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窗外的雨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锯着生锈的窗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混合着南方梅雨季节特有的霉湿气。
我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头顶是那盏昏黄的吸顶灯,灯罩里积攒了几年的死苍蝇黑影依旧清晰可见。
我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日期:2014年6月7日,上午7:30。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了一下,紧接着是近乎耳鸣般的轰响。
回来了。
我回到了高考的第一天。
那个彻底毁掉我上一世人生的早晨。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像是玻璃划过黑板,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啊——!血!好多血!”
是林婉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拖鞋拍打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母亲刘翠兰的声音带着哭腔炸开:“婉婉!婉婉你怎么了?别吓妈妈!”
父亲林建国的吼声紧随其后:“快!快叫救护车!不,来不及了,林楚!林楚你死哪去了?快出来!”
这一幕,熟悉得让我胃里泛起一阵痉挛般的恶心。
上一世,就是在这个时刻,我扔下复*资料冲进卫生间。
看到林婉瘫坐在地上,手腕上一道鲜红的口子,血流了一地。
我吓得魂飞魄散,陪着父母把她送去医院,在急诊室外守了整整一天。
医生后来出来说,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但病人情绪极度不稳定,有严重的抑郁倾向。
那天,我错过了语文和数学两门考试。
我的高考,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而林婉,在病床上苍白着脸,拉着我的手哭得梨花带雨:“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痛苦了……我不想活了,但我没想到会耽误你……”
父母在旁边抹着眼泪,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考试明年还能考,人没事就好。你是妹妹,姐姐不会怪你的。”
我不怪她?
我怎么能不怪她?
但我那时太软弱,太渴望这个家的认可。
我咽下了所有的血泪,复读一年。
可第二年,林婉又在考前“意外”摔断了腿,父母逼我留在家里照顾她,说请护工太贵。
我再次错过。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自杀”,不过是林婉精心策划的一场戏。
她嫉妒我模考成绩全校前十,嫉妒我可能飞出这个破败的筒子楼,而她只能留在这个小县城。
她用红墨水混合了鸡血,那道伤口,是用修眉刀轻轻划的,连真皮层都没透。
上一世,我被困在这个家里,打工供她读了大专,供她买房,最后累死在流水线上。
临死前,林婉来看我,穿着光鲜亮丽的皮草,居高临下地对我说:“姐,你这辈子就是命不好。其实那天我根本不想死,我就是不想让你好过。”
那一刻,心电图拉成了一条直线。
现在,这条直线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门被猛烈地砸响。
“林楚!你聋了吗?你妹妹割腕了!快出来背她下楼!”父亲的咆哮声震得门板簌簌掉灰。
我坐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霉味此刻竟然显得如此真实,如此令人清醒。
我没有动。
我冷静地穿好校服,拉上拉链,直到领口抵住下巴。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和黑色签字笔,放进透明的文件袋里。
检查一遍。
两遍。
确认无误。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球形门锁上。
咔哒。
门开了。
客厅里乱成一团。
林婉倒在卫生间门口,刘翠兰抱着她嚎啕大哭,林建国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找车钥匙。
看到我背着书包出来,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背书包干什么?你妹妹都这样了,你还要去哪?”
刘翠兰也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指责我:“林楚,你心是石头做的吗?婉婉流了这么多血,你竟然还要去考试?”
林婉虚弱地睁开眼,目光在接触到我手中的透明文件袋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随即化作楚楚可怜的哀求:
“姐……我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你别走,我怕……”
她的表演依旧那么完美。
如果不是活过一世,我恐怕又要心软了。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荒诞的一家三口。
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舞台剧。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客厅里却异常清晰:
“打120了吗?”
林建国一愣:“打了!但是救护车还没来!你快,背你妹妹下楼,我们打车去!”
“既然打了120,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7:45。
“考场8:30封场,我现在出发,路上如果不堵车,刚好能赶上。”
说完,我迈步向大门走去。
“你给我站住!”
林建国几步冲过来,挡在门口,扬起巴掌就要扇下来。
“你这个冷血的!那是你亲妹妹!考试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啊?明年不能考吗?今天你敢踏出这个门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只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
掌纹里的污垢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上一世,这巴掌落下来了,打碎了我的自尊,也打断了我的脊梁。
但我没有躲。
我只是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冷漠。
“爸,如果你这一巴掌打下来,我就立刻报警。”
“我会告你家暴,告你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阻碍国家教育考试。”
“我会申请验伤,我会找媒体曝光。你知道的,高考期间,任何新闻都会被放大。”
“到时候,林婉‘自杀’逼姐姐弃考的新闻,会让你们在这个县城里彻底出名。”
林建国的手僵住了。
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在厂里也是个小组长,最怕别人戳脊梁骨。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大女儿。
“你……你说什么?”
“让开。”
我不想再废话。
“林楚!你疯了!”刘翠兰尖叫起来,“婉婉是为了什么?她是因为压力大!你作为姐姐,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体谅?
谁体谅过我?
我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婉身上。
她正透过刘翠兰的臂弯偷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慌乱。
她没想到,那个任她摆布的姐姐,突然失控了。
“林婉。”
我叫她的名字。
“地上的血,颜色有点不对。”
“下次用红墨水兑鸡血的时候,记得加点抗凝剂,不然凝固得太快,看起来像果冻,不像血。”
林婉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次是真的白了。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我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有些森然。
“医生会懂的。希望等到救护车来的时候,你的伤口还没愈合。”
说完,我趁着林建国发愣的空档,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
冰冷,潮湿,却带着自由的味道。
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了林建国暴跳如雷的咒骂声和刘翠兰的哭天抢地,还有林婉因为恐惧而变调的抽泣。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冲进雨里。
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我抹了一把脸,迈开腿,向着学校的方向狂奔。
书包里的文具盒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那是世界上最悦耳的鼓点。
跑。
拼命跑。
把那个腐烂的家,把那段发霉的过去,把那个懦弱的自己,统统甩在身后。
我要去赴一场迟到了两辈子的约。
……
赶到考场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皱了皱眉:“同学,怎么搞成这样?快进去,还有十分钟。”
“谢谢叔叔。”
我喘着粗气,向他鞠了一躬。
走进教室,空调的凉风一吹,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周围的考生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我不在乎。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椅子硬邦邦的,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广播里开始播放考场规则。
那毫无起伏的女声,此刻听起来宛如天籁。
发卷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我很快控制住了。
第一门,语文。
我看着试卷上的文字,那些上一世因为遗憾而在梦里反复出现过的题目,此刻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
我不需要回忆上一世的答案,因为那些知识早已刻进了我的骨髓。
哪怕在流水线上打工的日日夜夜,我也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复*。
我开始答题。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我心里却一片晴朗。
我知道,这一场仗,我赢定了。
……
两天。
四门考试。
我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答题机器。
除了吃饭睡觉,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我没有回家。
第一天考完,我直接去了学校附近的招待所,用平时攒下的零花钱开了一间最便宜的钟点房。
我关了手机。
不用想也知道,那个家里现在正经历着怎样的狂风暴雨。
但我不在乎。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更重要。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停笔哨声响起的那一刻。
我放下了笔。
看着填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卡,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洇湿了桌角。
周围的考生开始欢呼,有人撕书,有人拥抱。
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监考老师收走试卷。
走出考场,雨停了。
夕阳穿透云层,给积水的路面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打开手机。
九十九加的未接来电。
全是林建国和刘翠兰的。
还有几条林婉发来的短信。
“姐,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爸妈很生气,你回来一定要道歉。”
“姐,我伤口好疼。”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是时候回去了。
不是去道歉。
而是去清算。
……
回到筒子楼,已经是晚上七点。
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味和隔壁家炒辣椒的呛人味道。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死气沉沉。
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发出的蓝光,映照着沙发上坐着的三个黑影。
桌上摆着残羹冷炙,显然他们已经吃过了。
听到开门声,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林建国的脸在蓝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关上门,换鞋,把书包放在柜子上。
“考完了,当然要回来。”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啪!”
林建国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震得跳了起来。
“你个白眼狼!你妹妹在医院躺了一天!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你去考什么试?考出个花来又能怎么样?你这种没有人性的东西,书读得越多越是祸害!”
刘翠兰也在一旁抹眼泪:“林楚,妈真是白养你了。婉婉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医生说婉婉是心病,需要家人陪伴,你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看向林婉。
她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正窝在沙发角落里,用一种受害者的姿态看着我。
但她的眼神里,除了委屈,还藏着一丝探究和恐惧。
她在怕我。
怕那个早上看穿她把戏的姐姐。
“医生说她是心病?”
我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胃里一阵痉挛。
“医生有没有说,她的伤口为什么愈合得那么快?有没有说,那血迹里的成分有点复杂?”
林婉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你还在胡说八道!”林建国站起来,扬起手就要冲过来,“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林!”
“慢着。”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这是我这两天在招待所里写的。
或者说,是我上一世用血泪总结出来的。
“要打我可以,先看看这个。”
我把笔记本扔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林建国愣住了。
“账本。”
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
“从我出生到现在,你们在我身上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记在里面了。”
“学费、杂费、生活费,甚至包括小时候生病买药的钱。”
“一共是八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块。”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连电视里的广告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刘翠兰张大了嘴巴,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林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跟我们算账?”
“亲兄弟,明算账。既然你们觉得我是白眼狼,那我们就把这笔账算清楚。”
我直视着他们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这八万多块,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们。按银行同期最高贷款利率算。”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林建国气极反笑,“你个黄毛丫头,还敢跟老子谈条件?你哪来的钱还?”
“我现在没有,但我以后会有。”
我指了指那个笔记本。
“条件就是,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填什么志愿,去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跟谁结婚,你们无权干涉。”
“还有,林婉的事情,以后跟我无关。”
“她想自杀也好,想演戏也罢,那是你们的事。别再想用道德绑架我。”
“你……”林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不是断绝关系。”
我纠正道,“是确立契约。”
“法律上,你们对我有抚养义务,我对你们有赡养义务。这点我不会赖。”
“等你们老了,失去劳动能力了,我会按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支付赡养费。”
“但在此之前,我们之间,最好是陌生人。”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我站起身,拿起书包。
“今晚我不住这,我去同学家住。”
“站住!”
林婉突然尖叫起来。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连鞋都没穿,冲到我面前。
那张原本楚楚可怜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爸妈?你以为你考完了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能考上什么好大学?就你那点成绩……”
“我能不能考上,二十天后就知道了。”
我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倒是你,林婉。”
“你那天的表演,真的很拙劣。”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怕我考好了,怕我离开这里,怕我过得比你好。”
“你一直觉得,只要把我拖在烂泥里,你就显得没那么脏。”
“可惜,烂泥就是烂泥。”
我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对了,那天早上,我走之前,在你房间的抽屉里,看到了那瓶红墨水。还有你写了一半的‘遗书’草稿,上面划掉了很多句,似乎在斟酌怎么写更感人。”
“我都拍下来了。”
“如果你再敢作妖,我就把这些照片发到你们学校贴吧里。让你那个校草男朋友,还有你的那些好闺蜜,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林婉的瞳孔瞬间放大。
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自为之。”
说完,我绕过她,大步走出了那个家。
身后,是林建国摔砸东西的声音,和刘翠兰绝望的哭嚎。
但我没有回头。
外面的夜空,星光璀璨。
风吹在身上,凉爽宜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自由的味道。
……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异常忙碌。
我找了一份暑期工,在一家西餐厅当服务员。
工资不高,但包吃住。
我搬出了那个家,只在填志愿那天回去了一趟。
那是另外一场战争。
林建国想逼我填本省的师范,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还能顾家。
其实他是想让我留在他眼皮子底下,好继续控制我,顺便帮衬林婉。
但我早就把志愿表锁定了。
第一志愿,帝都大学,法学系。
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也是离家最远的地方。
当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整个筒子楼都轰动了。
邮递员在楼下喊:“林楚!林楚的挂号信!帝都大学的!”
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羡慕、嫉妒、惊叹。
林建国拿着那红彤彤的通知书,手都在抖。
他的表情很复杂。
一方面,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够他在厂里吹一辈子牛。
另一方面,这意味着我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刘翠兰则是喜忧参半:“帝都啊……那么远,车票多贵啊。而且学费……”
“学费我自己挣。”
我从林建国手里抽走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助学贷款,奖学金,勤工俭学。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那……那你妹妹……”刘翠兰欲言又止。
我看了一眼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的林婉。
听说她这次期末考试考得很砸,全班倒数。
“妹妹怎么了?她不是有你们吗?”
我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要去帝都了。走之前,我会把那个账本复印一份给你们。每一笔还款,我都会有转账记录。”
“爸,妈,保重。”
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
帝都的秋天很美。
银杏叶黄得像金子,天空蓝得像宝石。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还要忙碌,但也充实。
我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水分。
图书馆、教室、食堂、兼职的地方。
四点一线。
我很少跟家里联系。
每个月,我会准时往林建国卡里打五百块钱。
那是“还款”。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大三那年,我在一家知名律所实*,表现优异,被合伙人看中。
大四毕业,我顺利留在了帝都,成为了一名实*律师。
这四年里,林婉的消息偶尔会通过亲戚的嘴传到我耳朵里。
她大专毕业了。
她找工作处处碰壁。
她谈了个男朋友,被骗了钱。
她回到了县城,在超市当收银员。
她变得越来越像刘翠兰,抱怨生活,抱怨命运,唯独不反省自己。
而我,正在一步步变成我想要成为的人。
……
转折发生在工作后的第三年。
那天,我正在律所加班,准备一个重要的并购案。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显示是老家。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姐……是我。”
是林婉。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很苍老,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什么事?”我语气冷淡。
“爸……爸中风了。”
林婉哭了出来,“在医院,情况不太好。妈一个人弄不动,我也没钱……医生说要手术,要好几万……”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的写字楼灯火通明,脚下的车流汇成一条光河。
这里是繁华的帝都,离那个阴暗潮湿的筒子楼有两千公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割不断的。
比如血缘。
比如法律责任。
“知道了。”
我很冷静,“把医院账号发给我。我会打钱过去。”
“姐……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林婉小心翼翼地问,“妈很想你,爸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床头一直放着你的照片……”
“我很忙。”
我拒绝了,“钱我会出,护工我会请。但我没时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汇款。
五万块。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是一笔巨款,但也绝不是小数目。
汇款附言里,我写了两个字:手术。
下午,我收到了林婉的短信。
“收到了。谢谢姐。”
我没有回。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一周后,我收到了一份快递。
寄件人是林婉。
我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还有一张银行卡。
日记本是林婉的。
我随手翻开几页。
“2014年6月6日。我想死。为什么姐姐总是那么优秀?为什么爸妈总是拿我和她比?如果她考不上就好了……如果她也像我一样烂在泥里就好了……”
“2014年6月7日。她走了。她看我的眼神好可怕。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我好害怕。但我又有点高兴,她终于不是那个完美的姐姐了,她也有狠心的时候。”
“2018年。姐姐在帝都过得很好。我在超市搬货,手都粗了。我想给她打电话,但我不敢。她一定恨死我了。”
“2021年。爸病了。我才发现,这个家离了姐姐,真的什么都不是。我以前怎么那么蠢,以为把她拉下来,我就能上去。其实她是家里的顶梁柱,柱子倒了,房子就塌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有一段新写的字,字迹潦草,甚至带着泪痕:
“姐,这张卡里有三万块钱。是我这两年攒的。我知道不够还你,但我会继续攒。爸的手术很成功。你不用回来了。真的。我不配让你回来。你在天上飞吧,别回头看我们这些烂泥。”
我看着那些字,久久没有说话。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银行卡。
卡面冰凉。
但我却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度。
不是原谅。
原谅太轻飘了。
这是一种……和解。
与过去的自己,与那个扭曲的家庭,与这段充满伤痕的关系的和解。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钱我收下了。好好照顾爸妈。如果有急事,再联系。”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
我仿佛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困住我两辈子的枷锁,终于彻底断开了。
……
半年后。
我升职了。
成为了律所最年轻的初级合伙人。
庆祝酒会上,同事们推杯换盏,香槟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烁。
有人问我:“林律,你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我晃了晃酒杯,看着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雨天背着书包奔跑的背影。
为了那个敢于对父亲说“不”的女孩。
为了那份迟来的、却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彩信。
林婉发的。
照片上,是一张餐桌。
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汤。
透过背景,能看到林建国坐在轮椅上,虽然歪着嘴,但气色还不错。刘翠兰正在给他喂饭。
林婉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姐,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番茄蛋汤。虽然你喝不到,但我们替你喝了。生日快乐。”
我愣住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
忙得太久,我自己都忘了。
我看着那碗汤,红的番茄,黄的鸡蛋,绿的葱花。
记忆中,这是我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刻。
那时候,林婉还没出生,父母还没那么偏心,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享一碗热汤。
眼眶有些发热。
我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柠檬味的,有点酸,但回甘很甜。
我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
帝都的夜景依旧璀璨迷人。
而在那遥远的南方小城,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或许也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温情。
虽然微弱,虽然迟到。
但终究是有了。
生活就像这杯酒。
你可以选择沉溺于苦涩,也可以选择品味回甘。
而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林律,在看什么呢?”同事走过来,笑着碰了碰我的杯子。
我转过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在看未来。”
故事似乎在这里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生活永远没有终章。
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重新投入到喧嚣的庆祝中时。
屏幕再次亮起。
是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通知。
“您的账户于21:30分收到转账5000.00元,附言:给姐姐买裙子。”
紧接着,林婉的信息又跳了出来:
“姐,我升职了,现在是超市的领班。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奖金。你别嫌少。还有……”
“下个月,我想来帝都看看。不是来找你麻烦,就是想看看……你飞到的那个世界,到底长什么样。可以吗?”
我看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起风了。
新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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