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本掉了页的硬壳笔记本,被老伴锁在樟木箱最底层,封面还留着当年用钢笔描的歪歪扭扭的“勿动”二字。

每逢孙子缠着要听“爷爷奶奶的爱情故事”,老伴就会戴着老花镜,翻到夹着泛黄稿纸的那一页,指着我的鼻子笑:“瞧瞧你爷爷当年,写首诗还得藏在数学课本里,比姑娘家还忸怩。”
我坐在阳台的竹椅上,抿着保温杯里的菊花茶,嘿嘿直乐。
那是1990年,我十九岁,高三的日子像被拉满的弓弦,紧绷着却又藏着暗涌的悸动。一场暗恋就像课桌上偷偷发芽的野草,明明长得枝繁叶茂,却不敢让阳光直射。
若不是那个落满梧桐叶的黄昏,若不是她那句直戳心窝的话,我这辈子或许真就只敢把心事埋在纸堆里了。
1990年的夏末,空气里飘着晒稻谷的焦香和槐树花的甜腻。
我叫陈景明,是镇中学高三(1)班的学生。家里条件不算好,父亲是村小的代课老师,工资微薄,母亲在镇上摆摊卖针线活,供我和弟弟上学。我没别的本事,就是语文好,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念,可性格闷得像未开封的咸菜坛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我的同桌叫林晓燕。
她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自带光的姑娘。皮肤是健康的粉白,梳着齐肩短发,发梢微微翘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家境殷实,父亲是供销社主任,母亲是小学的音乐老师,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皂味,那是当时镇上供销社里最抢手的货。
那时候的高中,男女生界限比黑板还分明,同桌之间也常隔着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但我和林晓燕不一样,她理科拔尖,语文却总是拖后腿,而我恰恰相反,一来二去,倒成了她的“专属语文辅导”。
每次语文测验前,她就会用胳膊肘轻轻撞我的课桌,压低声音问:“陈大才子,这个成语典故咋用啊?”
我一转头,就能看见她那双带着笑意的杏眼,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脸颊烫得能焐热鸡蛋,结结巴巴地把知识点讲给她听。
那时候我总琢磨,要是能一直这样给她讲题,该多好。
高考倒计时牌翻到个位数时,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吊扇吱呀转着,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每个人都埋着头刷题。
我看着林晓燕低头演算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那一刻,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再也按捺不住——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哪怕被拒绝,哪怕以后形同陌路,我也想让她知道这份藏了两年的心事。
于是,我花了两个晚自*,憋出了一首情诗。没敢引用太晦涩的,就学着汪国真的风格,写了青春、阳光和藏在草稿纸里的喜欢,末尾还抄了半句舒婷的“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觉得这样既显文采,又不会太直白。
诗写好了,抄在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稿纸上,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铅笔盒的夹层里。
周五下午放学,林晓燕要留下来出黑板报,我磨磨蹭蹭收拾书包,趁着教室里人少,飞快地把纸团塞进她的语文书里,还特意夹在《荷塘月色》那一课——我知道她最喜欢这篇课文。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脏都要跳出胸腔,抓起书包就往楼下跑,骑上我那辆除了铃铛响哪儿都不响的凤凰自行车,蹬得飞快,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烙饼,脑子里全是林晓燕看到诗后的反应。她会笑我矫情?会把纸团扔了?还是……会有一丝动容?
可我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比我写的诗还跌宕。
周一早上,我是揣着忐忑的心走进教室的。
一进门,就瞥见林晓燕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翻看语文书。看见我过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也没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生气了。
整整一天,我们俩一句话都没说。那种沉默比老师的批评还让人难受,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我正准备溜之大吉,林晓燕突然把语文书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陈景明,你等一下。”
周围的同学陆续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俩。窗外的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课桌上,斑驳陆离。
我站在座位旁,手心全是汗,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有……有事吗?”我声音细若蚊蚋。
林晓燕没说话,起身走到教室门口,看了看外面没人,又走了回来。她从语文书里掏出那个纸团,在我眼前展开,正是我写的那首诗。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就是随便写写,你别当真,就当是……练*作文了。”
林晓燕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夕阳照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光。
“随便写写?”她把诗稿放在课桌上,指着末尾那句,“‘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陈景明,你这‘练*作文’,野心不小啊。”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只能盯着自己的解放鞋鞋尖,心里又慌又乱。
“诗写得还行,比汪国真的差点意思,但比我们班男生写的顺口溜强多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文采足够,就是……胆气不足。”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反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认真。
“喜欢一个人,就只会偷偷摸摸塞纸条?连当面说一句的勇气都没有?”她挑了挑眉,“陈景明,你这点出息,以后怎么撑起一个家?”
我被她这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年轻人的那点倔劲儿也上来了,梗着脖子说:“我……我是怕影响你高考!”
“借口!”林晓燕收起笑容,眼神变得严肃,“我爸妈想让我考师范大学,以后留在城里当老师。你要是真喜欢我,就别搞这些虚的。你有才华,但光有才华不够,得有让人信服的本事,得有站在我身边不怯场的底气!”
那天黄昏,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林晓燕把诗稿折好,塞进我的手心,指尖的温度微凉。
“这诗我先替你收着。”她看着我,眼神坚定,“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有底气了,再亲口告诉我你的想法。到时候,别说是一首诗,就是你这个人,我也敢接!”
说完,她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我捏着那页薄薄的诗稿,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那句“胆气不足”,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我沉浸在风花雪月里的懵懂。
高考成绩出来了。
林晓燕如愿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而我,因为数学拖了后腿,以三分之差落榜了。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林晓燕来我家找我。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站在我家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像一朵盛开的白兰花。
“我下周就要去省城报到了。”她说。
我低着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恭喜你。”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爸让我复读,可家里……”我顿了顿,“我想先去镇上的砖厂打工,挣点学费,明年再考。”
林晓燕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变得坚定。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这里面是我整理的数学错题集,还有我的地址和邮编。陈景明,我知道你能行,别让我失望。”
她走了,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给我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我去了砖厂打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砖、和水泥,一天下来,浑身酸痛,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我没忘林晓燕的话,晚上回到简陋的工棚,就着昏暗的灯泡,啃数学课本,做练*题。
工友们笑我:“景明,你一个搬砖的,还想考大学?别做梦了。”
我不辩解,只是把林晓燕的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累了就拿出来看看,那上面清秀的字迹,就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1991年,我攒够了学费,重新回到了高三课堂。这一次,我拼尽了全力,数学成绩突飞猛进。
1992年夏天,我终于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工科大学,虽然不如林晓燕的学校有名,但至少,我离她近了。
开学前,我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一身新衣服,还把当年那首诗重新抄了一遍,工整地写在信纸上。
我拿着信,站在林晓燕的学校门口,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远远地,我看见她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那个男生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自卑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我只是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学生,而她是城里的娇娇女,身边还有优秀的追求者。我攥着信纸,转身就想走。
“陈景明!”
身后传来林晓燕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她已经跑到了我面前,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去找我?”她喘着气问。
“我……我就是路过,看看你。”我结结巴巴地说,把信纸藏在身后。
“路过?”林晓燕看穿了我的心思,瞪了我一眼,“又想打退堂鼓?陈景明,你这胆气,什么时候才能长起来?”
她一把拽过我的手,看到了藏在身后的信纸,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给我的?”
我点点头,脸又红了。
那天,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饭。我告诉她,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以后可以经常来看她了。她静静地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陈景明,你终于有点样子了。”她举起水杯,“敬你的勇气。”
1995年,我和林晓燕都毕业了。她留在省城的中学当老师,我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做技术员。
工作稳定后,我终于鼓起勇气,提了结婚的事。可没想到,林晓燕的父母却提出了反对。
她父亲已经退休,母亲还在学校工作,在他们眼里,我虽然有了工作,但家在农村,父母都是普通百姓,配不上他们的女儿。
第一次去她家提亲,我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却被她母亲堵在了门口。
“小陈,不是阿姨势利。”她母亲的语气带着歉意,却很坚决,“我们家晓燕从小没吃过苦,你现在刚参加工作,没房没车,以后怎么给她幸福?你们还是算了吧。”
门被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着屋里林晓燕和她母亲争吵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换作以前,我可能早就打退堂鼓了,但现在,我不想放弃。
我没有离开,而是在楼道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林晓燕红着眼睛跑出来。
“景明,对不起,我妈她……”
“没关系。”我打断她,语气坚定,“晓燕,我不会让你为难。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你爸妈认可我,一定会给你幸福。”
从那以后,我更加努力地工作。白天在工地上跑,晚上自学工程管理知识,周末还去兼职做设计。
1996年,公司承接了一个大型小区的建设项目,我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和认真负责的态度,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这一年,我不仅涨了工资,还分到了一套单位的福利房。
同年冬天,林晓燕的父亲突发重病,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好几万。那时候,她家里刚给弟弟买了房,手头拮据,急得团团转。
我得知消息后,二话没说,把自己攒的所有积蓄都取了出来,还向同事借了一些,凑够了手术费,送到了医院。
林晓燕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陈,以前是我对你有偏见。”他叹了口气,“你是个靠谱的孩子,晓燕交给你,我放心。”
林晓燕的母亲也红了眼眶,握着我的手说:“孩子,委屈你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终于跨过了这道坎。
1998年,长江抗洪胜利的那一年,我和林晓燕结婚了。
婚礼办得不算奢华,但很热闹,双方的亲戚朋友都来了。
婚礼上,司仪让我们讲讲恋爱经历。我拿起话筒,看着身边穿着婚纱、笑靥如花的林晓燕,眼眶有些湿润。
“其实,我这辈子最该感谢的,是八年前的那个黄昏,在我们高中的教室里。”
台下安静了下来。
“那时候,我是个只会偷偷写情诗的胆小鬼,是晓燕点醒了我。她说我文采够格,胆气不足。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勇敢、更优秀,能配得上她,能给她遮风挡雨。”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泛黄的诗稿,还有一本笔记本——那是林晓燕当年送给我的错题集。
“今天,我想当着大家的面,把这首迟到了八年的情诗,再念给她听。”
林晓燕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我轻声念着当年的诗句,念着那些藏在青春里的心事。念完后,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林晓燕,以前我没勇气当面告诉你,现在我想说,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以后的日子,我会用一辈子的勇气,守护你。”
她扑进我的怀里,哽咽着说:“傻瓜,我早就等你这句话了。”
掌声雷动,我们在众人的祝福中相拥。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我在建筑行业稳步发展,从项目负责人做到了公司副总;林晓燕在学校里深受学生喜爱,成了优秀教师。
我们一起经历了生活的风风雨雨,一起看着城市日新月异,一起把小家打理得温馨和睦。
每年的结婚纪念日,我都会给她写一首诗,不再是当年的青涩懵懂,而是饱含着生活的烟火气和对她深深的爱意。
如今,我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头子了,退休在家,每天陪着老伴买菜、散步、带孙子。
那天,孙子在樟木箱里翻出了那个笔记本,看到了夹在里面的诗稿,缠着让我念。
“‘你是清晨的阳光,我是追逐光的旅人……’”
念到一半,我老脸一红,实在念不下去了。
林晓燕在厨房里洗碗,听到我的声音,笑着走出来:“行了行了,别在孩子面前丢人现眼了,一把年纪了还酸溜溜的。”
我放下诗稿,看着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皱纹,但在我眼里,她依然是那个短发齐肩、敢爱敢恨的姑娘。
“老婆子,你说当年你要是没点醒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晓燕擦干手,坐在我身边,想了想,笑着说:“还能什么样?估计还在村里当代课老师,一辈子守着那片黄土,偶尔跟人吹嘘当年写情诗有多厉害。”
我哈哈大笑,握住她的手:“是啊,多亏了你。文采好不如胆气足,胆气足不如有个人陪着你,一辈子知冷知热。”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照在我们紧握的手上。
那页泛黄的诗稿,又被小心翼翼地夹回了笔记本里,放进了樟木箱。它见证了一个少年的青涩暗恋,一个青年的奋斗拼搏,和一个男人一生的承诺。
人生这道题,我用了四十多年来解答。虽然过程有过迷茫和坎坷,但好在,最后我交上了一份让她满意的答卷。
文采足够,胆气也足。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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