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十年后的同学聚会,我本来是不想去的。

项目刚上线,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脑子里全是代码和BUG,只想瘫在家里当一截没有梦想的咸鱼。
班长在群里@了我八百遍,说当年全班就你和林湘没来,这次再不来,就得开除“班籍”了。
林湘。
看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个“到”。
聚会的地点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金碧辉煌,光是餐前面包闻着都像钱的味道。
我穿着一身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跟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班长王兵挺着个啤酒肚,热情地把我拉过去,“陈阳!你可算来了!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听说你在鹅厂当总监了?”
我摆摆手,“没,就一普通码农,混口饭吃。”
“谦虚了不是?”他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咱们班最有出息的就属你了!”
我笑笑,没接话,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搜索。
没找到。
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正想着,一个咋咋呼呼的女声插了进来,“哎呀,这不是咱们的大学霸陈阳吗?”
是当年的文艺委员,李莉,一身名牌,画着精致的妆,手上鸽子蛋大的钻戒闪得人眼晕。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听说你现在年薪百万?真厉害。”
我最烦这种打探,敷衍道:“都是谣言,也就勉强糊口。”
“哎,陈阳你还记得林湘吗?”李莉话锋一转,突然提到了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家……你知道吧?前两年就破产了。”
李莉的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唏嘘,“她爸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房子车子全卖了。听说现在租在一个老破小里,她自己嘛,在一家小公司当个文员,一个月几千块钱,惨得很。”
我端着果汁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真的假的?”旁边有人凑过来,一脸八卦。
“当然是真的!我上次逛街还看见她了,在发传单呢!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以前多骄傲啊,跟个小公主似的,看谁都爱答不理的。”
“可不是嘛,现在还不是得为五斗米折腰。”
周围的议论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湘在发传单。
那个高中时,会趁着午休,偷偷往我饭卡里充两百块钱的林湘。
那个在我因为贫穷而自卑敏感到极点时,唯一一个用最体面的方式维护我尊严的女孩。
她现在,在发传单。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跟班长打了声招呼,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哎,陈阳,这还没开始呢!你干嘛去?”
我头也没回。
“找人。”
我几乎是跑着冲出酒店大门的。
夜风很凉,吹得我有些发懵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几乎从没用过的微信同学群,往上划了很久,才找到林湘的头像。
是一只猫的背影,安静地看着窗外。
我点了进去,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我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我只发了三个字过去。
“你在哪?”
消息石沉大海。
我坐在车里,盯着那个灰色的猫咪头像,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高中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
那时候的我,是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敏感又自卑。
父母能给的生活费,只够我每天啃两个馒头。
学校食堂的饭菜,对我来说就是奢侈品。
林湘是我的同桌。
她像个小太阳,永远那么明亮,家境优渥,成绩优异,是所有老师和同学眼里的宠儿。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从不主动和她说话,甚至刻意保持距离。
直到有一天,我去食堂打饭,刷饭卡时,机器“滴”的一声,显示余额不足。
后面排着长长的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准备尴尬地把餐盘还回去时,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将一张饭卡贴在了刷卡器上。
“滴。”
“刷我的吧,我卡里钱多,反正也用不完。”
是林湘。
她笑得像朵花,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愣在原地,像个木雕。
从那天起,我的饭卡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两百块钱。
我知道是她。
我没说谢谢,因为我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我只是更加拼命地学*,把她不会的题,一道一道讲给她听。
这是我唯一能“还”她的方式。
这份沉默的默契,持续了整整两年。
直到毕业,我们各奔东西,再无联系。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林湘的回信。
只有一个字。
“?”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通了。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背景音很嘈杂,像是马路边。
“是我,陈阳。”
那边沉默了几秒。
“有事吗?”她的语气很疏离,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用了,我挺好的。”她立刻回绝。
“林湘。”我加重了语气,“别跟我说谎。”
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城西,阳光路,十字路口。”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城西是老城区,路灯昏暗,街道狭窄。
我开着导航,绕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十字路口。
远远的,我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的膝盖处磨破了,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传单。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那张依旧清秀但写满疲惫的脸。
有行人路过,她就微笑着递上一张,大多数人都摆摆手,匆匆走过。
偶尔有人接了,她会鞠一躬,说声谢谢。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静静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走过去。
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还是故作熟络的老同学?
好像都不对。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了过去。
“小妹妹,一个人发传单啊?多辛苦啊,跟哥哥们去喝一杯呗?”一个黄毛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摸她的脸。
林湘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请你们放尊重一点!”
“哟,还挺辣。”黄毛笑得更贱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说着,就要去抢她怀里的传单。
我脑子“嗡”的一声,怒火瞬间冲到了头顶。
我推开车门,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黄毛的手腕。
“放开她。”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黄毛愣了一下,转头看我,“你谁啊?英雄救美?”
我没跟他废话,手上一用力。
“啊——!”他疼得嗷嗷直叫,手里的传-单散落一地。
另外几个人看情况不对,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我把林湘拉到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想打架?”
也许是我一米八几的个头和阴沉的脸色镇住了他们,几个人对视一眼,扶起还在惨叫的黄毛,撂下一句“你给老子等着”,灰溜溜地跑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转过身,看向林湘。
她低着头,默默地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捡地上的传单。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孤单。
“我来帮你。”我蹲下去。
“不用。”她躲开了我的手,声音闷闷的。
我没理她,自顾自地捡起来。
捡完最后一张,我们俩相对无言地站着。
“谢谢你。”她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很低。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坐公交就行。”
“林湘!”我有点火了,“你非要跟我这么见外吗?”
她抬起头,路灯下,我看到她眼圈红了。
“陈阳,我们已经不是高中同学了。”
她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插在我心上。
“所以呢?”我盯着她的眼睛,“所以你落魄了,我就该假装不认识你?看着你被欺负也无动于衷?”
“我没有落魄!”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我现在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偷不抢,我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我没说丢人!”我被她这种斗争逻辑气得直想笑,“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更不需要你的同情!”
吼完,她抱着那摞传单,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我站在原地,气得说不出话。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口,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的骄傲。
可我没想到,十年过去了,她的骄傲还是那么尖锐,那么伤人。
我没追上去。
我知道,今晚再追上去,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我回到车里,打开手机,开始动用我这几年积攒的所有人脉。
“帮我查个人,林湘,林国富的女儿,对,就是之前破产那个林氏集团。”
“再帮我查查,她现在在哪家公司上班,职位,还有她家具体的住址。”
半个小时后,所有信息都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她在一个叫“美好明天”的广告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五。
租住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叫幸福里,三楼。
我看着那个地址,发动了车子。
幸福里小区,名字挺好,环境却一言难尽。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合的奇怪气味。
声控灯时好时坏,我每走几步就要用力跺一脚。
我找到了301。
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我抬起手,又放下。
我能说什么?
说我来给你送钱?
她会把钱直接扔在我脸上。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楼道里不知道哪家传来的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这和我住的那个高档小区,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无法想象,曾经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主,是怎么适应这种生活的。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是林湘。
她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送你回家。”我站直身体,语气平静。
“你跟踪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警惕和愤怒。
“我只是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一个成年人,还能丢了不成?”她冷笑一声,绕过我,拿出钥匙开门。
“林湘。”我叫住她。
她没理我,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好几下,门都没开。
“这破锁!”她烦躁地低骂了一句,用力踹了一脚门。
“我来。”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钥匙。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我力气大,我轻轻一拧,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里,是一个局促狭小的客厅。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头发花白,满脸颓唐,正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
是她爸爸,林国富。
我曾经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们一眼。
“回来了?”他含糊不清地问。
“嗯。”林湘应了一声,侧身让我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仿佛想隔绝外面的一切。
“这位是?”林国富看着我。
“我同学,陈阳。”林湘介绍得言简意赅。
“叔叔好。”我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林国富打量了我一下,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下碗面。”林湘对我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她把我按在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上,自己钻进了狭小的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切菜和烧水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她父亲,以及令人窒息的沉默。
“喝点?”林国富举了举手里的酒瓶,是那种最便宜的二锅头。
“谢谢叔叔,我不会。”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年轻人,谁喝这个。”
他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前襟。
“你知道吗?我以前,喝的都是茅台。”他眼神迷离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都是我没用,都是我害了湘湘。”他突然哽咽起来,“让她跟着我吃这种苦……我真不是个东西!”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响亮。
“爸!你干什么!”林湘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瓶。
“你别喝了!医生说你不能再喝了!”她眼圈红了。
“我喝死算了!活着也是个累赘!”林国富像个孩子一样,拍着桌子大喊。
“你再说这种话!”林湘气得浑身发抖。
一场家庭战争一触即发。
“面要坨了。”我淡淡地开口,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湘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把面碗重重地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吃。”
一碗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
很简单,但很香。
我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来。
林湘把她爸扶进卧室,我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和哭泣声。
我吃得很慢。
等我吃完,林湘也从卧室出来了。
她眼睛红肿,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吃完了?”
“嗯,很好吃。”
“没什么好招待的,别嫌弃。”她收拾着碗筷。
“林湘,”我看着她,“我有个项目,缺个助理,主要负责整理资料和客户对接,不用坐班,时间自由,月薪两万,你来不来?”
我知道这个提议很突兀,也很拙劣。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伤她自尊的方式。
她洗碗的动作停住了。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陈阳,”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是在可怜我吗?”
“不是。”我立刻否认,“我是真的需要人帮忙,你知道的,我这人情商低,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这个职位很适合你。”
“你的意思是,我情商高,适合做伺候人的活儿?”她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愣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用费心为我量身定做了。”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有工作,不需要。”
“四千五一个月的工作?每天累死累活,还要被人欺负?”我没忍住,声音也冷了下来。
“那也是我的事!”她针锋相对,“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我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她,“你忘了我高中的饭是谁给的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原来……你一直记着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还这个人情,好让自己心安理得,是吗?”
“我不是!”我急着解释。
“那你是什么?”她抬起头,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看我这个当年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现在过得有多惨?陈阳,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爽,特别解气?”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原来在我眼里单纯的报恩,在她看来,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和施舍。
“你走吧。”她指着门口,声音嘶哑,“我这里不欢迎你。”
“林湘……”
“我叫你走!”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卧室的门开了,林国K富探出头,一脸惊慌。
我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和那双写满屈辱和愤怒的眼睛,我知道,我今天说再多也没用了。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当我关上那扇破旧的铁门时,我听到了她压抑不住的哭声。
我的心,疼得快要裂开。
原来,真心也会被当成一种羞辱。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去找她。
我需要冷静,也需要让她冷静。
我把那个“助理”的职位,通过猎头公司正儿八经地发布了出去。
职位描述、薪资待遇,都和我对林湘说的一模一样。
然后,我让猎头“无意中”把这个招聘信息,推送给了她所在公司的HR。
我知道,以林湘的骄傲,她绝不会接受我私下的馈赠。
但如果这是一个公开、公平的竞争机会,那就不一样了。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让她接受的“帮助”。
我在赌,赌她会为了那份薪水,为了改变现状,去尝试一下。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
我每天都在刷新邮箱,看有没有一份叫“林湘”的简历。
没有。
一天,两天,三天……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第五天早上,我收到了猎头的邮件。
“陈总,您之前特别关注的林湘女士,投递了简历。”
我盯着那几个字,感觉比我当年拿到鹅厂的offer还要激动。
我点开附件。
简历做得很朴素,但很认真。
工作经历那一栏,她把自己这几年做过的所有零工、兼职,都清清楚楚地写了上去。
发传单,当促销员,做电话客服……
每一项工作的后面,她都用一句话做了总结,写了自己的心得和体会。
我看着那些文字,仿佛能看到她在这十年里,是如何一步步从云端跌落,又如何挣扎着在泥泞里站起来的。
没有抱怨,没有卖惨。
只有坦然和坚韧。
我立刻给猎头回了电话,“安排面试,就今天下午。”
下午两点,我在公司的会议室里等她。
为了避免尴尬,我让HR和我一起面试。
当林湘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们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又迅速错开。
她今天化了淡妆,穿了一套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职业套装,头发也一丝不苟地盘了起来。
她看起来很紧张,手紧紧地攥着简历,指节都发白了。
HR按照流程,问了她一些常规问题。
她都回答得中规中D矩,虽然有些紧张,但逻辑清晰。
轮到我了。
我看着她,故意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林小姐,我看你的简历,之前并没有相关行业的工作经验,你认为你凭什么能胜任这个职位?”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HR都替她捏了把汗。
林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陈总,我的确没有经验,这是我的短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我有您需要的其他东西。”
“哦?说来听听。”我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感兴趣的样子。
“第一,我有足够的耐心和同理心。我做过客服,我知道怎么安抚一个暴躁的客户。您是做技术的,您需要一个能帮您挡在前面,处理好人际关系的人。”
“第二,我学*能力强。我虽然没做过项目助理,但我可以学。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能把所有流程都摸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这份工作。我比任何一个来面试的人,都更需要它。所以,我会比任何人都要努力,都要珍惜。”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不再躲闪,而是充满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的眼睛。
我知道,我赌对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尖刺保护自己的小女孩了。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向这个世界,证明她的价值。
“好。”我点了点头,对旁边的HR说,“就她了,明天就可以办入职。”
HR愣了一下,但还是专业地点了点头,“好的,陈使总。”
林湘也愣住了,她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谢谢……谢谢陈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欢迎加入,林湘。”
她的手很凉,握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
“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我看着她,笑了笑,“请多指教。”
林湘入职后,我把她安排在了离我最远的一个工位。
我没有给她任何特殊照顾,一切都公事公办。
我把一堆项目资料扔给她,让她在一周内整理出脉络,做成PPT。
这是一个很考验人的活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逻辑能力。
部门里的老油条们都在看笑话,觉得这个“关系户”肯定干不下来。
林湘什么也没说。
她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
中午大家去吃饭,她就啃着面包,对着电脑研究那些天书一样的技术文档。
有不懂的,她就去问项目组里的程序员小哥。
一开始,那些高傲的程序员们爱答不理。
但林湘很有办法。
她会默默地帮他们点好下午茶,会在他们加班的时候,给他们泡一杯热咖啡。
伸手不打笑脸人。
慢慢地,大家也愿意跟她多说几句了。
一周后,她把一份一百多页的PPT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陈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我点开PPT。
结构清晰,逻辑严谨,重点突出,甚至还用不同的颜色和图标,标注了每个模块的风险等级和优先级。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做得不错。”我抬头看她。
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
“但是,”我话锋一转,“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客户的需求理解有偏差,拿回去重做。”
我故意挑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毛病。
她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了下去。
“好。”她没有争辩,拿起PPT,默默地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我要让她在这里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我的“照顾”,而是她自己的实力。
我必须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证明,她不是关系户。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成了部门里最“吹毛求疵”的魔鬼上司。
我不断地给她布置任务,又不断地否定她的成果。
整个项目组的人,都觉得我是在故意刁难她。
有人同情她,也有人等着看她什么时候会哭着跑掉。
但林湘一次都没有抱怨过。
每次被我打回方案,她都只是默默地拿回去,通宵修改,第二天早上,一份更完美的方案就会出现在我的邮箱里。
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她的进步,肉眼可见。
一个月后,项目中期汇报会。
合作方是个出了名难缠的甲方,姓刘,人称“刘扒皮”。
会议进行到一半,刘总突然对我们一个核心技术方案提出了质疑。
负责讲解的程序员小哥当场就懵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
眼看气氛就要僵住。
林湘突然站了起来。
“刘总,关于您刚才提出的问题,我来解释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她不慌不忙地走到屏幕前,拿起激光笔。
“您担心的这个数据冗余问题,我们团队在设计初期就已经考虑到了。我们的解决方案是引入一个异步消息队列……”
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把一个复杂的技术问题,讲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还引用了甲方公司之前的一个成功案例,来佐证我们方案的可行性。
整个过程,她侃侃而谈,自信从容,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高中时那个闪闪发光的小太阳。
刘总听完,愣了半天,最后竟然鼓起了掌。
“不错,不错!小姑娘可以啊!条理清晰,表达能力强!比你们这些只会写代码的木头强多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项目组的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惊讶,最后是佩服。
会议结束后,我把林湘叫到了我的办公室。
“今天表现得很好。”我递给她一杯水。
“谢谢陈总。”她接过水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在生我的气?”我看着她。
“没有。”她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陈阳,谢谢你。”
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不带任何职位和敬语地叫我的名字。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直接给我钱。”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如果那天晚上你直接塞给我一张卡,我可能会记恨你一辈子。”
“但你没有。”
“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自己站起来的机会。”
“这个月,我很累,真的,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
“但一想到你也在看着我,我就觉得不能认输。”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不,”她摇摇头,“你做得比那多多了。”
“高中的时候,你给我讲题,从来不会因为我笨就没耐心。你总是用最简单的方法,一遍一遍地教我,直到我懂为止。”
“你现在,也是在用同样的方式,教我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生存。”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陈阳,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我心里一震。
我从没想过,我在她心里,是这样的形象。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那层冰,终于融化了。
我们还是上下级,但在工作之外,我们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项目越来越忙,我们几乎天天一起加班。
我会帮她点好她喜欢吃的外卖,她会记得在我胃疼的时候,给我泡一杯热热的姜茶。
有一次,项目出了一个紧急BUG,我们俩在公司通宵了一夜。
凌晨四点,BUG终于解决。
我累得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林湘拿了条毯子,轻轻地盖在我身上。
“睡会儿吧。”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看着她疲惫的脸,和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林湘。”
“嗯?”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们在一起吧。”
我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盘旋了十年的话。
林湘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开始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林湘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颤抖。
“你……你别开玩笑了。”她小声说。
“我没开玩笑。”我抓住她的手,“我很认真。”
“林湘,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准备好,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可以等你慢慢放下过去,可以等你重新找回自信,可以等你……愿意接受我。”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颤抖。
我看到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你这个笨蛋。”她哽咽着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心里一喜,“所以你……”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却在笑。
“我也是。”
她说。
项目成功上线的那天,公司开了庆功宴。
大家都很高兴,闹着要我这个项目总监请客。
我笑着答应了。
KTV里,灯红酒绿,鬼哭狼嚎。
我被灌了不少酒,头有点晕。
我找了个借口,溜到走廊上透气。
林湘跟了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少喝点。”她皱着眉。
“没事。”我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我们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这一切好不真实。”我侧过头看她,“好像做梦一样。”
“我也觉得。”她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有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我家没有破产,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我摇摇头,“可能我还是那个自卑的穷小子,只敢在远处偷偷看你。”
“可能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了。”
“所以,”我握住她的手,“有时候想想,还真得感谢那些磨难。”
“是它让我们分开了十年,也是它让我们重新相遇。”
“也是它让我知道,我喜欢的人,到底有多坚强,多勇敢。”
她被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那你呢?”她反问我,“这十年,你就没遇到过别的喜欢的女孩?”
“有啊。”我故意逗她。
她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她“噗嗤”一声笑了,捶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闹了一会儿,她突然安静下来。
“陈阳,我爸……想见见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这个周末,行吗?”
“好。”
那个周末,我买了很多东西,第一次正式上门拜访。
林富国已经不像我上次见他时那么颓唐了。
他戒了酒,气色好了很多,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给我泡了茶,是很好的龙井。
“这是我以前一个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喝。”他说。
我们聊了很多,从我的工作,到我的家庭,再到我对未来的规划。
他问得很仔细,像一个真正的老丈人在考察女婿。
林湘坐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最后,林富K富看着我,很郑重地说道:“陈阳,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给不了湘湘什么,可能还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叔叔,您别这么说。”我打断他,“我喜欢的是林湘这个人,跟任何外部条件都无关。”
“而且,我相信,凭我们的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富国看着我,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湘湘交给你,我放心。”
从她家出来,我和林湘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散步。
“我爸他……没为难你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笑了笑,“叔叔挺好的。”
“那就好。”她松了셔口气。
我们走着走着,走到小区门口的一个小超市。
我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偷偷给我充的饭卡。
“老板,拿两瓶水。”我说道。
付钱的时候,我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林湘却抢先一步,把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递给了老板。
“我来。”她说。
她拿着找回的零钱和水,递给我一瓶。
“喏,请你喝。”
她站在夕阳下,笑得灿烂又明媚,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少女。
我看着她,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真甜。
“林湘。”
“嗯?”
“我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十年,一顿饭的距离,我们终于走到了彼此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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