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定亲四年,未婚夫高中状元却翻脸不认人。
全京城都以为我要完蛋。
然而,那位冷面首辅却要娶我:“救命之恩,是该以身相许。”

后来,前未婚夫跪着求我原谅。
01
定亲第四年,陈子墨还是不肯娶我。
第一年,他说刚中进士要拼前程,我懂,等了。
第二年,他说要在翰林院站稳脚跟,我忍了。
第三年,他说外放历练归来便成婚,我信了。
这第四年开春,他又把婚书退了回来,附信上说:“吏部裴尚书为治水十年未娶,下属岂敢先成家室?”
我捏着那封信,手直发抖。
这裴尚书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自己打光棍治水,底下的官也得跟着当和尚?
我爹在旁边磨着豆腐,叹气:“珠珠啊,算了罢。陈家小子如今是六品官了,咱们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我把信拍在案板上,“爹,当年大水冲了清水镇,是谁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是谁家磨豆腐供他读书赶考?如今一句‘高攀不起’就完了?”
我越想越气,当日就收拾包袱。
陈子墨不是说“有本事找裴尚书说理”吗?
好,我去。
从清水镇到京城,马车走了三天。第四日晌午,我站在了裴尚书府朱红大门前。
深吸一口气,我踮脚抓起门环,“砰砰砰”砸得震天响。
“裴大人!您什么时候准我成亲啊?我等了四年啦!”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条街都静了一瞬。
卖糖人的、挑担子的、过路的,全看了过来。几个妇人端着饭碗就凑近了,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
“哟,这姑娘胆儿肥啊!”
“找裴尚书说亲事?裴大人不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吗?”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小厮探头出来,慌慌张张:“姑娘,您、您找谁?这是尚书府,不能乱喊的!”
我叉着腰,仰着下巴:“我就找裴尚书!清水镇沈珠珠,来讨个公道!你家大人拦着不许人娶我,我得问问他,到底要拖我到什么时候!”
人群“轰”地炸了。
“清水镇?裴大人五年前是不是去那儿治过水?”
“对对对!听说还遇了险,差点没回来!”
“难怪了,这是欠了风流债啊!”
小厮脸都白了,看看我,又看看越聚越多的人群,跺脚道:“您、您先进来,别在门口嚷……”
进了府,我才觉出这宅子气派。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人,回廊曲折,处处透着雅致。就是太冷清,连个说话声都听不见。
小厮引我到花厅,苦着脸:“姑娘稍坐,大人去城外巡堤了,今日不知何时回来。”
“我等他。”我坐下,心里却打鼓。
这裴尚书,怕不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不然怎么管下属娶亲这等闲事。
小厮给我倒了茶,小心打量我:“姑娘真是从清水镇来的?”
“不然呢?”我没好气,“陈子墨——就是那个被你们大人拦着不许成婚的状元郎,他亲口让我来问的。”
小厮表情古怪,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小厮眼睛一亮:“大人回来了!”
我立刻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心想不管这裴尚书多难说话,今日一定要个准信。
影壁后转出一人,绯红官袍,身姿挺拔。我抬眼看去,愣住。
不是老头子。
这人瞧着不过二十五六,眉眼清俊,肤色略深,像是常在外奔波。他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时,步子猛地一顿。
小厮赶紧上前:“大人,这位是清水镇的沈姑娘,她说、说您拦着她婚事……”
裴尚书——裴清晏,抬手止住小厮的话。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松了口气?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朗,“一路辛苦。”
我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态度,也太客气了吧?
“不、不辛苦。”我硬着头皮,“裴大人,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您为何一直不许陈子墨娶我?我们都定亲四年了,再拖下去,我真成老姑娘了。”
裴清晏走到主位坐下,示意我也坐。他沉吟片刻,道:“此事确有内情。陈子墨如今在工部任职,正值治水关键时期,若此时成婚分心,恐误大事。”
“可治水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忍不住道,“难不成他要等到七老八十?裴大人,您自己也未成婚,难道底下的官员都得跟着您打光棍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冲了。
小厮倒吸一口凉气,偷偷瞄裴清晏。
裴清晏却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整个人顿时柔和了许多。
“沈姑娘说得在理。”他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姑娘远道而来,先在府中住下,待我仔细考量,定给姑娘一个交代。”
我怔住。
这就……答应了?
“真的?”我狐疑,“您不会敷衍我吧?”
“裴某从不敷衍人。”他认真道,又看向小厮,“裴安,带沈姑娘去西厢房安置,好生照料。”
名叫裴安的小厮应了声,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跟着裴安往外走,心里七上八下。
这裴尚书,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西厢房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的。裴安给我端来点心,忍不住道:“沈姑娘,您胆子可真大。这么多年,敢这么跟大人说话的,您是头一个。”
我捏了块桂花糕:“我也是被逼急了。对了,你们大人……真的一直没成婚?”
“可不是嘛。”裴安压低声音,“京城多少贵女想嫁,大人理都不理。都说他心里装着天下河山,装不下儿女情长。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往我身上瞟了瞟。
我心里一动。
难道裴尚书和陈子墨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节?
正想着,外面有人来报:“沈姑娘,大人请您一同用晚膳。”
我跟着丫鬟到了饭厅,桌上已摆好了四菜一汤,不算奢侈,却精致可口。裴清晏换了身常服,月白长衫,更显得人清俊。
“不知合不合姑娘口味。”他示意我坐,“若有想吃的,尽管吩咐厨房。”
我坐下,看着眼前的菜,突然鼻子一酸。
从清水镇到京城,这一路我都没好好吃过饭。陈子墨连面都不肯见,只让小厮打发我住客栈。没想到在“对头”府里,反而被这样招待。
“多谢大人。”我低声道。
席间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我偷眼看裴清晏,他吃相优雅,神情平静,偶尔抬眼,目光温和。
“沈姑娘。”他突然开口,“清水镇如今可好?堤坝可还稳固?”
“好多了。”我点头,“自五年前您带人重修堤坝,再没发过大水。镇上的百姓都念着您的好呢。”
裴清晏笑了笑:“那就好。”
他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姑娘安心住下,婚事之事,裴某会妥善处理。”
这一晚,我躺在柔软的床上,辗转难眠。
裴清晏的态度太奇怪了。既不凶,也不敷衍,反而处处周到。若他真是阻挠我婚事的元凶,何必对我这么好?
难道……陈子墨骗了我?
我在尚书府一住就是五日。
这五日里,裴清晏待我极好。每日三餐不重样,早上有燕窝粥,晚上有炖得烂烂的蹄髈。我捏着腰间新长出来的软肉,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发愁。
感激的是他真心待客。
发愁的是——他绝口不提我的婚事。
每次我问起,裴安就支支吾吾:“大人这几日忙,在书房处理公务呢。”
“那我去书房找他。”
“哎别别别!”裴安拦住我,“大人吩咐了,让您好好歇着,这些事他会处理。”
这算什么处理?
我蹲在院子里磨豆子——裴安听说我会做豆腐,特意给我弄了套小石磨来。白花花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我想起在清水镇的日子。
那时陈子墨还在我家隔壁读书。每天清晨我磨豆子,他就坐在窗前念“之乎者也”。娘总笑:“咱们珠珠磨的不是豆浆,是陈秀才的墨水钱。”
后来他中了秀才,中了举人,最后成了状元。
走的那天,他拉着我的手:“珠珠,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娶你。”
这一等,就是四年。
我吸了吸鼻子,把磨好的豆浆滤进锅里。既然裴清晏喜欢吃我做的豆花,那我就多做些,哄他高兴了,总该给我个准话。
豆花出锅时,我特意淋了两大勺糖桂花——裴安说过,大人喜甜。
“麻烦姐姐帮我送去。”我把碗递给伺候我的丫鬟春杏,“就说……这是我特意为大人做的。”
春杏抿嘴一笑:“姑娘放心。”
她端着豆花走了,我在院子里等回音。
这一等,等到太阳偏西。
春杏回来时,表情怪怪的,欲言又止。
“怎么样?大人尝了吗?”我急急问。
“尝、尝了。”春杏眼神躲闪,“大人说……多谢姑娘。”
“那他说什么没有?关于我婚事的事?”
“没、没有。”
我的心沉下去。
看来一碗豆花,还是不够。
殊不知,那碗豆花早就在府里掀起了一场风波。
春杏端着豆花出我院子时,遇上了管厨房的张妈。
“哟,这是什么?”张妈伸头看。
“沈姑娘给大人做的豆花。”
张妈眼珠一转:“哎哟,这是想给大人暖暖心呢。姑娘真是有心人,知道大人这些日子忙,特意做吃食关心。”
这话传到账房先生那儿,就变成了:“沈姑娘说大人操劳,要当大人的贴心人。”
账房先生告诉看门的刘伯,又添了料:“沈姑娘想留在府里,照顾大人起居。”
等传到护院们耳朵里,已经成了:“沈姑娘说不想回乡下,要在咱们尚书府安家!”
最后,一个护院跑去告诉裴安时,表情夸张得像是见了鬼:
“裴安哥,不得了!那沈姑娘说,她要在府里常住,还要、还要给大人生……”
“生什么?”裴安瞪眼。
“生个胖娃娃!”
裴安手里的茶壶“哐当”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慌慌张张跑到书房,连门都忘了敲:“大人!大人不好了!”
裴清晏正在看公文,闻言抬头:“何事慌张?”
“外头、外头都在传……”裴安喘着气,“说沈姑娘要给您生……不是,说沈姑娘要长住府里,要、要当女主人!”
裴清晏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神色平静:“传就传了。”
“可是大人!这要是传出去,对沈姑娘名声不好啊!咱们还是快些把她送回去吧,不然……”
“不然什么?”裴清晏淡淡瞥他一眼,“把恩人赶出去,让外人说我裴清晏忘恩负义?”
裴安噎住了。
“可她毕竟是未嫁女子,住在您府上,这……”
“我自有分寸。”裴清晏重新拿起笔,“你去库房挑几匹软和的料子,给沈姑娘送去裁冬衣。另外,她院子里地龙该烧起来了,别冻着。”
裴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冬衣?地龙?
他晕乎乎走出书房,正撞上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厮。
“怎么样怎么样?大人说什么?”
裴安表情恍惚:“大人……让给沈姑娘裁冬衣,烧地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大人这是真动心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第五日傍晚,我终于坐不住了。
裴清晏避而不见,婚事遥遥无期。我若再等下去,真要在京城过年了。
心一横,我直接往书房闯。
春杏想拦:“姑娘,大人正在……”
“我管他在做什么!”我提着裙子,“今日非要问个明白!”
书房门虚掩着,我推开时,裴清晏正靠在椅子里看书。
烛光暖黄,映着他侧脸。他今日穿了件竹青长衫,比穿官袍时更显温和。只是……书好像拿倒了?
我眨眨眼,再看,他已经把书放下了。
“沈姑娘。”他站起来,“这么晚,有事?”
我走到书案前,看见那只空碗还摆在边上,心里一喜:“大人,豆花您吃了?”
“……吃了。”
“好吃吗?”
“……好吃。”
我鼓起勇气:“那……关于我的婚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裴清晏手指蜷了蜷,耳根泛起可疑的红。
他沉默片刻,才道:“此事……我仔细想过。沈姑娘的心意,裴某明白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婚事终究是人生大事,不宜仓促。”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不若再等些时日,彼此多了解些?”
又是等?
我鼻子一酸,委屈涌上来:“大人若是不愿意帮忙,直说便是,何必这样敷衍我?我知道,您是尚书,我只是个卖豆腐的,配不上您费心……”
“不是的!”裴清晏急急打断我,“我从未如此想。”
“那您为何一直推脱?”我眼圈红了,“陈子墨让我来找您,您又让我等。你们做官的,就喜欢这样耍弄我们小老百姓吗?”
裴清晏愣住了。
他看着我泫然欲泣的样子,神色忽然变得复杂。
“陈子墨……让你来找我?”他缓缓问。
“是。”我抹了把眼睛,“他说,只要您点头,他就娶我。”
书房里静得可怕。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裴清晏慢慢坐下,手指在案上轻叩。良久,他叹了口气:“沈姑娘,你可知五年前,清水镇水患,我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我愣住:“听、听说您差点被水冲走……”
“不是差点。”他看着我,眼神深邃,“是真的被冲走了。水流湍急,我抱着浮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一个姑娘划着门板过来,把我拖上了岸。”
我心里一跳。
五年前水患,我确实救过不少人。那时镇上乱成一团,我划着家里的门板,在水里捞了一整天。救的人太多,哪还记得谁是谁?
“那姑娘力气不大,拖我上去时,自己差点掉进水里。”裴清晏声音轻缓,“我呛了水,意识模糊,只记得她手腕上有道疤,是烫伤。还有……她哭着说,家里的豆腐全冲走了,爹娘还在水里。”
我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
那里确实有道疤,是小时候不小心碰到豆腐锅烫的。
“后来我昏迷了,醒来已在县衙。县令说是个卖豆腐的姑娘救了我,可我急着治水,没来得及找她。”裴清晏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等我再去清水镇时,那姑娘已经搬了家。我只知道,她姓沈。”
我的心咚咚直跳。
“大人……您说的那个姑娘……”
“我找了五年。”他打断我,声音很轻,“没想到,她自己来了。”
烛光摇曳,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那些周到,那些照顾,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客气。
是因为……他认得我?
“所以,沈姑娘。”裴清晏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的婚事,裴某不会不管。但有些事,我需要查清楚。请你信我,再等几日,可好?”
他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裴清晏让我等的第七日,陈子墨终于出现了。
那日我正在院子里晒豆干,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陈、陈大人来了,在前厅!”
我手一抖,豆干撒了一地。
匆匆赶到前厅时,陈子墨正背着手站在那儿,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四年不见,他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官威,也多了几分陌生。
“珠珠。”他转过身,眉头皱着,“你怎么住到尚书府来了?胡闹!”
我原本一肚子话,被他这一句“胡闹”堵了回去。
“不是你让我来找裴尚书的吗?”我压着火气。
“我那是……”他语塞,随即不耐地摆摆手,“罢了,赶紧收拾东西,我送你回客栈。一个未嫁女子住在男子府上,成何体统!”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陈子墨。”我看着他,“四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娶不娶我?”
他眼神躲闪:“不是说了吗,等裴尚书点头……”
“裴尚书已经点头了。”我打断他,“他说,只要你想娶,随时可以。”
陈子墨脸色变了变。
“珠珠,你不懂。”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他叹口气,做出为难的样子:“我如今在工部,正是紧要关头。裴尚书虽然嘴上说点头,可若我真娶了你,他心里怎么想?官场上的事,复杂得很……”
“我不懂官场。”我声音发颤,“我只懂当年你说的话。你说等你中了进士就娶我,你说这辈子非我不娶。陈子墨,清水镇等了你四年,我等了你四年,不是来听你说‘官场复杂’的!”
“你!”他脸上挂不住,声音冷下来,“沈珠珠,你别不识好歹。我现在是六品官,你知道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我?我念着旧情才没退婚,你还想怎样?”
旧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念着旧情,所以让我一等四年?念着旧情,所以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我是为你好!”他提高声音,“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跑到尚书府来闹,全京城都在看笑话!一个卖豆腐的,还想做官夫人?沈珠珠,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这话像刀子,扎得我浑身发冷。
我看着他,这个我供了四年、等了四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从来没打算娶我,是不是?”
陈子墨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明说?为什么一次次敷衍我?陈子墨,我们沈家欠你的吗?我爹娘把你当亲儿子,我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就这样对我?”
“够了!”他厉声喝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沈珠珠,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缠着我。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扔在地上。
那张纸轻飘飘的,落在我脚边。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四年前他上京赶考那天。我偷偷塞给他二两碎银,那是我攒了半年的私房钱。他拉着我的手说:“珠珠,等我回来,一定风风光光娶你。”
原来有些誓言,轻得还不如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银票。
陈子墨脸上露出轻蔑的笑:“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
话音未落,我把银票撕了。
“你!”他瞪大眼睛。
“陈子墨。”我一字一句,“我沈珠珠这辈子,最恨被人当叫花子打发。你欠我的,不是一百两银子能还清的。”
“那你想怎样?”他冷笑,“去告我?别忘了,你现在住在我上峰的府里,闹出去,看谁丢人!”
“丢人的不会是我。”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裴清晏走了进来。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大、大人。”陈子墨慌忙行礼。
裴清晏没理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低头看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鼻子发酸。
他这才看向陈子墨,淡淡道:“陈主事好大的官威。”
“下官不敢。”陈子墨冷汗下来了,“下官只是……只是处理些私事。”
“私事?”裴清晏在椅子上坐下,“说说看,什么私事需要在我府上大呼小叫,还要用银票砸人?”
陈子墨脸白了:“大人误会了,下官是怕沈姑娘纠缠,影响大人清誉……”
“我的清誉,不劳陈主事操心。”裴清晏打断他,“倒是陈主事,有件事我想请教。”
“大人请讲。”
“五年前清水镇水患,救我的人,是你吗?”
陈子墨浑身一震。
我猛地抬头看向裴清晏。
“大、大人何出此言?”陈子墨强笑,“当年的事,下官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裴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可我查了县衙记录。当年上报救我的,是陈主事你。县令还为你请了功,说你‘奋勇救人,品德高尚’。靠着这份功劳,你得了推举,进京赶考的路费也是县里出的,对吗?”
陈子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可奇怪的是,”裴清晏翻开文书,“我问过当时在场的衙役。他们说,救我的是个姑娘,姓沈,家里是做豆腐的。陈主事你,是在我被救上岸后,才赶到的。”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我呆呆地看着裴清晏,又看看面如死灰的陈子墨。
忽然间,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陈子墨能一路顺利。
为什么裴清晏“阻挠”我们的婚事。
为什么陈子墨不敢让我见裴清晏。
“陈子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冒领了救人的功劳?”
“不、不是……”他想辩解,但在裴清晏冰冷的注视下,终究颓然低下头。
“珠珠,我……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他语无伦次,“我需要那个功劳,我需要路费……我答应过娶你的,我真的……”
“够了。”我闭上眼,“我不想听。”
心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塞满了石头。原来这四年的等待,这四年的委屈,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上。
我救的人,是裴清晏。
陈子墨偷了我的功劳,才有了今天。
可他连娶我都不肯。
“陈子墨。”裴清晏开口,声音里带着寒意,“冒领功劳,欺瞒上官,该当何罪?”
陈子墨“扑通”跪下了:“大人饶命!大人,看在下官这些年勤勉办事的份上,饶了下官这一次吧!下官、下官愿意娶珠珠,立刻娶!”
“现在愿意了?”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可悲又可笑,“陈子墨,你真让我恶心。”
裴清晏站起来:“陈子墨,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工部主事。我会将此事上奏朝廷,你好自为之。”
“大人!大人!”陈子墨想扑过来,被裴安拦住了。
他被拖出去时,还在喊:“珠珠!珠珠你帮我说句话!我们四年感情,你不能这么狠心!”
声音渐渐远了。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裴清晏。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裴清晏走过来,想碰我的肩,又收回了手。
“沈姑娘,”他轻声说,“对不起。”
我抬头看他:“大人为何道歉?”
“若我早点查清真相,你不会受这些委屈。”
我摇摇头:“该道歉的不是您。”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裴清晏:“大人,我的婚事,不用您操心了。”
他眼神一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扯出一个笑,“我是说,我不急着嫁人了。清水镇回不去,京城……我想留下来。”
裴清晏怔了怔。
“我想开个豆腐铺。”我认真说,“我们沈家的豆腐,在清水镇是出了名的。京城这么大,总有人爱吃。”
他看着我的眼睛,许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
“不用。”我摇头,“大人已经帮我够多了。剩下的,我想自己来。”
裴清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真正开怀的笑,眉眼弯起来,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珠珠,”他说,“你和我想象中一样。”
“什么?”
“五年前你救我时,也是这样。”他看着我,眼神柔软,“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却还对我说:‘别怕,我拉你上来。’”
我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我就想,”他低声说,“这姑娘真勇敢。”
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京城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冷
我在京城西市租了个小铺子。
铺子不大,前头能摆三张桌子,后头是灶间,还有个小小的院子。租金不便宜,但我把裴清晏硬塞给我的银票——他说是陈子墨该赔我的——付了半年。
裴安帮我跑腿办契书,回去禀报时被裴清晏训了一顿。
“她一个姑娘家,你让她自己去办这些?”
裴安委屈:“沈姑娘不让小的帮忙,说、说她要靠自己。”
第二日,裴清晏亲自来了。
那时我正在刷墙,一身灰扑扑的,脸上还沾了白灰。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沈姑娘,”他开口,“这些粗活……”
“我能做。”我打断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在清水镇时,家里修灶台都是我搭的手。”
他沉默地看着我,忽然挽起袖子,拿起另一把刷子。
“大人!”我吓了一跳。
“怎么,只许你自力更生,不许我帮忙?”他淡淡说着,已经开始刷墙,“西市这一片我熟,早年治水时经常来。”
我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愣住了。
一个尚书大人,居然会刷墙?
“很奇怪?”他侧头看我,“我十六岁中进士,外放第一站就是河道衙门。跟着老河工学,什么活都干过。修堤坝要懂泥瓦,测水位要懂木工,这刷墙,是最简单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里发酸。
京城的贵人们都说,裴尚书年轻有为,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可没人知道,他这红人是怎么当上的。
“大人,”我小声问,“您为什么不娶妻?”
他手一顿,继续刷:“忙。”
“那……也没喜欢的人?”
这次他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有。”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沉了一下。
“那、那怎么不娶?”
“因为……”他转头看我,眼神复杂,“我不知道她怎么想。”
墙刷完了,他又帮我修了窗子,钉了招牌。招牌是我自己写的——“沈记豆腐”,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裴清晏站在招牌下看了很久。
“笑什么?”我不好意思。
“没笑。”他嘴角却弯着,“写得很好。”
开业那天,裴清晏没来。但他让裴安送来一篮鸡蛋,说是“添个彩头”。
我没拒绝。有些好意,推辞了反而伤人。
豆腐铺开张,生意却不好。
西市人来人往,可没人认识“沈记豆腐”。头三天,我只卖出去五碗豆花。
第四天,我熬了夜,做了各种豆腐——嫩豆腐、老豆腐、豆腐脑、豆腐干,摆了满满一案子。又在门口支了个小炉,现煮豆浆。
“免费尝!”我鼓起勇气喊,“沈记豆腐,清水镇老手艺!”
有人好奇凑过来,我赶紧舀一小碗豆浆递过去。
“真香!”一个老伯喝了,眼睛一亮,“这豆味浓,不是兑水的!”
“给我也来一碗!”
“我要块豆腐!”
渐渐地,铺子前围了人。我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打包、招呼客人,脸上笑就没停过。
晌午时,来了几个锦衣公子,为首的是个蓝衣少年,眉眼张扬。
“哟,新开的铺子?”他摇着扇子,“老板娘,来碗豆花。”
我赶紧盛了一碗。
他吃了一口,皱眉:“太淡。”
“客官,糖在边上,您自己加。”
“我要你加。”他似笑非笑,“多加些,甜到心里那种。”
旁边几个公子哄笑。
我脸色变了变,还是忍了,给他加了两勺糖。
他却不接,盯着我:“喂我。”
“客官请自重。”我沉下脸。
“自重?”他笑,“一个卖豆腐的,装什么清高?知道我是谁吗?吏部侍郎是我舅父!”
周围的人悄悄退开。
我握紧勺子:“客官若不买,请让让,后头还有客人。”
“我偏不让!”他一脚踢翻了凳子,“今日你这铺子,别想做生意!”
我气得浑身发抖。
正要说话,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李公子好大威风。”
裴清晏不知何时来了,一身常服,站在人群外。
那李公子脸色大变:“裴、裴尚书……”
“西市是百姓谋生之地,不是李公子逞威风的地方。”裴清晏走过来,挡在我身前,“令尊昨日还同我说,要好好管教儿子。看来,是该管管了。”
“我、我……”李公子冷汗涔涔,“下官这就走,这就走!”
一群人灰溜溜跑了。
裴清晏转过身看我:“没事吧?”
我摇头,鼻子却酸了。
“这些人,惯会欺软怕硬。”他帮我扶起凳子,“明日我让两个衙役在这一带巡视,有事你喊他们。”
“不用。”我吸吸鼻子,“我自己能应付。”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我知道你能。但有人可以依靠的时候,不必硬撑。”
这话太温柔,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收拾东西。
“对了,”他说,“宫里要采办一批豆腐,御膳房的管事尝了你的豆腐,说好。明日会有人来订,你准备准备。”
我猛地抬头:“真、真的?”
“嗯。”他眼里有笑意,“沈记豆腐,要出名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裴清晏的样子——他刷墙时的认真,他挡在我身前时的坚定,他笑时的温柔。
我摸着左手腕上的疤。
五年前我救他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第二天,御膳房的管事真的来了。定了每日五十斤豆腐,还要各种豆制品。铺子一下子忙起来,我雇了两个帮工,还是忙得团团转。
裴清晏偶尔会来,有时是傍晚,铺子快打烊时。他不说话,就坐在角落,要一碗豆花,慢慢吃完,放下钱就走。
有时钱下压着张字条——“豆花很好”,或者“别熬太晚”。
我把字条收在一个小木盒里,不知不觉,攒了一叠。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我关了铺子,裹紧棉袄往回走。雪下得很大,街上没什么人,走到半路,看见裴清晏撑着伞站在巷口。
“大人?”我惊讶。
“顺路。”他把伞移到我头上,“雪大,送你。”
伞不大,他半边肩膀露在外头,很快就落了雪。我悄悄把伞往他那边推,他又推回来。
一路无话,只有雪落的声音。
到我租的小院门口,我转身道谢。
他却没把伞给我。
“沈珠珠,”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沈姑娘”。
我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他声音很轻,落在雪里几乎听不见,“如果我现在说,我心悦你,会不会太迟?”
雪花在我们之间飘落。
我看着他,这个我误以为是“老古板”的男人,这个默默帮了我这么多的男人,这个……五年前我救过的男人。
“大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您是尚书。”
“我知道。”
“我只是个卖豆腐的。”
“我知道。”
“我们……不合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会转身离开。
但他只是笑了笑,把伞塞进我手里。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他转身走进雪里,绯红官袍在白雪中格外醒目。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喊:“裴清晏!”
他停住,回头。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我……”我攥紧伞柄,“我需要时间。”
他笑了,那笑容比雪还干净。
“好。”
那晚我抱着那个装字条的木盒,一夜未眠。
盒子里最上面那张,是他今天刚放的,上面写着——“初雪安康”。
我在背面,小心翼翼写了一行小字:
“你也安康。”
御膳房的生意让沈记豆腐出了名。
京城*小小的酒楼都来订货,我租了隔壁院子做作坊,雇了六个工人,还是忙不过来。
人红是非多。
腊月初八,我正在铺子里熬腊八粥——免费送给街坊,图个吉利。突然冲进来几个官差,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
“谁是沈珠珠?”
“我是。”我放下勺子。
“有人告你豆腐里掺白石粉,吃坏了人!”黑脸官差一挥手,“铺子封了,人带走!”
工人们慌了,街坊们围过来。
“不可能!”张婶第一个站出来,“沈娘子的豆腐我天天买,干净得很!”
“官爷,是不是弄错了?”
黑脸官差不理,就要抓我。
“慢着。”
裴清晏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今日休沐,穿一身鸦青长袍,脸色冷得像冰。
“裴、裴尚书……”官差们连忙行礼。
“谁让你们来的?”裴清晏问。
“是、是京兆府接的状子,说沈记豆腐吃坏了西城王员外家的小公子……”
“王员外?”裴清晏冷笑,“他儿子昨日在赌坊欠了三百两,今日就有闲心告状?”
黑脸官差汗下来了。
“回去告诉你们府尹,”裴清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记豆腐是御膳房采办的铺子。若真有问题,本官第一个不饶。若是有人诬告……”
他顿了顿:“让他想想后果。”
官差们灰溜溜走了。
裴清晏这才看向我,眼神柔和下来:“吓着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对围观的街坊说:“诸位放心,沈记豆腐绝无问题。今日腊八粥照送,我请。”
人群散去后,他拉我进后屋。
“是陈子墨。”他开门见山,“他丢了官,怀恨在心,勾结王员外想害你。”
我愣了愣:“他……何至于此?”
“有些人,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裴清晏倒了杯热茶递给我,“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处理了。陈子墨昨日离京,回老家去了。王员外……他儿子欠的赌债,够他还一阵子。”
我捧着茶杯,心里五味杂陈。
“对不起,”裴清晏忽然说,“是我连累了你。”
“怎么是您连累我?”
“若我不查他冒功之事,他不会报复你。”
我摇摇头:“该查。他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大人没错,我也没错。”
裴清晏看着我,眼里的光闪了闪。
“沈珠珠,”他轻声说,“你总是这样。”
“怎样?”
“明明很害怕,却还要强撑。明明可以依靠别人,却偏要自己扛。”
我低下头:“我只是……不想欠人情。”
“人情?”他苦笑,“我对你,只是人情吗?”
屋里静下来,只有炉子上腊八粥咕嘟咕嘟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小声说:“那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是心悦。”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是五年前你救我时,就种下的心悦。是四年间我四处找你,却找不到的心悦。是现在,想天天见到你,想护着你,想……”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想娶你的心悦。”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大人,”我声音发颤,“您是尚书,娶个卖豆腐的,会被人笑话。”
“谁敢笑?”他挑眉,“我裴清晏娶妻,关旁人何事?”
“可是……”
“没有可是。”他握住我的手,很轻,像怕碰碎了,“沈珠珠,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心里,可有一点喜欢我?”
他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也干过粗活的手。
我看着他,想起他刷墙时的样子,想起他挡在我身前的样子,想起他在雪中说“我可以等”的样子。
还有五年前。
其实我记起来了。
那个泡在水里、死死抱着浮木的年轻官员。我把门板划过去时,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哑着声音喊:“姑娘别过来,水流急!”
我不管,硬是把他拖上来。他上岸就昏了,我哭得稀里哗啦,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心疼家里的豆腐。
原来是他。
原来我们早就见过。
“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有一点……不止一点。”
裴清晏眼睛亮了,像落了星星。
“那……”他喉结动了动,“愿意嫁给我吗?”
我没回答,而是抽出手,跑到柜子前,抱出那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厚厚一叠字条。
“这是什么?”他好奇。
“您写的。”我一张张翻给他看,“‘豆花很好’、‘别熬太晚’、‘初雪安康’……每一张我都留着。”
他愣住了。
“我留着,”我红着脸,“是因为……每次看到,心里都欢喜。”
裴清晏接过木盒,手指摩挲着那些字条。许久,他抬起头,眼眶竟然有点红。
“傻子。”他说,“写这些有什么用?该早点说。”
“您不也是?”我小声嘟囔,“等了这么久才说。”
他笑了,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怕碰碎了珍宝。
“那现在说定了。”他在我耳边低语,“开春就成亲,好不好?”
我在他怀里点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
很踏实。
腊八粥的香气飘满屋子,外头传来街坊的说笑声。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过了腊八就是年。
裴清晏提亲那日,轰动了半个京城。尚书大人要娶豆腐西施,茶楼酒肆议论了整整三天。
有人说裴尚书糊涂,有人说沈珠珠高攀。
裴清晏一概不理,只专心准备聘礼。三十六抬,抬抬实在,没有虚华东西,全是过日子用得着的。
我爹娘从清水镇赶来,见到裴清晏时,腿都软了。
“裴、裴大人……”我爹话都说不利索。
裴清晏恭恭敬敬行礼:“伯父伯母,叫我清晏就好。”
我娘拉着我偷偷哭:“珠珠,你真有福气。”
是有福气。
谁能想到,当年水里救的人,会成为相伴一生的人?
成亲前夜,裴清晏翻墙来找我——是的,尚书大人翻墙。
我吓了一跳:“您怎么……”
“想见你。”他理直气壮,“明日就见不到了,要等三天。”
按规矩,成亲前三日新人不能见面。
我哭笑不得:“那也不能翻墙啊!”
“我乐意。”他拉着我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的。”
打开,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
“太贵重了……”
“不贵重。”他帮我戴上,“这是我娘的嫁妆。她说,要传给儿媳妇。”
我摸着镯子,鼻子发酸。
“清晏,”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会对你好的。”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知道。”
那晚月亮很圆,我们坐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说清水镇,说京城,说以后。
“等开春,我带你回清水镇。”他说,“把堤坝再修一修,你家的老房子也修一修。以后每年,我们都回去住一阵。”
“好。”
“还要在京城开女子工坊,教女子们手艺,让她们能自立。”
“好。”
“还要……生几个孩子,教他们磨豆腐,也教他们读书。”
我脸红透了:“谁要跟你生孩子……”
他低笑,把我搂进怀里。
月光洒了满院,像铺了一层银霜。
成亲那日,天还没亮我就被拉起来梳妆。
娘请了全福夫人给我开脸,一边绞汗毛一边念叨吉祥话。我疼得龇牙咧嘴,春杏在边上偷笑:“姑娘忍忍,新娘子都要过这关的。”
妆成时,镜子里的我凤冠霞帔,脸颊绯红。娘看着看着就哭了:“我们珠珠真好看。”
外头鞭炮声炸响,迎亲的队伍来了。
裴清晏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三十六抬聘礼,浩浩荡荡穿过长街。京城百姓挤在路两旁,踮着脚看热闹。
“那就是裴尚书要娶的豆腐西施?”
“真俊啊!难怪尚书大人动心!”
“听说她那豆腐铺,如今是御贡呢!”
我蒙着盖头,被哥哥背出院子。趴在他背上时,听见他小声说:“珠珠,他若敢欺负你,哥从清水镇赶来揍他。”
我噗嗤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花轿起,唢呐吹得震天响。一路吹吹打打到尚书府,裴清晏在门口等我,伸手扶我下轿时,手心都是汗。
“紧张?”我小声问。
“嗯。”他老实承认,“比第一次上朝还紧张。”
拜天地,拜高堂——他父母早逝,牌位设在堂上。夫妻对拜时,我听见他极轻地说:“终于娶到你了。”
礼成,送入洞房。
喜房里红烛高烧,我被扶着坐在床边。等了好一会儿,门开了,裴清晏带着一身酒气进来。
“都、都打发走了。”他脚步有点晃,显然是喝多了。
喜娘笑着说了吉祥话,收了红包退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他走过来,轻轻掀开盖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
“累不累?”他问。
“累。”我老实说,“凤冠好重。”
他帮我取下凤冠,又倒了合卺酒。手臂交缠时,他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沈珠珠,”他郑重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裴清晏的妻子了。”
“裴清晏,”我也认真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沈珠珠的夫君了。”
酒入喉,辛辣又甘甜。
窗外月色正好,红烛噼啪炸了个灯花。
他低头吻我,很轻,很温柔。
一夜春宵。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大亮。裴清晏早就起了,正坐在床边看我。
“看什么?”我脸一红,拉被子蒙住脸。
“看我夫人。”他笑,把被子拉下来,“该起了,要去敬茶。”
虽然公婆不在了,但礼数不能少。我们对着牌位敬了茶,裴清晏跪得笔直:“爹,娘,儿子成家了。这是珠珠,你们儿媳妇。”
我也磕头:“爹,娘,我会好好照顾清晏的。”
起身时,他握紧我的手,十指相扣。
婚后第三天,我回门。
马车刚到豆腐铺那条街,就被街坊围住了。张婶第一个冲上来,塞给我一篮子鸡蛋:“裴夫人!哎哟,现在该叫裴夫人了!”
我笑着接过:“张婶,还叫我珠珠就成。”
“那怎么行!”王伯笑呵呵的,“你现在是尚书夫人了!”
正说着,铺子里跑出来两个小姑娘,是我雇的帮工小桃和小杏。她们红着脸行礼:“夫人。”
“说了别这么叫。”我拉她们起来,“铺子怎么样?”
“好着呢!”小桃兴奋道,“昨天御膳房又加了一百斤豆腐干!”
我进铺子看了看,一切都井井有条。账目清楚,工人勤快,比我亲自管时还好。
裴清晏跟在我身后,忽然道:“珠珠,有件事跟你商量。”
“嗯?”
“我想把隔壁的铺面也买下来,扩建豆腐作坊。”他认真道,“再请些女工,你教她们手艺,让她们有个营生。”
我眼睛一亮:“女子工坊?”
“对。”他笑,“你不是一直想帮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吗?京城里,这样的女子不少。给她们一个落脚处,教门手艺,总比流落街头强。”
我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这个男人,懂我。
说干就干。裴清晏雷厉风行,半个月就买下了隔壁三个铺面。我们请了工匠,改建成宽敞的作坊,又招了二十多个女子——有寡妇,有被休弃的,有家里穷养不起的。
开工那天,我在作坊门口挂了匾额——“清珠女子工坊”。
裴清晏看到名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清珠,”他念着,“很好听。”
“清是你的清,珠是我的珠。”我挽着他胳膊,“这是我们俩的工坊。”
工坊开张后,我每日都去。教她们磨豆腐、做豆干、酿酱油。这些女子学得认真,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第一个月发工钱时,有个叫翠娘的寡妇捧着铜钱哭了:“我、我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了……”
我拍拍她的肩:“以后会更好。”
日子流水般过,转眼就是一年。
开春时,裴清晏兑现承诺,带我回清水镇。
马车进镇时,我掀开车帘,看见熟悉的青石板路、老槐树,还有我家那间豆腐铺——门关着,但门口干净,像是有人常打扫。
“我让人定期来清扫。”裴清晏说,“等你回来时,随时能住。”
我们没住镇上,而是住进了当年他治水时住的河工房。房子修葺过,干净整洁,推窗就能看见堤坝。
堤坝也重修了,更高更坚固。裴清晏每日都去堤上巡查,跟老河工们说话。我有时跟着去,看他认真丈量水位的样子,心里满满的。
有一日午后,我们在河边散步。
春水初生,柳树抽芽。我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陈子墨最后一次回清水镇。
那时他说:“珠珠,再等我一年。”
我说:“好。”
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想什么呢?”裴清晏问我。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想从前。”
“后悔吗?”
“不后悔。”我认真道,“每一步,都是该走的。包括等他四年,包括来京城,包括遇见你。”
他握紧我的手:“我也是。”
我们在清水镇住了一个月。白天他巡堤,我教镇上的妇人做豆腐。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说话。
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靠在一起,就很好。
回京前,我去了爹娘坟前。
“爹,娘,”我烧着纸钱,“女儿过得很好。嫁了很好的人,做了想做的事。你们放心。”
纸灰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我想,爹娘一定是听见了。
回京不久,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裴清晏知道后,愣了一刻钟,然后开始在屋里转圈。
“怎么了?”我好笑。
“我、我要当爹了。”他声音都在抖。
“是啊。”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珠珠,”他蹲下来,把脸贴在我还没显怀的肚子上,“谢谢你。”
孕吐厉害时,他急得团团转,把御医请来家里住着。我想吃酸豆角,他亲自跑去西市买——尚书大人挤在一群妇人中间挑豆角,成了京城新谈资。
工坊的女子们给我做了小衣裳,虎头鞋,满满一箱子。
翠娘手艺最好,绣的肚兜上,两只胖鲤鱼活灵活现。
“夫人,”她小声说,“我们都盼着小公子呢。”
我笑:“万一是姑娘呢?”
“姑娘也好!像夫人一样能干!”
七个月时,工坊出了批新酱油,味道极好。裴清晏尝了,眼睛一亮:“这能贡进宫。”
果然,御膳房试了后,下了大单。
清珠工坊的名气,越来越响。
中秋那夜,我们坐在院里赏月。我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裴清晏小心翼翼地扶我坐下,在我身后垫了厚厚的软垫。
“清晏,”我忽然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想好了。”他握着我的手,“若是儿子,叫裴安。平安的安。若是女儿,叫裴宁。安宁的宁。”
“都好。”我笑,“简单,但好。”
月华如水,洒了满院。
他低头吻我:“珠珠,这一生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也是。”
生产那日,我从早上疼到傍晚。
裴清晏在产房外急得脸色发白,几次想冲进来,被稳婆拦住了。
“大人!产房血光,男人不能进!”
“我不管!”他声音都变了调,“珠珠!珠珠你怎么样!”
我疼得满头大汗,听见他的声音,忽然就有了力气。
终于,在掌灯时分,孩子出生了。
响亮的啼哭声传来,稳婆喜道:“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我累得几乎虚脱,却还是强撑着:“抱给我看看。”
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像个小猴子。但在我眼里,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孩子。
裴清晏冲进来时,眼睛通红。他先看我:“珠珠,你怎么样?”
“好。”我笑,“看看儿子。”
他这才看向孩子,小心翼翼接过去,手都在抖。
“像你。”他说。
“胡说,这么小哪看得出来。”
“就像你。”他固执道,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裴安,我是爹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圆又亮。
后来啊,后来裴安三岁时,我生了女儿裴宁。
清珠工坊开了三家分坊,帮了上百个女子。
裴清晏治水有功,官至右相,但依然每天回家吃我做的豆腐。
有时傍晚,我们会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磨豆子。裴安推磨,裴宁添豆,我和裴清晏在一旁看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就像这一生,我们早就成了彼此的一部分。
那一年闯进尚书府的豆腐西施,如今是相府夫人。
那一年冷面严肃的裴尚书,如今是会给妻子画眉的夫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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