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铁饭碗
2000年的夏天,空气里都是新世纪的浮躁和一种说不清的盼头。
我和堂哥张志强,穿着大了两号的旧军装,坐在大伯家吱呀作响的竹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决定后半辈子的转业分配函。

纸是红色的,字是黑色的,油墨味混着汗味,有点呛人。
我的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印着“市邮政局”。
志强那张,写的是“市第十三中学”。
我爹,一个在农机站干了一辈子的老实人,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一把抢过我的分配函,凑到老花镜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邮政局!邮政局好啊!”
他嗓门提得老高,生怕院子里纳凉的邻居听不见。
“那是国家单位,正儿八经的铁饭碗!”
他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像是要把我这辈子的安稳都拍进骨头里。
大伯,也就是志强的爹,脸上也挂着笑,但那笑意,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他从志强手里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看了半天,嘴里咂摸着。
“十三中……也行,也是个单位。”
他把分配函递回去,语气平平的。
“去学校干啥?”我爹没心没肺地问。
“后勤。”志强闷闷地回了一句。
“后勤好啊,清闲。”大伯赶紧把话接过去,像是在给志强找补,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微妙起来。
我们家在城南,一个老国企的家属院。
这里的人,一辈子信奉的就是“稳定压倒一切”。
邮政局,在当时所有人的眼里,那就是稳定中的王牌。
是那种你只要进去了,就能一眼看到六十岁退休,领着退休金,抱着孙子在院里晒太阳的好地方。
而中学后勤,听着就不那么硬气。
说白了,就是管管水电,修修桌椅,看看仓库的杂工。
虽然也是个编制,但跟邮政局一比,分量上就轻了。
那天晚上的接风宴,主角是我。
我爹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
他拉着每一个来串门的叔伯,把我的分配函展示一遍,嘴里重复着那句“铁饭碗”。
我被灌了不少酒,晕乎乎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我能感觉到,大伯一家坐在桌子对面,话不多。
志强更是从头到尾埋头扒饭,偶尔被问到了,才“嗯”一声。
他跟我同年,从小一起在泥地里打滚,一起去河里摸鱼,一起穿上军装。
在部队,他是侦察连的尖子,拿过好几个三等功。
我是通信兵,安安稳稳,不好不坏。
可转业这道坎,好像一下子就把我俩的位置给调换了。
我成了那个被羡慕的人。
志强,那个曾经在我们这群孩子里最出挑的“孩子王”,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
酒席散了,我扶着喝多的我爹回家。
路上,他还在絮叨。
“阿伟啊,你这辈子算是稳了。”
“进了邮政局,好好干,别学你志强哥,在部队那么要强有什么用?回来还不是去学校打杂。”
“人啊,命好,比啥都强。”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得意,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我看着天上那轮模糊的月亮,觉得我的人生就像已经被规划好的轨道,火车只要开上去,就能安安稳稳地抵达终点。
而志强,他好像被分到了另一条岔路上,前头是啥样,谁也说不清。
入职那天,我穿上了崭新的邮政绿制服。
料子很挺,肩膀上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被分到了邮件分拣中心。
那是个巨大的车间,传送带不知疲倦地转着,信件和包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的工作,就是站在流水线旁,把属于我们这个城市的包裹拣出来,再按照不同的片区扔进不同的筐里。
工作很枯燥,很累。
一天下来,胳膊都不是自己的。
但心里踏实。
每天下班,洗个热水澡,骑着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黄昏的街道。
看着路边店铺亮起的灯火,看着放学的孩子们嬉笑打闹,我觉得自己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
一个稳固的,不可或缺的螺丝钉。
偶尔,我会去十三中找志强。
他的办公室在一个旧教学楼的地下室,又阴又潮。
屋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坏掉的扫帚,漏水的铁桶,还有一股子霉味。
他通常都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不是在修理什么东西,就是在登记库房的存货。
“哥,忙着呢?”我每次都这么问。
“瞎忙。”他总是抬起头,冲我笑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点黄的牙。
我们俩会蹲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一人一根烟。
他话不多,多半是我在说。
我说我们分拣中心又来了多少新人,谁谁谁因为分错了件被扣了奖金,食堂今天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他静静地听着,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呢?在学校还*惯?”我问。
“就那样。”他弹了弹烟灰,“跟养老差不多。”
有一次,他忽然问我:“阿伟,你觉得咱俩这辈子,就这么定了?”
我愣了一下。
“定了不好吗?稳稳当当的,不用愁。”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剩下的半截烟狠狠吸完,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个瞬间,我看到他眼里有一丝不甘。
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潮湿的地下室里,顽强地亮了一下。
但很快,就熄灭了。
第二章 缝隙
日子就像邮局的流水线,哗啦啦地往前淌,抓不住,也停不下来。
一晃,五年过去了。
我结了婚,老婆王丽是托人介绍的,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本分踏实的女人。
我们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有了自己的一个小家。
虽然小,但五脏俱全。
每天早上,我骑车上班,王丽在家做好饭。
晚上,我俩就着一盘花生米,喝点小酒,看看电视。
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准时到账,福利劳保一样不少。
我觉得这就是过日子,平淡,但安心。
我的工作也从一个普通的分拣员,熬成了一个小组长。
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不用再亲自动手,每天揣着手在车间里溜达,吆喝两声就行。
邮政局的“铁饭碗”,越端越稳。
而志强,似乎还在那个地下室里原地踏步。
他也在我们之后结了婚,嫂子林琳是个小学老师,人长得挺文静。
他们没分到房子,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
每次家庭聚会,我爹都会有意无意地提起我的“小组长”身份。
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对着大伯说:“哥,你看阿伟,现在也是个小领导了。”
大伯总是笑呵呵地应着:“是啊,阿伟有出息。”
说完,眼神会不自觉地瞟向埋头吃饭的志强。
志强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只是默默地给嫂子夹菜。
那种场合,我总觉得有点尴尬。
我能感觉到,一道看不见的缝隙,正在我和志强之间,慢慢地裂开。
那道缝隙,是用“稳定”和“前途”这些词砌起来的。
变化发生在2005年的秋天。
那时候,市里开始流行给孩子报补*班。
尤其是一些重点中学附近的居民楼,一到周末,就挤满了背着书包的孩子和焦虑的家长。
有一天,我去学校找志强,没在地下室找到他。
问了人才知道,他在学校后面的家属楼那边。
我找过去,看见他正跟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在一栋居民楼下捣鼓着什么。
他们租下了一楼的一个三居室,正在往里搬桌椅板凳。
“哥,你这是干啥?”我好奇地问。
“弄个小辅导班。”志强抹了把汗,冲我咧嘴一笑。
“你?辅导?”我更惊讶了。
“我哪儿会啊。”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这是我们学校的数学老师,我就是搭个伙,出点力,管管杂事。”
我看着那个简陋的“教室”,心里直犯嘀咕。
放着学校的“铁饭碗”不端,跑出来搞这个,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这事很快就在亲戚里传开了。
我爹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在饭桌上跟我妈念叨:“志强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好好的工作不干,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长久吗?万一赔了怎么办?”
大伯的态度也很暧/昧。
他对外人说,是孩子自己瞎折腾,他管不了。
但在家里,据说跟志强大吵了一架。
那段时间,志强成了我们家族里的一个“反面教材”。
每次教育小辈,长辈们都会说:“你们可得好好工作,别学你们志强哥。”
我心里,也隐隐有点看不起他。
我觉得他这是在瞎折腾,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冒那个险。
万一失败了,连学校那个“养老”的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我甚至以一个过来人的姿C态,劝过他一次。
“哥,这事儿风险太大了。你跟嫂子刚结婚,还是稳当点好。”
他当时正在给一个坏掉的桌子腿钉钉子,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我。
“阿伟,你觉得,在地下室修一辈子桌子,就叫稳当?”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有点灼人。
“那……那至少饿不着啊。”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他笑了,摇摇头。
“人活着,不能只为了饿不着吧。”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叮叮当当地敲着。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懂过他。
那个辅导班,就在一片质疑声中开起来了。
一开始,只有零零星星十来个学生。
志强除了在学校上班,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那儿。
他负责招生,负责后勤,负责跟家长沟通。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人也黑了,瘦了。
有一次我路过,看到他正蹲在路边,给一个小学生的自行车打气。
夕阳把他和他身后那个挂着“求知辅导班”牌子的居民楼,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画面,看起来有点心酸,又有点说不出的执着。
王丽在家跟我说:“你看志强,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去受那个罪,图啥呀?”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瞎折騰。”
我们都以为,那个小辅导班,最多撑不过半年。
可没想到,它竟然就那么磕磕绊绊地活了下来。
甚至,在一年之后,因为那个数学老师讲课确实好,学生越来越多。
原来的三居室,已经挤不下了。
第三章 桑塔纳
时间又过去了五年,到了2010年。
这五年,我们小城的变化,就像是按了快进键。
高楼一栋栋地盖起来,马路越修越宽,路上跑的汽车也越来越多。
我的生活,却没什么变化。
我还是那个邮政分拣中心的小组长。
工资涨了一点,但刚够追上飞涨的物价。
我们还住在那个筒子楼里,儿子小宝也上了小学。
每天,生活就像一个精准的钟摆,在单位和家之间,规律地摆动。
而志强,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地下室修桌子的后勤工了。
他的“求知辅导班”,已经成了我们这个城市里最有名气的课外辅导机构。
他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租下了一整层写字楼,装修得窗明几净。
手底下有几十个老师,几百个学生。
他早就不在学校干了。
大概在三年前,他正式从十三中辞了职。
这个决定,在当时又引起了一场家庭地震。
大伯气得好几天没理他。
我爹更是觉得他疯了,亲手砸了自己的“铁饭碗”。
“这下好了,彻底成了没单位的人了。”我爹在家里幸灾乐祸地说。
但很快,我爹就说不出话了。
因为那年春节,志强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回来的。
在我们这个小城,在那个年代,桑塔纳,那就是身份的象征。
车子稳稳地停在大伯家楼下。
志强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满身机油味的后勤工了。
他变成了“张校长”。
亲戚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摸着锃亮的车壳,啧啧称奇。
“志强,发财了啊!”
“这车得不少钱吧?”
“还是我们志强有本事!”
大伯站在人群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写满了骄傲。
他会挨个跟人介绍:“这是我儿子自己挣钱买的!”
那一刻,我站在人群外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旧夹克,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
跟志强一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顿年夜饭,主角彻彻底底地换成了志强。
他成了全家族的中心,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他。
他的辅导班,他的车,他未来的计划。
我爹也凑上去,给他敬酒,嘴里说着:“志强啊,你可真给咱们老张家争光。”
那语气,跟我十年前夸我进了邮政局时,一模一样。
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闷酒。
王丽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你看人家志强,再看看你。”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羡慕。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
是啊,看看人家,再看看我。
十年了,我还在那个分拣中心里,守着那份饿不死也发不了财的“死工资”。
而他,已经开上了桑塔纳,成了别人口中的“张校长”。
我们之间的那道缝隙,已经不再是缝隙了。
它变成了一条鸿沟。
一条我骑着自行车,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从那以后,我和志强的差距,越来越大。
他很快就在市里最好的小区,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平的大房子。
装修得像皇宫一样。
我们去参观的时候,王丽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摸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得花多少钱啊……”
志强和嫂子热情地招呼我们。
但那种热情里,我总能感觉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会拍着我的肩膀说:“阿伟,好好干,以后有啥困难跟哥说。”
那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落魄的亲戚。
我笑得很勉强。
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嫉妒他。
我嫉妒他的成功,嫉妒他的风光,嫉妒他能让大伯那么骄傲。
而我,那个曾经被整个家族寄予厚望的“铁饭碗”,如今却成了一个参照物。
一个用来反衬他有多成功的参照物。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听着筒子楼里邻居家传来的各种声响,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会想,如果十年前,我也像志强一样,勇敢地跳出来,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不敢。
我没有他的魄力,也没有他的头脑。
我害怕失败,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哪怕这一切,只是平庸的安稳。
我只能安慰自己:平平淡淡才是真。
他虽然有钱,但肯定很累,哪有我清闲。
但这种自我安慰,在看到他那辆黑色桑塔纳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时,总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车轮卷起的尘土,仿佛都在嘲笑我的固步自封。
第四章 张总
又一个十年,弹指一挥间。
到了2020年,我们都步入了中年。
这十年,中国的发展更是日新月异。
智能手机普及了,网上购物成了常态,我们这个小城也通了高铁。
我的生活,依然在它固有的轨道上,缓慢地滑行。
我还在邮政系统,只是从分拣中心调到了一个清闲的行政科室。
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报,处理一些不痛不痒的文件。
工资随着工龄,涨到了一个月五千块。
不多,但在我们这个小城,也算过得去。
儿子小宝争气,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这是我这十年里,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而志强,早已不是当年的“张校长”了。
他现在是“张总”。
他的辅导班,已经发展成了一个集幼儿、小学、初中、高中于一体的大型民办教育集团。
他在郊区拿了一块地,盖起了崭新的教学楼和宿舍。
据说,身家早就过了亿。
桑塔ナ早就不开了,换成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8。
车牌号是四个8。
我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我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了。
剩下的,只是一种遥远的,近乎麻木的仰望。
我们很少见面了。
他太忙了,满世界地飞,考察项目,参加会议。
我们生活的圈子,也完全不同了。
他的朋友,是市里的各路老板和领导。
我的朋友,还是单位里那几个一起喝酒吹牛的老同事。
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年爷爷的生日寿宴。
那成了我们家族一年一度的“成果汇报大会”。
而汇报的主角,永远是张志强。
爷爷八十大寿那年,寿宴摆在了市里最豪华的酒店。
是志强包下的。
整个宴会厅,金碧辉煌。
我们一家三口,穿着自认为最体面的衣服,走进大厅时,还是显得有些局促。
就像是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志强穿着定制的西装,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宾。
他身边围着一群人,一个个都西装革履,气度不凡。
他看到我们,远远地招了招手,然后对他身边的人说了句“失陪一下”,才朝我们走过来。
“大伯,婶子,阿伟,来了啊。”
他熟络地跟我爹妈打招呼,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个动作,跟十年前,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但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他手腕上那块名贵手表冰冷的金属质感。
“快进去坐,主桌,给你们留了位置。”
他说着,就要领我们往最中间那桌走。
我爹妈脸上顿时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主桌上坐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们一家坐过去,像三只误入天鹅群的土鸭。
我赶紧拉住他:“哥,不了不了,我们坐那边就行。”
我指了指一个角落里的桌子,那里坐的都是些远房亲戚。
志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笑了笑,没再坚持。
“也行,你自在就好。”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无味。
我看着志强在人群中穿梭,游刃有余地跟每一个人敬酒,谈笑风生。
他身上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疼。
我爹妈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不停地跟同桌的亲戚炫耀着:“看到了吗?那是我大侄子,张总!”
仿佛志强的成功,他们也与有荣焉。
宴席进行到一半,志强端着酒杯,坐到了我身边。
酒气和一种高级香水的味道,一起飘了过来。
“阿伟,最近怎么样?”他问。
“就那样,混日子。”我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干。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我的食道。
“还在邮局?”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哥,说真的,你那工作没啥意思。要不,来我这儿吧?”
我心里一颤,抬起头看他。
“我那儿正好缺一个管后勤的副总,你来干,我给你开……这个数。”
他伸出两个手指头。
“二十万,年薪。比你那死工资强多了吧?”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里也看不出丝毫的施舍。
但我听着,却觉得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自尊上。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我进了邮政局,他去了学校后勤。
所有人都说我风光,他落魄。
二十年后,他成了身家过亿的张总,反过来要给我一个“后勤副总”的职位。
这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讽刺的轮回。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哥,谢谢你的好意。”
我端起酒杯,又给自己满上。
“我这铁饭碗,虽然生了点锈,但捧着还挺暖和的。”
“我干不了你那大事,就这点出息了。”
说完,我把杯里的酒,又是一饮而尽。
志强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他可能觉得我不知好歹,也可能,是看到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没再劝我,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你自个儿想清楚就好。”
他站起身,又被另一群人簇拥着,走向了宴会厅的中心。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堂的繁华,满桌的盛宴,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第五章 绿邮筒
爷爷的寿宴结束后,我喝多了。
王丽和小宝怎么把我弄回家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头疼得像要裂开。
我摸索着下床,喝了一大杯凉水,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路灯还亮着,洒下昏黄的光。
我鬼使神差地穿上衣服,悄悄地出了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
我没有目的地,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我刚参加工作时,负责的那片投递区。
这里是老城区,很多房子都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街道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
我记得,二十年前的夏天,我就是骑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梭在这些巷子里。
车筐里装满了信件和报纸。
每到一个楼下,我就会大喊一声:“35号楼2单元的王大爷,有您的报纸!”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就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重要。
我觉得自己连接着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传递着人们的思念和期盼。
我走到一个巷子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绿色邮筒。
它就静静地立在墙角,身上已经锈迹斑斑,绿色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
我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冰冷的铁皮。
上面还有我年轻时,不小心用投递车刮出的一道划痕。
我记得,那天刮了之后,我还心疼了好半天。
我把手放在那个投递口上。
我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年那些带着各种温度的信件,从我手里滑进去的感觉。
有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喜悦,有远方来信的期盼,有分手信的悲伤。
我靠在邮筒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志强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年薪二十万,比你那死工资强多了。”
强吗?
当然强。
二十万,是我四年的工资。
我可以给王丽买她念叨了很久的金项链,可以给小宝换个最新款的手机,我们甚至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
可是,然后呢?
去他公司当一个后勤副总?
管着一堆我完全不懂的东西,每天对着一群我不认识的人,说着一些我自己都不信的话?
那还是我吗?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小宝刚出生那会儿,我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家抱他。
他小小的,软软的,身上有股奶香味。
我想起王丽生病住院,我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陪着她,给她喂饭,擦身。
我想起我爹妈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我每个周末都回去,陪他们吃饭,聊天,给他们修修家里的东西。
这些年,志强在外面开疆拓土,成了“张总”。
而我,守着我的家,守着我的老婆孩子,守着我的父母。
我没有错过儿子的每一次家长会。
我没有在老婆需要我的时候缺席。
我没有让父母成为“空巢老人”。
我的生活,就像这个绿色的邮筒。
它不漂亮,不先进,甚至有点破旧。
它日复一日地立在这里,做着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事情。
但是,它承载过这个街区几代人的悲欢离合。
它是我青春的一部分,是我二十年岁月的见证。
它有一种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价值。
我的生活,也是。
我可能没有给家人带来大富大贵,但我给了他们最长情的陪伴。
我可能没有成为一个“人物”,但我活成了一个真正的丈夫、父亲和儿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那股憋闷和不甘,突然就消散了。
我不再嫉妒志强了。
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他选择了一条向上攀登的路,看到了更广阔的风景,但也可能错过了路边的小花。
我选择了一条平坦的路,风景虽然普通,但我走得踏实,从容。
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谁比谁更好。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了家。
王丽被我开门的声音惊醒了。
“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她带着睡意抱怨。
“出去走了走。”
我脱掉外套,躺回她身边。
被窝里暖烘烘的,有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我从背后抱住她。
“老婆,辛苦你了。”我轻声说。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吧你?大半夜说什么胡话。”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
“没说什么胡话,就是觉得,这辈子有你跟小宝,挺好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又睡着了。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能装下我的家,我的工作,我身边的人。
但这个小小的世界,是温暖的,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第六章 站台
寿宴的风波,很快就平息了。
生活又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我每天去单位喝茶看报,王丽在家里研究各种养生菜谱。
小宝进入了高三,学*更紧张了。
我拒绝了志强的工作邀请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爹妈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念叨我“死脑筋”。
王丽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是会支持我,还是会埋怨我。
我想,还是不说为好。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自己承担就好。
志强也没有再提过。
我们又恢复了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亲戚关系。
偶尔在路上碰到,他会摇下车窗,冲我按两下喇叭。
我也会朝他挥挥手。
然后,他的奥迪A8绝尘而去,我的老捷达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开。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虽然朝着同一个方向,但永远不会再有交点了。
2021年的夏天,小宝高考结束。
成绩出来那天,我们一家三口紧张得手心冒汗。
当查到分数,看到那个远超一本线的分数时,王丽一下子就哭了。
我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拍着儿子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
最终,小宝被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录取了。
那是我和他妈,连想都不敢想的学校。
摆升学宴那天,志强来了。
他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包,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塞给了小宝。
“好好念书,以后比你爸,比我,都有出息。”他对小宝说。
然后,他端起酒杯,对我和我爹说:“大伯,阿伟,我敬你们一杯。”
“小宝能有今天,是你们教得好。”
“我这些年,光顾着忙生意,我儿子那学*,我都没怎么管过,成绩一塌糊涂。”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落寞。
我这才想起来,他的儿子,比小宝小一岁,学*确实不怎么样。
据说,已经被他安排好了,准备高中毕业就出国留学。
那顿饭,我第一次在亲戚面前,感到了真正的扬眉吐气。
不是因为我的官多大,钱多厚。
而是因为我的儿子,靠自己的努力,挣来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送小宝去上学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我和王丽一起把他送到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都是送孩子的家长和即将远行的学子。
我们帮小宝把行李安顿好,然后站在车厢外,隔着窗户看着他。
他已经比我还高了,脸上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王丽的眼圈又红了,不停地嘱咐着。
“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加衣服……”
小宝笑着,一个劲儿地点头。
“知道了,妈,你们快回去吧。”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了。
王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搂住她的肩膀,看着儿子的脸在窗户里慢慢变小,直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我们就那么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火车的影子。
回家的路上,王丽一直很沉默。
我知道,她心里舍不得。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孩子大了,总要飞的。”我说。
“嗯。”她点点头,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志强发来的一条微信。
“弟,小宝上车了?”
“嗯,刚走。”我回道。
“真羡慕你。”
他的信息很快又来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愣了很久。
羡慕我?
坐拥亿万身家的张总,会羡慕我这个一个月拿五千块工资的邮局小科员?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哥,各有各的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看。
夕阳西下,给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和王丽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二十年了。
从那个拿到转业分配函的夏天开始,我和志强,就像从同一个车站出发的两列火车。
他上了一辆飞速前进的高铁,窗外是飞速变化的风景,他抵达了一个很多人仰望的高度。
我上了一辆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一路走走停停,看的都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如今,我们都到了人生的中点。
我不知道他的终点站在哪里。
但我知道,我的这辆绿皮火车,虽然慢,但车厢里,有我最珍视的一切。
这就够了。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我握紧了王丽的手,慢慢地,朝我们那个虽小但温暖的家走去。
明天,又将是平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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