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南园社区的一张老地契,边角磨得起毛,墨痕还在,像一块被时局碾过的证据。靠着这纸契约,泗阳第一所新式中学,从荒地里“长”出来。那年头,县里能把地买下来、把校规写出来、把老师请回来,本身就是硬仗。后面的人常说张绍南“呆”,其实他就是不爱跟风、不爱搭腔,认准了事就一条道走到头。
他出生在清末的书香门第,字以行,早年在淮安府中学堂受旧学熏陶,又去南京高等师范碰了新学的火。那所师范后来一路更名、易址,成了许多名师名生的出发地。知识换代、不换骨头,他把数理化背在身上,照样读诗史,早早就认了“教育救国”这条路。教过省立第八师范,去了第九中学,当过校长,又辗转芜湖中学,课堂里换教材,黑板上换笔顺,不换的是他那股认真劲。

把学校带回泗阳,是他心里的那一团火。1925年,地方教育还是短板,钱难筹、人难请、地难买,越是难,他越是往前拱。地契到手,校园怎么建、章程怎么定,他亲自画图起草,砖一垛一垛码,规矩一条一条立。1927年,批准下来了,校址落在城厢街道,挂名泗阳县立初级中学,泗阳现代中等教育的门,算是推开了。
新学校怎么开局,他有自己的脾气。先把人选好,后把风气立住。那几年,他挑老师挑得苛刻,能教就教主课,物理、化学、数学都挑起,站在讲台上给大家一个标准:校长不只是发话的,他也要讲题。他不怕传统,也不嫌新潮,国文历史要教,外语、数理化也要硬。学生不能只会背诗,也不能只会做题,得能站得直。
校长的严,很多时候不是摆谱,是挡事。民国十三年,他在第九中学开除了两个盐阜籍的学生,品行恶劣,平日结伙寻衅。这两人背后有人,马玉仁在淮扬当镇守使,势力伸进校园。闹事的围了办公室,逼他收回命令。他把话说死:校长不干可以,硬的不改。过不了多久,他确实离开了。有人觉得他不圆滑,他转头还去看学生、帮学生,不扎堆、不逢迎。好学生遇到事,他护得紧,在第八师范时和进步学生惠浴宇走得近,后来惠浴宇成了江苏省长;在淮安中学时,他把进步女学生卢焕珍尽力护住,逃过一场逮捕。学校里有人叫他“慈母般的校长”,外头的人给他起了个“呆子”的绰号,两头听起来不搭,其实都在一个人身上贴合。
1935年,他又回泗阳县立初级中学,整风整纪,校风一改旧相,三两年里把这所新校带到了开办以来的最好看头。七七事变后,书桌前不只是教科书,更多的是战时训练表。县里成立民众抗日动员委员会,他加入,邀请进步青年进校,带着学生唱抗日歌曲;再请兼职军事教官,教大家集合、行军、救护、防空,一场场演*在操场上排开。教室里窗框薄,操场上口号响,课堂没停,训练也没停,那些本该安稳的校园时光,被战争改了规矩。
战争不讲道理。1939年正月初九,日军高品部队起兵从淮阴出发,飞机压上来,县城沦陷,泗阳县立初级中学的校舍被炸得残破不堪。书桌散在瓦砾里,课本混着灰,能搬动的赶紧往穿城镇去,校址迁到树强中学。这个阶段,很多县中都这么挪,学校像避难的队伍,哪里能安顿,哪里扎根。不是谁都能把学校在这种环境里维系住,他能把组织拉起来,把学生拢起来,让学校像一支队伍,有方向。
1938到1942年,他被调到江苏省教育厅做秘书、科长、督学,坐到行政岗位,也没把脚从教育的地里拔出来。督学就是盯质量,去学校查教学、看管理,很多人嫌它琐碎,他愿意把近身的事做成,不会抬高姿态。他知道省里想到县里,要靠那些能多年站在讲台的人把课“撑住”。
抗战后段,1945年,他转回学校,出任江苏省立淮安中学校长。这所学校初建在扬州后迁到淮安,流动过、拉扯过,有自己的底色。他照旧兼教主课,不能只坐在办公室批文件,上课能让老师和学生看到一个被要求的样子。复员的青年回来,年龄参差,课程要重搭。他把挑人放在前面,真才实学的教师愿意留下,慢慢把教风带出来。做校长,最难的是在局势上稳住一点,在人心里稳住一点。他不花话,不拿姿态,很多事就靠耐性和原则扛。
那几年,教育系统里大家常挂嘴边的是“全面发展”。这是口号,也是他真做的事。国文历史打底,不忘前人;数学物理化学拉起来,不耽误时代;外语课把门,学生不再只听一个声音。民族危亡的背景里,爱国不是墙上标语,得靠*惯、课程、训练,去培养一个人的骨头。他在课堂上不带长篇大论,在活动里让大家参与,把情感放在行动里。
他身上有个好玩又不太好玩的矛盾:对事苛,对人和。管校纪,手不软;遇到好学生,心不硬。这个平衡放到今天也是难事。你偏一头,就成了口碑的两极。他自己不纠结,事到了手上,先守住原则再考虑“好说话”。有些人不喜欢这类校长,因为他不好打交道;但这样的校风常常能抗住外面的风浪。
从县域新式中学的开启,到战时的迁徙,到省城的督学,到名校的重建,这条路看起来不惊艳,实打实。他不像那些爱上报纸头版的人物,身段平、分寸清。抗战时在校园里组织军事训练、合唱抗日歌曲,这种把情绪变成行动的方式,放在现在看也不过时。校舍被炸、师生散落、再把队伍集回来,很多地方都是一遍遍试错,他在其中当拧紧的那颗螺丝。
他在苏州市的最后几年,没离开文化这件事。1949年,惠浴宇推荐他去苏州市政协,随后调到文物保管委员会。从课本到文物,逻辑没变,都是要把该留下的东西好好地留下。1966年,他病逝,七十七岁。消息不轰动,也是他的人生方式。
这些故事不算热搜,放在县城的人心里却有刻痕。一所学校要“从无到有”,最开始是地契、章程和几位敢回来的老师;之后是校纪、教风和学生唱过的歌;再之后是一场场迁校、复课、重建。教育这事,很多时候不靠“巧”,靠“扛”。他身上那个“呆”的外号,像一枚不讨巧的勋章,轻轻地、却是牢牢地贴在一个时代的边上。教书的人,可能没有多少豪言,但他用拿得出手的课程、拿得出手的管理,撑住了那些不稳定的年月。
有人问,教育能不能救国?这问题被喊过无数遍。老话容易空,他给的回答很朴素:先把一所县中办起来,先把一个班带起来,先把一个学生护起来。你要说大道理,他不擅长;你要看具体,地契泛黄还在,校舍毁掉又立,他做过的事一条条摆在那儿。
泗阳最早的新式中学是这样出来的,师生把抗战唱进校园,操场上练队列、教室里解题,紧急集合的哨声和下课铃一起响。后来学校搬到穿城镇的树强中学,书装进布袋,地图卷成筒,校徽扣在胸口,能留下的就留下。再后来,他坐回省里机关,查教学、看课程,最后去淮安中学做校长,黑板前粉笔不离手。
没必要把他神化,时代里他算一个稳定器。好学生被保护住、坏风气被清出去、课程被撑起来,这些不挑战天花板,但挑战地面。一所学校的品质,常常不靠漂亮口号,而靠有些人把难事当理所当然,日复一日地去做。说到底,“教育救国”最难的不是想法,是方法。方法在他身上并不复杂:挑人、立纪、亲自教、敢担责,遇到压力不退,遇到学生发亮的地方不抹灭。
一张地契从柜子里取出来,过去的墨迹不多,却足够让人看到当年那股劲。名字叫张绍南,字以行,人称“开轩”,大家也喊他“呆子”。这种称呼不体面,也不见得好听,但把他和那段路贴得很紧。讲完这些,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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