林舒然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本,嘴角却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心无旁骛?
她只是擅长把一些东西藏起来而已。
比如,那三年里,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出现在她课桌里的那瓶温牛奶。
比如,下雨天,那个默默跟在她身后,用一把大伞遮住她整个天空的男孩。
比如,她每一次生病,那个急得满头大汗,跑遍了半个城市去给她买药的身影。
那些记忆,被她打包、上锁,沉入了一个名叫“过去”的深海里。
她想,只要她不回头,那些东西就永远不会浮上来。
开学典礼,新生欢迎会,各种各样的社团招新……
大学生活像一个五光十色的万花筒,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林舒然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忙碌。
忙到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起那个已经被她拉黑的号码和头像。
她偶尔会在深夜里,点开手机通讯录那个空空如也的“黑名单”分组。
指尖在那个位置上悬停几秒,然后又迅速退出。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
为了她的未来,也为了他的。
长痛不如短痛。
直到那一天,辅导员在班会上宣布了接下来的安排。
“同学们,从下周一开始,我们将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全封闭式新生军事训练。”
“希望大家做好心理准备,这一个月,会很苦,很累。”
“但相信我,这也会是你们大学四年里,最难忘的一段经历。”
台下一片哀嚎。
林舒然的心里也咯噔一下。
军训。
这两个字让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她想起了陈毅。
他现在,应该也穿着一身军装,在某个地方,经历着比她们更严酷的训练吧。
他会想她吗?
还是已经忘了她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手心。
林舒然,别再想了。
你们已经没关系了。
第二章 陌生的迷彩
军训基地在京郊。
大巴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下车,一股热浪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成排的营房,和一片广阔得看不到边的训练场。
远处的山峦在烈日下,蒸腾出一层朦胧的薄雾。
空气里,只有蝉不知疲倦的鸣叫声。
“所有人,按学院连队,到训练场集合!”
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女生们手忙脚乱地拖着行李,抱怨声此起彼伏。
“天哪,这什么鬼地方啊?”
“要在这里待一个月,我会死的。”
王倩拉着林舒然的胳膊,小声说:“舒然,我有点后悔来上大学了。”
林舒然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她的目光,正被训练场上那些穿着迷彩服的身影吸引。
他们站成一排,身姿笔挺,像一排排扎根在土地里的青松。
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神却锐利如鹰。
那就是教官吗?
看起来,都好年轻。
也,好陌生。
她们被分到了三连。
很快,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教官走了过来。
他戴着军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刚毅的下巴,和紧抿着的嘴唇。
“我叫李磊,是你们三连的连长。”
他的声音很洪亮,但语气还算温和。
“下面,我来介绍一下负责你们各个班的教官。”
他开始挨个点名。
“一班教官,张海。”
“二班教官,王强。”
……
林舒然被分在四班。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些教官。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说,在期待什么。
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
好奇那个叫陈毅的男孩,穿上军装,会是什么样子。
“四班教官,陈毅。”
当李磊念出这个名字时,林舒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只看到,一个身影从教官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踏在她的心尖上。
他走到她们班级方阵的前面,站定。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队伍的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林舒然站在第二排。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
那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和稚气,多了一份被风霜打磨过的坚毅。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深邃,像古井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是他。
真的是他。
怎么会是他?
林舒然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在发麻,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她想躲,想逃,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看着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向她靠近。
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的头顶停留了一秒。
或许,只有半秒。
然后,就那样,云淡风轻地,移开了。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林舒ar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旁边,王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舒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林舒然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叫陈毅,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是你们的教官。”
“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服从。”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队伍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答。
“没吃饭吗?大声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听明白了!”
这一次,声音整齐了许多。
林舒然也跟着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的小偷,所有的不堪和狼狈,都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她拉黑了他。
她以为,他们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交集。
她以为,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开始自己崭新的生活。
可现实,却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成了她的教官。
在她最骄傲,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居高临下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这算什么?
报应吗?
一整个下午,林舒然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领军训服,整理内务,开动员大会……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做着这一切。
陈毅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他教她们站军姿,教她们踢正步,教她们喊口号。
他的声音始终是冷的,硬的,像一块砸不碎的石头。
他对每一个人,都一样严厉。
“那个女生,腿再抬高一点!”
“你,腰挺直!”
“手别晃!”
林舒然不敢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无数次从她身上扫过。
每一次,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刮得她生疼。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
巨大的食堂里,坐满了穿着同样迷彩服的学生。
饭菜很简单,馒头,白菜,土豆丝。
林舒然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喝了几口汤。
王倩看她脸色不对,关心地问:“舒然,你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林舒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
她怎么敢说。
怎么能说。
那个让所有女生都觉得又帅又酷,私底下偷偷议论的陈教官。
就是那个被她为了前途,毫不留情地抛弃的前男友。
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
让她喘不过气来。
第三章 点名的重量
军训的第二天,太阳像是发了疯。
天刚蒙蒙亮,训练场上的塑胶跑道就已经开始发烫。
集合的哨声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舒然一夜没睡。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想过装病,想过退出,想过一切可以逃避的方法。
但她知道,她不能。
她是清华的学生,她不能当一个逃兵。
更何况,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的软弱和退缩。
那只会让他更看不起她。
早上的训练项目是站军姿。
“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外分约六十度。”
“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
“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
陈毅的声音,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他一边讲解,一边在队伍里来回踱步,纠正着每个人的姿势。
阳光炙烤着大地,汗水顺着林舒然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她不敢动,不敢擦。
只能任由那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感觉陈毅的脚步,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肥皂味道的气息,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抬头,挺胸。”
冰冷的声音,就在耳边。
她的身体僵住了。
“说你呢,林舒然。”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进她的心脏。
林舒然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片冷漠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你的眼神在看哪里?”
“站军姿,要目视前方,要有杀气。”
“你这样子,像什么?”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周围的同学都朝她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同情。
林舒然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血色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咬着下唇,倔强地和他对视。
“不服气?”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但那笑意却比冰还冷。
“好,那你就站到第一排来。”
“让所有人都看看,清华的学生,是怎么站军姿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四班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舒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羞耻,难堪,愤怒……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机械地迈开脚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站在了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其他人,原地休息十分钟。”
陈毅下达了命令。
然后,他就那样抱着手臂,站在林舒然的面前。
像**沉默的雕塑。
所有人都坐到了树荫下,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
只有林舒然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笔直地站在烈日底下。
阳光毫不留情地刺在她的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迷彩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
还是一个世纪?
她只知道,她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她感觉自己马上要倒下去的时候,休息的哨声响了。
“集合!”
陈毅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舒然的身体晃了晃,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稳住了身形。
接下来的训练,是齐步走。
林舒然因为刚才的罚站,体力消耗巨大,动作总是慢半拍。
“林舒然,出列!”
陈毅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腿是自己的吗?跟不上节奏?”
“报告教官,我……”
“我不想听任何理由。”
他打断了她的话。
“跟不上,就练到跟上为止。”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
“齐步走!”
整个方阵开始围绕着训练场行进。
而林-舒然,则被留在了原地。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单调的摆臂和抬腿的动作。
王倩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林舒然冲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没事。
她只是觉得很累。
身体累,心更累。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如果他恨她,他可以骂她,可以质问她。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冷酷到残忍的方式,来折磨她。
他是在报复她吗?
报复她当初的不告而别?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是的,他有理由恨她。
他有资格报复她。
是她欠他的。
想到这里,林舒然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不再去想为什么。
她只是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做着那个动作。
抬腿,摆臂。
抬腿,摆臂。
仿佛要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长李磊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林舒然,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陈毅。
他走到陈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毅的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舒然,归队。”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林舒然停下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回了队伍里。
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肌肉,酸痛难忍。
可她的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她不能倒下。
尤其,不能在他面前倒下。
第四章 冰面上的裂痕
接下来的几天,林舒然成了四班的“重点关注对象”。
她的被子,因为叠得不够方正,被陈毅从三楼的窗户直接扔了下去。
她不得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跑到楼下,捡起那床沾满灰尘的被子,重新抱回宿舍。
她的水壶,因为在训练时没有放到指定位置,被罚挂在脖子上,跑了三圈操场。
沉甸甸的水壶在胸前晃荡,每一下,都像是撞在她的尊严上。
她的名字,成了陈毅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林舒然,动作不标准!”
“林舒然,报告声音太小!”
“林舒然,你又在走神!”
每一次,都伴随着严厉的批评和毫不留情的惩罚。
一开始,同学们还觉得是教官对她要求严格。
但渐渐地,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这已经不是严格了,这简直就是针对。
私底下,议论声四起。
“那个林舒然是不是得罪陈教官了?”
“我看是,不然怎么可能天天被罚。”
“真可怜,摊上这么个教官。”
王倩更是气不过,好几次想去找陈毅理论,都被林舒然拦住了。
“算了,倩倩,可能就是我做得不好。”
林舒然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王倩心疼地看着她。
短短几天,林舒然就瘦了一大圈,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晒得又红又黑,嘴唇也起了皮。
“怎么可能!你明明比谁都努力!”
王倩替她不平。
“你别管了,我能应付。”
林舒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怎么解释?
说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说那个冷酷无情的教官,曾经是那个会为了她一句话,跑遍全城去买她喜欢吃的蛋糕的少年?
她不能说。
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和着汗水,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想,这也许就是她该付出的代价。
她用沉默和顺从,来偿还她欠下的债。
这天下午,训练项目是五公里越野。
午后的太阳像个大火球,把整个训练场烤得像个蒸笼。
林舒然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连日的疲劳和精神压力,让她的体力严重透支。
跑了不到两公里,她就感觉眼前发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又闷又痛。
她咬着牙,拼命地跟上队伍。
她不能掉队。
她不能再给他任何惩罚她的理由。
可是,身体的极限是无法用意志来抗衡的。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声和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终于,在一个上坡路段,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了下去。
“舒然!”
王倩的惊呼声,是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
当林舒然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
手背上插着针头,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地流进她的血管。
王倩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看到她醒来,王倩松了一口气。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林舒然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中暑晕倒了,是……是陈教官把你背到医务室来的。”
王倩的语气有些复杂。
林舒然的心猛地一颤。
是他?
是他背她来的?
她的大脑里,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宽阔的、坚实的后背。
一身被汗水浸透的迷彩服。
和一股熟悉的、让她心安的味道。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事,就是中暑加上体力透支,休息一下就好了。”
王倩一边说,一边给她倒了杯水。
“对了,你晕倒之后,李连长把陈教官狠狠地骂了一顿,说他对你太苛刻了。”
林舒然捧着水杯,低着头,没有说话。
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百般滋味。
他在所有同学面前那么对她,却又在她晕倒后,背她来医务室。
他到底,在想什么?
晚上,林舒安回到宿舍。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陈毅的脸。
有他少年时阳光灿烂的笑脸。
也有他现在冷若冰霜的侧脸。
这两张脸,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终于忍不住,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黑色图标,进入了黑名单列表。
那个唯一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陈毅。
她的手指,在“解除”按钮上,悬停了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有什么资格呢?
她连一句“对不起”都还没来得及说。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林舒然被批准休息一天。
她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看着窗外训练的队伍,心里空落落的。
傍晚,王倩她们训练回来,带回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陈教官被罚了。
因为对学员训练方式不当,被罚在操场上跑十公里。
林舒然听到这个消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跑了。”
王倩说,“活该!谁让他那么对你!”
林舒然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穿上鞋,就往外跑。
她跑到操场边。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在跑道上奔跑的孤独身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T恤已经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背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一颗一颗地,滴落在塑胶跑道上。
他的脚步,依然沉稳,有力。
仿佛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下来。
林舒然就那样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
一圈,两圈,三圈……
她的眼睛,渐渐模糊了。
她知道,他不是因为连长的责骂才被罚的。
他是因为她。
是因为他自己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他用惩罚她来掩饰他的伤口,又用惩罚自己来惩罚那份掩饰。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却因为她,变得如此矛盾,如此挣扎。
林舒然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
她终于明白。
他的冷漠,不是恨。
而是,还没能放下的,爱。
那天晚上,林舒然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盒全新的退热贴,还有一瓶生理盐水。
没有字条,没有署名。
王倩以为是哪个暗恋她的男生送的。
“哇,舒然,你这魅力也太大了吧,军训都能招来桃花。”
林舒然却知道,是谁送的。
她拿起那盒退热贴,冰凉的包装,贴在手心,却像是烙铁一样,烫得她的心尖发颤。
那道坚硬的冰面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五章 最后一公里
那晚之后,陈毅对林舒然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公开地、频繁地挑她的错。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里面藏着汹涌的暗流,却被一层薄冰死死地封住。
而林舒然,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味地躲避和承受。
她开始尝试着,去回应他的目光。
虽然,每一次对视,都让她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但她没有再退缩。
她把所有的训练,都当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他要求动作标准,她就练到最标准。
他要求声音洪亮,她就喊到最洪亮。
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象牙塔里、软弱逃避的小女孩了。
军训很快就进入了尾声。
最后一项考核,是二十公里武装拉练。
凌晨四点,紧急集合的哨声响彻了整个营区。
所有人背上沉重的行囊,在夜色中出发。
山路崎岖,队伍像一条长龙,蜿蜒在漆黑的山间。
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气氛还算轻松。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力的消耗,队伍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林舒然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没走多久,就感觉双腿酸痛,呼吸也有些跟不上了。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往前走。
背包的带子,深深地勒进她的肩膀,火辣辣地疼。
她能感觉到,陈毅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在身后驱赶着她,让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天色渐渐亮了。
太阳从山峦后面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山野。
还有最后五公里。
所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
队伍拉得很长,有几个女生已经撑不住,坐在路边哭了起来。
王倩也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舒然,我……我走不动了。”
她拉着林舒然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
林舒然停下来,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她。
“喝点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她自己的喉咙,也干得像是要冒烟。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在她前面不远处,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她的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受伤了。
女生疼得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随队的医护人员立刻跑了过去。
队伍停了下来。
陈毅快步从队伍前面走了过来,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报告教官,她脚崴了。”
陈毅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女生的脚踝,表情变得凝重。
“不能再走了,必须马上送回去。”
他站起身,对李连长说:“连长,我送她回去。”
李连长点了点头。
陈毅毫不犹豫地背起那个女生,转身就朝来路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林舒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他就要这样走了吗?
连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留给她吗?
队伍重新开始前进。
没有了陈毅,林舒然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舒然,快看!”
王倩突然拉了拉她。
林舒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
陈毅把那个受伤的女生送上车后,并没有跟着离开。
他站在路边,正看着她们的方向。
当队伍经过他身边时,他重新归队,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林舒然的心,瞬间又活了过来。
他没有走。
他在等她们。
他在等她。
这个认知,像一股强大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又充满了力量。
还有最后一公里。
终点就在眼前。
那是一段长长的上坡路,像一条通往胜利的天梯。
林舒然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同学。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激昂的乐章。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冲过去。
让他看到。
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林舒然。
当她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时,整个人都虚脱了。
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像雨一样,从她的脸上滑落。
她抬起头,在人群中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站在终点不远处,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冰冷的疏离,也没有了复杂的挣扎。
只有一种,她能读懂的情绪。
那是,赞许。
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柔。
他对着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林舒然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这一个月的所有委屈,所有心酸,所有痛苦。
都在他这个点头里,烟消云散。
值了。
一切都值了。
第六章 一个正式的告别
拉练结束的第二天,就是军训汇报表演暨结营仪式。
天气格外好,蓝天白云,秋高气爽。
操场上,所有的方阵都整齐列队,等待着检阅。
林舒然站在四班的队伍里,身姿笔挺。
她的目光,落在主席台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是陈毅。
他作为优秀教官代表,站在那里。
今天的他,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利落的短发。
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他英姿勃发。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林舒然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想起高三毕业的那个晚上,他们也是这样,站在操场上。
那晚,他也是这么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她的爱恋。
他说:“舒然,等我,我一定会变得更优秀,优秀到足以配得上你。”
而她呢?
她是怎么做的?
她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了他们所有的未来。
一阵尖锐的刺痛,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脏。
汇报表演开始了。
踢正步,走分列式……
每一个方阵,都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响亮的口号,从主席台前走过。
轮到她们三连了。
林舒然深吸一口气,随着口令,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有力。
当她们的方阵经过主席台时,林舒-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口号。
“磨砺青春,不负韶华!强国有我,请党放心!”
喊完,她的眼眶,湿润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懂了。
懂得了他选择这条路的意义。
也懂得了,自己曾经的狭隘和无知。
结营仪式结束,意味着为期一个月的军训,正式画上了句号。
也意味着,他们要分开了。
教官们要返回部队。
而她们,要回到校园,开始真正的大学生活。
离别的愁绪,在空气中弥漫。
很多女生都哭了,拉着自己的教官,要联系方式,合影留念。
整个操场,一片嘈杂。
只有四班的角落里,异常安静。
陈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也没有一个同学,敢上前去跟他说话。
他就像一座孤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林舒然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
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说,他们之间,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鼓起所有的勇气,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去。
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离她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和他之间,那短短几米的距离。
她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教官。”
她仰起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深沉。
“我……”
林舒然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
谢谢你。
我错了。
这些话,都哽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生疼。
“有事?”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林舒然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胡乱地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陈毅,对不起。”
不是“陈教官”,而是“陈毅”。
当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他紧绷的肩膀,瞬间有了一丝松动。
“我不是为分手道歉。”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是为我的懦弱和自私道歉。”
“我为我当初,用那样的方式伤害你,跟你说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等待着他的宣判。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接受。
哪怕是,一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始终没有说话。
就在林舒然觉得自己的心快要沉到谷底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林舒然。”
他叫了她的名字。
“在清华,好好学*。”
林舒然猛地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冰,没有了刺。
只有一片,如水般的平静。
“你很聪明,也很坚强。”
“不要辜负了自己。”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她冰冷的四肢。
“那你呢?”
她脱口而出。
“你会好好的吗?”
他笑了。
那是这一个月来,林舒然第一次看到他笑。
虽然,只是嘴角一个极浅的弧度。
却像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整个世界。
“我是一名军人。”
他说。
“保家卫国,是我的职责。”
他的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力量。
林舒然知道,她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道鸿沟,不是学历,不是身份。
而是,各自的人生轨迹和所肩负的责任。
她释然了。
“教官,再见。”
她对着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也回了她一个军礼。
“再见,同学。”
集合的哨声响起。
教官们要登车离开了。
林舒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向那辆绿色的军车。
他的背影,挺拔,决绝。
没有一丝留恋。
车子缓缓开动。
林舒然站在人群中,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没有哭。
脸上,反而带着一丝微笑。
这是一个正式的告别。
告别过去,也告别那个不成熟的自己。
一个月后,林舒然已经完全适应了大学的生活。
她参加了学生会,报了自己喜欢的社团,每天都过得忙碌而充实。
那个夏天,像一场刻骨铭心的梦。
醒来后,生活依旧要继续。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改变了。
她不再刻意回避自己的过去。
她会坦然地跟王倩她们说起,自己曾经有一个在当兵的前男友。
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个在训练场上奔跑的身影,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加油”。
这天,她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照顾好自己,别再中暑了。”
没有署名。
但林舒然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没有回复。
只是把那个号码,从“陌生人”,存进了通讯录。
名字是:
“陈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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