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看到那条朋友圈时,数学卷子正摊在课桌上,导数题的第三小问卡了我二十分钟。
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像心里突然塌陷的一个黑洞。
照片拍的是清晨的山顶。
云海翻涌,日出金光把云层染成熔化的黄金。
两个并肩的剪影,一高一矮,站在悬崖边的观景石上。
配文很简单:“和重要的人,看第一场日出。”
发布时间,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定位,翠云峰山顶观景台。
我盯着手机屏幕。
指尖冰凉。
昨天下午六点,林澈在电话里对我说:“对不起啊眠眠,我爸妈临时有事,我得去趟医院,明天的爬山……可能去不了了。”
他的声音带着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说:“没事,你家里要紧。”
挂断电话后,我删掉了手机里收藏的爬山攻略。
那是我花了三个晚上整理的路线图、日出时间、中途休息点,还有山顶哪家小店的热豆浆最好喝。
然后我给自己煮了碗泡面。
加了个蛋。
吃完后继续刷题,一直刷到凌晨一点。
我以为他只是家里有事。
我以为只是不凑巧。
照片里的另一个剪影,我认得。
周安安。
三个月前从省城转来的插班生。
坐在教室靠窗的第四排,林澈的斜前方。
她笑起来有颗虎牙,说话带着一点柔软的南方口音。
物理很好,第一次月考就挤进了年级前十。
班主任让她分享学*经验,她站在讲台上,脸微微红着说:“就是多做题,没什么秘诀。”
声音不大,但清晰。
林澈那天课后对我说:“这个转校生,还挺厉害的。”
我当时正在解一道磁场复合场大题,头也没抬:“嗯,是挺厉害。”
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轨迹。
心里没什么波澜。
现在,那道轨迹断了。
墨点晕开,糊成一团。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前排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议论。
“看到没?周安安的朋友圈。”
“啧啧,翠云峰啊,爬上去得四个小时吧?那不得凌晨一点就出发?”
“说是看日出,谁知道看什么呢。”
“林澈不是跟许眠……?”
“嘘——”
声音戛然而止。
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又迅速移开。
带着好奇,同情,或者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高考前的日子太枯燥了。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变成咀嚼很久的谈资。
我把卷子折起来。
塞进书包。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手指关节有点僵硬。
走廊里光线昏暗。
高三楼的灯总是坏了几盏,一直没修。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远处厕所飘来的消毒水气味。
真实得刺鼻。
“许眠。”
有人叫我。
我抬起头。
林澈站在走廊另一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快步走过来,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你看到了?”他问。
声音有点干。
“看到了。”我说。
“我可以解释。”他说。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骗我?解释你为什么凌晨一点和她去爬山?解释这个‘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像在讨论一道错题的解法。
林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天我爸胃出血住院,我陪到晚上十一点。我妈让我先回去,说明天还得上课。我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他顿了顿。
“然后周安安给我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说有点累。她说,那我们去爬山吧,看日出,散散心。”
“你就答应了?”我问。
“我当时……很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我爸苍白的脸,还有我妈强撑着的笑。我觉得喘不过气。她说爬山,我就想,也许出去透透气会好点。”
“所以你就忘了,我们约的是今天。”我说。
“我没忘。”他猛地抬头,“我只是……我以为你不去了。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语气那么淡,我以为你生气了,不想去了。”
“我语气淡,是因为你说家里有事。”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以为你是真的有事。”
而不是转身就约了别人。
不是用同一个约定,去赴另一个人的约。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
带着初夏傍晚的温热。
却让我打了个寒颤。
“对不起。”林澈说。
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看起来确实很累。
“我只是需要一个人说说话。”他声音低下去,“周安安她……她只是朋友。我们什么都没做,就是爬山,看日出,然后下山。”
“重要的人。”我重复那四个字。
“那是她发的,不是我。”他急急地说,“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写。下山的时候她拿我手机拍照,可能顺手就……”
“顺手。”我点点头。
这个词真轻巧。
轻巧得像一片羽毛。
却能把某些东西压垮。
“许眠,我们认识十二年了。”林澈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你了解我的。我不会……”
“我了解你吗?”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是啊。
我了解他吗?
我知道他小时候怕黑,睡觉要开一盏小夜灯。
我知道他讨厌吃胡萝卜,每次食堂有胡萝卜炒肉,他都会把胡萝卜挑到我碗里。
我知道他物理很好但英语很烂,每次听写前都要我给他突击听写单词。
我知道他打篮球时起跳的姿势,知道他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我知道他爸妈感情不好,经常吵架,所以他总是不愿意太早回家。
我知道他所有的*惯、喜好、弱点。
我以为这就是了解。
但现在我发现,我不知道他会对另一个女生说“我需要一个人说说话”。
不知道他会凌晨一点陪她去爬山。
不知道他会允许她在他手机里留下那种意味不明的照片和文字。
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我无法分担的“累”。
“也许我并不了解你。”我说。
转身要走。
手腕被他抓住。
掌心很烫。
“别这样。”他声音沙哑,“高考还剩三十七天。我们别在这个时候闹,行吗?考完试,你想怎么谈都行。现在……现在我们不能分心。”
他说得对。
三十七天。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每天都在减少一个数字。
像生命的沙漏。
每一粒沙子都珍贵得不能浪费在情绪上。
班主任天天说:“咬牙坚持,最后冲刺,一切等考完再说。”
家长说:“天大的事,也等高考后。”
所有人都说,高考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
可是,心里塌陷的那个黑洞,它不听话。
它不会等到高考结束才扩张。
它现在就在那里,汩汩地冒着冷气。
“我没想闹。”我抽回手,“我只是需要时间想一想。”
“想什么?”他追问。
“想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说完,我转身走下楼梯。
没有再回头。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妈妈系着围裙在炒菜,锅里噼啪作响。
“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她头也不回地说,“今天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嗯。”我应了一声。
书包扔在沙发上。
沉甸甸的。
装着今天没写完的卷子,没弄懂的错题,还有那条朋友圈带来的所有重量。
饭桌上,爸爸在看新闻。
屏幕上播着国际局势,主持人声音平稳。
妈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汤。
“多喝点,补补脑子。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还好。”我低头喝汤。
汤很鲜。
玉米清甜,排骨炖得软烂。
可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对了,今天碰到林澈妈妈了。”妈妈夹了一筷子青菜,“她说林澈爸爸住院了,胃出血。还挺严重的。林澈这两天医院学校两头跑,也挺辛苦。”
我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嗯。”我说。
“你们最近是不是吵架了?”妈妈看我一眼,“以前天天一起上下学,这几天都没见你们一起。”
“没有。”我说,“快高考了,各自复*。”
“也是。”妈妈叹了口气,“最后关头了,专注学*是对的。有什么矛盾,等考完再解决。十几年朋友了,别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
小事。
在大人眼里,青春期所有的心事都是小事。
都是“等考完再说”的小事。
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等不了。
就像你不知道哪一次转身,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哪一句“等以后”,就再也没有以后。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
关上门。
世界安静下来。
书桌上堆着高高的复*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各种真题卷、模拟卷。
像一座座等待攀爬的山。
我原本以为,翠云峰会是第一座。
和林澈一起。
现在,他爬了那座山。
和别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安安发来的消息。
“许眠学姐,今天的事,我很抱歉。那条朋友圈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手一发。如果让你误会了,我向你道歉。”
我盯着那行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没关系”?
可我明明觉得有关系。
说“我生气了”?
又显得太小气。
最后,我什么也没回。
按灭了屏幕。
夜深了。
我摊开数学卷子,继续解那道导数题。
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动,却进不了脑子。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那张照片。
云海,日出,并肩的剪影。
还有林澈在走廊里说“我只是需要一个人说说话”时的表情。
那么疲惫。
那么脆弱。
那种脆弱,他没有给过我。
在我面前,他总是笑着的,说“没事”“我能行”“别担心”。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写作业。
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我以为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现在我发现,也许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一起长大的伙伴。
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卸下坚强的人。
一个可以让他说“我很累”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
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
划破了纸张。
第二天早上,我在校门口遇到了周安安。
她一个人站着,背着浅蓝色的书包,手里拿着单词本在看。
晨光洒在她身上,校服干净整齐,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
看到我,她合上单词本,走了过来。
“许眠学姐。”她叫我。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怯。
“有事?”我问。
语气可能有点冷。
她咬了咬嘴唇。
“昨天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林澈学长约了爬山。他跟我说……他说你不想去了。”
“他这么说的?”我问。
“他说你生气了,所以取消了。”周安安低下头,“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他心情不好,也许出去走走会好点。学姐,你别怪他,是我主动提议的。”
她在替他解释。
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不怪你。”我说,“他有他的选择。”
“你们……是不是因为我吵架了?”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去跟林澈学长说清楚。我可以跟他保持距离。我不想影响你们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不是你能影响的。”我说。
说完,我走进校门。
没再理会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教室里,林澈已经在了。
他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
眼下一片青黑。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动作很轻。
但他还是醒了。
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愧疚,疲惫,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我说点什么。
比如“我原谅你了”。
比如“我们还是朋友”。
但我什么也没说。
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abandon。
放弃。
第一个单词就这么应景。
一整天,我们没说话。
像两个陌生人。
课间的时候,我看到周安安走到他座位旁,递给他一盒牛奶。
他没接。
摇了摇头。
周安安把牛奶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落寞。
林澈看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进了桌肚里。
没喝。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收拾书包。
林澈走过来,站在我桌边。
“一起走吗?”他问。
“不了。”我说,“我约了人去图书馆。”
“约了谁?”他问。
“同学。”我说。
一个模糊的答案。
他没再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没有约人。
只是不想和他一起走。
那条走了十二年的路,突然变得让人窒息。
每一步都会想起,昨天以前,我们还在这条路上讨论题目,吐槽老师,分享零食。
他会把耳机分我一半,放他最近喜欢的歌。
我会把妈妈做的点心分他一半。
我们会说“明天见”,然后真的明天见。
现在,“明天见”变成了一句客套。
像对任何一个普通同学说的那样。
我去了图书馆。
坐在靠窗的角落。
摊开物理卷子。
电学实验题,画电路图,连接实物图,计算误差。
一步一步,按部就班。
逻辑清晰,答案明确。
比人心简单多了。
天黑透的时候,我才离开图书馆。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
我慢慢走着。
不想太早回家。
不想面对妈妈关切又欲言又止的眼神。
不想解释为什么没和林澈一起回来。
手机震动。
是林澈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
想起以前,每天放学后他都会发同样的消息。
像一种默契的报平安。
现在,这行字像一根刺。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没有多余的话。
他很快回复:“那就好。早点休息。”
我没再回。
回到家,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音量开得很小。
“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图书馆吃过了。”我说。
“和林澈一起?”她问。
“一个人。”我说。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锅里热着汤,想喝的话自己去盛。”
“嗯。”
我洗了澡,回到房间。
坐在书桌前,却看不进一个字。
手机屏幕亮着。
周安安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照片。
只有一句话:“有些事,做了才知道是错的。有些人,伤了才知道有多重要。”
下面有零星几个点赞和评论。
“怎么了安安?”
“抱抱,一切都会好的。”
她没有回复。
林澈没有点赞。
我也没有。
时间一天天过去。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
三十天。
二十五天。
二十天。
我和林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说话,不一起走,不在课间聊天。
但偶尔目光相遇,会迅速移开。
像两个都知道对方存在,却假装看不见的幽灵。
周安安变得很安静。
不再主动找林澈说话。
不再给他送牛奶。
她埋头学*,课间也在刷题。
物理老师夸她进步快,上次模拟考进了年级前五。
她只是笑笑,说“还要努力”。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我开始*惯一个人。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去图书馆。
耳机里的音乐开得很大声,隔绝外界所有声音。
数学老师说我最近状态不错,几次小测成绩都有提高。
妈妈说:“终于知道用功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种“用功”是什么。
是用刷题填满所有空隙。
不让任何情绪有冒头的机会。
像把伤口紧紧捂住,假装它不存在。
然后它会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离高考还有十五天。
学校放了温书假。
让我们回家自主复*。
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絮絮叨叨交代注意事项。
“调整作息,饮食清淡,保持心态平和。”
“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提前准备好。”
“考场上遇到难题不要慌,先做会的。”
“记住,这只是你们人生中的一场考试。尽力就好。”
台下很安静。
每个人都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或者什么也没记,只是发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即将断裂的气氛。
像拉满的弓弦。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最后说:“祝大家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然后大家开始收拾书包。
动作缓慢,像慢镜头。
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互相拥抱。
有人默默把写了三年的课本塞进书包,准备最后一次带它们回家。
我收拾得很慢。
一本一本,整理好,放进去。
林澈走到我身边。
“许眠。”
我抬起头。
“考完试,我们能谈谈吗?”他问。
声音很轻。
“好。”我说。
“在哪谈?”
“老地方吧。”我说。
“老地方”是我们小时候常去的一个小公园。
有秋千,有滑梯,有棵很大的榕树。
我们在那里写过作业,分享过冰棍,也吵过架和好过。
很久没去了。
“好。”他点头,“考完第二天,下午三点。”
“嗯。”
他转身要走。
又停住。
“许眠。”
“嗯?”
“加油。”
“你也是。”
他走了。
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我继续收拾书包。
拉上拉链,背起来。
沉甸甸的,装满了三年时光。
温书假的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被子上。
妈妈已经去上班了。
桌上留着早餐和字条:“粥在锅里,鸡蛋剥好了。好好复*,别太累。”
我吃完早餐,坐在书桌前。
摊开复*计划表。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
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像一场一个人的战役。
手机很安静。
没有班级群里的插科打诨,没有同学约着一起复*,没有林澈的“早安”。
世界突然变得很空旷。
我戴上耳机,开始背文言文。
《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很美。
美得不像人间景色。
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复*到第三天,周安安给我发了消息。
“学姐,能见一面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回:“在哪?”
“学校旁边的咖啡厅,下午三点,可以吗?”
“好。”
下午三点,我推开咖啡厅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
周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看到我,她站起身。
“学姐。”
“坐吧。”我说。
我点了杯美式。
苦一点,提神。
“找我有事?”我问。
她握着玻璃杯,指尖微微发白。
“我想跟你道歉。”她说,“正式的道歉。”
“为了爬山的事?”
“不止。”她摇头,“为了所有事。”
我等着她说下去。
“我转学过来之前,就听说过林澈学长。”她声音很轻,“我表哥是他初中同学,说他成绩好,打球好,人缘也好。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机会,我想认识他。”
“然后你就转学了?”我问。
“不完全是。”她苦笑,“转学是因为我爸工作调动。但能分到同一个班,我觉得是缘分。”
她顿了顿。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他很优秀,想跟他做朋友。后来……后来我发现,他其实过得很累。他爸妈关系不好,家里气氛总是很压抑。他表面上开朗,其实心里有很多事。但他从来不说。”
“他跟你说了?”我问。
“一点点。”她点头,“有时候课间,偶尔聊起来。他说他羡慕那些家庭和睦的同学,说他想考得远一点,离开这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空。我看着,觉得心疼。”
心疼。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认识林澈十二年。
我知道他家的情况。
但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我羡慕”“我想离开”。
在我面前,他总是说“没事”“*惯了”“以后会好的”。
我以为那是坚强。
现在才知道,那可能是不敢脆弱。
“爬山那天,他爸爸住院,他很焦虑。”周安安继续说,“他给我发消息,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也许出去走走会好点。他说好。我们就去了。”
“他为什么找你,不找我?”我问。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在我心里。
像一根刺。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我不一样。”她说,“学姐,你和他太熟了。熟到他知道在你面前,他必须是那个‘林澈’。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可靠的、不会倒下的林澈。但在我面前,他可以只是他自己。一个会累、会怕、会迷茫的普通人。”
她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是啊。
太熟了。
熟到我们都*惯了某种角色。
他是保护者,我是被保护者。
他是坚强的,我是依赖的。
这种模式持续了十二年,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以至于我们都忘了,他也会脆弱。
他也会需要被安慰。
而他不敢在我面前脆弱,因为怕打破这种平衡。
怕让我失望。
怕让我觉得,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竹马。
“学姐,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周安安看着我,眼睛清澈,“那天爬山,他看着日出,说了一句话。他说,‘许眠应该会喜欢这里的景色’。我当时就知道,他心里的人是你。一直都是。”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那你为什么还要发那条朋友圈?”我问。
“因为……我嫉妒。”她坦率得让我意外,“我嫉妒你们有那么长的过去,有那么深的默契。我嫉妒他看你的眼神,那么暖。所以我想,也许发那样一条朋友圈,能让我觉得,我也有那么一点点特别。哪怕只是暂时的。”
“很幼稚,对吧?”她自嘲地笑笑,“发完我就后悔了。但我又不敢删,怕显得欲盖弥彰。结果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喝了口咖啡。
苦味在舌尖蔓延。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原谅你?还是希望我原谅他?”我问。
“都不是。”她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至于原不原谅,那是你的事。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
她站起身。
“学姐,高考加油。我……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说完,她拿起书包,走向门口。
推开门,阳光涌进来。
她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我坐在原地,很久。
咖啡凉了。
苦味更重了。
周安安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必须是那个‘林澈’。”
“在我面前,他可以只是他自己。”
“他看你的眼神,那么暖。”
像拼图,一块块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一个我不曾见过的林澈。
一个会累、会怕、会迷茫的林澈。
一个在我面前,永远戴着面具的林澈。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他骗我去爬山。
不是因为他陪别人看日出。
而是因为,这十二年里,我可能从未真正认识他。
我认识的那个林澈,是他想让我认识的版本。
阳光,开朗,可靠。
像橱窗里精心布置的展示品。
完美,但不真实。
而真实的他,有裂缝,有阴影,有不敢示人的脆弱。
他把那些都藏起来了。
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在某个疲惫的深夜,对一个认识才三个月的女生,露出了冰山一角。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我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想起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他坐在我旁边,偷偷递给我一块糖。
想起三年级我摔伤了膝盖,他背我去医务室,一路上说“别哭,马上就到了”。
想起五年级他爸妈吵架,他跑到我家,眼睛红红的,我把我最喜欢的玩偶塞给他。
想起初中他被高年级欺负,我冲上去挡在他面前,明明自己也怕得发抖。
想起高中开学第一天,他说“以后还要一起回家”。
想起这十二年,点点滴滴,像一部漫长的电影。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
现在才发现,也许我只是他生命里,最安全的部分。
安全到,他不敢在我面前露出任何不完美。
安全到,我们把彼此框在“青梅竹马”的角色里,不敢越界。
怕一旦越界,连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宁愿维持现状。
哪怕现状已经千疮百孔。
高考前三天,林澈给我发了条消息。
“复*得怎么样?”
很平常的问句。
像以前无数个寻常日子里的问候。
我回:“还行。你呢?”
“有点紧张。”他说。
“正常。”我说。
然后,沉默。
聊天框里,最后两句话孤零零地挂着。
像两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硬找话题。
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句:“老地方见。”
“嗯。”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不热不燥。
考场外挤满了家长,举着“加油”的牌子,眼神殷切。
妈妈送我到校门口,拍拍我的肩:“平常心,好好考。”
“嗯。”我点头。
走进校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
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爱。
我突然鼻子一酸。
赶紧转过头,快步走向考场。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检查文具,准考证,身份证。
深呼吸。
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像春蚕食叶。
像时间流逝。
两天。
四场考试。
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结束了。
三年青春,无数个日夜的奋战。
都结束了。
走出考场,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欢呼,哭泣,拥抱。
像一场盛大的狂欢。
我穿过人群,慢慢走着。
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预想中的解脱,也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像跑完一场长途,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但接下来要去哪里,还不知道。
妈妈在校门口等我。
接过我的书包,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走,回家。给你做了好吃的。”
“嗯。”
回到家,桌上摆满了菜。
都是我爱吃的。
爸爸开了瓶饮料,给我倒了一杯。
“辛苦了。”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
我眼眶突然有点热。
埋头吃饭。
味道很好。
家的味道。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
躺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班级群里炸开了锅。
对答案的,约饭的,吐槽题目的,感慨青春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
我没有参与。
只是静静看着。
像看一场与我无关的热闹。
林澈发来消息:“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回。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对话结束。
像完成任务。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
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
妈妈在厨房做早餐,哼着歌。
爸爸在阳台浇花。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高考结束了。
一个阶段画上了句号。
不管这个句号圆不圆满,它都已经画下了。
下午两点半,我出门。
走向那个小公园。
一路上,思绪纷乱。
想着一会儿要说什么。
问“你为什么骗我”?
还是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或者,什么也不问,就说“我们就这样吧”。
我不知道。
像走在一团迷雾里,看不清方向。
小公园还是老样子。
秋千的油漆剥落了,滑梯有点生锈,榕树更茂盛了。
林澈已经在了。
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
看到我,他站起身。
“来了。”
“嗯。”
我们走到榕树下的长椅,坐下。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沉默了很久。
蝉在树上鸣叫,一声接一声,聒噪又寂寞。
“你想谈什么?”我先开口。
他转过头看我。
眼神很复杂。
“许眠,对不起。”他说。
“你道过歉了。”我说。
“不够。”他摇头,“那天在走廊,我说得不够。后来我一直想找机会好好说,但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
“爬山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临时爽约,更不该……不该和别人去。我知道这伤害了你。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周安安找过我。”我说。
他愣了一下。
“她跟我说了一些事。”我看着他,“她说,你不敢在我面前脆弱。”
他眼神闪了闪。
低下头。
“是。”他承认,“我不敢。”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他声音很轻,“从小就是。你摔跤了,我要扶你。你难过了,我要哄你。你遇到麻烦了,我要帮你。在我心里,我一直是那个保护你的人。如果我让你看到我也很脆弱,也过得很糟,那我还怎么保护你?”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
带着血丝。
“许眠,你知道我爸妈的关系。”他继续说,“他们每天都在吵架,为钱,为小事,为一切可以吵的事。家里像个冰窖。每次回家,我都觉得窒息。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我是儿子,我要坚强,要懂事,要成为他们的依靠。”
“所以我*惯了。”他苦笑,“*惯了把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藏起来,*惯了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没事’。包括在你面前。”
“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他看着我,“我不想把我的负能量带给你。我希望你看到的我,永远是阳光的,可靠的,能让你依赖的。我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让你觉得,我也很糟糕。”
“所以你就去找周安安?”我问。
声音有点哑。
“不是因为她特别。”他摇头,“只是因为她……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在她面前,我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我可以只是一个普通同学,一个会累会怕的普通人。那天晚上,我爸住院,我很慌,很怕。给你打电话时,我其实想跟你说这些。但听到你的声音,我又说不出口了。我怕你担心,怕你看到我的脆弱。”
“所以你就挂断电话,然后答应了她的邀请?”我问。
“是。”他点头,“我知道这很混蛋。但当时……我就是想逃。逃开医院,逃开压力,逃开那个必须坚强的自己。爬山的时候,我看着日出,心里想的却是你。我想,如果你在这里就好了。如果你看到这景色,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他顿了顿。
“但我没资格说这些。我做了错事,伤害了你。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重要到我害怕失去你,害怕到不敢让你看到真实的我。”
他说完了。
低着头,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沉默了很久。
蝉鸣声似乎远了。
风吹过榕树,叶子沙沙作响。
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林澈。”我开口。
他抬起头。
“我们认识十二年了。”我说,“十二年,不是十二天。我以为我们是彼此最了解的人。但现在我发现,我可能并不了解你。或者说,我了解的那个你,只是你想让我了解的部分。”
“对不起。”他又说。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我摇头,“道歉解决不了问题。”
“那要怎样?”他问,声音里有一丝绝望,“你要我怎样做,才能原谅我?”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想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是*惯?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许眠,我喜欢你。”他突然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愣住了。
看着他。
他眼神坚定,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是青梅竹马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是男生对女生的喜欢。很久了,只是我一直不敢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怕打破现状,怕失去你。所以我一直装傻,一直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待在你身边。”
“可是许眠,我装不下去了。”他声音有些哽咽,“看到你因为爬山的事难过,看到你疏远我,我比谁都难受。我宁愿你骂我,打我,也不要你这样冷冷地看着我。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伸出手,想碰碰我的手。
又缩了回去。
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所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他问,“不是以青梅竹马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喜欢你的男生的身份。让我重新认识你,也让你重新认识我。认识那个不完美的、会脆弱的、真实的林澈。”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认识了十二年的男孩。
不,现在是少年了。
他眼里的红血丝,下巴的胡茬,紧抿的嘴唇。
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像等待宣判的死囚。
我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像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我需要时间。”我重复这句话,“高考结束了,我们都有时间了。但我不确定……不确定我能不能接受那个真实的你。也不确定,我喜欢的,到底是那个阳光可靠的竹马,还是完整的、有缺点有脆弱的你。”
“我明白。”他点头,“我可以等。等你想清楚。在这之前,我不会打扰你。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从朋友做起,慢慢来。”
“从朋友做起?”我问。
“嗯。”他点头,“像刚认识那样。没有过去的包袱,没有青梅竹马的角色设定。就是两个普通人,慢慢了解,慢慢靠近。”
他说得很诚恳。
眼神清澈。
像清晨的露水。
我沉默了很久。
风继续吹。
叶子继续响。
像在催促我做出决定。
“好。”我终于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们要约法三章。”我说。
“你说。”
“第一,不许骗我。任何事,无论好坏,都要说实话。”
“好。”
“第二,不要把情绪藏起来。累了就说累,难过了就说难过。我不是玻璃做的,没那么容易碎。”
“好。”
“第三……给我空间。我需要时间适应这种改变。不要逼我,不要给我压力。”
“好。”他点头,眼圈有点红,“我都答应。”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我说。
“从今天开始。”他重复。
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像雨后天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
我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
但气氛不再那么紧绷。
像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你以后……想考哪里?”他问。
“还没想好。”我说,“等分数出来吧。”
“我想去北方。”他说,“看看雪。”
“南方人去看雪?”我笑了。
“嗯。”他点头,“没见过,想看看。”
“好啊。”我说。
简单的对话。
像普通朋友。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余晖洒在榕树上,给叶子镶上一层金边。
“该回去了。”我说。
“嗯。”他站起身。
我们一起走出公园。
在路口分开。
“明天……还能见面吗?”他问。
“明天我要和家人出去吃饭。”我说。
“那后天?”
“后天再说吧。”我说。
“好。”他点头,“那……后天见?”
“后天见。”
我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块坚冰,好像又化开了一点。
回到家,妈妈问我:“和林澈谈得怎么样?”
“还好。”我说。
“和好了?”
“算是吧。”我说,“重新开始。”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只是拍拍我的肩:“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妈不干涉,只要你开心就好。”
“嗯。”我点头。
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接到周安安的电话。
“学姐,分数出来了,可以查了。”
声音里带着紧张。
“你查了吗?”我问。
“查了。”她说,“比预估高一点。应该能上理想的学校。”
“恭喜。”
“学姐呢?”
“还没查。”我说。
“那……祝你考得好。”
“谢谢。”
挂断电话后,我登录查分网站。
输入准考证号,密码。
心跳有点快。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分数跳了出来。
比我预估的高了二十分。
稳了。
我长长舒了口气。
妈妈冲进来,紧张地问:“多少?”
我把屏幕给她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我。
“好孩子,好孩子……”
声音哽咽。
爸爸也走进来,看了一眼分数,用力拍了拍我的肩。
“好!”
就一个字。
但足够了。
班级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沉默。
人生百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澈发来消息:“查了吗?”
“查了。”我回,“你呢?”
“也查了。”他说,“比预估高十五分。应该能和你上同一个城市的学校。”
“那就好。”我说。
“许眠。”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没回。
只是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他也回了一个笑脸。
像某种默契的约定。
填报志愿那天,我和林澈约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厅。
各自拿着志愿填报指南,对着电脑。
“你想学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学经济,或者法律。”
“我想学建筑。”他说。
“为什么?”
“因为建筑很实在。”他笑了笑,“一砖一瓦,盖起来就是一座房子。看得见,摸得着。不像人心,那么难懂。”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眼神平静,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那挺好。”我说。
“你呢?确定学校了吗?”
“大概确定了。”我说,“等回去再和爸妈商量一下。”
“好。”
我们各自填着志愿。
偶尔交流几句。
像两个普通同学。
但气氛融洽。
没有尴尬,没有紧张。
像春风拂过水面,轻轻柔柔的。
填完志愿,我们走出咖啡厅。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像打翻的调色盘。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可能去旅行。”我说,“和我爸妈一起。”
“去哪里?”
“还没定。也许去海边。”
“挺好。”他点头,“我可能要去医院陪我爸一段时间。他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人照顾。”
“嗯。”我说,“替我问候叔叔。”
“好。”
在路口分开时,他突然叫住我。
“许眠。”
“嗯?”
“旅行回来……能给我带个纪念品吗?”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行。”他笑了笑,“一片贝壳,一块石头,都可以。只要是你带的。”
“好。”我点头。
“那……一路顺风。”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就像那天在公园路口一样。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沉重。
反而有一种轻盈的感觉。
像卸下了什么包袱。
像终于可以,轻装上阵。
旅行是和我爸妈一起的。
去了海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海。
蔚蓝,辽阔,望不到边际。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像在诉说古老的故事。
我赤脚走在沙滩上,沙子细腻柔软。
捡了很多贝壳,形状各异,颜色斑斓。
我给林澈挑了一个最完整的。
乳白色,带着淡淡的粉色纹路。
像某种含蓄的告白。
晚上,我们住在海边的民宿。
阳台上就能看到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片。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澈。
“海。”
他很快回复:“很美。”
“你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下周出院。”
“那就好。”
“你呢?玩得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简单的对话。
但很温暖。
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
暖到心里。
旅行回来那天,林澈来车站接我。
他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
“叔叔出院了?”我问。
“昨天出的。”他说,“在家休养。”
“那就好。”
我把贝壳递给他。
“纪念品。”
他接过,握在掌心。
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不客气。”
我们并肩走出车站。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
像要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许眠。”他叫我的名字。
“嗯?”
“我们……算重新开始了吗?”
我转过头看他。
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真实的脆弱。
不再隐藏的脆弱。
我笑了。
“算。”
他也笑了。
笑容很暖。
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我们慢慢走着。
像小时候那样。
但又不一样。
小时候,我们是青梅竹马,是玩伴,是彼此生命里理所当然的存在。
现在,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有各自的脆弱,各自的迷茫,各自的成长。
但我们愿意,重新认识彼此。
以最真实的样子。
路还很长。
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
但至少这一刻,我们并肩走着。
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安安发来的消息。
“学姐,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林澈学长呢?”
我回:“他应该也快了。”
“你们……和好了吗?”
“算是吧。”
“那就好。”她发了一个笑脸,“祝你们幸福。”
“也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
对话结束。
像一段插曲,终于画上了句号。
林澈问我:“谁的消息?”
“周安安。”我说,“她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哦。”他点点头,“她是个好女孩。”
“嗯。”我同意。
“但我不喜欢她。”他说得很直接,“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都是。”
我脸有点热。
“知道了。”我说。
“你呢?”他问,“你喜欢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
我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
声音很小。
但他听到了。
笑容在脸上绽开。
像盛放的花。
我们继续往前走。
手不知不觉牵在了一起。
掌心温暖。
像握住了整个夏天。
到家门口时,他松开手。
“明天见?”他问。
“明天见。”我说。
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
“许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喜欢我。”
“笨蛋。”我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挥挥手,消失在拐角。
我推开门。
妈妈在厨房做饭。
香味飘出来。
“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我说。
“林澈送你回来的?”
“嗯。”
“和好了?”
“和好了。”
妈妈笑了笑,没再多问。
只是说:“洗手,吃饭了。”
“好。”
我回到房间,放下背包。
贝壳少了一个,给了林澈。
但还有很多。
我把它们摆在书桌上。
乳白的,淡粉的,浅蓝的。
像收集了一小片海。
也像收集了一小段时光。
书桌上还放着高考倒计时牌。
数字停留在“0”。
像一场梦的终结。
又像另一场梦的开始。
我拿起手机,给林澈发了条消息。
“明天几点见?”
他很快回复:“你定。”
“那就上午十点。”
“好。老地方?”
“老地方。”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
像无数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人间。
明天会怎样?
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们会一起面对。
以真实的自己。
以坦诚的心。
以重新开始的勇气。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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