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78年,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报到,却发现自己的名额被顶替
一
高铁站的顶棚是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巨大海绵,把天光和雨声一并吸了进去。

我站在出站口的栏杆旁,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G7358,南京南至上海虹桥,预计晚点十分钟。
雨下得很大,敲在玻璃幕墙上,是那种黏稠又急躁的声响,让人心烦。
我低下头,点亮手机屏幕。
屏幕上还停留在两分钟前我无意间点开的那个界面——周诚的铁路出行APP。
他手机没电,登机前把我的充电宝拿走了,自己的手机就落在了我车上。我本想查一下他的航班有没有晚点,鬼使神差,却先点开了那个蓝色的图标。
“常用同行人”那一栏,赫然跳出一个名字。
小安。
不是他的妹妹周敏,也不是我的名字,林思。
就是一个陌生又亲昵的叠字。
我点进去,购票记录清晰地罗列着。
最近三个月,七次。
上海,杭州,苏州。
都是他声称去“短途出差”或是“见客户”的时间。
我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瞬间散开。
我是个律师,主攻婚姻家庭案件。从业十年,我见过太多比这更不堪的场面,听过比这更荒唐的谎言。
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以为我和周诚之间,即便没有了最初的激情,也还存留着十年婚姻熬出来的、如同战友般的默契与忠诚。
原来,只是我以为。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诚发来的微信。
“老婆,飞机刚落地,晚了半小时。你在哪儿等我?”
我盯着那条信息,没有立刻回复。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备注为“小安”的名字,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切割。
疼,但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哭闹和质问是最无效的武器。
我是林思,是法庭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林律师。
我的战场,需要的是证据,是逻辑,是策略。
而不是眼泪。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出站口。
人群开始涌动,G7t358次列车的旅客出来了。
我看见了周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形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岁月待他不薄,四十岁的男人,眼角只有几道浅浅的笑纹,让他看起来温和而稳重。
他也在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身影。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下去。
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这个我曾以为是生命共同体的伴侣,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陌生。
他像一个披着熟悉外皮的陌生人。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朝他挥手,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终于看到了我,脸上露出熟悉的、略带疲惫的笑容,快步向我走来。
“老婆,等急了吧?雨太大了。”
他自然地想接过我手里的车钥匙。
我手一缩,避开了。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安定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周诚,”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我们回家谈。”
二
两天前。
那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我难得没有加班。
周诚说晚上约了老同学吃饭,换衣服时,把手机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充电。
就是那个瞬间,我瞥到了亮起的屏幕上弹出的微信消息。
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的自拍,背景是蓝天白草地。
消息内容很简单:“周哥,我到了,在老地方等你哦。”
后面跟了一个俏皮的猫咪表情。
我的心,在那一秒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我没有动。
我甚至没有去碰那部手机。
我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光一寸寸从地板上移走,直到整个客厅都陷入黄昏的阴影里。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细节。
他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加班”和“出差”。
他回家后总是第一时间去洗澡。
他接电话时下意识地避开我的眼神。
还有,我们之间越来越少的亲密,他总说“太累了”。
这些被我用“中年危机”“工作压力大”来自我安慰的细节,此刻串联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们结婚十年,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
我有我的律师事务所,蒸蒸日上。他在一家国企做中层,安稳但瓶颈明显。
我们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孩子。
三年前,我们放弃了各种尝试,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说,没关系,两个人也挺好。
他说,有你就够了。
言犹在耳。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
他像往常一样,解释说同学聚会,多喝了几杯。
我没有揭穿他。
我甚至还像个贤惠的妻子,给他煮了一碗醒酒汤。
他喝汤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我问:“周诚,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头,眼神坦然地看着我:“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一刻,我彻底死了心。
一个男人,如果开始对你撒谎,并且撒得面不改色心不跳,那说明,他心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或者说,那个位置,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一个侦探,冷静地收集着证据。
他的车里,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有一支我不用的护手霜,蜜桃味的。
他的信用卡账单,多了一笔上个月在奢侈品店的消费记录,买的是一款我从没见过的女士手链。
还有就是今天,他落在我车上的手机。
那个叫“小安”的常用同行人,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像一份判决书,宣告了我的婚姻,进入了需要审判的阶段。
三
车子在雨中行驶,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周诚几次想开口,都被我冷淡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回到家,我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射灯。
光线昏暗,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把他的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常用同行人”的界面。
“解释一下吧。”我说。
周诚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像在看一个引爆了的炸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思思,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故事,”我打断他,“我只想听事实。”
“她叫安然,是我公司新来的实*生。”
“实*生?”我冷笑一声,“实*到可以陪你‘出差’七次?”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诚,我们是成年人,别玩那些‘只是精神出轨’‘我们没什么’的把戏,那很低级。”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第一,多久了?”
他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半年。”
“第二,到哪一步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满是乞求:“思思,我们……”
“回答我。”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细若蚊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把钝刀又深了一寸,但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三,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他彻底慌了。
“我没想过怎么办!我没想过要和你离婚!思思,我只是一时糊涂,我……”
“一时糊涂?”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半年,七次共同出行,奢侈品手链,这是你所谓的‘一时糊涂’?”
“我错了,思思,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我马上跟她断了,再也不见她了!”
他伸手想来拉我,被我躲开了。
“周诚,‘原谅’这个词太廉价了。”
我转身,从书房拿出一份文件,是我下午刚打印出来的。
《离婚协议书》。
我把它放在他面前。
“我给你两个选择。”
“A,签了它。我们十年夫妻,婚后财产一人一半,我不会让你净身出户,算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B,如果你不想离,也可以。但不是你求我原谅,而是我们之间,要重新订立一份契约。”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天抢地,只有冰冷的条款和选择。
“什么……契约?”
“一份婚内财产协议,外加一份忠诚协议。”
我看着他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工资、奖金、投资收益,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由我统一管理。你的工资卡上交,每月我给你定额的零花钱。”
“你所有的社交账户、通讯记录,我随时有权查看。”
“最重要的一条,”我加重了语气,“忠诚协议。如果再有下一次,你自愿放弃所有婚后财产,净身出户。”
周诚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大概觉得我疯了。
“林思,你这是在羞辱我!”他低吼道。
“羞辱?”我笑了,“周诚,是你先撕毁了我们之间最基本的契约。我现在只是在尝试修复它,用一种更具约束力的方式。”
“婚姻是什么?抛开那些风花雪月,本质就是一份契约。忠诚是核心条款,你违约了。现在,我们要么解除合同,要么,就补充一份更严格的附加条款,来保证合同能继续履行下去。”
“你觉得,我是在羞辱你,还是在给你机会?”
他呆呆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的这番话,击碎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所有自尊。
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他犯下的错,需要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
四
第二天,我约了那个叫安然的女孩见面。
地点在我律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干净又明亮。
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璞玉。
难怪周诚会动心。
她看到我,显得很局促,双手紧紧地攥着面前的柠檬水杯子。
“林……林律师。”她小声地喊我。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叫我林思吧。”
我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上来就甩她一耳光,或者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她。
因为我清楚,问题的根源在周诚,而不是她。
当然,她也不是完全无辜。
“安然,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谈判,也不是来骂你的。”我开门见山,“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然后听听你的想法。”
她紧张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和周诚,结婚十年。我们一起买了这套房子,一起还了八年的贷款。他的车,是我前年给他换的。他现在能坐到那个不高不下的位置,背后是我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去帮他铺路。”
“我说的这些,不是为了向你炫耀什么,也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愧疚。我只是想告诉你,周诚这个人,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和我深度绑定。你看到的那个温和、稳重、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是我和他用了十年时间,共同塑造出来的作品。”
安然的脸越来越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很年轻,很漂亮,像初升的太阳。周诚会被你吸引,我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的人生,正走在下坡路上。他需要你这样的光,来证明他还没有老去,还有魅力。”
“但是,光是不能当饭吃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
“安然,你爱他什么?爱他的成熟稳重?爱他带你去你消费不起的餐厅,给你买你舍不得买的包?还是爱他给你描绘的那个虚无缥M缈的未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净身出户,一无所有,工作也可能因为丑闻而动荡,你还爱他吗?你愿意陪着一个四十岁、失婚、失业、负债的男人,从头开始吗?”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锥子,扎在她虚幻的爱情泡沫上。
她的眼圈红了,眼泪在打转。
“我……我没想那么多。”她带着哭腔说,“他说他跟您没有感情了,他说你们迟早会离婚的。”
“他当然会这么说。”我笑了,“这是所有出轨男人的标准说辞。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幸婚姻的受害者,来博取你的同情,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安ag然,我比你大十几岁,我不想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来教训你。我只想告诉你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你,他会先处理好自己上一段关系,干干净净地来找你。而不是一边享受着妻子提供的安稳后方,一边享受着你的年轻和崇拜。”
“这种既要又要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最懦弱的男人。”
“他今天能这样对我,明天就能这样对你。”
说完,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不是给你的补偿,也不是封口费。我知道你刚毕业,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这笔钱,算是我作为一个年长的女性,给你的一点建议。”
“离开这里,换个城市,或者回老家。忘了周诚,开始你自己的新生活。你的路还很长,不要在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身上,浪费你最宝贵的青春。”
安然愣愣地看着那张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去拿那张卡。
她只是站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我看着她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打赢了一场仗,却输掉了一个家。
五
那天晚上,周诚回到家时,我正在厨房煲汤。
是莲藕排骨汤,他最喜欢喝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欲言又止。
“我见她了。”我没有回头,淡淡地说。
他的身体明显一震。
“思思,我……”
“她会离开上海。”我继续说,“以后,你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我关了火,把汤盛出来,放在餐桌上。
“坐下吧,我们谈谈。”
这是事发之后,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
气氛却比任何一次争吵都来得压抑。
“周诚,我想知道,为什么?”我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我心里很久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缓缓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苍凉。
“思思,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高考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
我当然记得。
那是周诚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他是78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考生。
那一年,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的时候,全村人都去他家道贺,比过年还热闹。
他至今还记得,他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骄傲到近乎炫耀的笑容。
他拿着那张印着烫金大字的通知书,觉得整个人生都被照亮了。
可是,当他揣着全家凑出来的几十块钱,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赶到北京去报到时,却被学校招生办的老师告知,他的名额,已经被一个叫“周诚”的人顶替了。
那个“周诚”,是县里一个领导的儿子。
他当时就懵了。
他拿着通知书,一遍遍地跟老师解释,说自己才是真正的周诚。
但没人理他。
他在北京举目无亲,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最后,他只能狼狈地回了家。
从天堂到地狱,不过短短一个星期。
那件事,成了他一生的转折点。
他后来复读了一年,但心气已经没了,只考上了一所省内的普通师范。
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国企,按部就班,不好不坏,一直到今天。
“那件事,像一个黑洞,吞噬了我所有的自信和骄傲。”周诚低着头,声音嘶哑,“我总觉得,我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我应该有更好的前途,更成功的事业。”
“这些年,你越来越成功,你的律所名气越来越大。我为你高兴,真的。但同时,我也越来越自卑。”
“我感觉自己像个废物,配不上你。尤其是在我们没有孩子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我妈每次打电话来催,说些难听的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更难受。我觉得是我没用,是我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家。”
“安然的出现,像一道光。”
“她年轻,单纯,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在她面前,我好像又找回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我觉得我不是那个窝囊的中年男人,我还是有价值的,是被人需要的。”
“我知道这很可耻,很自私。我对不起你,思思。我把生活给我的压力,对自己的不满,全都转嫁到了你身上,用伤害你的方式,来寻求一点可怜的慰藉。”
他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一直以为他温和、坚韧,像一棵树,可以为我遮风挡雨。
直到此刻我才发现,他的内心深处,早就被那场三十多年前的无妄之灾,蛀空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心里那把刀,似乎不那么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心疼、失望和无奈的情绪。
生活就像一个蹩脚的编剧,总是用最狗血的方式,来揭示最残酷的真相。
我以为我面对的是一场简单的背叛,没想到背后,却是一个男人被偷走的人生,和由此引发的长达半生的心理创伤。
“周诚,”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生活给了你一个柠檬,你可以选择把它榨成柠檬水,也可以选择让它烂掉。”
“你选择了后者。”
“你把那件不公的事,当成了你所有不如意的借口。你沉溺在受害者的角色里,自怨自艾,却从没想过要真正地站起来。”
“你的问题,不是安然,也不是我,更不是孩子。”
“是你自己。”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把那份补充协议,再一次推到他面前。
“现在,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签了它,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把你的人生,从那个黑洞里,重新拉出来。”
“从今天起,学着为一个家,为一个男人应有的责任,去承担,去负责。而不是逃避。”
周诚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我。
良久。
他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六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下了慢放键。
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被“契约”规范的模式。
周诚的工资卡,第二天就交到了我手里。
我没有真的只给他几百块零花钱,而是按照他之前的日常开销,每月定时转给他一笔固定的费用。
多一分,都没有。
他开始准时下班,不再有“应酬”和“加班”。
回家后,他会主动地做饭,洗碗,拖地。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女人该干的活”,现在他做得一丝不苟。
我们之间的交流,依然不多。
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会跟我聊一些单位的趣事,我会跟他讲一些案子的进展。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疏离,但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我知道,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很难再拼凑回原来的样子。
我们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在一堆废墟之上,尝试着重建一种新的秩序。
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而痛苦的。
有一次,他下班回来,给我带了一颗石榴。
又大又红,像个小灯笼。
他说,路过水果店,看着好,就买了。
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把石榴划开,然后一颗一颗地把石榴籽剥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碗里。
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像红宝石一样堆在一起。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吃吧,很甜。”
我看着那碗石榴,忽然有些恍惚。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
那时候我们很穷,但很快乐。
他也是这样,会把一个苹果最好的部分用小刀削给我,会把一碗泡面里唯一的那个荷包蛋夹给我。
他说,思思,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我也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我们都在生活的洪流里,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石榴籽放进嘴里。
确实,很甜。
但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七
周末,周诚的母亲从老家来了。
她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一脸的忧心忡忡。
她把我拉到一边,从一个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小的玉坠。
玉坠的成色并不好,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思思,这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给你。”
“妈,我不能要。”我连忙推辞。
“你得要。”婆婆把玉坠硬塞到我手里,眼圈红了,“妈知道,是周诚对不住你。他混蛋,他不是人。你打他,骂他,怎么罚他都行。就是……别跟他离。”
“妈求你了。你们俩要是散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没法活了。”
老人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我心里一酸。
我知道,在她的观念里,离婚,是天大的事。
一个家,散了,就是塌了。
我扶着她,轻声安慰:“妈,你别担心,我们没事。”
我没有跟她解释什么“契约”,什么“忠诚协议”。
她不会懂。
在她那个年代,女人的隐忍和宽恕,是维系婚姻的唯一法则。
而我,选择用现代的、法律的方式,来捍卫我的婚姻。
这大概就是代沟。
晚上,我把玉坠拿给周诚。
“妈给我的,你收着吧。”
周诚看着那个玉坠,眼神复杂。
“这是我奶奶传给我妈的。我妈说,要传给她的儿媳妇。”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
“思思,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已经听腻了。”我说,“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就用行动来证明。”
“别再让我失望。也别再让你妈,这么大年纪,还为你担惊受怕。”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晚,他没有睡客房。
他睡在了主卧的沙发上。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
却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八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周诚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他不再沉迷于手机,下班后会陪我看电视,或者我们各看各的书。
他开始关心我的工作,会问我案子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我的车该保养了,他会提前预约好4S店,然后一大早就开过去。
家里的灯泡坏了,下水道堵了,他都会第一时间处理好。
他似乎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原始的方式,来弥补他的过错。
他在努力地,把他之前从这个家里抽走的那些“丈夫”的职能,一点点地,重新填补回来。
我的心,也从最初的坚冰一块,慢慢地,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我开始反思。
这段婚姻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错吗?
这些年,我一头扎在我的事业里,我的律所,我的案子,占据了我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
我给了他富足的物质生活,却忽略了他精神上的需求。
我看到了他的瓶颈和焦虑,却没有真正地去关心过,去开解过。
我们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
我们更像是一对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不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
婚姻这盏灯,需要两个人一起添油。
而我,似乎很久没有去关心过,油是不是快烧干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正好。
我正在阳台上看书,周诚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柠檬水。
“我试着榨了柠檬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味道……还行。”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味道确实不错。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只是一个犯了错,并且正在努力改正的普通人。
而我,或许,可以试着,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周诚,”我放下书,看着他,“下周,我有个朋友的画展开幕,你陪我一起去吧。”
他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好,好!”他连声答应着,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我知道,这是我向他发出的,第一个和解的信号。
废墟之上,或许真的能开出新的花来。
九
画展那天,我穿了一条新买的墨绿色长裙,周诚也换上了我给他买的西装。
我们站在一起,在外人看来,依然是一对恩爱般配的夫妻。
画展很成功,朋友拉着我,介绍了不少艺术圈的人。
周诚就一直安静地跟在我身边,帮我拿着手包,适时地递上一杯香槟。
他不多话,但举止得体,笑容温和。
有朋友打趣说:“林大律师,你家周先生可真是二十四孝好老公。”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今天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说。
“该我谢谢你,愿意带我出来。”周诚说,“思思,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混账事。以后,我会慢慢改。”
“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是。”他语气坚定,“我会用余生的时间,来证明。”
车子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好车,我们并肩走向电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随手点开。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律师,关于周诚78年高考名额被顶替的事,您可能只知道了一半。当年的真相,也许和他告诉您的版本,不太一样。”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周诚。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回复什么工作信息,脸上带着一丝专注而温和的笑意。
地下车库的白光灯,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这一刻,我忽然发现。
这个我以为自己已经重新开始了解的男人,他的身上,似乎还笼罩着一层我从未触及过的,更深的迷雾。
那个被他反复提及,作为一切不幸根源的“真相”,难道,还有另一个版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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