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95 年的夏天,太阳把鲁南平原烤得冒油,玉米地刚窜出半人高,叶子上的白霜被晒得发亮。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中考成绩单,心里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总分 423,比县一中的录取线差 17 分,比师范中专的线高 8 分。
“陈阳,蹲这儿干啥呢?” 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林晓梅挎着帆布书包,辫子甩得老高。她是我的同桌,也是村里唯一跟我一起考上市里中学的女孩,皮肤白净,眼睛亮得像井水,成绩一直比我好,这次考了 451 分,稳上一中没问题。
我把成绩单塞进口袋,挠了挠头:“还能咋办,要么去中专,要么回家种地。”

林晓梅挨着我蹲下,书包往地上一放,掏出她的成绩单:“你看,我比你高二十多分,但我不想上高中。”
我愣了:“为啥?一中多好,将来能考大学。”
“考大学多累啊,还要读三年高中,万一考不上咋办?” 她拨了拨槐树叶,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她脸上,“我妈说了,师范中专多好,三年毕业就能当老师,包分配,铁饭碗。我跟我妈商量好了,报地区师范,离家近,还能常回家。”
我心里一动,师范中专确实是我们农村孩子的好去处。那时候中专比高中吃香,尤其是师范、卫校这类,毕业就有工作,不用像高中那样悬着心等高考。可我还是有点犹豫,我爸总念叨,要是能上高中考大学,将来就能坐办公室,不用跟他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
“我一个人去中专有点怕,” 林晓梅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陈阳,你跟我一起报地区师范吧,咱们同桌三年,到了学校也能互相照应。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周末还能一块坐车回家,多好。”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想起初中三年的点点滴滴。我们一起在煤油灯下复*,一起骑自行车往返三十里路去上学,她总把好吃的分给我,我也总在她被男生欺负时替她出头。要是能一起去中专,确实是件美事。
“可我爸想让我上高中,” 我嘟囔着,“他说哪怕复读一年,也要考一中。”
“复读多苦啊,” 林晓梅立刻说,“再说复读也不一定能考上,万一考得更差咋办?中专多稳妥,三年后就能挣钱,到时候你就是公办老师,多体面。我打听了,地区师范今年招咱们县的学生,咱俩分数都够,一起报名肯定能上。”
她越说越起劲,还给我描绘起中专的生活:“听说师范里有钢琴房,还有图书馆,不用像高中那样天天刷题。周末能逛街,放假能一起回家,多自在。”
我被她说得动了心。那时候的我,对未来没什么清晰的规划,只知道考上中专就意味着不用再跟泥土打交道,能端上 “铁饭碗”。林晓梅的提议,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从中考失利的沮丧里钻了出来。
“那…… 你真的不考高中了?” 我最后确认了一句。
“当然是真的,” 林晓梅拍了拍胸脯,“我志愿都想好了,第一志愿就填地区师范,别的都不考虑。你赶紧跟你爸妈说说,别错过了报名时间。”
第二天,我跟爸妈提了报中专的事,果然遭到了反对。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上午烟,黑着脸说:“陈家几代人都是农民,好不容易出个能考上学的,你就不能争点气,复读一年考高中?中专再好,也不如大学文凭硬。”
我妈也在一旁劝:“晓梅这丫头是成绩好,她能上高中为啥不上?你可别被她忽悠了。”
“她不是忽悠我,” 我急着辩解,“她自己也报中专,说高中太累,中专包分配。我俩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她要报是她的事,你不能跟着瞎掺和,” 我爸把烟锅一磕,“复读的钱我给你凑,明年再考一次,考不上再说。”
我跟爸妈吵了两天,死活不愿意复读。我心里认定了中专是最好的选择,也坚信林晓梅会跟我一起去。最后爸妈拗不过我,叹了口气答应了。我爸摸了摸我的头:“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可别后悔。”
报名那天,我和林晓梅一起去了镇教育组。志愿表是手写的,一式两份,蓝色的纸,格子里要填学校代码和名称。林晓梅先填,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在第一志愿那栏写着 “地区师范学校”,后面的代码也填得工工整整。
“你看,我没骗你吧?” 她填完递给我看,脸上带着笑。
我彻底放了心,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在志愿表上写下 “地区师范学校”,代码跟她填的一模一样,后面的第二、第三志愿都空着,我觉得没必要填,有她陪着,肯定能考上。
填完表,教育组的老师收走一份,给我们各留了一份存根。林晓梅把她的存根折好放进书包,拍了拍我的肩膀:“等着吧,九月份咱们就一起去报道。”
“嗯!” 我使劲点头,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在家盼录取通知书。每天放学路过村头的邮政所,都要进去问问有没有我的信。林晓梅也常来找我,跟我聊中专的宿舍是上下铺,聊师范要学唱歌跳舞,聊将来分配到哪个学校好。我们甚至约定,到了中专要一起攒钱买一辆自行车,周末一起去市区逛街。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下来了。村里有人收到了高中的通知书,有人收到了中专的,我却迟迟没动静。我心里有点慌,去找林晓梅,她也说没收到。
“别急,地区师范的通知书可能慢,” 她安慰我,“再等等,肯定会来的。”
又过了半个月,我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地区师范的信,可打开一看,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一张退档通知,上面写着 “分数达标,但志愿填报人数过多,择优录取,很遗憾未能录取”。
我拿着退档通知,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会没录取?我分数够了,而且林晓梅也报了,她分数比我高,肯定能上啊。我赶紧跑到林晓梅家,想问问她有没有收到通知书。
林晓梅家的大门开着,她妈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我来了,脸上有点不自然:“陈阳啊,找晓梅有事?”
“阿姨,晓梅呢?她收到师范的通知书了吗?” 我着急地问。
“师范?” 她妈愣了一下,随即说,“晓梅没报师范啊,她报的是县一中,通知书早就到了,昨天已经去学校报到了。”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您说啥?她没报师范?她跟我说她报的是地区师范,还让我跟她一起报……”
“哎呀,这孩子,” 她妈叹了口气,“她爸去年查出肺病,常年吃药,家里条件不好。她一直想考大学,说将来能挣大钱给她爸治病。中考完她就跟我们说,想报一中,但又怕你不高兴,因为你成绩不够,只能上中专。她说你要是知道她报高中,肯定会怪她,所以就……”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想起报名那天,林晓梅填志愿时的样子,想起她拍着胸脯说肯定跟我一起去中专,想起她跟我描绘的中专生活,原来全都是假的。她骗我填了中专,自己却偷偷报了高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林晓梅家的,只觉得天旋地转,太阳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我手里的退档通知被攥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不是气她报了高中,而是气她的欺骗。如果她一开始就跟我说她要考高中,我或许会选择复读,或许会报别的中专,可她偏偏用 “一起上学” 的理由,让我放弃了所有别的选择,最后自己却走了另一条路。
回到家,我把退档通知往桌上一扔,趴在床上嚎啕大哭。我爸和我妈看了通知,又听我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沉默了。我爸蹲在床边,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哭啥?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哭也没用。”
“我要是不报中专,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高中,” 我哽咽着说,“都是林晓梅骗我,她太过分了!”
“也不能全怪人家,” 我妈叹了口气,“晓梅这孩子也是没办法,家里条件不好,想考大学出人头地。只是她不该用这种方式骗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意见人。看着村里其他同学要么拿着高中通知书去报到,要么拿着中专通知书准备开学,我像个被抛弃的人,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中专没考上,高中也错过了报名时间,复读的话,要等到明年,这一年的时间该怎么熬?
我甚至想过干脆辍学回家种地,可一想到我爸失望的眼神,想到自己十几年的书不能白读,又不甘心。
有一天,村小学的王老师来我家串门。王老师是我小学时的班主任,一直很看重我。他知道我的情况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陈阳,别灰心。县一中的报名时间虽然过了,但我认识他们的教导主任,你成绩不差,只是差了点运气,我帮你问问,能不能补报。”
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重新有了光:“王老师,真的能行吗?”
“试试总比放弃好,” 王老师说,“你这孩子聪明,就是有点冲动。高中三年好好学,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王老师当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第二天中午,他满头大汗地回来,笑着对我说:“成了!教导主任看了你的成绩单,又听我说了你的情况,同意你补报,不过要进普通班,而且得交一千块钱的择校费。”
一千块钱在 1995 年可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我爸大半年的收入。我爸没犹豫,当天就去亲戚家借了钱,凑够了择校费。他把钱交到我手里,只说了一句话:“好好学,别再让我们失望。”
我攥着那叠皱巴巴的钱,心里又酸又涩。我知道,这一千块钱里,有亲戚们的信任,有爸妈的期望,还有王老师的好意。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在高中好好努力,不辜负这些人。
去县一中报到那天,我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陌生的校园里,心里既紧张又忐忑。高一普通班有五十多个人,我是最后一个报到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周围陌生的同学,听着老师讲课的声音,我突然觉得,被骗或许不是一件坏事,如果不是林晓梅的欺骗,我可能真的去了中专,也就不会有机会坐在高中的教室里。
高中三年,我拼尽了全力。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才睡觉,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学*。我的基础比别人差,尤其是英语,初中没好好学,高一第一次月考只考了 30 多分。为了补英语,我每天早上在操场背单词,晚上躲在被窝里听英语磁带,遇到不懂的就问老师、问同学。
班里的同学都很好,没人因为我是补报进来的而排挤我。班长李娟是个文静的女孩,她主动把自己的英语笔记借给我看,还经常抽时间帮我补*语法。班主任张老师也很照顾我,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帮我申请了助学金,还推荐我去学校的图书馆帮忙,能挣点零花钱。
高一结束时,我的成绩从班里的倒数第十,冲到了前二十。高二分文理,我选了理科,因为理科成绩一直是我的强项。高二这一年,我更加努力,每天除了学*,几乎没有别的娱乐活动。有时候累得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桌子上睡十分钟,醒来继续学。
高三是最苦的一年,模拟考试一次接一次,试卷堆得像小山。每次考试成绩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愁,我却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进步。我知道,我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1998 年夏天,高考结束。我走出考场,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我知道,我已经尽力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电话那头,查分系统报出的数字让我瞬间泪流满面:587 分,超过了本科线 42 分。
我跑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妈。我爸愣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发抖。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给我煮鸡蛋:“好孩子,总算没白苦。”
村里的人都来祝贺,王老师也来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行,没看错你。”
我填报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选了计算机专业。那时候计算机还是新兴专业,前景很好。九月份,我背着行李,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我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夏天,想起了那张被我攥皱的志愿表,想起了林晓梅。
我和林晓梅自从高中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听说她高中成绩一直很好,高考也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去了南方。我心里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怨恨,反而有点感谢她。如果不是她的欺骗,我可能真的会按部就班地去中专,然后当一名乡村老师,虽然安稳,但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多精彩。
大学四年,我依然保持着高中时的努力劲头。不仅学好了专业知识,还利用课余时间打工、做兼职,减轻家里的负担。我在学校的计算机房做管理员,周末去培训机构代课,还跟同学一起做过一些小项目。毕业时,我因为成绩优异,被一家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录用,留在了省城。
工作后,我努力打拼,从普通的程序员做起,一步步晋升为部门主管。我在省城买了房,把爸妈也接了过来,让他们不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爸经常跟人说:“我儿子现在坐办公室,比我有出息多了。”
2005 年,公司派我去南方出差,目的地正好是林晓梅所在的城市。出发前,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通过老同学打听了她的联系方式。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十年未见,林晓梅变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穿着职业套装,气质优雅。她看到我,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愧疚。
“陈阳,对不起,” 坐下后,她率先开口,声音有点哽咽,“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可没勇气。”
我笑了笑:“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早就不怪你了。”
“那时候我爸病重,家里欠了很多债,我妈天天以泪洗面,” 林晓梅缓缓地说,“我必须考上大学,才能改变家里的命运。我知道你成绩不够上高中,怕跟你说我要考高中,你会生气,会觉得我看不起你。我想让你报中专,至少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可我没想到你会落榜。”
“后来我听说你补报上了高中,还考上了重点大学,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真诚,“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如果不是我,你可能不会走那么多弯路。”
“其实我该谢谢你,” 我说,“如果不是你当年的选择,我可能真的去了中专,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有时候,挫折并不是坏事,它能让人更快地成长。”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初中时的趣事,聊高中时的努力,聊大学时的生活,聊各自的工作和家庭。多年的隔阂,在坦诚的交流中烟消云散。
临走时,林晓梅说:“以后常联系,有空来我家做客。”
“好,” 我点了点头,“你也一样,有空来省城玩。”
如今,我已经四十多岁,有了幸福的家庭,事业也还算顺利。偶尔想起 1995 年那个夏天,想起那张改变我命运的志愿表,我依然会感慨万千。
人生就像一场未知的旅行,我们不知道下一站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哪些选择会改变我们的一生。有时候,看似是欺骗和挫折,却可能在不经意间,为我们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林晓梅当年的做法,或许有她的无奈和私心,但也正是因为那场 “意外”,让我有了复读的机会,有了上高中考大学的可能,有了今天的生活。如果当初我顺利考上了中专,或许会成为一名乡村老师,过着安稳平淡的日子,这也没什么不好,但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还有更大的潜力,还能走出不一样的人生。
生活中,我们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和挫折,有人会因此消沉,有人会因此抱怨,但真正能让我们成长的,是面对挫折时的勇气和坚持。就像当年的我,没有因为被骗而放弃,而是抓住了补报高中的机会,拼尽全力,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我常常跟我的孩子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轻易放弃,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希望。那些曾经让你痛苦的经历,终有一天会成为你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1995 年的夏天已经远去,但那个夏天教会我的道理,却一直陪伴着我,激励着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勇敢地往前走,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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