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肉包子
一九九四年夏天的深圳,空气闻起来都跟我们老家不一样。

不是泥土的腥味,也不是烧柴火的呛味,是一种混着海水咸味、工业废气味和无数人汗臭的热浪。
我叫陈根生,二十岁,从绿皮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兜里揣着我爹卖了一头猪换来的四百块钱,还有我娘连夜烙的十几个硬邦邦的干饼。
我爹说,根生,去了那边,给人家好好干,别怕吃亏,咱农村娃,有的是力气。
我使劲点头,心里头跟揣了个火炉一样,热烘烘的。
深圳,报纸上都说是遍地黄金的地方。
可我站在这叫“罗湖”的火车站广场上,看来看去,只看到遍地的人头。
跟我们老家赶集一样,不,比赶集的人多多了。
每个人都跟我一样,脸上写着差不多的东西:一点点对未来的向往,和一大片对眼前的迷茫。
我在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空气里全是脚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爬起来,跑到传说中的“三和人才市场”。
那地方,比火车站还吓人,黑压压的全是人,招工的牌子举得跟树林子似的。
“电子厂,要男工,十八到二十五!”
“制衣厂,要女工,手脚麻利!”
我挤进去,想找个活儿,可人家老板拿眼角一扫我,看我这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瘦得跟豆芽菜一样的身板,就摆摆手。
一连三天,我把带来的干饼都啃完了,四百块钱也只剩下不到三百。
我开始慌了。
这黄金,咋就没人往我手里塞呢?
第四天中午,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在街边犹豫了半天,才咬牙花一块钱买了个肉包子。
那包子,白白胖胖,热气腾腾,一口咬下去,油水都往外冒。
香,真香。
我舍不得一口吃完,捧在手里,想找个地方慢慢品。
就在一个天桥底下,我看见了他。
那是个瘸腿的乞丐,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条裤腿空荡荡的,就那么靠在桥墩上。
他没像别的乞丐那样伸着碗要钱,就那么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可我走近的时候,他眼睛忽然睁开一条缝,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肉包子。
那眼神,不是贪婪,也不是乞求,是一种很奇怪的,好像能看穿我的心思的锐利。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娘说过,在外头,人心隔肚皮,让我多个心眼。
可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我又想起了我爹。
我爹也是这么瘦,干活累狠了,也是这副模样。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跟前,把手里还剩下一大半的肉包子递了过去。
“大叔,吃吧。”
他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包子,没接。
“你自个儿吃,看你那样,也没比我好到哪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还有,”我拍了拍口袋,其实里面只有冰冷的硬币,“我刚找着活儿了。”
我撒了个谎。
他这才慢慢地伸出那只满是污垢的手,接过了包子。
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仔细,好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我,忽然问:“后生仔,哪儿人啊?”
“湘南的。”
“来这儿干啥?进厂?”
“嗯,找个厂子,挣钱,回家盖房子娶媳妇。”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我心里唯一的念想。
他听完,没说话,就是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浑身都不自在了。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后生仔,听我一句劝。”
“别进厂。”
第二章 铁笼子
“不进厂,我来这儿干啥?”
我当时就懵了,觉得这老头是不是饿糊涂了。
我们这些从乡下跑到深圳来的人,不进厂,还能干啥?
难道跟他一样,在天桥底下要饭?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也不生气,只是用那根光秃秃的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厂子是啥?是铁笼子。”
“你把自个儿的命按天卖给老板,一天给你十块八块,你还觉得占了便宜。”
“十年后,你一身的病,人家老板发了大财,你拿什么跟人比?”
他说的话,我半懂不懂。
我只知道,我们村出去打工的二牛,去年回来,又是彩电又是冰箱,可神气了。
他就是在电子厂里头干的。
我冲他笑了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说了句“谢谢大叔”,就赶紧跑了。
我怕再待下去,他会劝我去要饭。
运气总算来了。
第五天,我被一个叫“鸿运电子厂”的招工头看上了。
他说我眼神老实,手脚也看着利索,问我会不会写字。
我说我念完了初中。
他一拍大腿,“行,就你了,跟我走!”
我就这样进了厂。
鸿运电子厂,听着名字挺吉利,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房子。
夏天,里头跟蒸笼一样,几百号人挤在流水线旁边,一天十二个小时,就干一个动作。
我的活儿,是给一种黑色的方块上面插零件。
第一天,我还觉得新鲜。
第三天,我就觉得我的胳膊不是我自己的了。
一个月下来,我的手指头因为天天捏着那些小小的零件,磨得全是血泡,旧的破了,新的又长出来。
我们宿舍里,住了十二个人,上下铺,跟火车卧铺似的。
一个我们村的老乡,叫王伟,比我早来两年。
他跟我说,根生,你得熬。
熬不住,你就得滚回老家种地。
熬住了,年底就能揣着几千块钱回家,村里人都高看你一眼。
我问他,要熬多久?
他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熬到你干不动为止呗。”
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我开始想起那个瘸腿乞丐的话。
铁笼子。
这地方,可真像个铁笼子。
我们每天按时吃饭,按时上工,按时睡觉,就像养在笼子里的鸡。
唯一的盼头,是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
第一个月,我拿到了三百二十块钱。
我捏着那几张热乎乎的票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给家里寄回去两百,给自己留了一百二。
那天我特意跑到街上,想买点好吃的。
路过那个天桥,我又看见了他。
他还是老样子,靠在桥墩上,像**没人理会的雕像。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他面前的破碗里。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找着活儿了?”
“嗯,在电子厂。”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的话,你没听进去。”
我有点不服气,“大叔,我不进厂,我能干啥?我没文化,也没本钱。”
他没跟我争,只是指了指远处。
远处,是一片黑乎乎的滩涂和海。
“去那儿,去深圳湾。”
“干啥?”我更糊涂了。
“买地。”
我差点笑出声来。
买地?
我一个月工资三百二,买地?
还买深圳湾那片鬼都看不上的烂泥地?
“大叔,你别跟我开玩笑了,我哪有那个钱。”
他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后生仔,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现在那片地,没人要,便宜得很。你去国土局问问,几千块钱就能买一大片。”
“你听我的,想办法凑钱,把那地买了。就当是拿钱打水漂,扔了。”
“十年。”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你等十年。十年后,那片烂-泥-地,比黄金还贵。”
他说得斩钉截铁,一点都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可我看着他那身破烂的衣服,和他面前那个装着几块零钱的破碗,我怎么都信不起来。
一个连明天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乞丐,跟我谈十年后的黄金?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我摇摇头,走了。
我觉得他彻底疯了。
第三章 断指
日子就在流水线枯燥的重复里一天天过去。
我渐渐*惯了机器的轰鸣,*惯了宿舍的汗味,也*惯了每个月把一沓汗水钱换成邮局的汇款单。
我开始给老家的一个女同学林晓燕写信。
她是我初中同桌,学*好,人也温柔。
我在信里跟她说深圳的高楼大P,说我一个月能挣好几百,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回家盖个两层的小楼。
晓燕的回信总是很短,字也秀气。
她叫我注意身体,别太累,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
她的信,成了我在这个铁笼子里唯一的念想。
我把瘸腿乞丐的话,当成一个笑话,讲给了王伟听。
王伟听完,烟头一扔,用脚碾灭。
“根生,你脑子进水了?一个要饭的你也信?”
“他要是真有那本事,还能瘸着腿要饭?”
“我跟你说,咱们这种人,命就是钉在流水线上的。别做那些发财的白日梦,老老实实加班,多挣两个钱,比啥都强。”
我觉得王伟说得对。
我们是没根的浮萍,能在这座城市里找个厂子扎下来,已经算运气好了。
买地?那是人家大老板干的事。
我们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天是个下午,天气闷得像要下雨。
车间里,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每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王伟负责操作一台冲压机,就是把铁皮冲压成零件的机器。
我离他隔着两条流水线。
突然,我听到一声不属于机器轰鸣的惨叫。
那声音,凄厉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整个车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我看见王伟,捂着他的左手,从冲压机旁边跌跌撞撞地退出来。
血,顺着他的指缝,像小溪一样往下流。
他的食指,齐刷刷地断了,只剩下半截,白生生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那半截手指头,还留在机器的模具上。
车间主管跑过来,脸都白了,嘴里骂骂咧咧地喊人把他送到医务室。
流水线停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又重新转动起来。
主管吼着:“看什么看!不想干了是不是?都给我动起来!”
大家又低下头,默默地干活。
机器的轰鸣,好像比刚才更响了,响得人心里发慌。
那天晚上,我去宿舍看王伟。
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
他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也没喝。
我问他,厂里怎么说?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跟砂纸磨过一样。
“赔了五百块。”
“让……让我明天就走人。”
我脑子嗡的一下。
一根手指头,就值五百块钱。
王伟来深圳三年了,没日没夜地干,把最好的青春都耗在了这条流水线上。
现在,他成了一个残废,厂里就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把他扔了出去。
我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突然就想起了瘸腿乞丐的话。
“你把自个儿的命按天卖给老板,一天给你十块八块,你还觉得占了便宜。”
是啊,我们不就是在卖命吗?
王伟今天断的是手指头,我明天呢?
会不会断胳膊,断腿?
就算没断,就像王伟说的,熬到干不动了,一身的病,然后呢?
揣着那点血汗钱回老家,然后呢?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我的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我第一次对这条所有人都认为是“唯一出路”的道路,产生了巨大的恐惧。
第二天,王伟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把他送到了厂门口。
他背着那个来时就背着的破包,低着头,像个被打败的斗鸡。
“根生,我回去了。”
“以后,你自己小心点。”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堵得难受。
那天晚上,我揣着身上仅有的一百多块钱,跑出了工厂。
我跑遍了附近所有的天桥和地下通道。
我必须找到那个瘸腿乞丐。
我必须再听他说一遍。
这一次,我不是当笑话听。
第四章 一张旧地图
我在一个桥洞底下找到了他。
那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他缩在一堆破报纸里,睡得正熟。
我没敢吵醒他,就蹲在旁边等着。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桥洞呜呜作响。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我特意买的,还买了两瓶二锅头和一包花生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了一下,醒了。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后生仔,你咋来了?”
“大叔,我找你。”我把酒和花生米递过去,“陪你喝点。”
他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他接过酒,拧开盖子,自己先狠狠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出事了?”他问。
我点点头,把王伟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只是喝酒。
桥洞里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下巴上那些乱糟糟的胡子,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我跟你说过,铁笼子,吃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叔,”我鼓起勇气,看着他,“你上次说的话,深圳湾,买地……是真的吗?”
他把酒瓶放下,转过头,在黑暗中,我感觉他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扎在我心上。
“你信了?”
“我……我不知道。”我老实说,“可我不想像我工友那样,干不动了,就被人一脚踹开。”
“我想活得像个人。”
这句话,我说得很小声,但很用力。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桥洞里回荡,有点凄凉。
“活得像个人……”他喃喃自语,又灌了一口酒。
那天晚上,他就着那两瓶二锅头,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他叫史援,援手的援。
他不是一开始就要饭的。
他说他是燕京大学毕业的,学的是城市规划。
八十年代初,他就来了深圳,是第一批开荒牛。
他说他当时就提交过一个方案,说深圳未来的中心,不在罗湖,也不在福田,而在深圳湾。
他说那里背靠香港,面朝大海,是一块风水宝地,应该把最好的资源都留给那里,搞金融,搞总部。
“可没人听我的。”他苦笑着,拍了拍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腿。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说那片烂泥地,连鸭子都嫌弃,怎么盖高楼?”
“后来,一次工地勘探,出了事故,塔吊倒了,我的腿……就没了。”
“方案被废了,工作也没了,老婆也跟人跑了。”
“我就成了一个废人,一个笑话。”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了黄的地图。
是深圳的地图,但又跟我在外面看到的不一样。
上面有很多用红笔画的线条和标记。
他用那只因为喝酒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着地图上的一大片空白区域。
“就是这儿。”
“深圳湾。”
“你看,这儿,是未来的跨海大桥,连着香港。”
“这儿,是未来的金融中心,会盖起全中国最高的大楼。”
“这儿,是未来的总部基地,全世界最好的公司都会挤到这儿来。”
他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团火,亮得吓人。
他不再像一个乞丐,更像一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他说得那些东西,我一个都听不懂。
我只看到那张发黄的地图上,他指着的地方,是一片代表着滩涂和海洋的蓝色。
“现在,这片地,在那些当官的眼里,就是一块没人要的包袱。他们巴不得有人来接手。”
“你去国土局,就说你要买荒地,搞个养殖场什么的,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后生仔,我这辈子,已经是个废人了。”
“我看你,心眼不坏,是个实在娃。”
“我不想你也把命扔在那个铁笼子里。”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我唯一能……证明我不是个疯子的机会。”
他把那张地图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包起来,塞回怀里,像是揣着一个绝世的宝贝。
然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回去,想办法弄钱。”
“砸锅卖铁,也要买。”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我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信了。
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瘸腿乞丐,在一个冰冷的桥洞里,给我画了一张我完全看不懂的饼。
可我决定,吃了它。
第五章 那片烂泥地
第二天,我跟主管辞了工。
主管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陈根生,你脑子没病吧?现在工作多难找,你辞工?”
我没解释,办了手续,拿了剩下的两百多块工资,就从那个我待了快半年的“铁笼子”里出来了。
我没地方去,就搬到了史援的那个桥洞。
白天,我去那片叫深圳湾的地方看。
真的就像史援说的那样,一片荒凉。
无边无际的滩涂,长满了红树林,风一吹,全是海水的腥味。
除了偶尔能看到几个挖生蚝的渔民,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我心里直打鼓。
把钱扔在这种地方,真的能变成黄金?
晚上,我就跟史援喝酒。
他一遍一遍地跟我讲他的那些规划,讲未来的城市会是什么样。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我记住了他一句话。
“别人看到的,是现在。你要看到的,是未来。”
一个星期后,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我跑到邮局,给我爹打了个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爹,是我,根生。”
“根生啊!在那边还好吧?钱收到了没?”我爹的声音听着很高兴。
“爹,我想……跟您借点钱。”我结结巴巴地说。
“借钱?你要干啥?不是刚发了工资吗?”
“我想……在深圳这边,买块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我爹的吼声才像炸雷一样传过来。
“你个败家子!你说啥?买地?你疯了!?”
“你是不是在那边被人骗了?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买地!?”
我能想象到我爹在电话那头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爹,你听我说,这地现在便宜,以后能值大钱……”
“我不管!你给老子老老实实上班!你要是敢胡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电话“啪”的一声挂了。
我握着话筒,站在那儿,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史援说得对,没人会信。
连我最亲的爹,都觉得我疯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抱着史援哭了一场。
我说,大叔,算了吧,这可能就不是我的命。
史援没安慰我,只是等我哭完了,才冷冷地说:“你要是这点坎都过不去,那你还是回你的铁笼子去吧。”
“你爹不信你,是因为他没看见我看见的东西。”
“你自己呢?你自己信不信?”
我愣住了。
是啊,我自己信不信?
如果我连自己都不信,我凭什么让我爹信?
第二天,我没有再打电话。
我开始写信。
我给我爹写,给我娘写,给我弟弟写。
我把我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把王伟断指的事,把史援跟我说的话,全都写在了信里。
我写了整整十页纸。
我在信的最后说:
“爹,娘,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就当儿子的命,扔在这片烂泥地里赌一把。”
“赌赢了,我接你们来深圳享福。”
“赌输了,我这辈子不回去了,没脸见你们。”
信寄出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那半个月,我每天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我甚至不敢去邮局,怕看到家里寄来的骂我的信。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跟史援在桥洞下用石头子下棋,邮局的人找到了我。
是汇款单。
三千块钱。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附言栏里,是我弟弟歪歪扭扭的字:
“哥,爹把准备给我娶媳妇的房子卖了。娘把她的嫁妆金镯子也卖了。你,好自为之。”
我捏着那张汇款单,跪在地上,朝着老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眼泪把汇款单都打湿了。
史援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揣着我全部的身家,我爹妈的养老钱,我弟弟的媳妇本,一共三千四百二十七块五毛钱,走进了当时还很简陋的国土局。
我按照史援教我的话,说我想承包一块荒滩,搞生蚝养殖。
办事员眼皮都没抬,指着墙上的一张大地图。
“深圳湾那边?随便你挑,一亩地,一年一百块承包费,你要多少?”
我手都在抖。
“我……我不是承包,我想买。”
办事员这才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买?那地方你也买?行吧,永久产权的,一亩两千。”
“我……我全要了。”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倒在桌子上。
“我这儿有三千四,能买多少买多少。”
最后,我在一堆我根本看不懂的文件上,按下了我的红手印。
我拿到了一本红色的本子。
上面写着,我在深圳市南山区深圳湾拥有1.7亩土地的永久使用权。
走出国土局的时候,太阳很晒。
我捏着那个红本本,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就这样,成了这片烂泥地的主人。
我把红本本给史援看。
他拿在手里,摩挲了很久,眼睛里有泪光。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
“后生仔,你的路,从今天起,跟别人不一样了。”
“现在,回家去吧。”
“回家?”我愣了。
“对,回家。守着这本地,等。”
“等风来。”
第六章 一盘新棋局
我听了史援的话,回了老家。
走之前,我把身上最后剩下的一点钱都留给了他。
他不要,我硬塞给了他。
我说,史大叔,等我。
等我挣了钱,我来接你。
回到村里,我成了全村的笑话。
陈家的根生,在深圳打工打疯了,把家底都败光了,去买了一片没人要的烂泥。
我爹见了我,一句话不说,抡起扁担就要打我。
是我娘死死抱住他,哭着说,儿都回来了,你还想咋样。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我在村里抬不起头,只能帮着家里干农活,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弟弟因为没钱盖房,婚事也黄了,看见我就像看见仇人。
我唯一的支撑,就是跟晓燕的通信。
我没敢告诉她我买地的事,只说我在深圳学了点技术,回家乡看看有没有机会。
晓燕信了,还鼓励我,说不管我做什么,她都支持我。
我就这样,在村里人的白眼和家人的冷漠里,熬着。
一年,两年,三年……
深圳那边,好像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被一个疯子骗了。
我是不是真的把我们全家的命,都扔进了一个无底洞里。
转机,出现在一九九七年。
那一年,报纸上开始连篇累ទ地报道香港回归。
然后,有一天,我收到了深圳那边寄来的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国土局的公章。
信里说,为了迎接香港回归,并且促进深港合作,深圳市政府决定规划建设深圳湾口岸和跨海大桥。
我的那块地,正好在规划的核心区域。
信里问我,是愿意接受政府的现金补偿,还是愿意用土地置换未来口岸商业区的商铺。
我拿着信,手抖得比当年拿到汇款单时还厉害。
我疯了一样跑到镇上,给我能找到的所有在深圳的同学、老乡打电话,问他们这是不是真的。
所有人都告诉我,是真的。
报纸上天天都在说,深圳湾要大开发了。
那片烂泥地,一夜之间,真的要变黄金了!
我选择了置换商铺。
后来的故事,就像做梦一样。
二零零四年。
深圳湾口岸已经初具规模,高楼大厦像竹笋一样从那片我曾经熟悉的滩涂上冒出来。
我的那1.7亩地,给我换来了口岸商业区整整一层楼的商铺。
光是每个月收的租金,就是我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我把爹娘和弟弟都接到了深圳,给他们买了最好的房子。
我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回到了老家。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敬畏。
我找到了晓燕。
我把车停在她家门口,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走到她面前。
她还是那么温柔,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她说,根生,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说,为了你,不苦。
我们在深圳举行了最隆重的婚礼。
一切都像童话一样美好。
可我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我知道,我还有一个承诺没有兑现。
我开始找史援。
我开着车,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桥洞。
桥洞还在,但已经变得干净整洁,成了市民休闲的长廊。
当然,也没有了乞丐。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深圳的大街小巷转悠,在每一个天桥底下,每一个地下通道里寻找。
我找了整整一个月,问了无数的环卫工和流浪汉。
终于,在一个拆迁了一半的城中村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他。
他比十年前更老了,也更瘦了,蜷缩在一个小卖部的屋檐下,怀里抱着一个破碗。
那条瘸腿,好像比以前更严重了。
我把车停在远处,慢慢走到他面前。
我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
“后生仔……是你啊……”
他的声音,比十年前还要沙哑。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没说我多有钱,也没说我现在的身份。
我只是像十年前一样,冲他笑了笑。
“史大叔,我来接你了。”
我把他接到了我在深圳湾的一套公寓里。
那套公寓的阳台,正对着整个深圳湾的夜景。
灯火辉煌,如同星海。
我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治腿,给他请了保姆照顾起居。
他一开始很不*惯,总想往外跑,说自己是个要饭的,不配住这么好的地方。
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去买了一副最好的红木象棋。
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我给他沏了一壶最好的茶,把棋盘摆好。
“史大叔,十年前那盘棋,咱们还没下完呢。”
他看着棋盘,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手,拈起了一个“炮”。
“好。”
“咱们,下完它。”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温暖的潮气。
我知道,我的那阵风,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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