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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聚会上表妹心脏骤停,舅舅求我做心肺复苏,我当场抽搐口吐白沫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妈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缩在沙发里,试图把一部评分高达9.2的电影看完。

家庭聚会上表妹心脏骤停,舅舅求我做心肺复苏,我当场抽搐口吐白沫

屏幕上光影流转,我脑子里一团浆糊。

“念念,周末你姥爷七十大寿,你可千万得来啊。”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

“听见没?你舅舅一家、你小姨一家都回来,你表妹林萌也从上海回来,你们年轻人正好聚聚。”

林萌。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把电影按了暂停,坐直了些。

“妈,我周末可能要加班。”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加什么班?你一个社区卫生中心的,周末加什么班!天大的事也得给我回来!”

我妈就是这样,她的世界里,家庭永远是第一顺位,不容置喙。

“你别忘了,你现在这份清闲工作,当初还是你舅舅托人找的关系。你不回来,像话吗?”

又来了。

人情这张网,密密麻麻地罩着我,喘不过气。

“知道了。”我不想跟她吵。

挂了电话,电影里男女主角正拥吻在绚烂的烟花下,我却只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我叫陈念,三十一岁,离异,无孩,在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全科医生。

听起来岁月静好。

但在三年前,我曾是市一院急诊科的陈医生,外号“陈一刀”,意思是处理外伤快、准、狠。

那时的我,是全家的骄傲。

尤其是舅舅,逢人便说:“我外甥女,市一院的,救死扶伤,厉害着呢。”

后来……后来我亲手“杀”了我的儿子。

从此,我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白大褂,就成了浸满鲜血的囚衣。

周六,我还是去了。

开着我那辆开了八年的小破车,汇入拥挤的车流,像一滴疲惫的水,汇入名为“家庭”的海洋。

姥爷家在老城区,一个独门独院的小二楼。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其中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格外扎眼。

是舅舅家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满屋子的人声、笑声、麻将声,混杂着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热热闹闹,扑面而来。

“念念来啦!”姥姥第一个看见我,笑得满脸褶子。

我挨个叫人。

“姥爷,姥姥。”

“舅舅,舅妈。”

“小姨,姨夫。”

客厅的焦点,无疑是刚从上海回来的表妹林萌。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连衣裙,化着淡妆,正眉飞色舞地给大家展示她新买的包。

“妈,你看,这个是限量款,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舅妈爱不释手地摸着,嘴里全是夸赞:“哎哟,我姑娘就是有出息,在大城市挣大钱。”

舅舅坐在旁边,一脸的与有荣焉,他端着茶杯,视线扫过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念念,最近怎么样啊?社区医院忙不忙?”

他故意把“社区医院”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扯了扯嘴角:“还行,挺清闲的。”

“清闲好,清闲好啊,”舅舅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女孩子家家的,不用那么拼。不像我们家林萌,非要去上海闯,一年到头见不着面,累得跟什么似的。”

这话听着是心疼,骨子里全是炫耀。

林萌笑着接过话:“爸,你说什么呢?我这叫实现自我价值。念念姐,你说对吧?”

她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

说我也曾为了“自我价值”在急诊科连轴转过七十二小时?

说我曾经缝合过的伤口比她见过的奢侈品还多?

没意义。

那些都过去了。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一家其乐融融。

我妈端着一盘水果过来,低声埋怨我:“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多跟妹妹聊聊啊。”

“聊什么?”我问。

“聊工作,聊生活,你不是医生吗?问问她身体怎么样,在外面一个人要注意身体啊。”

我看着我妈,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似乎忘了,我早就不是那个能给人看病的医生了。

我是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救不活的废物。

午饭摆了满满两大桌。

姥爷被簇拥在主位上,红光满面。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舅舅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声音洪亮。

“今天,是我爸七十大寿的好日子!我们当儿女的,也没什么大本事,就祝他老人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大家纷纷鼓掌叫好。

“另外,”舅舅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们家也算是出了个医生,虽然现在……嗯,但好歹也是专业人士。念念,你来给你姥爷讲两句,就讲讲老年人怎么养生保健。”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端着碗,感觉手里的米饭烫得惊人。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眼神里全是催促和鼓励。

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养生保健?

我只记得各种疾病的临床表现,记得各种药物的剂量和副作用,记得心电图上每一条线的异常代表什么。

那些健康、阳光、积极的东西,好像离我很远了。

“就……就少抽烟,少喝酒,清淡饮食,适量运动。”

我磕磕巴巴地说完,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舅舅皱了皱眉,显然对我的“发言”很不满意。

“就这?你们当医生的不都一套一套的吗?”

“爸,”林萌出来打圆场,“人家念念姐现在在社区,干的活跟大医院不一样。你别为难她了。”

她语气温柔,却像是在我心上又补了一刀。

是啊,我现在就是个混日子的。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我借口要去卫生间,躲进了院子里。

初秋的阳光暖洋洋的,我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急诊科那盏永远亮着的无影灯。

还有童童。

我那只有五岁的儿子。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小脸憋得青紫,小手无力地垂着。

我疯了一样给他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脆弱的肋骨在我掌下发出的、细微的断裂声。

那种触感,像烙铁一样,永远刻在了我的掌心。

“念念姐,你怎么一个人躲这儿抽烟啊?”

林萌的声音把我从地狱拉回现实。

她站在我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女孩子抽烟对身体不好。”她说。

我掐了烟,没理她。

她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姐,我知道你以前很厉害。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爸老拿你教育我,说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可现在你看,世事难料啊。”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姿得意。

“其实社区医院也挺好的,稳定,离家近。女人嘛,终归要回归家庭的。”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残忍的天真。

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往我的伤口上撒盐。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冷冷地问。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没什么,”她耸耸肩,“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听说你以前是你们科室的希望呢?”

“希望?”我自嘲地笑了,“希望也会杀人。”

她没听懂,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的目的,只是为了在我面前,彰显她的优越。

彰显她如今是如何地超越了我这个“曾经的榜样”。

就在这时,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舅妈的声音。

“萌萌!萌萌你怎么了!”

我和林萌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下一秒,她脸色一白,转身就往屋里跑。

我也跟了过去。

客厅里已经乱成一团。

林萌,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林萌,此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舅妈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快!快打120!”姥爷颤抖着声音喊。

所有人都慌了神,有的在找手机,有的在掐人中,乱七八糟。

舅舅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把推开围着的人,跪在林萌身边。

他试了试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

“陈念!”

他嘶吼着。

“你他妈是医生!快!给她做心肺复苏!快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期待、依赖、命令。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林萌,她的脸和我记忆里童童的脸,慢慢重叠。

一样的脸色惨白,一样的嘴唇发紫。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三年前那个绝望的下午。

“快啊!你愣着干什么!”

舅舅的咆哮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妈也冲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哭着说:“念念,救救你妹妹,妈求你了,你快救救她!”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

刺骨的冷,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心脏。

我看到舅舅已经摆好了林萌的姿势,双手交叠,准备按压。

他不懂。

他的姿势是错的。

按压的位置、深度、频率……

我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教科书上的每一个标准步骤。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冲上去,推开他,用最专业的手法去救人。

这是我的本能。

曾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是我的脚,像被灌了铅,一步也动不了。

我的双手,那双曾经救过无数人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掌心传来的刺痛,提醒着我那可怕的触感。

那脆弱的、属于一个五岁孩子的肋骨,在我掌下断裂的声音。

“啊——”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然后,天旋地转。

我看到舅舅那张绝望而愤怒的脸,看到我妈惊恐的表情,看到周围人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

紧接着,我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抽搐,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好像,口吐白沫了。

真难看啊。

这是我最后的念头。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熟悉的房间。

我的卧室。

天已经黑了,窗外有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见我醒了,她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你吓死我了!”

她想抱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似乎怕碰到我的伤口。

什么伤口?

我动了动,感觉后脑勺一阵钝痛。

“我怎么了?”我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你晕倒了,还抽搐,医生说是……是刺激过度引起的应激反应。”我妈小声说。

应激反应。

多么专业的词汇。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林萌呢?”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她躲闪着我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救护车来了,送到医院了,你舅舅他们都跟着去了。”

“结果呢?”我追问。

“在……在抢救。”

抢救。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林萌倒下时的样子。

如果……如果我当时没有犹豫,如果我立刻上去做心肺复苏……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念念,”我妈打断了我的思绪,她握住我的手,冰凉,“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舅舅让你救人,你……你会变成那样?”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深切的担忧和不解。

我该怎么说?

说我三年前亲手按断了自己儿子的肋骨,却还是没能救回他?

说从那天起,我再也无法面对任何一个需要急救的病人?

说我只要一看到心肺复苏的场面,就会想起我儿子死在我怀里的样子?

这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我的喉咙里,我说不出口。

三年来,我把这道伤疤捂得严严实实,我以为只要我不去碰,它就不会痛。

可我忘了,总有人会想尽办法,把它揭开,血淋淋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我累了。”我只能这么说。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她给我掖了掖被子,说:“你好好休息吧,什么都别想。天大的事,有爸妈给你顶着。”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念,你这个杀人凶手!如果我女儿有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

是舅舅。

杀人凶手。

这个词,三年前,我的前夫江川也曾这样嘶吼着骂过我。

那天,他从外地出差回来,推开家门,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和抱着童童冰冷尸体、呆若木鸡的我。

他冲过来,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陈念!你对儿子做了什么!你不是医生吗!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救了……我救了……”我喃喃自语。

“你救了?他为什么会死!你这个杀人凶手!”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仇恨,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后来,我们离了婚。

他带走了所有关于童童的东西,包括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我净身出户,从市一院辞职,躲到了这个小小的社区医院,苟延残喘。

我以为,只要我不再当医生,只要我离得远远的,就不会再有人骂我是“杀人凶手”。

我错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

可是舅舅那条短信,像鬼魅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杀人凶手。”

“偿命。”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中惊醒的。

我爸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我舅舅和舅妈。

舅舅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窝深陷。

他一看到我,就冲了过来,要不是我爸拦着,他的拳头恐怕已经落在我脸上了。

“陈念!你还有脸睡觉!我女儿还在ICU里躺着!生死未卜!”他咆哮着。

舅妈则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女儿啊……我的萌萌啊……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我爸妈一边拦着舅舅,一边安慰舅妈,整个家乱成一锅粥。

我站在卧室门口,像个被审判的罪人。

“医生说了,就是因为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黄金四分钟!你懂不懂!就因为你!就因为你见死不救!我女儿才……”

舅舅说不下去了,他蹲在地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见死不救”。

这四个字,比“杀人凶手”更恶毒。

它彻底否定了我曾经的信仰和坚守。

我妈哭着说:“大哥,你别这样,念念她也不是故意的,她自己也吓晕过去了……”

“吓晕了?”舅舅冷笑,“我看她是装的!她就是嫉妒!嫉妒我们家萌萌比她有出息!所以才眼睁睁看着我女儿去死!”

“你胡说!”我爸也怒了,“我们家念念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她为什么不动手?她是专业的医生!她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她就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们争吵,看着舅舅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嫉妒?

我承认,我或许有过那么一丝不甘。

但要说我因为嫉妒,就眼睁睁看着林萌去死……

他把我当成了什么?

恶魔吗?

“够了。”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一步步走到舅舅面前。

“舅舅,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歉。

为我的无能为力,为我的临阵脱逃。

舅舅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对不起?我女儿要是醒不过来,你的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陈念,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外甥女!我们两家,恩断义绝!”

说完,他拉起地上的舅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骂:“王八蛋!不分青红皂白!”

我妈则抱着我,泣不成声。

“念念,别怕,有妈在……”

我推开她,转身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身体慢慢滑落。

我没有哭。

眼泪,早在三年前就流干了。

我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单位那边,我妈帮我请了病假。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爸妈小心翼翼地,不敢在我面前提“林萌”两个字。

但我知道,他们每天都在跟小姨打听医院的情况。

林萌还在ICU,没有醒。

医生说,她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叫“预激综合征”,平时没什么症状,但受到刺激或者过度劳累,就可能诱发恶性心律失常,导致心脏骤停。

而这次的诱因,很可能就是生日宴上的那杯酒。

舅舅一家,已经彻底和我家断了联系。

我妈给我打电话,我舅舅直接挂断。

在家族的微信群里,舅舅发了一大段话,控诉我的“见死不救”和“冷血无情”。

群里炸开了锅。

有指责我的,有劝和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我没看,直接退了群。

这个所谓的“家”,已经容不下我了。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林萌倒地的样子,和舅舅那句“杀人凶手”。

它们像两条毒蛇,缠绕着我,让我窒息。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像舅舅说的那样,是个冷血的怪物。

我是不是真的,在潜意识里,嫉妒林萌,所以才选择了袖手旁观?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开始疯狂地打扫卫生,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

我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精神上的痛苦。

但这没用。

一天下午,我正在擦窗户,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久违了的、熟悉到刻骨的声音。

“陈念,是我。”

江川。

我的前夫。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联系了。

我换了手机号,换了住址,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我问,声音有些发抖。

“我问了你妈。”他顿了顿,说,“我听说你家里的事了。”

我的事?

他指的是林萌的事,还是……我的事?

“你还好吗?”他问。

“我很好。”我下意识地回答,语气生硬。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和我们之间流淌着的、尴尬的空气。

“陈念,”他忽然开口,“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三年来,所有人都指责我,埋怨我,只有他,这个被我“害死”了儿子的男人,却反过来安慰我。

这何其讽刺。

“你不用安慰我。”我说,“我就是个废物,是个懦夫。”

“你不是。”他的声音很坚定,“我见过你在急诊科的样子,你比谁都勇敢。”

“那是以前。”

“现在也是。”他说,“你只是……病了。”

病了。

是的,我病了。

一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病。

PTSD。

当年,心理医生给我做诊断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词。

可我一直不肯承认。

我以为,只要我逃避,只要我假装正常,病就会自己好。

“陈念,出来见个面吧。”江川说,“我们聊聊。”

“我不想见你。”我拒绝。

我怕见到他,就会想起童童,想起那个我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我在你家楼下。”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静静地停在路边。

江川靠在车门上,正抬头看着我的窗口。

他瘦了,也沧桑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律师。

我们,都被时间改变了。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他就在楼下等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下去了。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

正是下午,咖啡馆里人不多,放着舒缓的音乐。

我们要了两杯美式,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还是他先开的口。

“林萌的情况,我问过我同学了,他在市一院心内科。”

我抬起头,看着他。

“情况不太好,缺氧时间有点长,可能会有后遗症。”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是我的责任。”我说。

“不是。”他打断我,“医生说,她那种情况,就算第一时间做心肺复苏,成功的概率也不高。你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苦笑了一下。

“可是,我连试都没有试。”

这才是最让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

作为一个医生,我甚至没有尽力一搏的勇气。

“陈念,”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深邃,“你还记得童童走的那天吗?”

我的呼吸一滞。

他终究还是提起了。

“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我当时……我当时太痛苦了,我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了你身上,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我骂你是杀人凶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对不起。”他说,“那不是你的错。你是妈妈,你比任何人都爱他。你已经尽力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原来,我一直渴望的,不是别人的原谅,而是他的。

“是我没用……”我哽咽着,“我学了那么多急救知识,可我救不了他……我按断了他的肋骨……我……”

我说不下去了,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颤抖。

他没有安慰我,只是静静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等我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

“陈念,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我当时不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你。我们是夫妻,我们应该一起承担的。但是我没有,我选择了逃避,选择了用指责来掩盖我的痛苦和自责。”

“如果那天,我在家,也许……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我这个当爸爸的失职。”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我看到他眼里的悔恨和痛苦,和我的一模一样。

原来,这三年来,备受煎熬的,不止我一个。

我们都被困在了那个绝望的下午,无法自拔。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他摇头,“我知道你过不去。所以,你才会在你表妹出事的时候,有那么大的反应。”

“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你的身体在替你喊救命。”

“陈念,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需要帮助。”

我沉默了。

我当然知道我需要帮助。

可是,向谁求助呢?

跟心理医生说,我害死了自己的儿子,现在又间接害得表妹生死未卜?

谁能拯救我这个罪孽深重的人?

“我帮你约了一个心理医生。”江川说,“是我一个朋友,很专业,也很可靠。”

“我不想去。”我本能地抗拒。

“就当是为了我,去一次,好吗?”他几乎是在恳求。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担忧。

我忽然意识到,他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旧情复燃,也不是为了看我笑话。

他只是,作为一个同样失去了孩子的父亲,想拉一把另一个同样在深渊里挣扎的母亲。

“好。”我听见自己说。

从咖啡馆出来,江川送我回家。

到楼下时,他叫住了我。

“陈念,”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这个,你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医疗报告和几张照片。

报告的主角,是童童。

上面详细记录了童童从出生到五岁的每一次体检数据,每一次生病记录。

最后,是一份尸检报告。

死因:窒息。

由一种罕见的、先天性的喉管畸形导致。

报告指出,这种畸形在平时几乎没有症状,但一旦有异物(比如童童误食的果冻)卡住,就会瞬间引发严重的喉头水肿,导致气道完全堵塞。

结论是:在这种情况下,任何院外急救措施,包括心肺复苏和海姆立克法,都几乎不可能成功。唯一的生机,是立刻进行气管切开。

而这是在家庭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操作。

我拿着报告,手抖得厉害。

照片上,是童童灿烂的笑脸。

在公园里,在海洋馆里,在家里。

每一张,都笑得那么开心。

“这份报告,在你走后,我才拿到。”江川的声音很低沉,“我一直没敢给你看,我怕你更难过。”

“但我现在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童童的死,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是命运。”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份报告,放声大哭。

三年的愧疚、自责、悔恨,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不是杀人凶手。

我没有害死我的儿子。

我只是一个,拼尽了全力,却依然没能战胜死神的,普通的母亲。

江川没有扶我,他就静静地站在我身边,像一棵树,为我挡住了全世界的风雨。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第二天,我按照江川给的地址,去见了那位心理医生。

医生姓李,是一个很温和的中年女人。

她没有问我太多关于过去的事,只是像朋友一样,跟我聊着天。

聊我的工作,我的爱好,我最近看的电影。

在轻松的氛围里,我慢慢放下了戒备,主动说起了童童,说起了林萌,说起了我那场难堪的“表演”。

李医生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做出任何评判。

等我说完,她才开口。

“陈念,你知道吗?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更诚实。”

“当你的理智告诉你‘我应该去救人’的时候,你的身体却在尖叫着‘不,我做不到,那会让我死’。”

“那场抽搐,是你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它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阻止你去重复那场创伤。”

“所以,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你只是,太疼了。”

太疼了。

是啊,我太疼了。

那种疼,不是皮肤上的,而是刻在灵魂里的。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接受它。”李医生说,“接受你的伤痛,接受你的无能为力。告诉自己,我不是超人,我也会害怕,我也会崩溃。这并不可耻。”

“然后,试着和它和解。”

和解?

我该如何与那样的痛苦和解?

李医生笑了笑,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不急,一步一步来。”

从诊所出来,阳光正好。

我眯着眼睛,感觉身上暖洋洋的。

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被挪开了一点点。

手机响了,是我妈。

“念念,你快来医院!林萌……林萌醒了!”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妹妹醒了!刚刚醒的!医生说是个奇迹!”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是喜悦的。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了辆车,往市一院赶去。

ICU的探视时间还没到,我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林萌。

她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舅舅和舅妈守在旁边,正跟她说着话。

我看到舅妈在抹眼泪,舅舅的背影,也不再那么挺拔。

我没有进去。

我不想打扰他们。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舅舅从病房里出来了。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愧疚?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舅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沙哑着声音说:“她醒了。”

“嗯,我妈告诉我了。”

我们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那天……对不起。”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

“我不该……不该那么说你。”他别过脸,不敢看我,“我当时……我太着急了……”

“我能理解。”我说。

“萌萌都跟我说了。”他又说,“她说,你以前……你……”

他似乎很难启齿。

“她说,你是因为你儿子的事,才……”

我点点头。

“嗯。”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吃了这么多苦。”

“都过去了。”我重复着对江川说过的话。

但这一次,我说得更坦然。

是啊,都过去了。

舅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病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所谓的“恩断义绝”,在亲情面前,是那么不堪一击。

我们都是凡人,会被情绪左右,会说出伤人的话。

但血缘的羁绊,总能在某个时刻,把我们重新拉回到一起。

林萌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情况比预想的好,没有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只是身体变得很虚弱。

出院那天,我去接了她。

舅舅一家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舅妈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道歉。

舅舅则非要塞给我一个大红包,被我拒绝了。

林萌坐在轮椅上,看起来比以前安静了许多。

她瘦了一大圈,那件漂亮的连衣裙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快到家时,林萌忽然开口。

“姐,对不起。”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低着头,在玩自己的手指。

“那天在院子里,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就是……就是嫉妒你。”

她终于承认了。

“从小到大,你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你学*好,长得漂亮,后来还当了医生,是全家的骄傲。”

“我爸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

“我拼了命地努力,考上好大学,去上海,进大公司,我就是想证明给他们看,我比你强。”

“所以那天,看到你……看到你过得好像不如我,我心里有一种……很阴暗的满足感。”

“对不起,姐,我太坏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

“林萌,”我说,“你没有错。”

“年轻的时候,谁没有过好胜心呢?谁不想成为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呢?”

“我以前也一样。”

“但是,生活会教给我们,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姐,你还怪我吗?”

我笑了笑,摇摇头。

“我为什么要怪你?你只是,说出了我自己不敢承认的事实而已。”

“我确实,过得不如你。”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都还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场风波,像一场暴雨,冲刷了我们这个家庭。

雨过天晴后,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舅舅不再把“出人头地”挂在嘴边,他开始学着煲汤,每天研究怎么给林萌做营养餐。

林萌辞掉了上海的工作,回到了家。

她不再追求那些限量款的包包,开始在阳台上种花种草。

我妈也不再逼着我去相亲,不再念叨着让我换个“体面”点的工作。

她开始学着尊重我的选择。

而我,依然在那个小小的社区医院里,做着一个平凡的全科医生。

我还在坚持看心理医生。

李医生说,我的情况好了很多,但创伤的修复,需要时间,急不得。

我和江川,偶尔会见个面。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聊近况,喝杯咖啡。

谁也没有提过复合的事。

我们都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有些伤口,就算愈合了,疤痕也永远都在。

但我们可以,带着这道疤痕,继续往前走。

周末,我去看童童。

他的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雏菊。

我知道,是江川来过。

我把带来的小汽车模型放在墓碑前,那是童童生前最喜欢的玩具。

我蹲下来,轻轻抚摸着照片上他灿烂的笑脸。

“童童,妈妈来看你了。”

“妈妈最近……过得还不错。”

“妈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是个很厉害的医生,她在帮助妈妈,让妈妈心里的石头,一点一点地搬走。”

“你表姨也很好,她生病了,但是现在好了。她变得比以前更爱笑了。”

“还有你爸爸,他也很好。他没有以前那么忙了,他会记得来看你。”

“我们……我们都很好。”

“只是,我们都很想你。”

一阵风吹过,墓地旁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站起来,看着远方的天空。

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知道,黑夜即将降临。

但我也知道,天亮之后,太阳会照常升起。

我的手机响了,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

“陈医生,你在哪儿呢?刚才有个小孩在小区里玩滑板摔了,胳膊好像骨折了,哭得厉害,家属非要找你看看。”

“好,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童童的照片,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我的脚步,从未如此刻这般,坚定而有力。

我依然是陈念。

一个医生。

一个母亲。

一个,带着伤痛,却依然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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