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张两万八千八百块的账单,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我心里的那团火。而我手里捏着的、刚刚才偷偷数过的所有礼金,那一沓厚薄不一的红色钞票,加起来只有一万六千二百块。中间那一万两千六的窟窿,成了我人生里一个巨大的、带着茅台酒味的笑话。
我为了这场升学宴,忙活了整整一个月,把半辈子的脸面和人情都赌了上去,想着要风风光光地给儿子一个交代,给所有亲戚朋友一个交代。可到头来,风光是别人的,我只剩下了一地鸡毛和还不清的账。
很多年后,儿子陈阳偶尔还会提起那天,他总是皱着眉说:“妈,我其实就想咱们一家三口,在家吃顿你做的糖醋排骨。”每当这时,我都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因为常年操劳而粗糙的纹路,轻轻地说一句:“妈知道了,是妈那时候……想岔了。”

故事,要从儿子陈阳拿到那张985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个下午说起。
第1章 金榜题名与一场“必要”的豪赌
七月的保定,天气像个发了脾气的蒸笼,把人闷得喘不过气。我和丈夫张伟守在电话机旁,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就没离开过那个位置。家里的老式空调发出“嗡嗡”的抗议声,吹出来的风却带着一股子燥热。儿子陈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能感觉到,那扇薄薄的木门背后,也藏着一颗和我一样悬着的心。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跟张伟的魂儿都差点被吓飞了。我手忙脚乱地抓起话筒,听筒里传来招生办老师公式化但悦耳的声音:“请问是陈阳同学的家长吗?恭喜您,您的孩子已被我校录取……”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剩下“录取了”这三个字在放烟花。我“哎哎哎”地应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挂了电话,我冲进陈阳的房间,一把抱住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张伟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地搓着手,眼眶也是红的,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太好了!”
我们家是再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我叫李秀珍,在一家纺织厂做出纳,张伟在市政公司当个小组长,俩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我们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陈阳。他从小就懂事,学*刻苦,是我们夫妻俩全部的骄傲。如今,他考上了重点大学,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值了。
喜悦的浪潮过去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办升学宴。
最初,我和张伟的想法很简单。就在家附近找个干净点的小饭店,请最亲的几家亲戚,比如我哥一家、张伟的姐姐一家,还有我俩的父母,摆个三四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庆祝一下就行。花个三四千块钱,收回来的礼金差不多也能抵消,不图赚钱,就是图个高兴。
可这个想法,在我哥李建社一个电话打过来后,被彻底推翻了。
“秀珍啊!听说咱家陈阳考上重点了?哎呀,这可是咱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光宗耀祖啊!”我哥李建社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兴奋得好像是他儿子考上了一样。
我笑着应和:“哥,就是孩子运气好。我们寻思着,下周末找个小饭馆,请你们过来吃顿饭。”
“小饭馆?”李建社的音调瞬间拔高了八度,“那怎么行!秀珍你是不是糊涂了?这能是小事吗?这得大办,必须大办!得让所有亲戚朋友、街坊四邻都知道,咱们老李家出了个大学生!这叫脸面,懂不懂?”
我有些犹豫:“哥,大办得花不少钱吧?我跟张伟这……”
“钱的事你别担心!”李建社拍着胸脯,电话里传来“砰砰”的响声,“你听哥的,这事儿你不能小气。你不大办,人家还以为你看不起人,或者觉得你家孩子考得一般,你心虚呢。这人情往来,你这次收了礼,将来人家有事你再还回去,一来一回的,关系不就处下了吗?再说了,这礼金收一收,也够你开销的,说不定还能给陈阳多攒点学费。”
我哥这些年做点小生意,手里活泛了些,人也变得格外看重排场和面子。他说的那些话,像一把钩子,精准地勾住了我心里最在意的那点东西——脸面。
我这半辈子,过得一直很本分,甚至有点憋屈。当年嫁给张伟,他家条件不好,我娘家这边亲戚嘴上不说,眼神里多少有点轻视。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就盼着儿子能出人头地,给我争口气。现在,儿子真的做到了,我难道不应该让他风风光光一次吗?我哥的话,点燃了我内心深处那点虚荣的火苗。
挂了电话,我把李建社的话跟张伟学了一遍。张伟眉头立刻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是个老实人,最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秀珍,你别听你哥瞎忽悠。他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脸面不脸面的,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请客吃饭,心意到了就行,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张伟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很严肃。
“什么叫打肿脸充胖子?”我心里那股火被他这句话给点着了,“儿子考上大学,这是多大的喜事?咱们家就这么一件大事,难道不该好好庆祝一下吗?再说了,我哥说得有道理,这人情都是有来有往的。以前咱们随了多少礼出去,现在也该往回收一收了。这不光是为了咱们,也是为了陈阳,让他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能抬得起头。”
“抬头是靠本事,不是靠一顿饭。”张伟固执地说,“咱们手里有多少钱,你不是不知道。给陈阳交完学费,再准备点生活费,就没剩多少了。你这一大办,万一礼金收不回本来,怎么办?”
“怎么可能收不回!”我当时信心满满,“我哥都说了,他那边的人,礼金绝对不会少。还有咱们两边的亲戚,哪家以前没受过咱们的礼?现在是咱们家有喜事,他们好意思空手来吗?张伟,你就听我一次,这事儿我来操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让你跟儿子都有面子。”
那几天,我和张伟为了这事儿,没少闹别扭。他觉得我被虚荣心冲昏了头,我觉得他太小家子气,不懂人情世故。我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张伟拗不过我,叹了口气,把家里的存折递给了我,那上面有我们攒了多年的五万块钱,是准备给儿子上大学和应急用的。
“秀珍,钱你拿着。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这钱最多只能动两万。剩下的三万是底线,是给孩子上学的,一分都不能动。”张伟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接过存折,心里既有拿到“尚方宝剑”的兴奋,也有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场升 ઉ宴办得漂漂亮亮,不仅不能亏钱,还要让所有人都高看我们家一眼,也让张伟看看,我的决定是对的。
就这样,一场关乎“脸面”的豪赌,在我的一意孤行下拉开了序幕。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我精心策划的“风光大戏”,最终会以一种我最无法承受的方式,狼狈收场。
第2章 茅台、排场与被架空的理智
拿到了家里的财政大权,我立刻就行动了起来。我哥李建社成了我的“总参谋”,几乎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遥控指挥。
“秀珍,饭店定了没?可不能找那些路边摊啊,掉价!要去就去市里最好的‘金碧辉煌’大酒店,那里环境好,菜品上档次,说出去都有面子。”
“金碧辉煌”我当然知道,那是我们市里数一数二的高档酒店,婚丧嫁娶,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都爱往那儿凑。我犹豫道:“哥,那地方太贵了吧?一桌下来不得两三千?”
“贵有贵的道理!”李建社在电话里不容置疑地说,“你放心,我跟他们酒店的王经理熟,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给你个内部价。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就说,你准备摆多少桌?”
我盘算了一下,我家的亲戚、张伟家的亲戚,再加上我们两口子单位关系比较好的同事,还有一些街坊邻居,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得十桌。
“十桌!”李建社听了更高兴了,“行,十桌就十桌,显得热闹。我这边再给你凑几桌我的生意伙伴,让他们也来沾沾喜气,给你家陈阳捧捧场。礼金方面你放心,我的人,出手绝对大方。”
我被我哥描绘的蓝图彻底冲昏了头脑。仿佛已经看到宴会当天,高朋满座,人人对我笑脸相迎,夸我教子有方,羡慕我们家出了个金凤凰。那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让我沉醉。
于是,我咬咬牙,在我哥的“帮助”下,定了金碧辉煌最大的一个包厢,连带外面的大厅,一共十五桌。菜单也是王经理“亲自推荐”的,什么波士顿龙虾、清蒸石斑鱼、鲍鱼捞饭……光看菜名,我就觉得心惊肉跳。一桌的标准是2288元,王经理“友情”给打了九折,算下来一桌也要两千多。光是菜钱,十五桌下来就要三万多。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张伟给我划定的两万块红线。我心里开始打鼓,但李建社又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秀珍,你别光算菜钱,你得算总账。十五桌,一桌坐十个人,就是一百五十号人。平均一个人随礼两百块,这就是三万。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计。像我那些朋友,还有咱们家那几个条件好的亲戚,出手至少都是五百一千的。里外里算下来,你不仅不亏,还能赚个万八千的。这笔账,哥会给你算错?”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像真是这么个道理。我开始掰着指头算:我哥一家肯定得给个大红包,至少两千吧;张伟的姐姐家,怎么也得一千;我爸妈、公婆,肯定也少不了……这么一算,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我的心又安定了下来。
最关键的问题,是酒。
订完菜的第二天,李建社又来了电话,这次他的语气异常严肃。
“秀珍,烟酒你准备得怎么样了?烟就用中华,这个没得说。关键是酒,白酒你必须得上茅台!”
“茅台?”我吓了一跳,“哥,那玩意儿多贵啊!一瓶不得两三千?咱们用点好点的本地酒不就行了?”
“糊涂!”李建社呵斥道,“你懂什么!现在这年头,请客吃饭,看的就是桌上摆的什么酒。你摆一桌子龙虾鲍鱼,结果配个几十块钱的白酒,那叫什么?那叫不伦不类,让人笑话!你上了茅台,那档次‘噌’一下就上去了,都不用你说话,人家就知道你家这事儿办得有多硬气!这叫脸面,是钱买不来的脸面!”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确实,这些年参加别人的酒席,桌上摆的酒,的确是衡量主人家实力和诚意的一个重要标准。
“可是……可是十五桌,一桌一瓶,那得多少钱啊……”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谁让你一桌一瓶了?”李建社一副“你真不开窍”的语气,“这样,你听我的。主桌,就是咱们自家人和最尊贵的客人那几桌,必须上茅台。剩下的桌,用五粮液。这样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茅台你先准备个十瓶,我估摸着也够了。到时候我那几个朋友一高兴,说不定还能喝掉几瓶。”
“十瓶茅台……”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那意味着光酒钱就要两三万。
“你别怕花钱!”李建she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这酒钱,也是人情投资。我那几个朋友,都是做大生意的,今天你让他们喝高兴了,改明儿陈阳毕业了,工作的事儿,说不定就是他们一句话。你这是给孩子铺路,懂吗?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给孩子铺路”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击溃了我最后一道防线。是啊,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儿子吗?为了他的前途,花再多钱又算什么呢?
挂了电话,我像是被打了鸡血,立刻就去烟酒行打听。茅台的价格让我咋舌,但一想到我哥说的“脸面”和“前途”,我一咬牙,从那张五万块的存折里,取出了三万块,买下了十瓶茅台和十五箱五粮液,还有一堆中华烟。
当我把这些“硬通货”搬回家的时候,张伟正好下班回来。他看到堆在客厅里的酒箱子,尤其是那几个印着“茅台”字样的盒子时,脸瞬间就黑了。
“李秀珍,你疯了?!”他指着那些酒,声音都在颤抖,“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我说过最多只能动两万,你看看你现在花了多少钱?!”
“你小点声!”我赶紧把他拉到一边,生怕被邻居听见,“这些都是必要的开销!我哥说了,这是给咱们家撑门面,也是给陈阳铺路!”
“又是你哥!你哥说什么你都信!”张伟气得在屋里团团转,“他有钱,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把钱都花在这上面,陈阳上大学的钱怎么办?咱们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礼金能收回来的!我哥都给我算过账了,亏不了!”我嘴上强硬,心里其实也虚得很。
“算账?他要是算得准,他早发大财了!”张晚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脸,一句话也不想再跟我说。
那晚,我们俩第一次分房睡。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客厅里张伟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心里五味杂陈。我安慰自己,等升学宴办完了,礼金收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张伟到时候就会明白,我是对的。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一场即将到来的宴席上。我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家庭的积蓄、夫妻的和睦,甚至未来的安稳,都压在了这场名为“脸面”的赌桌上。我坚信自己会赢,却不知道,从我决定上茅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第3章 喧嚣的盛宴与角落的孤单
升学宴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在镜子前反复试穿着早就准备好的那件暗红色连衣裙。我希望自己看起来容光焕发,能配得上这场精心准备的盛宴。张伟默默地起床,洗漱,穿上了一身半旧的西装,自始至终没和我说一句话。儿子陈阳也穿上了新买的T恤和牛仔裤,但他看起来并没有我预想中那么兴奋,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局促和不安。
到了金碧辉煌大酒店,我哥李建社已经到了,正和酒店的王经理站在门口抽烟聊天,一副主人翁的派头。看到我们来了,他立刻掐了烟,满面红光地迎上来。
“哎呀,我们今天的大功臣来了!”他一把搂住陈阳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小子,给舅舅争气!今天你就擎好吧,舅舅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接着,他又转向我,压低声音说:“秀珍,放心,都安排好了。我那帮朋友马上就到,个个都是大老板,礼金绝对让你满意。你今天就负责笑,负责收钱就行了。”
听了他这番话,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宾客陆续到场。我跟张伟、陈阳站在门口迎宾。亲戚们大多是笑着道喜,然后把红包塞到我手里,嘴里说着“孩子真有出息”、“以后可了不得了”之类的客套话。我一边笑着感谢,一边把红包不动声色地塞进随身带的包里。每收到一个红包,我就感觉自己的底气足了一分。
我哥的朋友们是踩着点来的,果然气派不凡。他们一个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手里拎着公文包,说话声音洪亮,互相称呼着“X总”、“X董”。他们带来的红包,果然也比亲戚们的厚实不少。李建社在他们中间穿梭,热情地介绍着:“这是我外甥,陈阳,高材生!这是我妹妹,秀珍。”那些老总们只是象征性地和我们点点头,然后就和我哥勾肩搭背地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宴席开始,十五桌座无虚席。我特意把那十瓶茅台摆在了最显眼的主桌和几桌我哥朋友的桌上。当服务员打开茅台,那股独特的酱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整个宴会厅的气氛似乎都因此而提升了一个档次。
李建社成了全场的焦点。他端着酒杯,在各个酒桌间穿梭,大声地炫耀着我儿子的成绩,仿佛陈阳是他培养出来的一样。他的那些朋友们也十分捧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茅台,高声谈论着几百万的合同和项目,引得周围桌的亲戚们纷纷投来羡慕和敬畏的目光。
我坐在主桌,看着眼前这片喧嚣和热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我觉得,我所有的付出和坚持,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这就是我想要的“脸面”。
然而,这份满足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我无意间一转头,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张伟和陈阳。张伟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他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落寞的表情。他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像一个局外人。
而我的儿子陈阳,这场宴会名义上的主角,此刻正被一群我不认识的、满身酒气的“叔叔伯伯”围着。他们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许诺,比如“以后毕业了来叔叔公司”、“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之类的话。陈阳脸上挂着礼貌而尴尬的微笑,眼神里却满是无措和茫然。他不喜欢喝酒,却被人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果汁,应对着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话题。
我突然意识到,这场所谓的“为他好”的升学宴,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真正的快乐。他就像一个被摆在台上的道具,用来满足大人们的虚荣和社交需求。
我的闺蜜王兰悄悄坐到我身边,她是我单位的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今天也来随了礼,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秀珍,你这摊子铺得可真够大的。”她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
“还行吧,都是亲戚朋友,热闹。”我强撑着笑容。
“热闹是热闹,可我怎么瞅着,这热闹都是你哥他们的。”王兰的目光扫过那几桌正在推杯换盏、高声喧哗的人,“你看你哥那些朋友,喝的可是茅台。我刚才去上了个厕所,路过他们那桌,听他们聊的都是生意。这哪是升学宴,倒像是他们的生意局。”
王兰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刺破了我用虚荣吹起来的彩色气球。我再看向那几桌,果然,他们的话题里根本没有陈阳,也没有升学,只有金钱、项目和人脉。我儿子的升学宴,成了我哥和他朋友们拓展业务的社交平台。而那昂贵的茅台,就是这个平台的入场券。
我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我发现那十瓶茅台,消耗的速度远超我的想象。李建社和他那帮朋友,简直是在拿茅台当水喝。一瓶喝完了,马上就开另一瓶。我眼睁睁地看着服务员把一个个空瓶子收走,心疼得像是有人在拿刀割我的肉。我几次想过去提醒我哥省着点喝,但看着他那副红光满面、指点江山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打破这片“和谐”的气氛,会让他觉得我小家子气,丢了他的面子。
整场宴会,我都在这种矛盾和煎熬中度过。一边是表面上的风光和众人的吹捧,另一边是内心深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恐慌。我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自己搭建的华丽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幸福和满足,却只有我自己知道,幕布背后,是怎样的一片狼藉和空虚。
张伟中途就带着陈阳提前离席了。他走过来跟我说:“秀珍,我跟孩子先回去了,这里太闹了,孩子不舒服。你在这儿应酬吧。”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的失望和疏离,像一把小刀,扎得我心口生疼。
看着他们父子俩离去的背影,一个高大,一个微驼,在酒店金碧辉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而且错得离谱。
第4章 回忆的锚点:那场寒酸的婚礼
喧闹的酒席还在继续,我哥李建社的声音依旧是全场最高亢的。他正搂着一个姓王的胖老板,脸喝得通红,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我端着一杯温水,坐在已经有些冷清的主桌上,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离我远去,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我结婚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深秋,天灰蒙蒙的,就像我当时的心情。
我和张伟是自由恋爱,他为人老实,对我好,这是我认定他的唯一理由。可他家里的条件,在当时我们那个小地方,确实是拿不出手的。他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除了几间土坯房,再没有别的产业。
我们结婚,没有彩礼,没有三金,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只是在他家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摆了五桌饭。菜是张伟的母亲和几个邻居大婶凑在一起做的,大锅炖菜,黑乎乎的一片,唯一的荤菜就是一盘猪头肉。酒,是村里小卖部买的散装白酒,两块钱一斤,呛得人直流眼泪。
我娘家这边,亲戚们来了不少。他们坐着拖拉机,颠簸了一路才到。当他们看到张伟家那破旧的院子和桌上简陋的饭菜时,脸上的表情都很难看。我大舅是个直肠子,当场就拉着我妈的胳膊说:“姐,你就让秀珍嫁到这种地方?这以后得吃多少苦啊!”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尴尬地笑着打圆场。
我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那是为了结婚新买的。可在那样的环境下,那点红色显得那么刺眼,又那么无力。我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看笑话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我只能低着头,紧紧地攥着张伟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也在紧张,也在害怕。
那天,我哥李建社也在。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从部队复员回来,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他看着姐姐在这样的场合下出嫁,看着娘家亲戚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酒过三巡,我二叔喝多了,说话也开始不过脑子。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爸面前,大着舌头说:“大哥,不是我说你,秀珍这孩子多好啊,你怎么就舍得让她嫁这么个穷小子?你看这办的叫什么事儿啊?连瓶好酒都没有,这不是作践人嘛!”
这话一出口,整个场子都安静了下来。我爸的脸瞬间就挂不住了,张伟的父母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当时站在那里,感觉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时刻,我哥李建社“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一把抢过二叔手里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二叔!你喝多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我姐嫁给我姐夫,是因为他们俩感情好!跟穷富有什么关系?今天我们家是条件不好,办得是寒酸了点,但这不代表我们一辈子都这样!你等着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一天,我要让我姐风风光光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你们谁也不敢小瞧她!”
说完,他拉起我的手,眼睛通红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姐,你别哭。今天咱们受的委屈,哥都记在心里。以后,哥一定混出个样来,让你把今天丢的面子,全都挣回来!加倍地挣回来!”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哥那番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灰暗的心里。它成了我心里一个深深的烙印,一个未了的心愿。
后来的这些年,李建社果然没食言。他南下闯荡,吃了不少苦,也确实抓住了几次机会,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我们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而我,和张伟一起,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我们努力工作,省吃俭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陈阳身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年婚礼上的那点难堪,本已渐渐淡忘。可是,当儿子金榜题名的喜讯传来时,我哥当年的那番话,又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让你把今天丢的面子,全都挣回来!加倍地挣回来!”
是啊,我为什么非要大办这场升学宴?为什么非要选择最贵的酒店?为什么明知价格不菲,还要咬牙上十瓶茅台?
我一直以为,我是为了儿子。但在此刻,在这喧嚣散尽前的片刻清醒中,我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内心。我哪里是为了儿子,我分明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弥补二十多年前,那场寒酸婚礼留下的遗憾。我是为了向那些曾经轻视过我的亲戚证明,我李秀珍没有嫁错人,我的日子过得很好,我的儿子比谁家的孩子都有出息。
这场升学宴,不是儿子的庆功会,而是我迟到了二十多年的“面子”证明会。我把儿子当成了我炫耀的资本,把这场宴席当成了我扬眉吐气的舞台。我哥李建社,用他那套“面子至上”的理论,轻易地点燃了我埋藏多年的心结。我们俩,一个导演,一个主演,合力上演了这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荒唐无比的大戏。
而我的丈夫张伟,我的儿子陈阳,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这场大戏里,被我强行安排了角色的、无辜的配角。他们不理解我的执念,也分享不了我的“快乐”。
想到这里,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我看着那些还在高声喧哗的宾客,看着那些被喝空的茅台酒瓶,突然觉得无比的讽刺和悲哀。我用尽全力,想要挣回我以为失去的“面子”,却在不知不觉中,输掉了更重要的“里子”——家人的理解和安宁。
第5章 酒醒时分,人情薄如纸
宴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才渐渐散去。宾客们带着满身的酒气和一脸的满足,三三两两地离开。我哥李建社和他那帮朋友是最后走的。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走路都打晃,被两个朋友架着。
经过我身边时,他还不忘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怎……怎么样,姐?哥今天……给你把场面撑足了吧?那……那帮孙子,都看傻了……知道咱们老李家,现在……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闻着他身上刺鼻的酒味,心里五味杂陈。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哥,你喝多了,快回去休息吧。”
“休……休息什么!晚上……晚上还有第二场!”他挥舞着手臂,被朋友们半拖半拽地塞进了车里,扬长而去。自始至终,他都没提一句礼金的事,也没问一句花了多少钱。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我和几个收拾残局的服务员。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菜的混合气味,桌上杯盘狼藉,到处都是红色的酒渍和油腻的污迹。看着这一片狼藉,就像看着我那颗被虚荣心搅得一团糟的内心。
酒店的王经理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单子,满脸职业性地微笑向我走来。
“李姐,今天辛苦了。您看,这是今天的消费总单,您核对一下。一共是十五桌,每桌2080元,菜金总计是三万一千二百元。另外,酒水这边,您自己带了茅台,我们开了十瓶,按规定每瓶收100元的开瓶费,这里是一千元。您这边还点了其他的饮料和啤酒,总共是七百六。所以,总消费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我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他计算了,我只想知道最后那个数字。
“总共是三万两千九百六十元。”他微笑着报出了一个让我血液凝固的数字。
“三……三万多?”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我预想过会很贵,但没想到会贵到这个地步。光菜金就超出了我的心理预期,更别提那些我完全没放在心上的开瓶费和饮料费。
“是的,李姐。因为您是李总介绍来的,我已经把零头给您抹掉了,就算您三万二千九。”王经理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我机械地从包里掏出那张五万块的存折卡,递了过去。当服务员在POS机上输入密码,打印出凭条时,我清楚地看到,卡里的余额只剩下了一万七千多。也就是说,我所有的积蓄,几乎都在这场宴席上消耗殆尽。
王经理走后,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空无一人的宴会厅里。我打开那个装满了红包的布包,开始了我最期待,也最恐惧的环节——数礼金。
我把所有的红包都倒在桌子上,一个一个地拆开。
我哥的红包,最厚。我满怀希望地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这符合我的预期,但远远无法填补他和他朋友们喝掉的那些茅台酒的窟窿。
张伟姐姐家的,一千。
我父母和公婆,各给了一千。
单位关系最好的几个同事,王兰给了五百,其他人都是两三百。
街坊邻居,大多是一百、两百。
……
我把所有的钱都清点出来,一遍,两遍,三遍。最后,那个让我心凉到谷底的数字,清晰地摆在了我面前:一万六千二百元。
这个数字,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我之前所有的乐观和幻想,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我哥口中那些“出手大方”的生意伙伴,他们的红包确实比一般亲戚厚,大多是五百块。但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他们十几个人,喝掉了价值近三万的茅台,却只留下了几千块的礼金。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我不仅把张伟划定的两万块红线踩得粉碎,还把我们家最后的积蓄都赔了进去。总花费三万二D九,收礼一万六千二,里外里,我亏了一万六千七百块。这个数字,相当于我和张伟两个人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我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沓混杂着人情和算计的钞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到张伟那张失望的脸,想到儿子那双无措的眼睛,想到我们未来几个月可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一阵巨大的悔恨和恐慌向我袭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家,怎么面对张伟。我拿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我哥李建社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喂……谁啊……”
“哥,是我,秀珍。”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哦……秀珍啊……有事吗?我……我头疼……”
“哥,今天……今天结账,花了三万多,礼金……礼金不够,差了一万多……”我鼓起所有勇气,把这残酷的现实告诉了他。我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拍着胸脯说“没事,哥给你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李建社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差了?怎么会差那么多?我那些朋友不都随礼了吗?”
“随了,但是……但是酒喝得太多了,光那十瓶茅台就……”
“哎呀,喝酒嘛,高兴,在所难免。”他打断了我的话,“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点事儿你慌什么。我这会儿喝多了,头晕得很,等我酒醒了再说。挂了啊。”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愣在那里。他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承诺,只有不耐烦的推诿。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人情,有时候真的薄如纸。在我哥眼里,他已经帮我“撑足了场面”,至于我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并不关心。
我一个人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那么明亮,却照不进我心里一丝一毫。我终于明白,那场喧嚣的盛宴,不过是一场虚假的繁荣。当曲终人散,酒醒时分,我才发现,自己输得一无所有。
第6章 无声的争吵与破碎的骄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推开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张伟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陈阳不在,想必是回自己房间了。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张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没有预想中的质问,也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我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走到他面前,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回来了。”
“嗯。”他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最终,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我从包里拿出那沓礼金,又拿出那张刺眼的消费凭条,一起放在了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花了三万二千九,收了……一万六千二。”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几个数字说出口。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被刺痛一下。
张伟的目光落在账单和那沓钱上,他没有去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我难受。
“我……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哥说……他说礼金肯定够的……”
“你哥?”张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李秀珍,你今年多大了?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你哥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他爱面子,爱排场,可他花的都是他自己的钱。他怂恿你,你也就跟着疯?你不想想我们家是什么条件?”
“我只是想……想为陈阳风光一次,也为我们家争口气……”我还在徒劳地辩解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争口气?这就是你争来的气?”张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他指着那张账单,“为了这顿饭,我们家几年的积蓄都快掏空了!陈阳上大学的钱,你给我说,从哪儿出?下个月的生活费,从哪儿出?这就是你所谓的风光?让别人在酒桌上把你当猴耍,把咱们家的血汗钱当水喝,这就是你的脸面?”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剥开了我所有的伪装,把我内心最不堪的虚荣和愚蠢,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我无力反驳,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给他打电话了……”我哽咽着说,“我哥他……他说他喝多了,等他酒醒了再说。”
“酒醒了再说?”张伟又是一声冷笑,“你信吗?他要是真有心,当场就该把账结了。他就是把你当枪使,用你的钱,来撑他自己的面子。你还傻乎乎地在这儿给他数钱呢。”
我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失声痛哭起来。我哭的不仅仅是亏掉的那一万多块钱,更是我那被现实击得粉碎的、可怜的骄傲。我一直以为自己精明能干,懂得人情世故,结果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场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对骂,只有张伟一句句诛心的话语,和我压抑不住的哭声。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争吵都更伤人。它像一把钝刀子,在我们的婚姻关系上,慢慢地、深深地割开了一道口子。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情景,愣住了。
“爸,妈,你们怎么了?”
我赶紧擦干眼泪,站起身,强笑着说:“没事,没事,我跟你爸商量点事。你怎么还没睡?”
陈阳没有理我,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了那张账我单。他看得很仔细,然后又看了看那沓礼金。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刚刚成年的大男孩,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自责。他走到我面前,轻声说:“妈,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阳阳,是妈……”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不,是我的事。”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妈,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今天的宴会。那些叔叔伯伯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说的话我也不感兴趣。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展览的猴子。我宁愿我们一家三口,在家里吃一顿您做的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这个钱,我会想办法的。我去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还可以去做兼职。我长大了,能自己挣钱了。你们别为我担心,也别再为这事吵架了。”
儿子的话,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我的心口。我一直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到头来,他却是我最不了解的人。他比我想象的要懂事、成熟、也更坚强。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虚无缥M的排场和风光,而是一个和睦、温暖的家。
而我,却亲手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那一晚,我和张伟依旧分房睡。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我一遍遍地回想儿子说的话,回想张伟失望的眼神,回想我哥挂断电话时的冷漠。我那颗被虚荣和“面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我看到了自己的愚蠢、自私和可笑。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拨通了我哥李建社的电话。这一次,他酒醒了,声音也清醒了许多。
“喂,秀珍啊,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喝断片了。”他先发制人地道歉。
“哥,昨天那顿饭,亏了一万六千七。”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李建社有些尴尬的声音:“亏……亏了这么多啊?我……我没想到啊。那帮家伙,也太能喝了。”
“哥,你看这钱……”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话挑明了。
“哎呀,秀珍,你看你这话说的。”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丝埋怨,“这事儿能全怪我吗?当初可是你自己同意要大办的。我给你出主意,帮你联系酒店,帮你撑场面,我这当哥的,仁至义尽了吧?再说了,我不是也随了两千块钱的礼吗?这钱……这钱按理说,也不该我出啊。你办升学宴,哪有让舅舅给你掏饭钱的道理?”
听到这番话,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第7章 平静的疏远与昂贵的成长
我哥李建社的那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我没有再和他争辩什么,因为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我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我和我哥之间那份曾经无比亲密的兄妹之情,被那十瓶昂贵的茅台和一万多块的亏空,冲刷得干干净净。
挂了电话,我走进客厅。张伟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上班。他看到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低声说:“我哥那边,不会管了。”
张伟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张是我的工资卡,里面还有五千多。这张是咱们之前办的信用卡,额度有两万。你先拿去把酒店的账还了。窟窿,咱们自己慢慢补。”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在这平淡之下,我听出了一丝无法言说的疲惫和疏离。他没有再责备我,却比任何责备都让我难受。这是一种无声的惩罚,他把我划出了他的信任圈,我们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摇了摇头,把卡推了回去,“我自己想办法。”
我不能再用他的钱去填补我犯下的错。这是我自己的烂摊子,我必须自己收拾。
那天,我回了一趟娘家。我没有告诉父母升学宴亏钱的事,只是说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他们周转一下。我妈二话没说,就把她和我爸攒了多年的养老钱拿了出来,一个布包里包着的一万块现金,塞给了我。
“秀珍,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我妈握着我的手,满眼都是担忧。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一阵酸楚,差点掉下泪来。我摇摇头,笑着说:“妈,没事,就是单位集资,过阵待会儿就还回来了。”
从娘家出来,我又给闺蜜王兰打了电话,跟她借了七千块钱。王兰什么都没问,半小时后就把钱转给了我。
拿着东拼西凑来的一万七千块钱,我终于还清了所有的欠款。当我一身轻松地走出银行时,却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我用钱补上了账单上的窟窿,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弥补家里那个无形的窟窿。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我和张伟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而疏远。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回家会跟我分享单位的趣事,我也没心情跟他唠叨厂里的家长里短。我们都在刻意回避着那场升 ઉ宴,仿佛那是一个不可触碰的伤疤。
我和我哥李建社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他后来又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问我钱还上了没,另一次是说他有个朋友的儿子也要办升学宴,问我金碧辉煌的王经理电话。我都很平静地回答了他,语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我们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那场酒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热络地走动。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为了尽快还上欠我妈和王兰的钱,我开始拼命地工作。我主动申请加班,周末还找了份兼职,去一个小的私人公司做账。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回到家倒头就睡。身体上的疲惫,似乎能暂时麻痹心里的痛苦。
张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阻止我,只是每天晚上,都会在我回家前,把饭菜热在锅里。有时我加班晚了,他会给我留一盏灯。我们之间没有温情的话语,却用这种沉默的方式,维持着这个家最基本的运转。
一个月后,陈阳要去大学报到了。走的前一晚,我给他收拾行李。他看着我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里的红血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妈,你别这么辛苦了。钱的事,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在他床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阳阳,这不是钱的事。是妈……妈做错了事,总要付出点代价。妈想让你知道,人这一辈子,不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靠一顿饭、几瓶酒撑起来的。妈用了半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希望你……不要走妈的老路。”
陈阳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和张伟一起去火车站送陈阳。在站台上,张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嘱咐他要好好学*,注意身体。轮到我时,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到了学校,给家里打个电话。”
火车开动了,看着陈阳在车窗里不断挥手远去的脸,我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张伟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依旧是那么温暖而粗糙。那一刻,我们之间那道冰冷的墙,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喧闹的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我知道,这场由升学宴引发的风波,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方式,渐渐走向尾声。我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失去了亲情,伤害了婚姻,也透支了身体。但我也因此得到了成长,一种用金钱和面子换不来的、刻骨铭心的成长。
第8章 一碗排骨汤里的和解
日子在忙碌和沉默中一天天过去。我和张伟靠着加班和省吃俭用,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终于还清了所有的欠款。当我把最后一笔钱还给王兰时,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家。
我买了他最爱吃的排骨,在厨房里慢慢地炖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驱散了多日来的冷清。
张伟下班回来,看到我在厨房里忙碌,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没加班?”
“账都还清了。”我轻声说,“想着好久没给你做好吃的了,就炖了锅排骨汤。”
张伟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放下包,洗了手,走过来帮我摆碗筷。我们就这样,在沉默中做着最寻常的家务,却感觉那道无形的墙,正在一点点瓦解。
饭桌上,我给他盛了一大碗排骨汤。他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我,说:“还是那个味儿。”
就这么一句话,我的眼泪差点又下来了。
“秀珍,”他放下碗,很认真地看着我,“那件事,就让它过去吧。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以后,咱们家的日子,踏踏实实地过,比什么都强。”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台阶,也是我们之间无声的和解。那场风波并没有被遗忘,它只是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成了一段警醒我们余生的经历。
国庆节的时候,我哥李建社给我打电话,说他要组织个家庭聚会,让我和张伟一定过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有些关系,即便有了裂痕,但在世俗的眼光里,还是需要维持表面的和平。
聚会的地点,依然是在一家高档酒店。饭桌上,李建社又开始高谈阔论,炫耀他新谈成的生意。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那场升学宴给我带来的伤害,又或者,在他看来,那根本就不算什么事。
席间,他端起酒杯,要敬我和张伟,说:“秀珍,张伟,之前陈阳那事儿,是哥考虑不周,让你们破费了。我自罚一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杯酒就能抹平一切。
我看着他,没有端起酒杯。我只是平静地说:“哥,都过去了。不过以后,我们家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们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有数。”
我的话让整个饭桌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李建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讪讪地把酒喝了。
从那天起,我真正学会了设立边界。我不再盲目地听从他的“指导”,也不再参与他们那些虚华的社交。我和他的关系,就维持在了一种客气的、逢年过节才会走动的亲戚关系上。没有憎恨,只是一种平静的疏远。
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陈阳在大学里很争气,拿了奖学金,还当了学生干部。他每个星期都会给我们打电话,分享他在学校的趣事,从不提钱的事。我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我们放心。
又是一年春节,陈阳放假回家。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还是那句话:“妈,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他比离家时更加成熟稳重的脸,笑了。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为我的丈夫和儿子,做一顿最普通,也最温暖的家常便饭。窗外,是万家灯火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厨房里,是氤氲的饭菜香气。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真正的“脸面”,不是在金碧辉煌的酒店里,不在昂贵的茅台酒瓶上,也不在别人艳羡的目光里。它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火气中,藏在家人围坐一桌的欢声笑语里,藏在爱人递过来的一碗热汤里。
那场耗尽我半生积蓄和人情的升学宴,像一场高烧,烧掉了我的虚荣和愚昧,也让我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代价是沉重的,但成长,或许本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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