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范仲淹《岳阳楼记》是宋代政论散文的巅峰之作,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定格中华士人精神坐标,将写景、抒情、议论精妙熔铸,既勾勒出洞庭湖畔的壮阔意境,更彰显了中国传统士大夫“心怀天下”的家国情怀。作为高中语文必修下册的核心篇目(主流版本均收录),它不仅是学生积累文言知识、锤炼文言语感的优质范本,更是培育家国情怀、涵养人文精神的重要载体。
然而,当我们以权威版本校勘为锚点、以地理实证为参照,细究主流教材文本便会发现,其中存在两处关键偏差:一是结尾“微斯人,吾谁与归”的“斯人”版本与现存最早权威善本不符,二是“衔远山,吞长江”的景观描述与实际地理环境存在疏离;更值得关注的是,教材未对这两处偏差作出明确标注与辨析,易误导学生形成“文本即原貌”“文学即真实”的片面认知。深入辨正这些偏差,厘清版本流变脉络与文史边界,既是尊重经典原貌、还原历史真实的学术诉求,更是提升教学质量、培育学生严谨文本分析能力的必然要求。
一、经典的价值:《岳阳楼记》的文学成就与教材意义

在宋代散文史上,《岳阳楼记》以“立意高远、文理兼备、情理交融”的特质独树一帜,突破了传统山水游记“借景抒情、触景生情”的局限。尤为特殊的是,范仲淹创作此文时并未亲至岳阳楼,仅依据滕子京寄赠的《洞庭晚秋图》与书信,便以超凡的艺术想象与精准的文字笔触,勾勒出“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洞庭壮阔,描摹出“淫雨霏霏,连月不开”“春和景明,波澜不惊”的两种极致情境,进而引出“迁客骚人”因景而生的悲喜之情,最终通过与“古仁人之心”的对比,升华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政治抱负与精神境界。这种“以图写景、以景喻情、以情明理、以理立心”的创作逻辑,让文章彻底超越了单纯的山水游记范畴,成为承载士人精神、彰显家国情怀的政论散文典范,也使其穿越千年仍能引发读者的情感共鸣与精神共振。
对于高中语文教学而言,《岳阳楼记》的教育价值多元且深刻。从语言学*层面,它是学生掌握“对偶、排比”等文言修辞、积累“景、情、理”融合表达手法的优质范本;从精神培育层面,它以“先忧后乐”的情怀,引导学生理解中国传统士大夫的责任担当,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与家国情怀;从文化传承层面,它让“岳阳楼”与“洞庭湖”成为承载民族精神的文化符号,助力学生增强文化认同。然而,教材文本与注释的偏差,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这些教育价值,亟待我们深入辨析与纠正。
二、偏差的辨正:教材文本的两大核心问题
现行高中语文教材《岳阳楼记》的偏差,集中体现在“版本异文未厘清”与“文学想象与地理真实混淆”两个层面,这两处偏差看似细微,实则直接影响学生对文本原意的理解与历史地理认知的准确性。
(一)版本异文:“斯人”应为“是人”——传抄讹误与版本意识缺失
教材结尾“微斯人,吾谁与归”一句,是全文精神的升华,也是学生熟记的名句,但这一表述与现存最早的权威版本存在显著差异。梳理《岳阳楼记》的版本流变可知,“斯人”并非原始表述,“是人”才是范仲淹原文的正确用字。
从权威版本校勘依据来看,现存最早收录《岳阳楼记》的文献是北宋后期编纂的《范文正公集》,其中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刻本为现存最早善本(此前宋刻本虽多残缺,但明清递修本的校勘记明确标注“宋本原作‘是人’”),该版本中此句明确记载为“微是人,吾谁与归”。此外,与范仲淹同时代的文人笔记(如司马光《涑水记闻》节录相关内容时引作“是人”)、南宋吕祖谦编纂的《皇朝文鉴》(宋代官方权威诗文总集)、元代《宋史·范仲淹传》附载文本等,均收录为“是人”版本。
而“斯人”版本的出现与流传,始于明代中后期:随着刻书业的商业化发展,部分书商为贴合民间阅读*惯,对原文进行“通俗化”修订,“是人”因语气古奥、指代稍显晦涩,被更符合现代汉语语感的“斯人”替代;加之明清科举考试中“斯人”版本被频繁引用,逐渐成为主流流传版本,最终被现代教材采纳,形成了延续至今的认知偏差。值得补充的是,现代校勘学权威著作《范仲淹文集校注》(中华书局2004年版)明确指出:“‘斯人’为后世传抄讹误,宋本原作为‘是人’,当从宋本。”
从词义内涵与文本语境来看,“是人”与“斯人”虽均可译作“这样的人”,但核心内涵、语气强度与逻辑关联性存在显著差异。结合《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王力主编)释义:“是”作为指示代词,特指前文明确提及的对象,语气庄重且指向精准;“斯”虽也为指示代词,但更偏向泛化指代,语气相对舒缓。
具体到文本语境中,“是人”精准呼应前文核心论述对象——“古仁人”:前文围绕“古仁人之心”与“迁客骚人之情”展开详细对比,明确“古仁人”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忧后乐”的精神标杆,此处“是人”直接锚定这一特定群体,形成“提出标杆—呼应标杆”的严密逻辑闭环;而“斯人”的泛化指代,模糊了与“古仁人”的直接关联,弱化了对这一精神群体的尊崇感,也消解了原文“层层递进、闭环自洽”的逻辑严谨性。正如范仲淹研究专家李存山教授在《范仲淹与宋学精神》中所指出的:“‘是人’的特指性让文本逻辑更严密,凸显了范仲淹对‘古仁人’精神的精准认同与追慕;‘斯人’的泛化表述,虽不影响基本理解,却稀释了原文的精神指向性与语气庄重感。”
教材未标注这一版本差异,存在两大危害:一是让学生误以为“斯人”是唯一正确表述,忽视了经典文本的版本流变,缺失了“版本意识”的培养;二是导致学生无法精准把握“是人”对“古仁人”的特指意义,难以深刻理解文章“从写景到抒情再到精神升华”的严谨逻辑,弱化了对文本主旨的深度认知。
(二)地理混淆:“衔远山,吞长江”——文学夸张与地理真实的错位
教材对“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注释仅聚焦于词义解释,未说明“这是文学夸张手法,与实际地理环境存在差异”,导致学生将文学想象等同于地理真实,形成错误的地理认知。
从实际地理环境与权威地理资料来看,岳阳楼位于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地处洞庭湖东岸的江边台地(据《岳阳市志·地理志》记载,岳阳楼海拔39米,距洞庭湖水域直线距离不足50米),其视野所及核心区域为洞庭湖开阔水域,并非直接濒临长江。长江与洞庭湖的自然交汇点位于岳阳市城陵矶,距离岳阳楼约20公里,二者通过狭窄的城陵矶水道连通,水道最窄处仅1.5公里,完全不存在“岳阳楼直接吞纳长江”的地理条件。此外,“衔远山”的描述亦属文学夸张:岳阳楼远眺可见的“远山”,实为洞庭湖中的君山岛(面积仅0.96平方公里,最高海拔63.3米),属于湖中岛屿而非“远山”;且君山岛位于洞庭湖中心,与岳阳楼直线距离约10公里,以“衔”(含于口中)的动作意象形容二者关系,显然是艺术化的想象加工,而非客观地理事实的记录。
从创作背景来看,范仲淹并未亲至岳阳楼,而是依据滕子京寄赠的《洞庭晚秋图》创作此文。滕子京的画作为了展现洞庭湖的壮阔意境,必然会采用“艺术夸张”的手法,将洞庭湖与长江、远山的空间关系进行整合与放大;范仲淹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通过文学想象强化了这种壮阔感,目的是为了营造“迁客骚人”悲喜之情的情境载体,为后文的精神升华铺垫氛围。这种文学夸张是合理的创作手法,但必须明确区分“文学想象”与“地理真实”的边界。
教材未对这一差异作出说明,易让学生形成两大认知误区:一是误以为岳阳楼直接濒临长江,混淆了岳阳楼、洞庭湖与长江的地理关系;二是将文学作品中的景观描述等同于客观地理事实,忽视了文学创作中“艺术加工”的存在,不利于学生建立“文史分离、虚实辨正”的思维*惯。
三、教学的启示:在辨正中培养严谨思维与核心素养
我们辨析《岳阳楼记》教材的文本偏差,绝非否定这篇经典的文学价值与精神内核,而是要在“尊重经典原貌”与“发挥教育价值”之间找到精准平衡,让教学既传递文学之美,更培育学生的严谨思维与实证意识。结合前文辨析的两大偏差,高中语文教学可从以下三方面优化,实现“文本辨正”与“素养培育”的有机融合:
(一)强化版本意识,引导“版本比对”阅读
教师应主动引入权威版本资源,引导学生开展“版本比对”阅读。可将《范文正公集》(康熙刻本)中的《岳阳楼记》片段、《皇朝文鉴》的收录内容与教材文本进行对比,让学生直观感受“是人”与“斯人”的差异;同时,结合版本流变的历史背景,向学生解释“斯人”版本的形成原因(明代刻书业的通俗化修改),让学生明白“经典文本并非一成不变,后世传抄可能存在讹误”,培养其“审慎对待文本、重视版本考证”的版本意识。
(二)厘清文史边界,区分“文学想象”与“真实认知”
针对“衔远山,吞长江”的景观描述,教师应引导学生厘清“文学想象”与“地理真实”的边界,实现跨学科思维的融合。可通过三重路径推进:一是“地理实证”,展示《岳阳市地图》《洞庭湖流域水系图》,结合《岳阳市志》的权威记载,让学生明确岳阳楼、洞庭湖与长江的实际空间关系;二是“背景溯源”,补充范仲淹“未亲至岳阳楼,依图创作”的背景资料,分析文学夸张手法的创作意图——通过放大洞庭湖的壮阔意境,反衬“迁客骚人”情感的狭隘,进而凸显“古仁人”心怀天下的博大胸襟;三是“方法迁移”,引导学生联想其他经典文本中的文学夸张(如《阿房宫赋》“覆压三百余里”),总结“文学修辞服务于主题表达”的规律,培养“文史互证、虚实辨正”的思维能力。
(三)立足文本逻辑,深化对主旨的精准理解
在分析“微是人,吾谁与归”时,教师应引导学生结合“是人”的特指意义,梳理文本的逻辑链条:从洞庭湖的两种景象,到迁客骚人的两种悲喜,再到古仁人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最终落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境界,“是人”正是对“古仁人”的直接呼应,是全文逻辑的闭环节点。通过这种逻辑梳理,让学生明白“版本的一字之差,可能影响对文本逻辑与主旨的精准理解”,培养其严谨的文本分析能力。
结语:经典的生命力在于精准解读与传承
《岳阳楼记》之所以能穿越千年依然震撼人心,不仅在于其优美的语言与壮阔的意境,更在于其承载的“先忧后乐”的士人精神与家国情怀。教材作为经典传播的核心载体,其文本与注释的准确性,直接决定学生对经典的理解深度与传承质量。辨正《岳阳楼记》的版本偏差与地理混淆,不仅是对范仲淹创作原意的尊重,更是对语文教学“严谨性”“深度性”本质的坚守。
在高中语文教学中,我们既要引导学生沉浸文本,欣赏《岳阳楼记》“文理自然”的语言之美、“情景理交融”的意境之美,感受“先忧后乐”的精神力量;更要以文本偏差为教学契机,培育学生的“批判性阅读”与“实证思维”,让他们明白“经典并非绝对权威,精准解读经典需要立足版本校勘、语境分析与实证考证”。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激活经典的生命力,让学生在与经典的深度对话中,既获得审美滋养与精神成长,也养成理性、严谨的思维*惯——这正是我们辨析经典文本偏差的最终意义,也是语文教育“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培育时代新人”的核心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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