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那通电话
六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给自己炒了两个小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
儿子一家在国外，发来了视频祝福。
外孙在镜头那头，用刚学会的中文，奶声奶气地喊“外公，生-日-快-乐”。
我眯着眼笑，心里那点孤单，被这声祝福烫得服服帖帖。
二两白酒下肚，微醺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划开接听，有点迟疑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试探性的、带着点嘶哑笑意的声音。
“猜猜我是谁？”
这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在我记忆的锁眼里别扭地转动了一下。
熟悉，又陌生。
“你是……？”
“哎哟，老陈，陈建华！你这耳朵不行了啊！我是张卫东！”
张卫东。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四十八年的尘封岁月。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酒意醒了大半。
“卫东？张卫东？”
“除了我还有谁！你小子，行啊，还活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他招牌式的、中气十足的大笑。
我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
“你……你这家伙，跑哪儿去了？这么多年没消息！”
“说来话长，满世界跑呗。这不，落叶归根，回来了。我跟你说个事儿啊，老同学，咱们七五届三班，下周末，搞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D荡。
“聚会？真的？”
“那还有假！我组织的！毕业四十八年了，不容易啊！能来的都得来，一个都不能少！地址我待会儿发你微信，你肯定有我微信吧？咱们班群里你潜水呢？”
我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一个群，平时没什么人说话，早就被我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我连声说：“有，有，我马上看。”
“那就这么定了啊！老陈，一定来啊！好多老同学都想见见你呢！”
挂了电话，我半天没动。
心跳得厉害，像刚跑完八百米。
我颤抖着手点开微信，从上百个沉寂的群聊里，翻出了那个名叫“七五届三班同学会”的群。
群里果然炸开了锅。
几百条未读消息，头像五花八门，大多是些风景照、孙子孙女照。
我一个一个点开看，努力把那些模糊的名字和现在的头像对上号。
张卫东的头像，是他站在一艘游艇上，戴着墨镜，身后是蓝天碧海。
他发了一段语音，还是那股子发号施令的劲儿。
“弟兄们，姐妹们！四十八年了！下周六，海天阁，我做东！不醉不归！”
下面是一片叫好声。
“张总威武！”
“张总发财了还想着我们，够意思！”
我翻着聊天记录，心里热乎乎的。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那些黑白色的青春岁月，一下子被染上了鲜活的色彩。
我想起了穿着海魂衫、梳着两条大辫子的王秀英。
她一笑，眼睛就像弯弯的月牙。
每次她从我身边走过，我都会偷偷低下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我想起了瘦瘦高高、总爱皱着眉头的李根。
他家里穷，午饭经常就是一个干巴巴的窝窝头。
有一次我妈给我带了两个肉包子，我分了一个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我半天，没说话，一口一口，吃得特别慢。
从那天起，谁要是敢欺负我，李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我还想起了张卫东。
那时候他就是我们班的孩子王，家里条件好，父亲是厂里的干部。
他有我们谁都没有的“永久”牌自行车，每天骑着车在校园里横冲直撞，神气得不得了。
我们这群人，一起在田里学过农，在工厂里学过工，在防空洞里看过露天电影。
我们曾挤在一间教室里，用同一本皱巴巴的课本，念着同样的语录。
我们的青春，就像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虽然颠簸，却充满了叮叮当当的快乐。
毕业那天，我们互相在对方的纪念册上写赠言。
“友谊长存。”
“前程似锦。”
“我们永远是同志，是兄弟。”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一生很长，友谊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闪亮。
可谁知道，一个转身，就是四十八年。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打开箱盖，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是我珍藏了一辈子的宝贝。
最上面，就是那本同学纪念册。
封面已经泛黄，边角也起了毛。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就是我们班的毕业合影。
黑白的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的脸，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畏。
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得像根豆芽菜，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王秀英在第一排，辫子垂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
李根在我旁边，眉头还是*惯性地蹙着，但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张卫东在最中间，双手叉腰，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过，一个个地辨认着。
赵小勇、孙丽娟、周伟……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被重新擦亮的星星，在我记忆的夜空中闪烁起来。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原来，我从来没有忘记他们。
他们一直住在我心里，住在那个回不去的七十年代。
我把照片拍下来，发到了群里。
“看看，谁还认得出自己？”
群里瞬间又热闹了起来。
“天呐！这是老陈翻出来的？”
“我看看，我看看……那个门牙掉了的傻小子是我！”
“王秀英那时候可真是班花啊！”
王秀英本人也冒泡了，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别取笑我啦，都成老太婆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暖洋洋的。
真好。
真好啊。
下周末，我一定要去。
我要去见见这帮老家伙。
我要去看看，当年的班花，现在是不是还那么爱笑。
我要去问问李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那个肉包子的味道。
我要去跟张卫东，好好喝一杯。
四十八年了，这杯酒，欠了太久。
第二章 金碧辉煌
聚会那天，我特意翻出了箱底的一件深蓝色夹克。
还是十年前儿子给买的，没怎么舍得穿，看起来还很新。
我对着镜子，仔细地梳了梳已经花白的头发。
镜子里的人，眼角爬满了皱纹，眼神却透着一股孩子般的期待。
海天阁，是本市最豪华的酒店之一。
我坐公交车过去，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口下了车。
看着那旋转门，那穿着旗袍、笑得跟画儿一样的迎宾小姐，我心里有点打鼓。
一辈子在工厂当技术员，我*惯了机器的轰鸣和机油的味道。
这种地方，感觉不属于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挺直了腰板，走了进去。
大厅里铺着能照出人影的红色地毯，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帝王厅”。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着西装，毕恭毕敬。
“先生您好，请问是参加七五届三班同学会的吗？”
我点了点头。
“陈建华。”
“陈先生，您好，张总在里面等您。”
一个年轻人帮我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一开，一股热浪夹杂着喧哗声扑面而来。
一个巨大的包厢，摆了三张大圆桌。
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号人。
男人们大多挺着啤酒肚，头发稀疏。
女人们画着精致的妆，穿着讲究的旗袍或者套裙。
每个人都在高声说着话，笑着，整个房间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我一眼就看到了张卫东。
他站在主桌旁边，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中式盘扣衫，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他比照片上胖了不少，但那股子舍我其谁的劲儿，一点没变。
我正四处张望着，寻找熟悉的面孔，一个女人朝我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旗袍，烫着时髦的卷发，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走到我面前，端详了我一下，笑着说：“你是……陈建华？”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有点熟。
“我是。您是？”
“我是孙丽娟啊！坐你后排的！你不记得了？”
孙丽娟？
我记忆里那个扎着羊角辫、脸上有几颗小雀斑的女孩，怎么也和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对不上号。
“啊……丽娟！真是你！变了，变得我都不敢认了！”我赶紧说。
孙丽娟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才变了呢，头发都白了！快进来坐，就等你了！”
她热情地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往里拽。
我被她按在一张桌子旁坐下。
桌上的人都朝我看来，眼神里带着审视。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的老实人，陈建华！”孙丽娟大声说。
“哦，建华啊！我想起来了，当年最爱学*的那个！”一个秃顶的男人说。
“是啊，后来去了哪个厂来着？”
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就在红星机械厂，干了一辈子，去年刚退。”
“哦，红星厂啊，早就不行了吧？”
“是啊，效益不好。”
“那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啊？”一个胖胖的女人追问道。
我愣住了。
我们才刚见面，不到三分钟。
没人问我这些年过得开不开心。
没人问我身体好不好。
他们只关心，我在哪个单位，退休金多少。
我含糊地答道：“没多少，够生活。”
“哎呀，老陈你就是太老实了！当年就该下海！你看我，九几年就停薪留职了，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公司，一年挣得不多，也就够给我孙子在加拿大买套房。”那个秃顶男人拍着胸脯说。
“你那算什么，”胖女人撇撇嘴，“我儿子在上海，那房子才叫贵呢！一个厕所就顶我们这儿一套房！”
桌上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房子、车子和孩子。
谁的孩子在国外，谁的孩子是公务员，谁买了哪个小区的别墅，谁刚换了一辆宝马。
每个人都在极力地展示着自己光鲜的一面。
那些言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在我心里划过。
我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
他们有着熟悉的名字，却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宴会的穷亲戚，坐立不安。
我的目光，忍不住在人群里搜索。
我看到了王秀英。
她就坐在主桌，张卫东的旁边。
她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风韵犹存。
她穿着一件得体的连衣裙，化着淡妆，安静地听着张卫东说话，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只是那笑容，总觉得有点僵硬，没有抵达眼底。
我没看到李根。
我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或许，他不来，是对的。
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容不下一个穿着旧衣服、说话都带着怯意的李根。
张卫东终于看到了我。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
“老陈！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小子不给我面子呢！”
他身上有很浓的雪茄味和古龙水味，熏得我有点头晕。
“怎么会，卫东你组织的，我肯定得来。”我陪着笑。
“来，我给你介绍，”他指着我，对全场喊道，“这位，陈建华，我们班当年的大学霸！后来当了工程师！来，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我尴尬得脸都红了。
什么工程师，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
张卫东把我拉到主桌，非要让我在他身边坐下。
王秀英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
我记忆里那双会笑的月牙眼，再也找不到了。
“老陈，喝什么酒？茅台还是五粮液？”张卫东豪气地问。
“我……我喝点啤酒就行。”
“那哪儿行！今天必须喝好的！服务员，给我开一瓶十五年的茅台！”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了。
大家开始互相敬酒，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张总，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相聚！”
“王姐，您还是那么漂亮，一点没变！”
我端着酒杯，不知所措。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只想找个人，聊聊过去。
聊聊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在河里摸鱼。
聊聊那本被我们翻烂了的《红岩》。
可是，没人对这些感兴趣。
他们的过去，似乎已经被镀上了一层金，闪闪发光，只剩下成功的部分。
而我的过去，还是那灰扑扑的样子，被遗忘在了角落。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迟疑地探了进来。
是李根。
第三章 张总的局
李根一进来，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半秒。
然后，喧哗声又起，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些泥点。
他的头发也白了大半，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又深又密。
岁月这把刀，在他身上，似乎格外用力。
他站在门口，被眼前的金碧辉煌镇住了，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怯意和茫然，像一只误入猎场的兔子。
我心里一紧，立刻站了起来。
“李根！”
他看到我，像是找到了救星，眼睛一亮。
“建华。”
我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冰凉。
“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你好久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
“我……我下班晚了点。”他小声说，头垂得更低了。
我拉着他往里走。
“来，坐我这儿。”
我把他按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桌上的人，都停止了交谈，看着我们。
那眼神，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这位是……”孙丽娟开口了，眉头微微皱起。
“李根啊！你不记得了？坐你前面的！”我说。
孙丽娟“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李根！哎呀，你怎么……成这样了？”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李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了耳根。
他局促地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张卫东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根一番，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家具。
然后，他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李根吗？大稀客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重重地拍了拍李根的肩膀。
李根瘦小的身子晃了一下。
“卫东。”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来来来，坐，坐！今天来了就是兄弟！别客气！”张卫东大声说，好像在刻意化解尴尬。
他给李根倒了一满杯白酒。
“李根，咱们这么多年没见，这第一杯，你必须干了！”
李根看着那杯酒，面露难色。
“卫东，我……我不太会喝酒。”
“那哪儿行！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是不是看不起我？”张卫东的脸沉了下来。
我赶紧打圆场：“卫东，李根他肠胃不好，喝不了急酒，让他慢慢来。”
张卫东斜了我一眼。
“建华，这你就不懂了。这酒啊，就是感情。感情深，一口闷！李根，你说是不是？”
李根被架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看了一眼张卫东，又看了一眼满桌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在看一场好戏。
他一咬牙，端起酒杯，仰头就灌了下去。
一杯酒下肚，他咳得惊天动地，脸憋得通红。
“好！够爽快！”张卫东带头鼓起了掌。
桌上的人也跟着附和。
“李根还是当年的脾气啊，实在！”
“是啊，不像我们，都学油了。”
我看着李根难受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哪里是喝酒，这分明是在看他出丑。
张卫东似乎很满意这个开场。
他坐回主位，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从他当年怎么抓住改革开放的机遇，第一批下海。
到他怎么在深圳淘到第一桶金。
再到他现在公司业务遍布全国，准备要上市。
他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充满了成功者的自信和骄傲。
他说得眉飞色舞，其他人听得连连点头，不时发出几声惊叹和恭维。
“张总真是高瞻远瞩啊！”
“我们当年就是没您这个魄力！”
我看着张卫东，感觉很陌生。
他不再是那个骑着自行车、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成了一个商人。
一个精明的、懂得如何炫耀自己的商人。
这场同学会，不是为了叙旧。
这是他的局。
一个用来展示他有多成功，我们有多失败的局。
我们这些老同学，不过是他请来的观众。
李根默默地坐在我旁边，一口菜也没吃。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点的布鞋。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卫东终于说累了。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目光又落在了李根身上。
“对了，李根，”他用一种关心的口吻问道，“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高就”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李根的身子又是一僵。
“我……没在哪儿高就。就在街上……当个环卫工。”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短暂的安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环卫工。
这个词，像一块冰，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孙丽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个夸耀自己儿子在上海有房的胖女人，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椅子。
王秀英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只有张卫东，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环卫工好啊！”他大声说，打破了沉默，“为人民服务，光荣！我们都应该向李根同志学*！”
他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充满了敷衍和虚伪。
李根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真后悔。
后悔来参加这场同学会。
更后悔，让李根也来了。
这不是叙旧。
这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第四章 那个红包
饭局的气氛，因为李根的职业，变得诡异起来。
大家不再高谈阔论，只是小声地和身边的人交谈着，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一下李根。
仿佛他是什么怪物，会弄脏了这里的金碧辉煌。
我给李根夹了块鱼，轻声说：“吃点东西吧。”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张卫东似乎觉得气氛不够热烈，又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走到每一桌，挨个敬酒。
轮到我们这桌时，他特意在李根身边停下。
“李根，来，我单独敬你一杯。”
李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
“我敬你，是因为我佩服你。”张卫东一脸诚恳地说，“这么多年，不容易吧？”
李根点了点头。
“听说……你爱人身体一直不好？”
李根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嗯，老毛病了。”
“孩子呢？工作了吗？”
“在外面打工。”
张卫东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不过，兄弟，别怕！有我呢！我们是同学，是兄弟！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张卫东话锋一转。
“今天，当着所有老同学的面，我得做点什么。”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那红色，在水晶灯下，刺得我眼睛生疼。
他把红包，直接塞向李根的怀里。
“李根，拿着！这是哥哥的一点心意！不多，两万块钱！你拿去，给你爱人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李根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躲开了那个红包。
“不，不，卫东，我不能要！”他连连摆手，脸涨成了猪肝色。
“拿着！跟我客气什么！”张卫东不依不饶，又把红包往前递，“这点钱，对我来说，就是一顿饭钱！你拿着，别让我看不起你！”
“一顿饭钱”。
这四个字，像四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李根的心里。
也扎进了我的心里。
这已经不是施舍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张卫东要的，不是李根的感激。
他要的是李根跪下来，接受他的“恩赐”。
他要的是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他张卫东是多么的成功，多么的仁义。
而李根，就是他用来垫脚的那块石头。
“我真的不能要！”李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站了起来，不住地后退。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张卫东也来了火气，他拿着红包，追着李根，“我这是为你好！你不要，是不给我面子？”
整个包厢的人，都站了起来，围成一个圈，看着这场闹剧。
没有一个人上来解围。
他们的脸上，是看戏的表情。
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我看到王秀英，她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但她也没有说话。
李根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他的身子，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发抖。
他看着张卫东，看着他手里那个刺眼的红包，看着周围一张张冷漠的脸。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慌乱，变成了屈辱，最后，变成了一种绝望的平静。
他忽然不躲了。
他站直了身子，尽管那身板依旧瘦弱。
他看着张卫东，一字一句地说：“张总，谢谢你的好意。这钱，我不能要。”
他把“张总”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们是同学，不是你的下属。我穷，是我的事。我还没到，需要靠同学的施舍来活命的地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张卫D的脸上。
也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张卫东的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
他举着红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李根说，“这顿饭，我吃不起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他的背，挺得笔直。
那是他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站住！”张卫东恼羞成怒地吼道，“李根！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同学！”
李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灯火辉煌里。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卫东举着那个红包，像一个滑稽的小丑，愣在原地。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站了起来。
我也要走。
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
我拿起我的外套，也朝门口走去。
“建华，你干什么去？”孙丽娟拉住我。
我甩开她的手。
“我去送送李根。”
我没有看张卫东。
我甚至没有看王秀英。
我只是觉得，我和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们曾经拥有过的共同记忆，在刚才那一刻，被那个红包，彻底砸碎了。
碎得连一片完整的都拼不起来。
第五章 咱们回家
我追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李根正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下。
深秋的夜风，吹得他那件单薄的中山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轮廓。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孤独得像一棵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树。
“李根！”我喊了一声，朝他跑过去。
他回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建华，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出来透透气。”我说。
我们俩都沉默了。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带着城市的喧嚣和一丝凉意。
一辆公交车驶来，停下，又开走。
李根没有上车。
“你家……还住老地方吗？”我打破了沉默。
他点了点头：“嗯，那片平房快拆了，还能再住一阵子。”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不用，我坐车方便。”
“走走吧，”我看着他，“好久没一起走走了。”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地走着。
就像很多年前，放学回家的路上一样。
只是那时候，我们步履轻快，一路欢声笑语。
而现在，我们的脚步，都那么沉重。
谁也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
说张卫东的傲慢？
说孙丽娟的势利？
说王秀英的冷漠？
还是说，我们这四十八年，都活成了笑话？
我宁愿什么都不说。
有些伤口，一旦揭开，只会更疼。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
路过一家小卖部，我走进去，买了两瓶最便宜的二锅头，和一包花生米。
我递给他一瓶。
“喝点？”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也拧开瓶盖，陪他喝了一口。
酒很烈，像火一样，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们坐在马路边的台阶上，就着冷风，一口酒，一颗花生米。
城市的霓虹，在我们身后闪烁，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建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心里一酸。
“别这么说。”
“我就是没用。”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圈却红了，“我让我婆娘，跟我受了一辈子苦。孩子也没出息，到现在还在外面漂着。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老同学。”
“那不叫饭。”我说，“那叫局。”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们吃的，是饭。他们吃的，是人情世故，是身份地位。我们跟他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李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
“当年……毕业的时候，我还想着，我一定要好好干，要出人头地，不能让人看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可我……我就是个没本事的。干啥啥不行。最后，只能扫大街。”
“扫大街怎么了？”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不偷不抢，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干净。”
李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在深夜的街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那眼泪，混着几十年的辛酸、委屈和不甘，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没有劝他。
我知道，他需要哭一场。
我只是默默地陪着他，把自己的那瓶酒，也递了过去。
他就这样，一口酒，一口泪，把两瓶二锅头，都喝光了。
喝完，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起了那个分给他半个肉包子的下午。
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吃着，眼神里，是少年人最纯粹的感激和倔强。
那时候，我们都一样。
我们都一穷二白，但我们的心，是热的，是贴在一起的。
我们以为，只要我们够努力，就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我们都忘了。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有的人，被山压垮了。
有的人，翻过了山，却变成了另一座山。
我脱下我的夹克，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然后，我扶起他，把他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
“李根，”我轻声说，“咱们回家。”
他靠在我的肩上，沉沉地睡着。
我半拖半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很长。
夜很深。
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场同学会，我什么都没找到。
却又好像，找回了最重要的东西。
第六章 退群
把李根送回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家住在一片老旧的平房区，巷子又黑又窄。
他爱人听到动静，披着衣服出来开门。
是一个很瘦弱的女人，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被病痛折磨。
她看到我扶着醉醺醺的李根，没有一句责备，只是默默地接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啊，老同学。”
我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着走进那间昏暗的小屋，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没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海天阁的金碧辉煌，一会儿是李根家那盏昏黄的灯泡。
一会儿是张卫东意气风发的样子，一会儿是李根在街边痛哭的背影。
这两幅画面，在我脑海里不断交织，撕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同学群里的消息。
有人发了今晚聚会的照片。
九宫格，每一张都经过了精心的美颜。
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张卫东站在C位，搂着王秀英，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孙丽娟和几个女同学，亲密地头挨着头。
他们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李根的愤然离去，和我这个扫兴的家伙。
照片下面，是一片赞美之词。
“今晚太开心了！感谢张总！”
“是啊，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期待下次再聚！”
王秀英也发了一句：“谢谢卫东的盛情款待。”
我看着那一行行字，觉得无比讽刺。
回到学生时代？
学生时代的我们，是这样的吗？
学生时代的我们，会因为一个同学穷，就对他冷眼相待吗？
学生时代的我们，会用金钱去衡量友谊，去践踏别人的尊严吗？
不会的。
那时候的我们，虽然穷，但是真诚。
那时候的我们，虽然幼稚，但是善良。
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怀念的，根本不是什么老同学。
我们怀念的，是那个回不去的时代。
是那个一穷二白，却可以为了一点点理想而热血沸腾的自己。
是那个可以把一个窝窝头分着吃，心贴着心的，纯粹的我们。
而现在，我们都老了。
也被这个世界，改变了。
有的人，被磨平了棱角，变得世故而冷漠。
有的人，被欲望吞噬，变得傲慢而虚伪。
而像我和李根这样，还固执地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回忆的人，注定要被淘汰。
我们和他们，早就不是活在一个世界里了。
所谓的同学情，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幻想。
一场用金钱和地位堆砌起来的，虚假的繁荣。
一旦戳破，里面全是肮脏和不堪。
这样的同学，不见也罢。
这样的同学会，不去也罢。
我点开那张黑白的毕业照。
照片上的少年们，笑得那么天真。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我点开那个“七五届三班同学会”的群聊。
右上角，三个点。
我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选项：“删除并退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将不再接收此群聊的消息。”
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天，已经大亮了。
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升起，把整个城市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人过了六十，就别再见老同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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