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话铃炸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刮鱼鳞,满手腥。
“喂?”我擦都没擦,湿着手接起来。

“请问是陈默同学的家长吗?这里是招生办,恭喜啊!陈默同学是今年全省理科状元!我们学校诚挚邀请……”
声音又亮又脆,像过年放的炮仗。我耳朵嗡嗡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状元?我儿子?陈默?
“喂?家长您在听吗?”
“在,在听。”我嗓子发干,“谢谢,谢谢老师……我们,我们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腿有点软。客厅里,我老婆王娟的尖笑声已经传过来了,肯定是她也接到电话了。
“老陈!老陈你听见没!状元!我儿子是状元!”她冲进来,脸上红光满面,挥舞着手机,“清华!北大!都打来了!光宗耀祖啊老陈!”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陈默呢?”我问。
“在屋里吧?哎不管他,这孩子肯定高兴傻了!我得赶紧打电话,告诉我妈,告诉我姐,告诉所有人!”她风风火火又冲回客厅,很快,大嗓门的报喜声就炸开了。
我洗了手,慢慢走到儿子房门口。门关着。我敲了敲。
“默默?”
没声音。
我拧开门把手。房间里窗帘拉着,很暗。陈默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像个影子。
“儿子?”我走过去,手搭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他抖了一下,没回头。
“电话……接到了?”他声音很低,哑哑的。
“接到了。”我说,“你……早就知道了?”
他没吭声。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这不是高兴,这是害怕。我儿子在害怕。
“怎么了?”我扳过他身子。
他低着头,不肯看我。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抿得死死的。
“没事。”他说,“爸,我累了,想睡会儿。”
王娟的尖笑声穿透门板:“……对对对,状元!随我!打小就聪明!……请客!一定请客!大酒店!”
陈默的肩膀又缩了一下。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客厅里,王娟已经打了七八个电话,正眉飞色舞地计划着摆多少桌酒,请哪些有头有脸的人。
“得把李局长请来,还有他学校的校长、班主任……哎老陈,你愣着干嘛?赶紧订酒店啊!挑最好的!”
“孩子不太对劲。”我说。
“有什么不对劲?高兴过头了呗!”她白我一眼,“我生的儿子我能不知道?随我,心理素质好着呢!哪像你,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她继续打电话。我看着她唾沫横飞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陈默小时候爱画画,她一把撕了画本,说没出息;想起陈默初中想参加生物小组,她骂那是浪费时间,不如多做几套题;想起高三这一年,陈默房间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她却在客厅追剧,声音开得震天响,还说“学*就得有点抗干扰能力”。
我走进陈默房间,想再跟他聊聊。他好像真的睡了,蜷在床上。
书桌有点乱。我下意识想帮他收拾一下。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旧课本。第二个抽屉,各种获奖证书,王娟经常拿出来跟人炫耀。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一个小锁,很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默从没给抽屉上过锁。
钥匙在哪?我环顾四周,最后在笔筒最里面,摸到一把小小的、冰凉的铜钥匙。
插进去,拧开。
抽屉里没什么特别,几本笔记本,一沓草稿纸。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
不是笔记。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发皱的纸。打开,顶端印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抬头。
**诊断书。**
患者姓名:陈默。
诊断结果:重度焦虑症,伴有抑郁状态。
建议:药物治疗,心理干预,必要时休学。
日期:今年三月。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纸在我手里抖起来,哗哗地响。我喘不上气,像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拳。三月……三月他就知道了。这三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每天每天,坐在这个房间里,对着山一样的试卷,心里揣着这张纸,揣着一个快要把他压垮的秘密。
而我和他妈妈,在干什么?
我在厂里加班,想着多挣点奖金,给他攒大学学费。
他妈妈在到处跟人吹牛,说我儿子模考又是全校第一,清华北大抢着要。
我们谁也没看见他。
不,也许我看见了,但没在意。我以为他只是累了,只是压力大。哪个高三生不累呢?
我真是个瞎子。
我把诊断书小心折好,放回原处,锁上抽屉,钥匙放回笔筒。然后我坐在他床边,看着儿子熟睡中依然紧皱的眉头,看了很久。
晚饭时,王娟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光满面。
“默默,多吃点!补补脑!明天开始,妈带你买衣服去,上大学得穿体面点!哎你说,是清华好还是北大好?我看清华理工科更强……”
陈默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一言不发。
“孩子累了,让他安静吃饭。”我说。
“累什么累?高兴还来不及呢!”王娟给我一筷子,“你这当爹的,一点喜气都没有!哦对了,我跟刘姐说了,她认识晚报记者,明天要来采访!默默,到时候可得好好说,就说你妈我天天陪你学*,给你炖汤补脑……”
“砰!”
很轻的一声。是陈默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有血丝,看着王娟,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怎么了这是?筷子都拿不稳。”王娟捡起筷子,“快,换一双。”
“妈。”陈默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哎,儿子,你说!”
“我……”他吸了口气,胸口起伏着,“我不想接受采访。”
“那怎么行!”王娟声音拔高,“这是多好的机会!露脸!光宗耀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说了,不想!”陈默猛地提高声音,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
我们都愣住了。陈默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王娟的脸一下子沉下来:“陈默,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考了个状元,翅膀硬了是吧?”
“我不是……”陈默的气势瞬间萎了,又低下头,肩膀垮下去。
“什么不是?我告诉你,这事必须听我的!采访,酒席,一样都不能少!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等的就是这一天!你得给我长脸!”王娟筷子敲着碗边,当当响。
我胸口堵得厉害。
“孩子不想,就算了。”我放下碗。
“陈建国!”王娟连名带姓吼我,“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这个家你挣了几个钱?儿子是你管得多还是我管得多?他能有今天,全是我的功劳!你少在这儿充好人!”
又是这话。这些年,每次吵架,都是这话。我嘴笨,挣得没她多(她在事业单位,清闲,工资不低),家里大小事,都是她说了算。
“你的功劳?”我看着王娟,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你管他?你管他什么了?管他每天睡几个小时?管他心里怕不怕?管他难不难受?”
“你什么意思?”王娟眯起眼。
“我什么意思?”我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我悄悄拿出来的诊断书,拍在桌上。纸滑开,那个红色的印章刺眼极了。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管出来的好儿子!”
王娟愣住,凑过去,拿起纸。她看得很快,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这……这是什么?假的!肯定是假的!”她把纸一扔,“陈默,你说!谁让你弄这种假东西来吓唬人的?啊?”
陈默看着飘落在地上的诊断书,又抬头看看他妈,眼神空洞洞的。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假的?”他轻声说,“妈,我也希望是假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王娟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别想用这种歪门邪道逃避!采访你必须去!酒席必须办!你别不知好歹!”
“我不去。”陈默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你敢!”
“我就敢!”陈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浑身都在抖,眼睛通红,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你除了逼我,还会干什么?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你都说没用!我难受,你说我矫情!我快熬不下去了,你眼里只有你的面子!你的脸面!我是你儿子,还是你拿来炫耀的工具!”
“工具?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换来一句工具?”王娟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打他,“我让你胡说八道!”
我一把拦住她。
“够了!”我吼了一声。
房间里瞬间安静。王娟喘着粗气瞪着我,陈默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
“孩子病了。”我看着王娟,一字一句地说,“病了很久了。我们当爸妈的,没发现。”
“病什么病?我看他就是装的!不想负责任了,想躲清静!”王娟甩开我的手,指着诊断书,“这种医院,给钱就开证明!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
“妈。”陈默转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silent地流了满脸,“三月的时候,我每天睡不着,心慌,手抖,拿不住笔。我去医院,医生说我病了,很严重,要我休息,要吃药。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说我没用,怕你骂我。我偷偷吃药,躲在厕所里吃。一边吃,一边刷题。模拟考,我手抖得写不了字,考了全班倒数。老师找你,你说我状态不好,下次努力。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状态不好。”
他抹了把脸,眼泪却更多。
“后来,我不敢吃药了,怕白天犯困。我就硬扛。头晕,恶心,想从楼上跳下去……我就咬着牙,一遍遍做题。妈,我不是天才,我快熬干了。这个状元……这个状元……”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弯下腰,捂住脸,发出受伤动物一样的呜咽。
我走过去,抱住他。他浑身冰冷,抖得厉害。
王娟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那……那现在不是考上了吗?考上了就好了呀!”她的声音有点虚,“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以后就好了,去了大学,轻松了……”
“好不了!”陈默从我怀里抬起头,冲着王娟喊,“医生说了,这病跟感冒发烧不一样!它好不了!它一直跟着我!我每天都很害怕!我怕让人失望,怕从高处掉下来,怕我其实根本配不上这些!你懂吗?你根本不懂!你只在乎你的面子!”
“我的面子?我的面子不就是你的面子?”王娟也急了,“没有我逼你,你能有今天?别人感激还来不及!”
“我宁愿没有今天!”陈默嘶吼着,“我宁愿我是个普通人,我宁愿你没生过我!”
这句话像把刀子,捅进了王娟心窝子。她晃了一下,脸色煞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恨你!”陈默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痛苦,在这一刻决堤了,“我恨这个家!我恨透了!”
他推开我,冲进房间,砰地关上门,反锁。
留下我和王娟,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
王娟慢慢滑坐到椅子上,眼神发直,嘴里喃喃道:“恨我?他恨我?我都是为了他好啊……我哪里做错了?”
我没理她。我走到儿子房门口,听着里面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心如刀绞。
那天晚上,王娟没再闹。她早早回了卧室,关上门。
我一夜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天快亮的时候,王娟出来了,眼睛肿着,显然也没睡好。
她坐到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那个病……真的那么严重?”她问,声音干涩。
“诊断书上写着。”我说。
“能治好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医生说,要很久,也许一直都需要吃药,需要看医生。”
她又沉默了。
“采访……推了吧。”她说,像用尽了力气,“酒席……也不办了。”
我有点意外,看着她。
“我不是认输。”她别过脸,“我是……怕把他逼急了,真出点什么事。我丢不起那人。”
我心里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凉透。到了这时候,她想的还是“丢人”。
“随你。”我掐灭烟头。
“还有,”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反问,“你会信吗?你会带他去看病,还是骂他装病?”
王娟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建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是个好妈?”她突然问。
我没回答。
答案太明显了。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我的回答,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王娟果然推掉了采访,也跟亲戚朋友说酒席暂时不办了,孩子需要休息。
但她的“消停”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家里来了客人。是王娟的姐姐,王艳,还有她那个在教育局当个小科长的丈夫,李科长。
王娟正在客厅,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茶几上摆着那张状元成绩单的复印件。
“……哎呀,孩子是病了,心理压力大。不过现在考上了,心病就去了一大半!我们默默啊,打小就内秀,像我,心里能装事……”
陈默的房门关着。
我心里火起,但忍着,打了招呼。
李科长端着架子,点点头:“小默的情况,娟子跟我说了。年轻人,有点心理问题也正常,现在竞争多激烈。不过,既然已经是状元了,这就是既成事实,该利用的资源,还是要利用起来。”
“姐夫说得对!”王娟赶紧附和,“我们就是想问问,这孩子的情况……以后会不会影响上大学?比如,休学什么的?”
“原则上,有医院证明,申请休学是可以的。”李科长推推眼镜,“但是,我不建议。清华北大,多少人盯着,你刚进去就休学,影响不好。再说,这病说出去,终归是个瑕疵。”
“对对对,瑕疵!”王娟像找到了知音,“那我们默默能坚持上学吗?”
“坚持,当然要坚持。”李科长说,“不仅要坚持,还要表现得好。这样,以后就算有点什么小问题,学校也会酌情考虑。毕竟,状元嘛,是学校的招牌。”
王娟连连点头,像拿到了尚方宝剑。
我听得浑身发冷。他们坐在那里,谈论我的儿子,像谈论一件商品,计较着瑕疵和价值,盘算着怎么利益最大化。
“孩子需要治疗。”我插了一句。
三个人都看向我。
“治疗当然要。”李科长一副了然的样子,“可以边上学边治疗嘛。大学课程没那么紧,时间自由。找好一点的医生,药吃好一点的,控制住就行。”
“姐夫认识好的心理医生吗?”王娟急切地问。
“我帮你打听打听。不过,费用可能不低。”
“钱不是问题!”王娟拍着胸脯,“只要能让孩子顺顺当当把大学读完,拿到文凭,花多少钱都值!”
值。
这个字像针一样扎我。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王娟和李科长在说,怎么维护好“状元”这个名头,怎么在大学里打点关系,怎么为以后考研、出国铺路。王艳偶尔附和几句,夸王娟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
自始至终,没人问一句,陈默现在怎么样,他愿不愿意,他疼不疼。
送走客人,王娟心情大好,哼着歌去厨房做饭。
我推开陈默的房门。他戴着耳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摘下他一边耳机。
“你舅他们来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妈……打算让你边上学边治疗。”
“哦。”
“你怎么想?”
陈默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阴影。
“爸,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忽然问。
“胡说什么!”
“考上了,还是不行。病了,成了麻烦,成了瑕疵。”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点光,“爸,我好像……不会高兴了。听到状元的时候,我心里只有怕。现在,只剩下累了。”
我鼻子一酸,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
“不想去,咱就不去。在家休息,治病。”
他摇摇头,很轻,但很坚决。
“躲不掉的。妈不会同意的。就算今年不去,明年呢?后年呢?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是她儿子,我就得按她画好的路走。”他顿了顿,“除非,我死了,或者……我不是状元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儿子,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他居然笑了笑,那笑容空洞得让人心疼,“爸,我累了,想睡会儿。”
我又一次退出来,关上门。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王娟的行动很快。她真的通过李科长,联系了一个据说很有名的心理医生,挂号费一次就要上千。药也换了更贵的。
她每天监督陈默吃药,像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默默,吃了药,好好准备一下啊,过两天大学招生老师要来家访,虽然定了清华,但流程还得走,你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陈默顺从地吃药,不说话。
家访那天,来了两位清华的老师,一男一女,很和气的样子。王娟打扮得光鲜亮丽,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水果、茶水摆满茶几。
陈默坐在沙发上,穿着王娟买的新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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