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六二年开春,我还不足六周岁。母亲要到地里干活,怕我自己在家没人管不放心,便与我村小学校唯一的老师——刘老师商量,能否把我先放到学校去旁听。我虽未到上学年龄,老师却欣然应允。我便跟着一年级听课,翌年才有了课本,正式上一年级。不过,这些都是后来听母亲讲的。
我村小学校在堡门外正对的南庙里。此庙三个院,其四合院正房是我们的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东西厢房是两个生产队的库房。另外两个小院是坐南朝北的观音堂和居北向南的三官庙,庙里泥塑神像和壁画栩栩如生。

当时村小学共三十多个学生,复式班上课,一年级到五年级都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老师要按年级逐一讲授,应是比较辛苦。但学生可互相听其他年级的讲课。很有意思,也很有益处。
老师刘会恩系蔚县西合营师范毕业,十七岁就到我村任教,直到退休,教过村里几代人。老师时时处处为人师表,村里老少男女都非常尊敬他,老人们称之为先生。
老师住堡里头后街,骑自行车过堡门洞都是下车推着回家(堡门洞和街里时常有人坐着),这也是对村里人的尊重。后来村里有自行车的人逐渐多了,却没看到第二个人能这样做。先生虽是公办老师,可妻子儿女在村里都是农村户口,每年还必须给生产队交现金买孩子们的口粮,经济也很紧张。
老师教学经验特别丰富,又十二分敬业,毕生精力都奉献给教育事业。不仅如此,但凡村里与文化沾边的事,多少年都是刘老师独撑,或因当年村里有文化、会写字的人奇少之故。村里写标语、出黑板报、办专栏等等非他莫属。春节前全村人的对联每年得写五六天,非他莫属。村里的孩子只有乳名,上学时要起个大名,非他莫属。共为几代人起过多少名字,神仙也数不清。替村里人写信,他总是有求必应,来者不拒。老年人都说:先生是文化人,文化人都是圣人,是神……。村里人找刘老师帮忙的事情之多、之杂、之烦,可见一斑。村里过年过节、送子参军、慰问军属等重大活动庆典,编排文艺节目,更是非刘老师莫属,他会谱曲、写歌词、编戏词、打锣鼓、拉二胡……。我年近古稀,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老师毕业于西合营师范学校,仅相当于高中学历,他何以师德比天、才艺如海?
我上学时,也是刘老师赐名,包括我弟弟(兆京),均为大数词。且家族中“兆”字辈人不少,多为刘老师赐名,足见老师之文才。
我小学期间,刘老师还教“写仿”(注:此为蔚县方言),是在对折的白麻纸里边放入仿引,学生在上边按仿引的字迹,以毛笔蘸墨描摹。学生用的仿引,都是刘老师用毛笔给写好的,不用花钱买。对每个学生,老师从执笔、动笔都一一手把手地教,煞费苦心啊!
老师还教珠算。黑板前挂一个教学的大算盘,学生每人面前一常用算盘,跟着老师学*怎么打。学会基本知识后,老师让大家统一练*。三位数的加减法,老师边踱步边念着要加或要减的数字,什么也不看,几十个数字后,老师报出得数,让大家各自核对。我终生不解,老师为何总是“胸中有数”呢?总觉的老师好像没有不会的,总是那么神奇。我至今纳闷,现在哪一级师范大学能培养出这样全才的教师呢?
现在看来,能写毛笔字和打算盘并无大用,但当年注重培养学生综合能力,非常有必要。还记得小学一篇课文:“人有两件宝,双手和大脑。双手会做工,大脑能思考。动手不动脑,工作做不好;动脑不动手,空想一大套。”如今的学生们智商很高,动手能力却很低。
一九六六年,刘老师被县教育局借调走了,上级派来了一位胡姓女老师。胡老师也是本县人,上课下课都很威严,和刘老师相比,敬业精神和教学经验均有逊色。胡老师在我村教学时间不太长,所以印象深的事情不太多。
好像两年后,刘老师又回来了。此时学生多了,增本村青年王彦为民办教师,做刘老师的助手,才开始了村里有两位老师的历史。王彦也曾是刘老师的学生,虽然挣的是工分加补贴,可处处以刘老师为榜样,师德颇佳。初时教学经验单薄些,但其勤奋好学,教学能力和知识结构增长很快,后来转公办老师了。
记得我正式上学时,母亲要为我做个新书包,买了块蓝布做面料,找了块旧花布做里子,刘老师还特意写了字,村里裁缝按字样用白线在书包的两面轧成了空心字体,一面是草体的“书包”俩字,另一面是“热爱劳动”四字楷书,书包口部是父亲用铁丝弯了两个圆圈再缠上细布条当提把。当年这样的书包已是非常高档了,我用到上中学后还一直保存着。
上小学还有印象特深的两件趣事。
好像是三年级的时候,刘老师讲应用题时高声问道:“一斤棉花和一斤铁,哪个重?”
“铁重!”我们异口同声喊道。
老师高声反问:“铁重?”
“棉花重!”我们很知趣地改变答案齐声回道。
刘老师放下教鞭,不怒而威。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表情愕然,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晚上我问母亲哪个重,母亲并未明言,一笑说道:“你说哪个重”?过了好几年我仍然不知道哪个重。
刘老师课堂上讲罢“忽然”的词义后,让我们逐个站起来当堂口头造句而且不许重复。好几个同学答过了,老师均未评论是否。轮到我站起来,忽然心血来潮,说到:“我们正在上课,教室门一开,忽然进来个没耳朵的人。”老师仍未置可否,同学们则一阵哄堂大笑。我则不明白,这个词语是表示迅速而又出乎意料的意思,我也会造句使用,你们笑什么?
我到宋家庄公社中学上初中、高中,离开了小学但不离开村。春节前和老师一道为村里人写几天春联,只因刘老师特别支持和鼓励我,我的毛笔字写得还将就。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替刘老师分忧的事,直至我参军离开家乡。
我参军要走的早晨,正在家中吃饭时,忽然院中窗前一阵锣鼓响,全家人扔下饭碗跑出去,是刘老师带着学生欢送我光荣参军。父母亲激动得眼泪汪汪,我则是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是激动还是懵懂,至今不明。
我参军走了,弟弟妹妹上小学仍是刘老师教学,全村的“弟弟妹妹”们上小学,仍然是刘老师携王彦老师教学……。
后来我弟弟于春节前在学校为大家写春联,刘老师逐渐不参与了。老师年老了……。
我退休后回老家看望父母时,看望过两次刘老师,他见了我很高兴,依然是当年那样思维敏捷,侃侃而谈,只是两条腿不听使唤,下地困难了。老师不知因何突发感慨,对我说:周兆亿,你也退休了。千万记着,对妻子要好点……哎——。当时我心里想:我对妻子没有不好啊!不知老师为何有此语重心长之告诫,或许是感叹夫妻是老来伴吧。
我因回老家不太多,且来去勿勿,没再去看望老师。后来回去听弟弟妹妹说,刘老师仙逝了……。我思绪万千,却无言以应。
刘老师辞世了,可他是我心中永远的丰碑。肯定也是我村绝大多数人心中的丰碑。
人生和社会变化如白驹过隙,刘老师这座丰碑,能矗立在我村几代人心中,我不得而知……。
我自认为,上小学时学到的知识丰富而扎实,师恩难忘。现在想来,当时培养学生综合能力的教学制度和优秀的农村教师是至关重要的因素。是固有说道:
儿时读书可艰辛?幸有良师教蒙童,
莫道李白名千古,皆仗老妪磨绣针。
作者简介:
周兆亿,河北省张家口市蔚县南张庄村人,高中毕业于宋家庄公社中学,1976年参军,后转业至张家口市工商局工作,直至退休。年近古稀,爱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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