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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我错把介绍信给了厂长夫人,她看完脸红了,第二天让我去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当我已是车间里带着一群徒弟的老师傅,偶尔还会有人提起我进厂时的那件“乌龙事”。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1985年那个燥热的夏天,想起厂长夫人苏兰看完那封信后,脸上泛起的那一抹复杂的绯红。

那抹红色,像一枚滚烫的烙印,不仅决定了我在红星机械厂最初几年的命运,也让我这个刚从乡下走出来的毛头小子,提前窥见了一扇门,门后是成人世界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与无奈。

我用了整整三年,才慢慢读懂了那抹红色的全部含义。它里面有惊奇,有羞涩,有一丝被触动的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在岁月尘埃里的,无声的叹息。

85年,我错把介绍信给了厂长夫人,她看完脸红了,第二天让我去

而我们故事的一切,都要从那封被我揣在怀里,捂得滚烫的介绍信说起。

第1章 被捂热的介绍信

1985年的夏天,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载着我,从黄土漫天的北方农村,一头扎进了这座冒着滚滚浓烟的工业城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煤灰混合的味道,呛人,却也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希望。我,陈立,十九岁,高中毕业,揣着我爹托了老战友关系才弄来的一封介绍信,来投奔红星机械厂。

这封信就是我的命。

我爹,陈大山,一个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为了这封信,几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提着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土鸡蛋,坐了两天一夜的慢车,去省城拜访了他那位“出息了”的老战友——红星机械厂的王建民厂长。

爹回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我胸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立儿,成了!王厂长亲口应下的,让你去厂里当工人!你可得给爹争口气,咱老陈家,也要出个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我接过那信封,薄薄的一张纸,却感觉重若千斤。信封的封口被浆糊粘得死死的,上面用钢笔写着“王建民同志亲启”几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写的。我把它贴身放在衬衣的口袋里,一路上,手总是不自觉地去摸一摸,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希望。心脏随着火车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那封信,仿佛在提前演练着见到王厂长时的紧张。

我在城里的落脚点,是我远房表叔李建国的家。表叔是红星厂的老工人,在铸造车间干了快二十年,两鬓已经有了霜色。他家住在一片红砖筒子楼里,两间小屋,挤着他们一家三口,我的到来,无疑让本就逼仄的空间更加拥挤。表叔一家对我很好,表婶每天都给我多加一个白面馒头,但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时刻扎在我心里。我每天都盼着能早点见到王厂长,早点把工作定下来,从表叔家搬出去。

可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顺利。

“小立,不是叔不帮你,这事儿急不得。”晚饭时,表叔呷了一口劣质白酒,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王厂长是大忙人,厂里几千号人,生产任务又重,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这介绍信,得找个合适的时机递上去。”

“啥是合适的时机?”我急切地问,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啃。

“就是……得看厂长心情好的时候,身边没别人的时候,最好是私下里。”表叔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厂里人多眼杂,都盯着呢。你这算走后门,得办得悄无声息,懂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几天,我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每天天不亮,我就跟着表叔去厂区门口,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眼巴巴地望着。我想从穿梭的中,辨认出哪位是王厂长。表叔给我指过一次,一个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了厂门,连眼角都没往我这边扫一下。

那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让我心里一阵阵发慌。

日子一天天过去,介绍信在我怀里被汗水浸湿又风干,牛皮纸信封的边角都开始起毛了。表叔看我整天魂不守舍,也替我着急。终于在一个周六的下午,他一拍大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小立,明天周日,厂长休息。我打听到了,他家就住在厂后面的家属大院,三号楼二单元301。你明天上午提着这两瓶酒过去,就说是我的远房侄子,专门来感谢他对我爹的关照。家里没人,说话方便,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表叔从床底下摸出两瓶用红纸包着瓶口的西凤酒,塞到我手里。这是他过年都舍不得喝的宝贝。我看着那两瓶酒,心里既感激又酸涩,攥着酒瓶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叔,这……”

“拿着!你工作定了,比啥都强!”表叔不容我拒绝,又叮嘱道,“见到厂长,别紧张,少说话,多听着。把信递上去,他看完了,你就回来,等消息就行。”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几乎没睡着。脑子里一遍遍地演练着明天的场景:敲门,自我介绍,递信,鞠躬,道谢……每一个细节都想了无数遍。我甚至把那封介绍信从信封里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又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证明我爹和王厂长的关系,然后简单介绍了一下我的情况,请求安排工作。但在信的末尾,还有一小段我爹亲手写的附言,字迹歪歪扭扭,像在土地上爬的蚯蚓:

“建民老哥,这娃随我,嘴笨,但心眼实诚,能吃苦。他不像我们,心里头有片自己的林子,闲下来爱写写画画,是个闷葫芦。望老哥多照拂,给口饭吃,别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

每次看到这段话,我的脸都有些发烫。爹一个大老粗,非要学文化人写几句酸话,什么“心里的林子”,简直让人难为情。可我又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夸自己儿子最好的话了。我叹了口气,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换上自己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用凉水把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对着镜子,我反复练*着微笑,直到脸都僵了。表叔拍了拍我的肩膀,给我鼓劲:“去吧,像个样儿!”

我提着酒,揣着信,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走向了那个将要决定我命运的地方——厂长家属大院。

第2章 递错的信与泛红的脸

厂长家属大院是红砖砌成的苏式小楼,安静整洁,和表叔住的嘈杂的筒子楼简直是两个世界。院子里种着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找到了三号楼,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二单元301的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木门,油漆有些剥落。我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我把酒换到另一只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手,又重新抬起来。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很讲究地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她的皮肤很白,眉眼间带着一种书卷气,和我在厂区门口看到的那些咋咋呼呼的女工完全不同。她看到我愣在门口,有些惊讶,但还是温和地问:“你找谁?”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把昨晚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我下意识地以为她就是王厂长的爱人,脱口而出:“阿姨好,我……我找王厂长。”

“他不在,”女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很柔和,“他去市里开会了,下午才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王厂长不在!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我所有的准备都落空了,提着两瓶酒,傻愣愣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我是……”我结结巴巴,急得满头大汗。看着女人温和的眼神,我心里一横,想着反正都是厂长家人,把信给她,让她转交也是一样的。于是,我赶紧把怀里的介绍信掏了出来,连同那两瓶酒,一起递了过去。

“阿姨,这是我爹让我给王厂长的信,麻烦您转交一下。这点东西,是我爹的一点心意。”我几乎是闭着眼睛把这番话说完的。

女人并没有接那两瓶酒,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封信。她的手指很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看了看信封上“王建民同志亲启”的字样,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有些犹豫。

我以为她是不愿意收,心里更慌了,连忙说:“阿姨,我爹叫陈大山,是王厂长的老战友,信里都写了,您一看就知道了。”

也许是“老战友”三个字起了作用,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当着我的面,轻轻撕开了信封。我紧张地盯着她的脸,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拿出信纸,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在看到信的末尾,我爹写的那段附言时,她的眼神忽然顿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一抹淡淡的绯红,像水彩在宣纸上悄然洇开一样,从她的脖颈处,慢慢地,一点点地,爬上了她的脸颊。那不是害羞的红,也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颜色,带着一丝惊讶,一丝触动,还有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怅惘。

她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她又低头看了一遍那段话,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很奇特,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而疏离的眼神,而是带着一种探究,一种审视,仿佛要透过我这身土气的白衬衫,看到我爹信里写的那个“心里有片林子”的闷葫芦。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不知道信里到底是什么让她有了这么大的反应。难道是爹写错了什么话,冒犯了她?

“你……叫陈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微的沙哑。

“是,是,我叫陈立。”我赶紧点头如捣蒜。

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却没有还给我。她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酒你拿回去吧,你爹和你叔的心意我领了。”她顿了顿,眼神飘向了窗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然后才把目光转回我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明天上午九点,再来一趟。”

说完,她没有再给我任何解释,也没有说让我进去坐坐,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绿色的木门在我面前合上,隔绝了她那张泛着红晕的脸和那个让我捉摸不透的眼神。我提着那两瓶沉甸甸的酒,站在楼道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为什么脸红?

她为什么要把信留下?

她为什么让我明天再来?王厂长明天不是上班吗?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可没有一个有答案。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搞砸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搞砸。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比直接被拒绝还要折磨人。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表叔家,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表叔听完,也是一头雾水,他嘬着牙花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确定开门的是厂长夫人?”

“应该是吧,那么大年纪,那么有气质……”

“不对啊!”表叔一拍大腿,“我见过厂长夫人,姓李,是咱们厂工会的干事,人很爽朗,有点胖,跟你说的完全对不上号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那……那开门的是谁?”

表叔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坏了,小立,你……你怕是把信给错人了!三号楼二单元住着两户人,301是王厂长家,没错。但302住的是……是厂里的总工程师,姓苏,他爱人也姓苏,叫苏兰,以前是市里中学的语文老师,后来身体不好,就一直在家休养,深居简出的,没几个人见过。你……你是不是敲错门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我回想着那扇绿色的木门,上面并没有门牌号。我当时太紧张,根本没注意旁边还有一扇门。

我把介绍信,那封写着“王建民同志亲启”的信,给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给了总工程师的夫人,苏兰!

“叔,我……我闯大祸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表叔的脸色比我还白,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喃喃自语:“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3章 书房里的兰花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兰脸红的那个画面,以及表叔那句“你闯大祸了”。我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了一遍,最坏的,就是她把信交给了王厂长,王厂长觉得我办事毛躁,不知轻重,直接把我打发回老家。想到爹那张布满期望的脸,我的心就像被泡在冰水里一样,又冷又疼。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中醒来的。表叔看我面如死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事已至此,是福是祸都得去一趟。记住,去了之后,态度诚恳点,不管人家说什么,都先认错。”

我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再次走进了厂长家属大院。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三楼并排着两扇一模一样的绿门,左边是301,右边是302。昨天,我敲响的是302的门。

我走到302门口,抬起的手重如千钧。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敲了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依然是苏兰。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依旧盘在脑后,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看到我,她并不惊讶,只是平静地说:“你来了,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屋子,心怦怦直跳。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客厅的家具很简单,一张半旧的沙发,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沙发巾,一个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这和我幻想中厂长家那种气派的景象完全不同,这里更像一个老学究的居所。

“阿姨,对不起,我……”我一开口,就准备按照表叔教的,先承认错误。

“先别说这个。”苏兰打断了我,她指了指一间朝阳的房间,“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那间房,发现那是一个小书房。一张老旧的书桌,一把藤椅,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草。其中一盆兰花,叶子有些发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你是农村来的,应该懂这些花草吧?”苏...兰指着那盆兰花问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点点头:“略懂一点。我爹喜欢侍弄这些。”

“你看看,这盆建兰,我养了快一年了,一直半死不活的。前几天叶子开始发黄,我也不知道是水浇多了,还是土有问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

我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盆兰花。我用手指捻了捻盆里的土,又看了看叶子的根部,心里大概有了数。我爹是个庄稼好手,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学了些皮毛。

“阿姨,这土太实了,不透气,兰花的根是肉质根,最怕闷。而且您这盆放的位置,太阳光太足了,兰花喜阴。得给它换换土,掺点沙子和腐烂的树皮,再搬到阴凉通风的地方。”我把从我爹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苏兰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在理。我就是瞎琢磨,总也养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兰花上移开,落在我身上,轻声说:“你爹在信里说,你心里有片林子,爱写写画画。看来,你爹很了解你。”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比昨天她脸红得还厉害。我没想到,她让我来,竟然是为了跟我讨论这个。

“我爹他……他就是瞎写的,我哪有那个本事……”我窘迫地搓着衣角。

“别谦虚。”苏兰的语气很温和,她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我的那封介绍信,递给我,“信,我看了。昨天很抱歉,我以为你是我爱人单位的同事,就拆开了。信封上写着王建民的名字,但我看完才知道,这是封私信。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爱人。”

我接过信,感觉像是接过来一个烫手的山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半。我连忙鞠躬:“阿姨,太谢谢您了!都怪我太冒失,给您添麻烦了。”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自己也在藤椅上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书桌,和一盆病恹恹的兰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陈立,你知道我昨天看完信,为什么会……会那样吗?”她主动提起了昨天那尴尬的一幕。

我摇了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因为你爹写的那句话,‘心里有片林子’。很多年了,没有人跟我提过类似的话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写写画画。我最大的梦想,是当一个作家。后来……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我成了一名语文老师。再后来,身体垮了,连老师也当不成了,就只能待在家里,每天对着这四面墙。”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我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语气下,压抑着深深的失落和不甘。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笨拙地说:“阿姨,您很有学问。”

她自嘲地笑了笑:“学问有什么用?不能当饭吃。我爱人,苏工,是个搞技术的,一门心思都在他的图纸和数据上。他总说我,成天想那些没用的东西,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在他眼里,只有车床的轰鸣和钢水的温度,才是最实在的。”

我大概明白了。她和我爹信里写的那个“我”,是同一类人。我们心里都有一片不被旁人理解的“林子”。而这份不被理解的孤独,让她在看到我爹那句笨拙却真诚的话时,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抹绯红,是被人看穿心事的羞涩,也是找到同类的惊喜。

“王厂长……王建民,我认识他。”苏兰继续说道,“他和你爹一样,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是过命的交情。但他这个人,刚正不阿,最讨厌厂里拉关系、走后门那一套。你爹这封信,如果直接给他,他或许会看在老战友的面子上帮你,但心里肯定会不舒服,说不定会把你分到最苦最累的岗位上,磨练你。”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她话锋一转,“信现在在我这里。事情,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兰花,缓缓说道:“这盆花,就交给你了。你帮我把它养好。信,我先替你收着。过几天,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我亲自去找王厂长,跟他说这件事。我不提这封信,就说,我认识一个懂花草、心思细腻的年轻人,想推荐给他。你觉得怎么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个闯了祸的毛头小子,她不仅没有责怪我,反而愿意这样费心帮我。我激动得站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阿姨,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太谢谢您了,真的太谢谢您了!”

“别谢我。”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我只是觉得,一个心里有林子的年轻人,不应该一开始就被现实的尘土给埋没了。我帮你,也算是在帮年轻时的我自己吧。”

她把介绍信又从我手里拿了回去,放进了抽屉里。“这几天,你就每天下午过来一趟,帮我照看一下这些花草。顺便,也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

就这样,我进厂的事,以一种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出现了转机。我成了苏兰阿姨家的常客,每天下午都去帮她换土、浇水、修剪花枝。而那封决定我命运的介绍信,就静静地躺在她书房的抽屉里,等待着一个未知的时机。

第4章 表叔的忠告与尘封的往事

我每天下午都去苏兰阿姨家“养花”的事,很快就被表叔知道了。他把我拉到一边,满脸忧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盘问。

“小立,你老实跟叔说,你跟那个苏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真能帮你找王厂长?”表叔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在他看来,一个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总工程师夫人,能有多大的能量去影响厂长的人事安排。

我把苏兰阿姨的原话学给了表叔听,但他听完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点上一根劣质的卷烟,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

“小立啊,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道道。”他弹了弹烟灰,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事情真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帮你,也是帮年轻时的自己?这都是场面话!”

“那……那是什么?”我有些不服气,我觉得苏兰阿姨不像那种有心计的人。

“你想想,苏工是厂里的总工程师,技术一把手。王厂长是抓生产的行政一把手。自古以来,搞行政的和搞技术的,面子上客客气气,私底下能没点别扭?苏兰这么帮你一个外人,她图什么?”

表叔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心里发凉。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她……她会不会是想通过我,卖个人情给王厂长?”我猜测道。

“卖人情?”表叔冷笑一声,“王厂长那种人,最不吃这一套。我觉得,事情可能更复杂。”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厂里的老人说,这个苏兰,年轻的时候,跟王厂长……好像有过点什么。当然,都是捕风捉影,没人敢证实。你想啊,她一个中学老师,怎么会嫁给苏工这么个木头疙瘩一样的技术员?而且,王厂长的爱人,李干事,跟苏兰在厂里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俩人从来不说话,跟仇人似的。这里面,肯定有事!”

表叔的这番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回想起苏兰阿姨提到王厂长时那平静的语气,回想起她脸上那抹复杂的绯红,心里顿时翻江倒海。难道,那封信触动的,不仅仅是她对文学梦想的回忆,还有一段尘封的、关于王厂长的往事?

我突然想起了我爹。我决定给我爹写封信,问问他当年和王厂长一起当兵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叫苏兰的女人。那时候通信很慢,一来一回要半个多月,但我必须弄清楚这件事。

在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我依旧每天下午去苏兰阿姨家。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眼光去看待她。我发现她确实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看书、练字。她的丈夫,苏总工程师,我只见过一次,是个戴着厚厚眼镜、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他下班回家,跟苏兰阿姨几乎没什么交流,一头就扎进了自己的房间,研究他的图纸。他们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却也冷淡如冰。

苏兰阿姨对我很好,她会给我讲书里的故事,会教我认一些生僻字,甚至会拿出她年轻时写的诗稿给我看。那些诗句很美,充满了少女的愁绪和对未来的憧憬。我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仿佛看到了一个鲜活、热烈的灵魂,被困在了这个安静甚至有些死寂的屋子里。

我帮她把那盆病恹恹的兰花重新换了土,搬到了北边的阳台。没过几天,兰花的叶子果然重新变得翠绿,还抽出了新的嫩芽。苏兰阿姨看到后,高兴得像个孩子,她看着那盆兰花,眼神里流淌着一种久违的光彩。

“陈立,谢谢你。你不仅救活了我的花,也让这个屋子,有了一点生气。”她由衷地对我说。

那一刻,我忘了表叔的那些警告和猜测。我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她很孤独。我爹信里那句“心里有片林子”,就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门。她帮我,或许真的没有那么复杂的动机,她只是想抓住一根稻草,证明自己曾经珍视过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完全失去意义。

就在我几乎要放下所有疑虑的时候,我爹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是我娘代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信里说,爹仔细想了很久,他当兵的时候,王厂长确实处过一个对象,是个城里的女学生,很有文化,俩人感情很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那个女学生,好像就叫……苏兰。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表叔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我爹的信,我那封被递错的信,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我想象的要深,要广。它不仅勾起了苏兰阿姨对文学梦想的回忆,更触动了她心底最深处,那段可能已经被埋葬了二十年的,关于王建民的青春记忆。

我爹那句笨拙的附言——“这娃随我,嘴笨,但心眼实诚,能吃苦……心里头有片自己的林子……”——这哪里是在形容我?这分明就是在形容年轻时的王建民!一个同样从农村出来,同样朴实、同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

苏兰阿姨在我身上,看到的不仅仅是年轻时的自己,她还看到了年轻时的王建民的影子。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那抹绯红的全部含义。那是对往事的追忆,是对现实的无奈,是对命运弄人的感叹。我,陈立,一个无辜的闯入者,用一封错递的信,揭开了一段被岁月掩盖的伤疤。

而苏兰阿姨承诺帮我,这里面掺杂了多少复杂的感情?是对我这个“同类”的欣赏?是对王建民旧情的补偿?还是想借此,向那个刚正不阿、或许也伤害过她的男人,证明些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情感漩涡,而我,只是一叶无助的扁舟。

第5章 一场无声的对峙

自从收到我爹的回信,我再去苏兰阿姨家,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我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总觉得她的每一次注视,都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复杂意味。我成了一个秘密的承载者,这秘密让我坐立难安。

苏兰阿姨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但她什么也没问。我们之间的话变少了,大部分时间,都是我默默地侍弄花草,她静静地在一旁看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大约又过了一个星期,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兰花浇水,苏兰阿姨忽然对我说:“陈立,王厂长今天下午会过来一趟,找老苏讨论一个技术方案。你别走了,等会儿他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我的心猛地一紧,拿着水壶的手都开始发抖。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

我紧张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心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苏兰阿姨倒是很镇定,她泡了一壶茶,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下午四点左右,门铃响了。

苏兰阿姨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我在厂区门口见过一次的王建民厂长。他比我远看时更显威严,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身上带着一股机器和汗水的味道。

“嫂子,老苏在吗?”王厂长的声音洪亮而沉稳。

“在里面呢,你先进来坐。”苏兰阿姨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王厂长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那审视的眼神,让我瞬间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无处遁形。

“这是……”他开口问道。

“这是陈立,我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从乡下来,想在城里找个活干。”苏兰阿姨很自然地介绍道,完全没有提我爹,也没有提那封信,“这孩子手巧,心也细,把我那几盆快死的花都给救活了。我想着,厂里是不是缺个管管绿化、打理花草的勤杂工?这孩子肯定能干好。”

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王厂长。

王厂长听完,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我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他的目光很有压迫感,仿佛能看穿我心里所有的慌乱和秘密。

“小伙子,多大了?读过书吗?”他问。

“报告王厂长,我十九,高中毕业。”我站得笔直,大声回答。

“高中毕业,去管花草?”王厂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太屈才了吧。”

就在这时,苏总工程师从书房里出来了。他看到王厂长,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老王,你可来了,快来看看我这个新方案!”

两个技术狂人很快就凑到一起,摊开图纸,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被晾在一边,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兰阿姨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别紧张。她给王厂长和苏工倒上茶,然后就坐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似在阅读,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全部注意力,其实都在这边。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两个男人在激烈地讨论着技术参数,声音很大,充满了专业的术语。而我和苏兰阿姨,则成了这个空间的两个沉默的孤岛。王厂长似乎完全忘了刚才的话题,也忘了我的存在。

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苏兰阿姨的这番说辞,到底有没有用。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王厂长一拍大腿,兴奋地说:“老苏,你这个想法好!就这么定了!我马上回去开会,让车间配合你!”

他说完,起身就要走。我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要走了,我的事,就这么黄了。

苏兰阿姨也站了起来。她合上书,走到王厂长面前,平静地开口:“建民,刚才说的那孩子的事……”

王厂长正处于技术突破的兴奋中,被打断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我,那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苏总工程师在一旁收拾图纸,似乎对眼前这一切毫无察觉。

王厂长没有看苏兰,他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定着我。而苏兰,也没有看王厂长,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台那盆被我救活的兰花上。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我站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风暴的中心,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我能感觉到,在他们平静的表面之下,有无数暗流在涌动。那是二十年的岁月,是错过的青春,是无法言说的遗憾,是现实与理想的碰撞。

王厂长在审视我,更像是在透过我,审视一段他不愿意触碰的过去。苏兰在看着兰花,更像是在看着那个曾经如兰花般纯净、却最终凋零的梦想。

终于,王厂长开口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对苏兰说话,而是直接对我说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我们红星厂,不养闲人,也没有什么管花草的岗位。高中毕业,有点力气,就该去车间,去一线!”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严厉:“明天早上八点,去人事科报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们会给你安排。”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我心头一颤。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同意了?

苏兰阿姨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扶住沙发的靠背,才站稳。我看到,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场无声的较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慢慢地走到我面前,脸上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陈立,成了。他同意了。”

“阿姨……”我的喉咙哽住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好好干。”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记住,以后在厂里,别说认识我。就当今天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6章 铸造车间的炉火

第二天,我按照王厂长的吩咐,准时去了人事科。科长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让我填了,然后盖上章,递给我一张报到单。

“去铸造车间报到。”他头也不抬地说。

铸造车间!

当表叔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脸都绿了。

“铸造车间?王厂长怎么把你分到那儿去了?那可是全厂最苦、最累、最脏的地方!夏天热得像火炉,冬天冷得像冰窖,整天跟铁水、煤灰打交道,年轻人没几个愿意干的!”表叔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我也懵了。我以为,就算王厂长不给我安排个清闲的活,至少也会是个普通的车间。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把我扔进“十八层地狱”一样的铸造车间。

我忽然明白了王厂长昨天那番话的全部含义。“我们红星厂,不养闲人……就该去车间,去一线!”他同意了苏兰的请求,让我进了厂,但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态度。他是在告诉我,也是在告诉苏兰,他王建民,绝不会因为任何私人情面而开特例。他给了苏兰面子,但也要用最严酷的方式来磨练我这个“关系户”。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示威。

我心里五味杂陈。有对未来的恐惧,也有一丝不服输的倔强。不管怎么说,我终于成了一名真正的工人,吃上了商品粮。爹的愿望实现了。至于苦和累,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娃,难道还怕这个?

就这样,我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走进了铸造车间。

车间里的景象比表叔描述的还要震撼。巨大的厂房里,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和焦炭味。高大的熔炼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通红的铁水在铁轨上流淌,迸溅出耀眼的火花。工人们赤着膀子,浑身被汗水和油污浸透,他们的吆喝声被巨大的机器噪音所淹没。

我被分到了翻砂造型工段,我的师傅,是一个叫赵卫国的老师傅,五十多岁,沉默寡言,脸上被炉火烤得黝黑。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直接扔给我一把铁锹和一副手套,指着一堆黑色的型砂说:“先把那堆砂子翻一遍,把里面的铁豆子和杂物都清出来。”

第一天的工作,就让我尝到了前所未有的艰辛。翻砂是个纯粹的体力活,一铁锹下去,胳膊都被震得发麻。黑色的砂子又干又呛,粉尘扑面而来,不一会儿,我的鼻孔和嘴里就全是黑灰。一天下来,我累得几乎虚脱,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连抬都抬不起来。

晚上回到表叔家,我脱下工装,身上除了被背心遮住的地方,全是黑的,洗了三遍都洗不干净。表叔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心疼地直叹气。

“小立,要是实在撑不住,就跟叔说。叔去求求咱们车间主任,看能不能把你调到别的工段去。”

我摇了摇头,咬着牙说:“叔,我能行。”

我不能退缩。我如果退缩了,不仅对不起爹的期望,更对不起苏兰阿姨为我付出的那份心力。王厂长不是想磨练我吗?那我就让他看看,我陈立,不是吃不了苦的孬种!

从那天起,我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手里的力气。我每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走。别人翻一遍砂,我翻两遍。师傅教的技术要领,我晚上躺在床上还在心里默念。我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又变成了厚厚的老茧。我的皮肤被晒得、烤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也一块块地鼓了起来。

车间的老师傅们一开始都把我当成一个笑话看,一个走后门进来的“高中生”,干不了几天肯定就得哭着跑了。但他们慢慢发现,这个闷不吭声的小子,身上有股子犟劲。他们开始接纳我,赵师傅也开始真正地教我技术。

我再也没有去过苏兰阿姨家。我遵守着我的承诺,在厂里见到她,也只是远远地低下头,假装不认识。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被分到了铸造车间,也不知道她对此作何感想。我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我下班,在厂区的澡堂洗完澡,正准备回宿舍。路过家属大院时,我鬼使神差地,朝三号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看到了苏兰阿姨。

她正站在楼下的花坛边,身边站着的,是王厂长的爱人,厂工会的李干事。李干事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她正指着花坛里一株月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得意。而苏兰阿姨,就静静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离得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到,李干事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炫耀和压制。而苏兰阿姨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和孤单。

就在这时,李干事似乎说完了,她大声地笑了几声,转身走了。苏兰阿姨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地转过身。

她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我看到她眼圈有些发红,脸上是那种被人羞辱后,强撑着的平静。而她,也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被水浸湿,脸上还带着疲惫和煤灰印记的年轻人。

她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愧疚。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们都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工厂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摆布,一个被磨掉了棱角,一个被磨掉了梦想。

她冲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也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各自转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故事,到这里,才算是真正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7章 心里的那片林子

日子在炉火的炙烤和铁水的喧嚣中,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惯了铸造车间的节奏,也赢得了车间所有人的尊重。赵师傅开始把一些核心的造型技术传授给我,我的名字,也开始出现在车间的生产标兵光荣榜上。

我很少再见到王厂长。他偶尔会来车间视察,但目光从不会在我身上过多停留。他就像一个严厉的考官,把我扔进考场后,就不再过问,只等着看最终的成绩。

而我和苏兰阿姨,也再没有任何交集。我只是偶尔从表叔的闲聊中,听到一些关于她的零星消息。听说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经常住院。听说苏总工程师评上了国家级的专家,更忙了,常年在外出差。

那个安静的、充满了书卷气的屋子,大部分时间,都只有她一个人。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1988年的秋天,厂里举行技术大比武。我代表铸造车间,参加了造型工种的比赛。经过三天激烈的角逐,我凭借一套复杂模具的快速精准造型,拿下了全厂第一名。

颁奖大会上,王厂长亲自给我戴上了大红花,颁发了奖状和一台崭新的“海鸥”牌收音机。他握着我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好样的!”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但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赞许和认可,“我没看错你,是块好钢!”

我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雷鸣般的掌声,眼眶有些发热。三年的汗水和辛劳,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荣誉。我知道,我终于用自己的努力,洗刷掉了“关系户”的标签,赢得了属于我自己的尊严。

大会结束后,王厂长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间传说中全厂最核心的屋子。办公室很简朴,一张大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生产流程图。

他让我坐下,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陈立,这三年,委屈你了。”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我赶紧站起来:“不委屈,厂长,是我该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他摆了摆手,让我坐下。他点上一根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烟雾后面,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有些怅惘。

“你……还记得苏兰嫂子吧?”他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上个月,走了。”王厂长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悲伤,“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我手里的茶杯一晃,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苏兰阿姨……走了?那个温和的、孤独的、心里藏着一片林子的女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走之前,托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王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递给我。

我颤抖着手,解开布包。里面,是我当初那封错递的介绍信,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信封已经泛黄,但依旧平整。日记本的封面上,是她娟秀的字迹——《林中随笔》。

“她跟我说,你是她这辈子遇到的,第二个‘心里有林子’的人。”王厂长的眼圈红了,“第一个,是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像是在吐出积压了几十年的往事。“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读诗,一起谈论未来。我跟她说,等革命胜利了,我就解甲归田,跟她一起,守着一片林子,过安稳日子。可是后来……我食言了。我选择了这条路,一条钢铁的路,一条没有林子,只有机器和纪律的路。我让她等了我很多年,最后,却娶了别人。”

“她把你的信给我看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把你分到铸造车间,一半是想磨练你,另一半……是嫉妒。我嫉妒你还有梦,而我的梦,早就被高炉的火烤干了。我以为把你扔进最艰苦的地方,你心里的那片林子,也会像我的一样,慢慢枯萎。可我没想到,你不仅挺过来了,还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王厂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工厂林立的烟囱,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陈立,别学我。工作要干好,但心里的那片林子,也要守好。那是人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

我拿着那本日记,走出厂长办公室,失魂落魄地走在厂区的大路上。秋风萧瑟,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我翻开日记本,第一页,就是她写给我的一段话:

“陈立,当你看到这些文字时,我或许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请原谅我当年的自作主张,利用了你的单纯,完成了一场与自己青春的告别。那封信,让我看到了过去的影子,也让我看到了希望。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依然有人愿意在心里,为自己留一片干净的林子。请一定,要好好守护它。”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第8章 尾声

很多年过去了,红星机械厂在改革的浪潮中几经沉浮,最终被一家更大的集团收购。王厂长早已退休,听说跟着儿子去了南方养老。表叔也在退休后回了老家,侍弄着他的一亩三分地。

而我,陈立,留在了这里。我从一个翻砂工,做到了班长,又做到了车间副主任。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成了这座城市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

我很少再有机会去写写画画,生活的重担让我必须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但我始终记着王厂长和苏兰阿姨的话。在我的床头柜里,一直珍藏着那本《林中随笔》。每当夜深人静,被工作和生活的琐事压得喘不过气时,我都会拿出来,翻上几页。

那娟秀的字迹,那些充满灵气的诗句,总能把我带回1985年的那个夏天,带回那个安静的书房,和那盆被救活的兰花。

它像一个坐标,时刻提醒着我,在坚硬的现实外壳之下,我的内心深处,还存着一片柔软的、不曾枯萎的林子。

我知道,这片林子,就是苏兰阿姨留给我最宝贵的遗产。它让我明白,人这一生,不仅要学会如何在现实的土壤里扎根,更要懂得,如何为自己的灵魂,留一片可以栖息的青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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