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下午。

阳光被窗户玻璃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金色,懒洋洋地洒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末和青春期荷尔蒙混合的躁动味道。
林薇就坐在我前面,马尾辫甩来甩去,像一个不耐烦的钟摆,精准地敲打着我每一根即将断裂的神经。
“陈阳,你这次月考,又是第二。”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进我佯装平静的耳膜里。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
“千年老二,*惯就好。”
林薇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死死地盯着我。
“有意思吗?每次都差那么一两分,你故意的吧?”
我笑了。
“林大班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输了就是输了,我承认你厉害,行了吧?”
她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几乎要从她眼睛里溢出来。
“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我来了兴致。
“就赌下次,期末联考。谁输了,给对方洗一辈子的脚。”
“噗——”
我旁边的胖子王鹏一口水喷了出来,喷了我一桌子。
全班哄堂大笑。
“洗脚?林薇,你这赌注可真够……别致的。”我抹了把脸上的水,也乐了。
她脸颊泛红,但眼神倔强得像头小牛。
“怎么,你不敢?”
激将法。
老套,但对我这种十八岁,自尊心比天高的男生来说,永远有效。
“谁不敢?赌就赌!”我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谁要是输了耍赖,谁就是孙子!”
“一言为定!”
她猛地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决绝的后脑勺。
那根马尾辫,似乎也停止了晃动,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胖子王鹏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阳哥,你疯了?跟她赌?还赌一辈子?你这下半辈子的幸福可就交待了啊。”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
“怕什么,不就是考试吗?下次我认真点,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那时候的我,狂妄,自负,以为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青春期里无关痛痒的玩笑,一个荷尔蒙过剩的赌局。
我不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一种沉重的誓言,在未来的岁月里,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牢牢地捆住你。
那次打赌之后,整个高三(一)班的学*氛围,瞬间被一种诡异的火药味笼罩。
我和林薇,成了两个移动的战场。
她在走廊上背单词,我就一定会在她旁边那块空地做俯卧撑,一边做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古诗。
她去图书馆占座,前脚刚放下书包,后脚我就能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坐在她对面,翻开一本比她还厚的*题集。
连去食堂打饭,我们俩都能为最后一个鸡腿用眼神厮杀半天。
胖子王鹏忧心忡忡地对我说:“阳哥,你俩这哪是学*啊,这简直是军备竞赛。再这么搞下去,不是你疯,就是她疯。”
我嘴上说着“你懂个屁,这叫策略”,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那种针锋相对,那种棋逢对手,那种全世界只看得到彼此的紧张感。
林薇很强。
她的强,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坚韧。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松树,任凭风吹雨打,自顾自地向上生长。
而我,更像一阵风。
看似无拘无束,声势浩大,其实内里,空得很。
期末联考前的那个周末,我去学校拿东西,教学楼空荡荡的。
路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我听到了里面传来争吵声。
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次联考,她必须是第一!我已经跟老李打过招呼了,保送的名额,我们志在必得!”
我脚步一顿。
这声音,是林薇她妈,教导主任。
另一个声音,是班主任老王的,显得有些为难。
“吴主任,林薇的成绩是很好,但陈阳那孩子,潜力也很大,发挥很不稳定,有时候……”
“没有有时候!他家什么条件?我们家什么条件?他输得起,我们输不起!这关系到林薇一辈子的前途!”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躲到墙角。
门开了,林薇她妈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我等她走远了,才探出头。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看到林薇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老王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往心里去,你妈也是为你好。”
林薇没接,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王老师,如果……如果我这次考不了第一,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我和她的战争,是关于青春的骄傲和不服输。
我从没想过,对她来说,这场战争的背后,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
那根骄傲的、从不肯低头的马尾辫,原来也会因为压力而垂下来。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操场的单杠上坐了很久。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薇那句带着哭腔的问话。
“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我想起她解不出数学题时,自己跟自己较劲,把嘴唇都咬破了的样子。
我想起她为了一个英语单词的发音,追着外教问了半个小时的样子。
我想起她每天清晨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的样子。
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像一只小小的蜗牛,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爬。
而我呢?
我好像只是凭着一点小聪明,轻轻松松地就站在了她努力了很久也未必能达到的地方,还洋洋得意地对她进行着降维打击。
我甚至,把她的努力和挣扎,当成了一场好玩的游戏。
我真是个混蛋。
一个巨大的、荒唐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形。
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
如果……
如果我输了呢?
如果我故意输了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可是期末联考,关系到高考志愿填报的重要参考。
我爸妈要是知道我故意考砸,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可是……
我一闭上眼,就是林薇那双通红的、含着泪的眼睛。
去他妈的前途。
去他妈的未来。
老子十八岁,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人。
不就是洗一辈子脚吗?
听起来,好像……也挺不错的。
联考那天,天气很好。
我走进考场,神情自若,甚至还对监考老师笑了笑。
胖子王鹏坐在我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个劲儿地拜各路神仙。
我看到林薇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看起来很平静,但紧握着笔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发卷了。
第一门,语文。
我扫了一眼作文题,《我的对手》。
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拿起笔,却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装满了东西。
装满了林薇皱眉的样子,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和我斗嘴的样子。
监考老师从我身边走过,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咧嘴一笑。
他皱了皱眉,估计把我当成了精神病。
收卷的铃声响起。
我看着面前空白的答题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
我把卷子交了上去。
一张白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胖子王鹏追了上来,一脸惊恐。
“阳哥!你……你没事吧?我刚才看你好像一个字都没写?”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深沉地说:“你不懂,这叫境界。”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傻子。
接下来的几门考试,我都重复了同样的操作。
数学,我把选择题的答案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空白的答题卡发呆。
英语,我甚至有闲心在心里默写了一首泰戈尔的诗。
理综,那更是我的强项,但我只是把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最后一门考完,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一个背负了重物很久的人,终于卸下了行囊。
我知道,我的高中时代,以一种极其惨烈和荒诞的方式,结束了。
但我不后悔。
成绩出来的那天,整个学校都炸了。
红色的光荣榜上,林薇的名字,高高地挂在第一位。
鲜红,刺眼。
而我的名字,要从榜单的末尾,一个一个地往上找。
总分:0。
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零蛋。
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我爸妈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正在外面打麻将。
据说我爸当场就把麻将桌给掀了。
我妈直接哭晕在了麻将馆。
等他们杀气腾腾地回到家,我已经在客厅里跪好了。
我爸解下皮带,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地就抽了过来。
我一声没吭。
我知道,这一顿打,我躲不掉。
我妈在一旁哭天抢地。
“陈阳!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什么要交白卷!你知不知道这次考试有多重要!”
我爸打累了,气喘吁吁地指着我。
“说!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我能给什么理由?
难道告诉他们,我是为了一个姑娘,为了一个“洗一辈子脚”的赌约?
他们不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才怪。
我咬着牙,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不想考了,没意思。”
我爸气得又扬起了皮带。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想考了。”
那天晚上,我被打得皮开肉绽。
第二天,我顶着一身伤,一瘸一拐地去了学校。
整个高三(一)班,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同情,鄙夷,不解,幸灾乐祸。
我全盘接收。
胖子王鹏第一个冲了过来,眼圈红红的。
“阳哥,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你跟我说,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揍他!”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就是突然想换个活法。”
他愣愣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然后,林薇走了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
她的表情很复杂。
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困惑和愤怒。
“陈阳,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靠在墙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没什么意思啊,愿赌服输。”
“你管这叫愿赌服输?你交白卷,让我赢?你这是在羞辱我!”
她把成绩单狠狠地摔在我脸上。
纸张的边缘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
“我告诉你,陈阳!我林薇,不需要你这种廉价的同情和施舍!这个第一,我赢得不光彩!我不要!”
她吼完,转身就跑了。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那根马杜鹃,在空中划出一道悲伤的弧线。
我慢慢地蹲下身,捡起那张成绩单。
她的名字旁边,那个鲜红的“1”,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林薇,你不知道。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
这是我,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所能为你做的,最勇敢,也最愚蠢的一件事。
那之后,林薇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见到我,就绕道走。
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恨意。
我成了全校的笑柄。
“那个交白卷的疯子。”
“为了跟女生打赌,连前途都不要了的傻子。”
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爸妈也对我彻底失望了,他们给我办了休学,托关系想把我送去当兵。
我没有反抗。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也好。
离校那天,我收拾好东西,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我看到了林薇。
她就站在那棵大榕树下,背对着我。
我以为她是在等别人。
我准备绕开她。
她却突然开口了。
“陈阳。”
我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还有一个小板凳。
“愿赌服输。”
她把东西放在地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输了,该履行赌约了。”
我愣住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现在?”
“对,现在。”
我看着地上的水桶和小板凳,突然觉得很滑稽。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她脱掉鞋子和袜子,把脚放进了水桶里。
那是一双很秀气的脚,脚踝纤细,脚趾圆润。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
我的手碰到她的脚时,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我也僵住了。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这是我第一次,触碰一个女生的身体。
感觉很奇妙。
柔软,细腻,带着一丝凉意。
我笨拙地给她洗着脚,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
“为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交白卷?”
我沉默了。
我能怎么说?
说我听到了你和你妈的争吵?说我看到了你无助的眼泪?说我不想让你背负那么沉重的压力?
说出来,只会让她觉得更难堪。
我抬起头,扯出一个自以为很潇A的笑容。
“因为我乐意。我觉得读书没意思,想换个活法,不行吗?”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像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陈阳,你是个混蛋。”
“对,我就是个混蛋。”我低下头,继续给她洗脚,“混蛋给你洗脚,委屈你了。”
她突然把脚从水里抽了出来。
水花溅了我一脸。
“够了。”
她穿上鞋,站起身,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坐在小板凳上,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落汤鸡。
我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我们之间,彻底完了。
我真的去当兵了。
走的那天,只有胖子王鹏来送我。
他抱着我,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阳哥,你到了部队,一定要好好干,给我写信。”
我拍着他的背,眼圈也红了。
“知道了,你也是,好好学*,考个好大学,别像我一样。”
“你才不是……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人!”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到他追着火车跑,一边跑一边喊。
我把头伸出窗外,风吹得我眼睛生疼。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再见了,林薇。
部队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苦。
但也很充实。
每天的训练,把我的力气都榨干了,根本没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训练中。
我成了全连的训练标兵,各种荣誉证书拿到手软。
我很少跟家里联系,也很少跟过去的朋友联系。
我像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过去。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那双纤细秀气的脚,和那句带着恨意的“你是个混蛋”。
然后,心就会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两年后,我退伍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选择留在了部队所在的城市。
我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在一个高档小区里。
生活平淡如水。
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
那天我值夜班,一个喝醉了的业主跟人发生了冲突,在小区门口大吵大闹。
我过去处理。
就在我拉开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时,我看到了他身后站着的那个女人。
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
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慌和无措。
是林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们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复杂,最后,归于平静。
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是她的客户。
我帮她处理好了麻烦,送走了客户。
她站在我面前,一时间,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她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在这里工作?”
“嗯。”
“哦。”
又是一阵沉默。
“谢谢你,刚才。”
“不客气,应该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我接过来。
名片上印着:XX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林薇。
我看着那张名片,心里五味杂陈。
她成了她想成为的人。
而我,只是一个保安。
我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像一道天堑,无法逾越。
“我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林薇。”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那个赌,还算数吗?”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
也许是酒精,也许是月光,也许是重逢的冲击,让我变得有些不像自己。
她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无奈。
“陈阳,你觉得呢?”
她没有给我答案,转身,踩着高跟鞋,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着手里的名片,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晚之后,我失眠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和她重逢的场景。
她的样子,她的话,她的笑。
都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辞职了。
我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我拿着退伍的津贴,报了一个成人高考的辅导班。
我把高中的课本重新捡了起来。
那些曾经被我弃之如敝履的公式和单词,如今,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过程很艰难。
我已经脱离学校太久了。
很多知识点,都已经模糊不清。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学*。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
饿了,就啃两个馒头。
我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我不想,当我再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保安。
考试那天,我走进考场。
心情,竟然和当年交白卷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都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不过,那一次,是为了她。
这一次,是为了我自己。
成绩出来,我考上了本地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法律系。
我选这个专业,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因为,她的名片上,印着“律师事务所”。
我想离她,近一点。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精彩。
但我没什么兴趣。
我像一个苦行僧,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
我用四年的时间,学完了别人可能需要更久才能学完的知识。
我拿到了各种奖学金,通过了司法考试。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小律所,从实*生做起。
跑腿,打杂,整理卷宗。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我没觉得苦。
跟在部队的日子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再次站在她面前,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我们律所接了一个案子,对方的代理律师,正好是林薇所在的律所。
而负责这个案子的,就是林薇。
我的老板让我跟着去旁听。
在法庭上,我再次见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律师袍,头发干练地盘在脑后。
自信,从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在辩护席上,她像一个闪闪发光的女王。
我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看着她,看得有些痴了。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那个,被考试压得喘不过气的,会偷偷哭泣的小女孩。
中场休庭的时候,她从我身边走过。
我站起身,叫了她一声。
“林律师。”
她停下脚步,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陈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对方律所的实*生。”我递上我的名片。
她接过,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你也……学了法律?”
“嗯。”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她的一个同事。
“林薇,走了,准备下半场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把名片收好,“回头联系。”
她匆匆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们,终于站在了同一个战场上。
虽然,是以对手的身份。
那个案子,我们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林薇的准备,比我们充分太多。
她对案情的把握,对法律条文的运用,都堪称完美。
庆功宴上,我们老板唉声叹气。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这个林薇,太厉害了,前途不可限量。”
我喝着闷酒,没说话。
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林薇。
“有时间吗?出来坐坐。”
我们在法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了面。
她还是穿着那身律师袍,只是脱掉了外面的袍子。
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祝贺你,打赢了官司。”我举起咖啡杯。
她笑了笑,也举起杯子。
“也祝贺你,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们碰了一下杯。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法律的?”她问。
“退伍之后。”
“为什么?”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
我说出了那三个字。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
“嗯。”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逃避,“那天在小区门口见到你之后,我就辞职了。我去参加了成人高考,考了大学。我选了法律,是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没有说话。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陈阳。”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我,“当年的事,你是不是……”
“是。”我打断了她的话,“我听到了你和你妈在办公室的对话。”
她浑身一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所以,你交白卷,是为了……”
“为了让你赢。”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那个第一对你很重要。我不想看到你哭。所以,我输了。”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这个傻子!”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滴进了咖啡里。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交白卷,我恨了你很多年!我以为你是在羞辱我,是在可怜我!我拼了命地学*,工作,就是想证明给你看,没有你的施舍,我一样可以很优秀!”
“我知道。”我的声音也哽咽了,“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现在才告诉我!”她捶着桌子,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因为以前的我,没资格。”我苦笑着说,“一个交白卷的废物,一个保安,怎么配站在你这个大律师面前,说这些话?”
她看着我,哭得更凶了。
我走过去,坐到她身边,笨拙地给她递上纸巾。
她没有接,而是一把抱住了我。
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衣服。
这么多年,我们都背负着各自的骄傲和误解,在人生的道路上,艰难地前行。
幸好,我们没有走散。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这些年的经历,聊各自的生活。
我们像两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临走的时候,我送她回家。
在她家楼下,她突然停下脚步。
“陈阳。”
“嗯?”
“那个赌,还算数。”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笑了,笑得像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女。
“我说,那个‘洗一辈子脚’的赌,还算数。”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可是……你赢了啊。”
“不,是我输了。”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输给了你这个……傻子。输得一败涂地。”
她踮起脚,在我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进了楼道。
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嘴唇,傻笑了很久。
我和林薇,在一起了。
消息传到胖子王鹏那里,他激动得在电话里鬼哭狼嚎。
“我操!阳哥!你牛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俩有戏!”
我爸妈知道后,也是感慨万千。
我妈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好,这下,你当年那顿打,也算没白挨。”
我们的生活,和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会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一起为了一点小事吵架,然后又很快和好。
只是,我们多了一个特殊的“保留节目”。
每个周末,我都会给她洗脚。
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面前,把脚放进我准备好的温水里。
我一边给她洗,一边听她讲律所里的各种奇葩案子。
她会笑着说:“陈阳,你这技术,越来越熟练了啊。”
我就会说:“那当然,这可是要干一辈子的活儿,得精益求精。”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
“陈阳,你后悔过吗?为了我,放弃了高考。”
我抬起头,看着她。
“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握住她的脚,认真地说,“如果时间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交白卷。”
因为,那张白卷,换来了你。
对我来说,这比任何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都更珍贵。
她笑了,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陈阳,谢谢你。”
“谢什么,愿赌服输嘛。”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律师。
我和林薇,成了律政界有名的“神雕侠侣”。
我们一起打官司,一起研究案子。
我们是生活中的伴侣,也是工作中的战友。
有一次,我们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很多人看到我们俩手牵手地出现,都惊掉了下巴。
当年的班长和那个交白卷的“疯子”,竟然走到了一起。
胖子王鹏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大着舌头说:“你们……你们都不知道,我阳哥当年……有多牛逼!他为了林薇……交了白卷!这他妈……是什么神仙爱情!”
全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林薇握紧了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说:“别理他们。”
我笑了笑,举起酒杯。
“各位,都过去了。敬我们逝去的青春。”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青春里的冲动,偏执,和奋不顾身。
都成了我们生命里,最深刻的印记。
如今,我和林薇已经结婚五年了。
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每个周末的“洗脚”活动,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我女儿会搬个更小的板凳,坐在旁边,有样学样地给她妈妈捏脚。
然后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为什么你要给妈妈洗一辈子脚呀?”
我就会摸着她的头,笑着说:
“因为爸爸当年,跟妈妈打了个赌。爸爸……输了。”
林薇会嗔怪地瞪我一眼。
“胡说,明明是你赢了。”
是啊。
我赢了。
我用一场考试的输,赢得了一辈子的幸福。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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