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酒气、香水味、食物的油腻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成功人士的,那种油滑又自信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我脑子发胀。
我端着一杯半凉的红酒,缩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渔夫,只不过这片“藕花”,没一朵是清白的。

金碧辉煌。
这是我对这场三十年同学聚会唯一的印象。
县一中78届毕业生,三十年再聚首。牵头的是我们县出去的最大的人物,李伟。
如今人家是李伟教授,北大博导,国务院特殊津貼专家,头衔长得能从桌子这头拖到那头。
我呢?
陈东。退休钳工。没了。
我看着那个被一群人围在中心,满面红光,派头十足的男人,手里的酒杯晃了晃,红色的液体像血。
三十年了。
他的脸圆了,头发少了,但那副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倨傲的模样,一点没变。
变得只是,他穿着上万块的定制西装,而我穿着来之前老婆特意翻出来的,压在箱底的“好衣服”,一股樟脑丸子味。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樟脑丸和酒店奢靡气息的味道,呛得我有点想咳嗽。
来之前,老婆给我熨了一遍又一遍的衣服,嘴里不停地念叨:“老陈,去了别跟人犟,多笑笑,跟老同学多聊聊,说不定哪个就能帮你给儿子找个好工作呢。”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想着另一码事。
我想看看他。
看看这个顶着我的名字,走进了北大校门,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人生的男人。
看看他,还记不记得我。
终于,他那边的人群散开了一点,他端着酒杯,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大概是想去阳台透透气。
机会来了。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像破旧的鼓风机,呼啦呼啦的。
我攥着酒杯,迎了上去。
“李伟。”
我开口,声音有点干,像被砂纸磨过。
他停下脚步,那双在无数照片和电视画面里出现过的、睿智而深邃的眼睛,落在我脸上。
他足足看了我三秒。
三秒钟,足够一个人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起一件沉了三十年的往事。
我看见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瞳孔里那一瞬间的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一丝慌乱,一丝惊恐,一丝……狼狈。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他脸上堆起一种标准的、公式化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的笑容。
“您好,您是……?”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像大提琴。
完美的社交辞令。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我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成功”与“体面”的脸。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不好意思,老同学太多了,我这记性……您是哪位?我们……认识吗?”
他不认识我。
他装作不认识我。
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有点大声,把旁边几个正在互相吹捧的同学都吸引过来了。
“不认识。”我点点头,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火烧火燎的。
“是我认错人了。”
说完,我把空酒杯往旁边路过的服务生托盘里一放,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
走出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外面是初秋的凉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酒劲上来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好像也跟现在一样,闷热,压抑,风里都带着一股子烦躁。
那年,我十八岁。
我们家成分不好。
这三个字,在那个年代,就像一个刻在脸上的烙印,洗不掉,也遮不住。
我爷爷是解放前的小地主,虽然田产早就没了,但这顶“地主”的帽子,像个传家宝,稳稳当当扣在了我爸头上。
我爸是个中学老师,教物理的,脑子好使,但一辈子谨小慎微,见人先低三分头。
即便如此,每次运动,他都是第一批被揪出来批斗的。
我在学校,成绩是最好的。
年年第一,从小学到高中,从没变过。
但我也知道,我的成绩,可能什么用都没有。
78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惊雷,炸醒了我们这些被耽误的年轻人。
整个县城都疯了。
无数尘封已久的书本被从箱底翻出来,没日没夜的苦读,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那是一种对未来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我也一样。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数理化*题集,全都做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梦想,是北大物理系。
我想像我爸一样,当个老师,不,是当个大学教授。
我想站在中国最高学府的讲台上,告诉所有人,地主的孙子,也能研究出最尖端的物理。
模拟考,我次次都是全县第一,把第二名甩开几十分。
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激动地说:“陈东,你这成绩,考北大清华,稳了!”
我只是笑笑,没说话。
我知道,横在我面前的,不只是一张考卷。
还有一张薄薄的,却比城墙还厚的,政审表。
李伟,就是那时候进入我视野的。
他是我同班同学,坐在教室的另一头。
他爸是县革委会的一个副主任,不大不小的官,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已经是通天的人物。
李伟不爱学*,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看小说,成绩在班里吊车尾。
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有他爸。
高考前一个月,一个闷热的晚上,我家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李伟的父亲,李主任。
他提着一包点心,一瓶罐头,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和煦笑容。
我爸诚惶诚恐地把他请进来,连坐的凳子都用袖子擦了三遍。
“老陈啊,别紧张,我今天来,是家事,私事。”李主任开门见山。
我妈赶紧给他倒水,水是温的,我妈怕太烫,兑了点凉的。
李主任没喝,他看着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这是……陈东吧?真是个好小伙子,一表人才。”
我爸陪着笑:“犬子,不成器。”
“诶,话不能这么说。”李主任摆摆手,“陈东的成绩,全县谁不知道?那是状元之才啊!”
我爸的腰弯得更低了。
“李主任,您过奖了,这孩子……就是死读书……”
接下来,李主任没有再绕圈子。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砸在我家的心口上。
他说,李伟的成绩,肯定考不上大学。
他说,他这个当爹的,愁得睡不着觉。
他说,他看中了我的才华。
然后,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让陈东,替我们家李伟,去考试吧。”
我爸妈都懵了。
我当时就站在门后,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这……这怎么行?这是犯法的啊!”我爸的声音都在抖。
“老陈,”李主任的语气沉了下来,“什么叫犯法?特殊时期,特殊办法。我是为国家爱惜人才,也是想帮你们家一把。”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分析。
“陈东的成绩,没得说。但是,他的政审,能过吗?”
一句话,戳中了我家的死穴。
我爸的脸瞬间就白了。
“就算他考了全省状元,只要政审材料上,‘家庭成分’那一栏写着‘地主’,你觉得,北大清华的门,会朝他开吗?”
“说句不好听的,连个专科学校,都得掂量掂量。”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蝉,在不知疲倦地嘶叫。
“但是,”李主任话锋一转,“如果,他换个身份呢?”
“李伟的政审,绝对没问题。根正苗红。”
“陈东去考,以李伟的名义。考上了,前途无量。我们李家,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他抛出了他的条件。
第一,给我爸的教师档案里,那顶“地主”的帽子,他负责想办法摘掉。
第二,给我,在县里的机械厂,安排一个正式工的名额。铁饭碗。
第三,再给一笔“营养费”,五百块钱。
五百块!
在1978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爸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几块。
我能听到我妈粗重的呼吸声。
我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石像。
“老陈,你好好想想。”李主任站起身,“这不是害了陈东,这是救他,也是救你们全家。”
“一个铁饭碗,一份清白的政治身份,这比一个虚无缥缈的大学梦,要实在得多吧?”
“我等你的答复。”
李主任走了,留下那包点心和罐头,像两块烙铁,烫着我们全家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们家一夜没睡。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劣质的旱烟,呛得满屋子都是烟。
我妈坐在床边,不出声地抹眼泪。
我在我的小屋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黑的,我的未来,也是黑的。
我恨。
我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我恨我自己的出身。
我也恨李主任,恨李伟。
可是,我爸的驼背,我妈的眼泪,还有那个“铁饭碗”的诱惑……
第二天,我爸去找了李主任。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对我说:“儿子,爸对不起你。”
我摇了摇头。
“爸,别说了,我同意。”
那一刻,我感觉我心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
李主任的权力,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确实好用。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我的准考证,换成了李伟的。
照片还是我的,名字,变成了“李伟”。
高考前一天,李主任又来了一趟。
他带来了一个人,是李伟。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快,叫陈东哥。”李主任推了他一把。
“陈……陈东哥。”他小声地喊了一句。
我没应。
李主任有点尴尬,他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我爸手里。
“这是五百块,你们点点。”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们家李伟的个人信息,籍贯、父母姓名、出生年月,你背熟了,千万别在考场上说错了。”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份。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开始分岔。
李主任千叮咛万嘱咐,考场上不要跟任何人说话,考完就走,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我全程没说一句话。
李伟站在他爸身后,像个影子。
临走前,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察的愧疚。
或者,是我的错觉。
高考那两天,天气异常闷热。
我拿着印着“李伟”名字的准考证,走进了考场。
监考老师扫了一眼我的脸,又看了一眼准考证上的照片,点了点头,就让我进去了。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坐到座位上,我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我的梦想,北大物理系。
然后,我把这个梦,连同我自己的名字,一起埋葬了。
发下卷子。
我睁开眼,眼神变得平静而锐利。
从现在起,我不是陈东。
我是李伟。
我要为“李伟”考出一个状元。
这是我的交易。
我必须完成它。
那两天的考试,对我来说,与其说是煎熬,不如说是一种发泄。
我把所有的愤懑、不甘、痛苦,全都倾注在了笔尖上。
每一道题,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汉字,都像是从我心里抠出来的。
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心愿》。
我写了。
我写的心愿,是成为一名科学家,为祖国的四化建设添砖加瓦。
写得文采飞扬,激情澎湃。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滴血。
考完最后一门,我没有回头,第一个走出了考场。
考场外,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
我低着头,穿过人群,没有找到我爸妈的身影。
我知道,他们不会来。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站在北大的校门口,金色的阳光洒在我身上。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陈东。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放榜那天,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县一中的李伟,考出了全县,乃至全市的最高分!
省报的记者都来了。
李主任家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我躲在家里,听着外面震天的锣鼓和鞭炮声,感觉那么不真实。
李伟穿着大红花,被簇拥着,脸上挂着腼腆又骄傲的笑容。
他爸李主任,更是意气风发,跟每一个来道贺的人握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孩子,争气!给我们老李家,给咱们县,争光了!”
没人知道,这个“争气”的状元,是个冒牌货。
一个星期后,我的“铁饭碗”下来了。
县机械厂,钳工。
我爸的档案,也真的被修改了,那顶压了他半辈子的“地主”帽子,被摘掉了。
我们家,好像真的迎来了新生。
我去机械厂报到那天,我爸送我到门口。
他拍了拍我身上的蓝色工装,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儿子,好好干。”
“嗯。”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走进了那个充满机油味和钢铁噪音的工厂。
这一干,就是三十年。
李伟去北大报到的那天,是坐火车走的。
整个县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去送了。
站台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我没有去。
那天,我正好上中班。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我戴着手套,握着锉刀,一下一下地打磨着一个冰冷的铁块。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火车开动的汽笛声,好像穿透了厂房的墙壁,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继续埋头,打磨着我的零件。
我的人生,就像这个零件一样,被固定在了模具里,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打磨。
从学徒工,到一级工,二级工……直到退休,我成了一个八级钳工。
厂里的人都说,陈师傅的手,比机器还准。
我带出了很多徒弟。
他们有的后来当了车间主任,有的自己出去开了厂,成了大老板。
他们见到我,都还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陈师傅”。
我娶了妻,生了子。
我的妻子是厂里的会计,一个普通的女人,善良,也有些市侩。
她会因为我没能分到新房子而跟我吵架,也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着我。
我的儿子,长得像我,但性格不像。
他没有我那么沉默,也没有我那么……拧巴。
他学*成绩一般,最后考了个本地的二本。
毕业后,工作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我老婆没少为这事埋怨我。
“你看看你,老陈,一辈子就是个死脑筋!当初你要是活络点,多跟领导走动走动,现在至于连儿子的工作都安排不了吗?”
我听着,不说话。
我怎么跟她说?
说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走动”?
说我本来有机会,去走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说了,她也不会懂。
她只会觉得,我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三十年里,我偶尔会听到关于李伟的消息。
从县里传来的零星话语,从报纸上,甚至从电视上。
他本科毕业,留校。
他公派出国,留学。
他成了当时最年轻的副教授。
他主持了国家级的科研项目。
他……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那么高。
每听到一次他的消息,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疼,但很麻。
我把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压在心底,从不跟任何人提起。
包括我的父母。
我爸摘掉帽子后,心情好了很多,身体也硬朗了。
他再也不用见人就低头了。
退休后,他还被一个私立中学返聘回去,教了几年书。
他好像已经忘了那件事。
或者,他只是假装忘了。
我们父子俩,对此,心照不宣。
我妈,拿着那五百块钱,把家里重新拾掇了一遍,还给我存了老婆本。
她好像觉得,这笔交易,是划算的。
只有我。
只有我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
我失去的,是一个本可以完全不同的人生。
所以,当三十年同学聚会的邀请函送到我手上时,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要去。
我没告诉老婆,李伟就是那个组织者。
我只是说,老同学,很多年没见了,想去看看。
她很高兴,觉得我终于“开窍”了。
然后,就发生了酒店里那一幕。
他的一句“我们认识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以为,三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伤口愈合。
我以为,我只是想去讨一个答案,一个眼神,一个心照不宣的点头。
我甚至没想过要拆穿他。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陈东,还活着。
我没忘。
可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他把我,连同那段过去,一起从他的记忆里,彻底抹去了。
或者说,他试图抹去。
从酒店出来,我没回家。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秋风萧瑟,吹得我有些冷。
我走进一家路边的小饭馆,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
辛辣的酒,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没醉。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自我麻痹,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一切,而我,却要像个影子一样,活在这片阴暗里?
凭什么他可以站在云端,对我露出那种鄙夷又陌生的眼神?
不。
我不甘心。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疯狂地发芽。
我不要钱,也不要他所谓的补偿。
我只要一个公道。
我要让他,站在我面前,亲口承认,三十年前,他偷走了我的人生!
第二天,我酒醒了。
宿醉的头疼,让我更加坚定了昨晚的想法。
我开始计划。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伟现在是社会名流,身边围着一群人,我想接近他,并且是私下里接近他,很难。
硬闯,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敲诈犯。
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无法拒绝,必须单独见我的契机。
我想到了一个人。
张贵。
当年我们班的同学,也是我的同桌。
一个很瘦小,很不起眼的男孩,但心思很活络。
当年,李主任找上我家之前,曾经找过张贵,让他给我递过话。
张贵当时说得语焉不详,只说有人想找我“帮个忙”,事成之后,好处*的。
我当时没理他。
现在想来,他可能知道一些内情。
聚会上,我没怎么注意他。
我翻出那本印着所有同学联系方式的纪念册,找到了张贵的名字。
他留的,是一个手机号。
他还在县城。
我拨通了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油滑。
“我是陈东。”
“陈东?”对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哎呦,是陈大学霸啊!稀客,稀客!昨天聚会你怎么走那么早?我还想跟你多喝几杯呢!”
他的热情,让我有点意外。
“有点事,就先走了。”我淡淡地说。
“理解理解,你们这些大忙人。”张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谄媚,“陈师傅,现在是厂里的领导了吧?”
“我退休了。”
“退……退休了?”张贵那边明显又是一愣,随即语气就变了,那股子热情,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降了八度。
“哦……退休好,退休好,享清福了。”
我不想跟他废话。
“张贵,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当年……高考那事,你还记得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陈东,都……都过去三十年了,提那个干嘛?”张贵的生意,变得有些紧张。
“我就是想知道,你当时,到底知道多少?”
“我……我能知道啥啊!”他立刻否认,“我就是个传话的!李主任让我给你带个话,我就带了,别的,我一概不知!”
他在撒谎。
他的语气出卖了他。
“张贵,”我加重了语气,“我们同学一场,我不想为难你。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张贵的声音尖了起来,“真相就是,人家李伟是状元,上了北大,成了大教授!你呢,就是个工人!这就是命!你懂吗?”
“命?”我冷笑一声,“是他的命,还是我的命?”
“陈东,我劝你别钻牛角尖!”张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人家李教授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惹得起吗?安安分分过你的日子得了,别自找麻烦!”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没有愤怒。
反而,我更加确定了。
张贵,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且,他很怕。
他在怕什么?怕我?
不,他在怕李伟。
看来,我得亲自去会会他。
第二天,我根据纪念册上的地址,找到了张贵家。
他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看样子,混得也并不如意。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应该是他老婆。
“你找谁?”女人睡眼惺忪地问。
“我找张贵。”
“张贵!有人找!”女人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就自顾自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张贵穿着背心裤衩,趿拉着拖鞋出来了。
看到我,他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难看。
“你……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我想跟你聊聊。”我走进屋,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
屋里很乱,一股烟味和剩饭的味道。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张贵站在我对面,一脸警惕。
“那就听我说。”我看着他,“当年,李主任给了你多少好处?”
张贵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当年,你爸不是在公社的农机站上班吗?后来,怎么就调到县粮食局了?还分了房子。那会儿,想从公社调进县城,可不容易吧?”
这些,都是我昨天晚上,打电话给另一个老家的同学,旁敲侧击问出来的。
张贵的嘴唇开始哆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笑了,“那要不要,我去找李大教授问问?就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有个叫张贵的同学,帮他办了一件‘小事’。你说,他现在功成名就了,会不会感激你这个当年的‘功臣’?还是会觉得,你是个麻烦?”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张贵的软肋。
他“扑通”一下,瘫坐在了沙发上。
“陈东……陈哥……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不想干什么。”我看着他,“我只要你,把当年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我。”
“还有,帮我约李伟出来。单独见一面。”
张贵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没得选。
在我的逼视下,他终于交代了。
当年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龌龊。
李主任最开始,确实只是想找个枪手。
他通过张贵,物色了好几个成绩好的学生。
但那些学生,要么是自己也有希望考上,要么是胆子小,不敢干。
只有我,成绩最好,但背景最差。
我是最完美的目标。
而张贵,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传话人,在其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他不仅是传话,更是李主任的“狗头军师”。
是他,向李主任分析了我的家庭情况,断定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我家里一定会同意。
“换准考证”这个主意,也是他提出来的。
作为回报,李主任把他爸调进了县城,解决了他们一家人的户口和工作。
“陈哥,我……我当年也是鬼迷心窍!”张贵声泪俱下,“我就是个小人物,我能怎么办?李主任让我干什么,我敢不干吗?”
我看着他那张痛哭流涕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别废话了。”我打断他,“给李伟打电话。”
张贵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
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打,他就把李伟彻底得罪了。
但是,跟我这个“光脚”的相比,他更怕李伟那个“穿鞋”的。
因为我知道他的底细,而李伟,可能早就把他忘了。
电话通了。
张贵按我教的,说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关于三十年前高考的,想和李教授“聊一聊”。
李伟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时间和地点。
城郊的一个茶馆。
挂了电话,张贵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陈哥,我……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你可千万别把我供出去啊!”
我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走了。
三天后,茶馆。
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包间,能看到外面的停车场。
我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静静地等着。
约定的时间快到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入了停车场。
车牌号很扎眼,几个8。
车门开了,李伟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休闲的夹克,戴着一副墨镜,显得很低调。
他一个人来的。
他走进茶馆,服务员想引他去别的包间,他摆了摆手,径直朝我这个包间走来。
看来,张贵已经把房间号告诉他了。
包间的门被推开。
他摘下墨镜,那双熟悉的眼睛,再次落在我脸上。
这一次,没有了疑惑,没有了伪装。
只有一种冰冷的、压抑着怒火的平静。
“是你。”
他开口,声音很沉。
“是我。”我点了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李教授,请坐。”
他没坐。
他站在桌子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想要什么?”他开门见山,“钱?还是别的?”
他的语气,就像在打发一个乞丐。
我笑了。
“我如果想要钱,三十年前,我就该来找你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陈东。”
他终于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想跟你聊聊天。”我说,“聊聊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他冷冷地说,“当年的事,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我重复着这四个字,感觉无比讽刺。
“难道不是吗?”他反问,“你爸的政治问题解决了,你拿到了机械厂的铁饭碗。在当时,多少人羡慕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什么不满意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让你,亲口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李伟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费尽周折,只是为了这三个字。
随即,他脸上露出一种荒谬的、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的表情。
“对不起?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给了你家天大的好处!我让你爸从一个‘地主崽子’,重新变回了‘人民教师’!我给了你一个一辈子吃喝不愁的铁饭碗!没有我,你陈东,就算考了状元,也屁都不是!你连上大学的资格都没有!你现在,应该感谢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激动起来。
包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我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本发黄的、用线装订起来的笔记本。
我把它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你还认识吗?”
李伟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他的瞳孔,又一次猛地收缩。
那是我的错题本。
高三那年,我记了整整一本。
上面,有我用不同颜色的笔,做的各种标记和注解。
字迹,工整,清秀。
是属于十八岁的陈东的字迹。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当年,我替你去考试前,班主任把你叫到办公室,让你把我的笔记借去‘参考参考’。”我平静地叙述着,“你还记得吗?你当时拿走的,就是这本。”
“考完试,你把它还给了我。大概,你觉得这东西,没什么用了吧。”
李伟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本笔记,但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一直留着它。”我说,“每当我怀疑,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是一个钳工的命的时候,我就会把它拿出来看看。”
“它提醒我,我曾经,离我的梦想那么近。”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李伟,你偷走的,不是一个上大学的名额。”
“你偷走的,是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你可以说,那是交易。但你心里清楚,那不是一桩平等的交易。你用你的权势,和我父亲的软肋,逼我做出了选择。”
“三十年了,你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荣誉,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上。而我,在车间的噪音里,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向你讨要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欠我的。你欠我一个道歉。”
李伟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本错题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
“你……你把它收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怎么?怕了?”我冷笑,“怕这东西,会毁了你的一切?”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说吧,要多少钱,你才肯把这东西给我,才肯永远闭嘴!”
他终于露出了他的底牌。
钱。
他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
可以抹平所有的罪恶和不堪。
“我不要钱。”我摇了摇头,“我只要你,站在这里,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陈东,对不起’。”
我的坚持,似乎激怒了他。
“陈东,你不要得寸进尺!”他面目狰狞,“别以为我真的怕你!三十年前,我能让你翻不了身,三十年后,我一样可以!”
“是吗?”我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你可以试试。你可以动用你的关系,让我失业,让我家破人亡。我烂命一条,我不在乎。”
“但是,这本笔记,我已经复印了很多份。我交给了几个我信得过的人。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这些东西,会立刻出现在北大纪委的桌子上,会出现在各大媒体的邮箱里。”
“我倒想看看,你这个德高望重的李大教授,到时候,怎么收场。”
我是在诈他。
我哪有什么复印件,更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
我只有我自己。
但我的气势,镇住了他。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包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他喃喃自语。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就像我这三十年的人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我面前,满脸的疲惫和颓败。
他看着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陈东……”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当年的事……”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是我,对不起你。”
他说出来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那五个字,像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钟鸣,在我耳边响起。
嗡——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心里那块压了三十年的巨石,轰然倒塌。
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巨大的空虚。
我看着眼前的李伟。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皱纹尽显,头发也显得更加稀疏。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教授,只是一个做了错事,并且为此担惊受怕了三十年的,普通男人。
“我知道了。”
我站起身,把那本错题本,重新放回我的布包里。
“你要把它带走?”他紧张地问。
“它是我的东西。”我说,“我留着,是个念想。”
“你……你不会……”
“放心。”我打断他,“我说过,我只要一句道歉。现在,我拿到了。”
“至于你的人生,你的荣誉,你的地位,都跟我没关系。”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我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走出茶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我胸口,憋了三十年。
一切,都结束了。
我没有去想,李伟以后会怎么样。
他会继续担惊受怕,还是会因为我的“宽恕”而感到解脱?
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陈东,解脱了。
我回到了我的城市,我的家。
老婆看我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有些担心。
“老陈,你没事吧?是不是同学聚会受什么刺激了?”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见了些老朋友,有点感慨。”
我没告诉她真相。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自己,对身边的人,都是一种保护。
生活,还在继续。
我每天,还是去公园里溜达,跟老头们下下棋,吹吹牛。
儿子依旧在那个半死不活的公司里混着。
老婆依旧在为柴米油盐和儿子的前途发愁。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的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不再失眠,不再做那个关于北大的梦。
我开始能坦然地,面对我的钳工身份,我这平凡甚至有些失败的人生。
有一天,儿子下班回家,兴冲冲地对我说:“爸,我有个同学,他爸是教育局的,说可以帮我调到市里的一所中学当个行政,就是得花点钱打点。”
老婆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那敢情好啊!要多少钱?”
“大概……要五万。”儿子有点不好意思。
老婆的脸垮了下来:“五万?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她转头看我,那眼神,又带上了熟悉的埋怨。
“都怪你!没本事!”
要是以前,我听到这话,心里肯定又会堵得慌。
但那天,我没有。
我看着儿子那张既渴望又为难的脸,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我笑了笑,对老婆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拿出了我所有的积蓄,又找我带过的那些当了老板的徒弟,借了一点。
凑够了五万块,交给了儿子。
“爸……”儿子拿着钱,眼圈红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像我。”
别像我,因为一步错,而抱憾终身。
虽然,这未必是一条正确的路。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能做的,就是支持他。
我忽然明白了。
我的人生,也许并不失败。
我没能成为大学教授,但我用我的双手,养活了我的家,带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徒
弟。
我没能给儿子一个显赫的背景,但我教会了他,要靠自己去争取。
我失去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但我也收获了,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那本错题本,我还留着。
有时候,阳光好的下午,我还会拿出来翻一翻。
看着上面年轻的字迹,我会想起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想起他的梦想,他的不甘,和他最后的选择。
我不后悔。
真的。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我不知道,在那个闷热的晚上,面对李主任的提议,我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人生,没有如果。
至于李伟。
从那次茶馆一别,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再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他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我的生命,留下一道灼热的伤痕,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
他也许会永远活在那个谎言里,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最初的那个。
而我,陈东。
一个退休的八级钳工。
我活在真实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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