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个夏天,蝉鸣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给煮沸了。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手心的汗几乎要把它浸透。不是什么顶尖学府,但也是我拼了命才够到的一个本科线。我冲进那间租来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想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陈阳。
他正坐在小马扎上,对着一盆水搓洗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影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

“陈阳!我考上了!”我把通知书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他抬起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就黯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没接我的通知书,只是用沾满泡沫的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知道了。”他声音很低,闷闷的。
我心里的那团火,被他这盆冷水浇得“刺啦”一声,冒起一阵白烟。
“你怎么了?不为我高兴吗?”我挨着他蹲下,小心翼翼地问。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屋子里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声,像在催促着什么。
“小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聊聊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们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他说,他落榜了。
意料之中,却还是让我心头一紧。他高三后半学期就没怎么去过学校,说是家里出了事,得去打工。我问他什么事,他总是摆摆手,说,你别管,好好学*就行。
我以为,他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我以为,等我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关系,”我握住他粗糙的手,他的手很凉,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你可以复读,我等你。我上大学可以做兼职,我……”
“小秋,”他打断我,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挣扎和……一种让我陌生的决绝,“我不想复读了。”
“那你想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我想让你先别去上大学。”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先别去上学,”他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你去找个工作,先工作两年。我……我想去读个好点的专科,学门技术,比如汽修或者厨师。学费和生活费……你先帮我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蝉鸣,此刻听起来尖锐得像在嘲笑。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爱了三年的脸。我们从高一就在一起,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在图书馆里做题,一起在寒冷的冬夜里分一根烤红薯。我以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彼此的人。
可现在,我只觉得陌生。
“你的意思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让我放弃我的大学,去工作,赚钱……供你上学?”
他避开我的目光,点了点头。很轻,但很肯定。
“为什么?”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陈阳,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别问了,”他显得有些烦躁,“你就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那一刻,我感觉心被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不是没想过我们的未来。我想过,等我大学毕业,找一份好工作,我们可以一起在这个城市里扎根,买一个小小的房子,养一只猫。所有的规划里,都有他。
可他的规划里,我却成了一块垫脚石。一块他用来过河,过完就可以丢掉的石头。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
“我不愿意。”我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仿佛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我抽回我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阳,那是我的大学,是我熬了多少个夜晚,刷了多少套卷子才换来的。凭什么要我为了你放弃?”
“就凭我们在一起三年!”他“霍”地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小秋,我以为你会理解我!我以为你会支持我!现在只是让你暂时牺牲一下,等我毕业了,我加倍还给你!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自私?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是,我自私。”我抹了一把眼泪,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自私地想上我自己的大学,我自私地想过我自己的人生。陈阳,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女朋友,你想要的是一个扶贫的。”
“你……”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扬起手,似乎想打我。
我挺直了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小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我转身,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后悔的人,是你。”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所有的坚强都会土崩瓦解。
我一路跑,一路哭,像个疯子。跑出那条狭窄的巷子,跑过那个我们曾无数次并肩走过的街角,直到跑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我妈在外面敲门,问我怎么了。
我隔着门板,说,妈,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哭湿了半个枕头。
我哭我们逝去的三年青春,也哭那个曾经在我眼中闪闪发光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我不认识的模样。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核桃似的眼睛,去学校拿了档案。
班主任看到我,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秋啊,考得不错。去了大学要继续努力,以后会有大出息的。”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是的,我要努力。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而是为了我自己。
从那天起,我删除了陈阳所有的联系方式。我告诉自己,林小秋,你的人生,从现在开始,只属于你自己。
可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在去大学报到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曾在我打瞌睡时,悄悄塞在我手里的热牛奶。
想起他曾在下雨天,把唯一一把伞都倾向我,自己淋湿了半个肩膀。
想起他曾在我耳边信誓旦旦地说,小秋,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些甜蜜的过往,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的心上,不深,却绵绵不绝地疼。
我旁边的阿姨看我一直在掉眼泪,递给我一张纸巾,关切地问:“小姑娘,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分了。”我说。
阿姨叹了口气,说,分了就分了,好姑娘,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是啊,我会遇到更好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先成为那个更好的自己。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精彩,也比我想象的要辛苦。
我所在的城市是一线大都市,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而我,就像一棵被移植过来的小树,努力地想在这里扎下根。
我的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工人,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只够勉强温饱。
为了不让他们那么辛苦,也为了让自己活得更有底气,我开始了疯狂的兼职生涯。
发传单,做家教,去餐厅端盘子,在奶茶店摇奶茶……只要是能赚钱的活,我都干。
最累的时候,我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就奔波在各个兼职地点。
室友们都说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知疲倦。
她们不知道,我不是不知疲倦,我只是不敢停下来。
我怕一停下来,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委屈和不甘,就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和赚钱上,不给自己留一丝胡思乱想的空隙。
我的专业是市场营销,一门听起来很虚,但做起来却很实的学科。
我发现自己对它有种天生的敏感。我喜欢分析消费者的心理,喜欢策划那些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活动方案。
大二那年,我凭着一个校园推广方案,拿到了一个全国大学生广告创意大赛的金奖。
奖金有两万块。
拿到奖金的那天,我请全寝室的姐妹去吃了顿大餐。那是我上大学以来,第一次那么奢侈。
饭桌上,室友小敏喝了点酒,搂着我的脖子说:“小秋,你真牛。你是我见过最拼的女孩。”
我笑了笑,喝了一大口果汁。
牛吗?
我只是别无选择。
那两万块钱,我没有乱花。一部分寄回家里,剩下的,我报了一个英语口语班和一门编程的网课。
我知道,在这个时代,一技之长已经不够了,你必须让自己成为一个“多边形战士”。
大三,我通过了英语六级,还拿到了计算机二级证书。同时,我开始有意识地去一些大公司实*。
第一份实*是在一家知名的快消品公司。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数据,写报告,给正式员工打下手。
很琐碎,也很枯燥。
但我不嫌弃。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我观察我的领导是如何跟客户沟通的,学*同事们是如何做PPT的,甚至连前台姐姐接电话的礼仪,我都默默记在心里。
有一次,部门要临时做一个竞品分析报告,第二天就要交。负责人急得焦头烂-额,因为好几个同事都请假了。
我主动请缨,说,李姐,交给我吧。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行吗?这可不是学校里的作业。
我说,我试试。
那天晚上,我通宵没睡。
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分析了十几款竞品,从市场定位、营销策略、用户反馈等多个维度,做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PPT。
第二天一早,我把报告发到李姐的邮箱。
半个小时后,她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小秋,”她说,“你让我刮目相看。这份报告,比很多正式员工做的都要好。”
她顿了顿,又说:“好好干,毕业后,我推荐你留下来。”
那一刻,我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我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看到了一丝曙光。
实*结束后,我顺利拿到了那家公司的return offer。
毕业后,我成了别人口中羡慕的“大厂员工”。
工作比实*更忙,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我像一个陀螺,不停地旋转,从市场专员,到高级专员,再到项目主管。
我升职加薪,换了更大的出租屋,给自己买了第一支名牌口红,第一双上千块的鞋。
我学会了化精致的妆,穿得体的职业装,在谈判桌上与人唇枪舌战,也能在酒会上笑语晏晏,游刃有余。
我活成了我曾经最想成为的样子。
独立,自信,从容。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偶尔感到孤独。
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
我也会想起陈阳。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去读专科了吗?毕业了吗?找到工作了吗?
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为了生活而奔波?
有一次,高中同学聚会,有人提起了他。
说他当年没去复读,也没去读什么专科,而是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跟着一个装修队干活。
后来,他爸妈不知道从哪里凑了点钱,给他开了个小小的设计工作室,专门帮人做室内设计。
听说,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糊口。
听到这些,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只是觉得,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让两条曾经紧紧交织的线,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们,终究是活在了两个世界里。
再次见到陈阳,是在五年后。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作为甲方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去参加一个新项目的招标会。
我们公司最近拿下了市中心一个高端楼盘的整体营销策划案,其中一部分,是样板房的软装设计。
这次招标,就是为了筛选出合适的软装设计公司。
我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听着各家公司代表的提案。
轮到一家叫做“初阳设计”的工作室时,我*惯性地抬起头。
当我看清走上台的那个人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他。
陈阳。
五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他比以前更高,也更瘦了。皮肤是常年在外面跑的黝黑,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也打得歪歪扭扭。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身边的同事用手肘碰了碰我,小声问:“林总,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对着他,也对着他身后同样一脸错愕的团队成员,淡淡地说:
“可以开始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藏在桌下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他的提案,讲得磕磕巴巴。
看得出来,他准备得很充分,PPT也做得有模有样。但是因为紧张,他频频出错,好几次都忘了词。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孩,急得不停地给他递眼色,小声提醒。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是有快感的。
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感。
陈阳,你看到了吗?
当年那个被你要求放弃学业,去供你读书的女孩,现在就坐在这里,决定着你的饭碗。
你不是说,我会后悔的吗?
现在,后悔的人是谁?
这个念头只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秒,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我告诉自己,林小秋,你是专业的。
公是公,私是私。
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他的提案讲完后,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提案,是所有公司里最差的。
按照正常的流程,他已经被淘汰了。
我合上笔记本,正准备宣布结果。
他却突然开口了。
“林……林总,”他鼓足了勇气,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我今天表现得不好。但是,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的设计方案,真的是用心做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双手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们为这个项目做的手绘稿和一些设计构思,比PPT上呈现的要详细得多。请您,看一看。”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本子,没有接。
那个本子,我很眼熟。
是我们高中时,一起买的。
我们曾在那上面,画满了我们对未来的想象。
画我们梦想中的家,画我们想一起去旅行的地方,画我们孩子的模样。
如今,这个本子,却成了他向我乞求一个工作机会的道具。
多么讽刺。
我身边的同事,也是这次项目的副总监,皱了皱眉,开口道:“这位先生,我们的时间很宝贵。招标会已经结束了,请回吧。”
陈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拿着那个本子,手僵在半空中,收回去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窘迫到了极点。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我恨他吗?
恨的。
我恨他当年的自私和凉薄,恨他轻易地就否定了我们三年的感情。
可是,看着他现在这副落魄的样子,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甚至,还有一丝不忍。
我终究,还是心软了。
我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本子。
“好,我看看。”我说,“你们先回去等通知吧。”
陈阳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谢谢!谢谢林总!”他连声道谢,对我鞠了好几个躬。
我没有再看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他们走后,副总监不解地问我:“林总,你还真看啊?这家公司明显不行,规模又小,经验又不足,刚才那个提案讲得跟笑话一样。”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翻开了那个本子。
本子的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两个名字:
陈阳 & 林小秋。
中间,还画了一个*的爱心。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翻开本子,里面是一张张精美的手绘图。
客厅,卧室,书房,厨房……每一个空间的设计,都充满了巧思和灵气。
色彩的搭配,材质的选择,光影的运用……都恰到好处。
看得出来,他是有天赋的。
而且,很用心。
在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张小小的户型图。
那是我曾经跟他描述过的,我梦想中的家的样子。
有一个*的落地窗,一个可以晒太阳的阳台,一个开放式的厨房,还有一个摆满了书的书架。
他竟然,还记得。
图纸的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小秋的家。”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了那行字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副总监看到我哭了,吓了一跳。
“林总,你……你没事吧?这……这什么情况啊?”
我合上本子,擦了擦眼泪,对他摇了摇头。
“没事。”
“那这家公司……”
“让他们进第二轮吧。”我说。
“什么?”副总监以为自己听错了,“林总,你不是开玩笑吧?就凭这几张手绘图?”
“就凭这个。”我把本子递给他,“你看看他们的设计。虽然提案讲得不好,但方案本身,是有亮点的。我们做项目的,不能只看表面功夫,更要看内核。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
副总监将信将疑地接过本子,翻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但眼神里,却慢慢露出了惊讶和赞赏。
“嘿,你别说,”他看完后,啧啧称奇,“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这设计,比前面那几家大公司的,有意思多了。”
“所以,”我看着他,“我的决定,有问题吗?”
他合上本子,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没问题。林总,我服了。”
就这样,陈阳的公司,破天荒地进入了第二轮。
第二次提案,陈阳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换了一身合体的西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这次,他没有再紧张,提案讲得流畅而自信。
他详细地阐述了他的设计理念,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非常周到,甚至还做了一个3D效果的演示视频。
他的方案,赢得了在场所有评委的一致好评。
最终,经过投票,初阳设计,成功中标。
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我看到陈阳和他团队的成员们,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
他隔着人群,遥遥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喜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愫。
我只是朝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项目正式启动后,我们成了工作上的伙伴。
我是甲方,他是乙方。
我们的交流,仅限于工作。
开会,审图,跑工地……
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距离。
他叫我“林总”,我叫他“陈工”。
我们绝口不提过去,仿佛那三年,只是一场被遗忘了的梦。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他依然记得我的喜好。
他知道我不喜欢太复杂的设计,所以他的方案,总是以简约为主。
他知道我喜欢温暖的色调,所以样板房的主色,他选了米白和原木色。
他甚至记得,我对某种特定的花粉过敏,所以在选择绿植的时候,他特意避开了那一类。
这些细节,他都做得不动声色。
如果不是我对他太过了解,或许根本不会发现。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逛家居市场,挑选软装配饰。
我看中了一个星空图案的抱枕,觉得很别致。
他却在一旁,淡淡地说:“林总,这个抱枕的填充物是羽绒,您可能会过敏。旁边那个棉麻的,更适合您。”
我愣住了。
我羽绒过敏这件事,我自己都快忘了。那是高二冬天,他送了我一条羽绒围巾,结果我戴了一天,脖子上就起了红疹。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陈工提醒。”我放下那个抱枕,拿起了他推荐的那个。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跟店员沟通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是早已分道扬镳的陌路人,还是藕断丝连的旧情人?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陈阳的工作能力,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不仅有才华,而且非常敬业。
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他可以为一个细节,跟施工队磨上大半天。
有一次,为了等一块从国外定制的地毯,他在工地上守了整整一夜。
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和满身的疲惫,我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一丝敬佩。
这个男人,虽然在感情上,曾让我失望透顶。
但在事业上,他确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和伙伴。
样板房开放的那天,大获成功。
来看房的人,络绎不绝,对我们的设计赞不绝口。
公司的领导,对我也大加赞赏,当场就宣布,给我发一笔丰厚的项目奖金。
庆功宴上,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同事们轮流过来给我敬酒,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我端着酒杯,笑着一一应对,心里却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我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陈阳的身影。
他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酒,显得与这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酒杯,朝他走了过去。
“陈工,”我在他对面坐下,“今天,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有些意外。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他举起酒杯,对我示意了一下,“林总,这杯,我敬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他一饮而尽。
我也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我喉咙发烫。
“不用谢我,”我说,“这是你应得的。你的设计,很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好什么?还不是差点被淘汰。”
“过程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宴会厅里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在我们周围流淌。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我笑了笑:“你先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
“你……过得好吗?”他问。
这是一个很俗套的开场白。
但我知道,他问得很认真。
我点了点头:“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他说,“不好不坏。”
“那就好。”
我们又一次,无话可说。
我感觉有些尴尬,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
他却突然又开口了。
“小秋,”他叫了我的名字,不再是“林总”,“当年……对不起。”
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三个字,我等了五年。
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他会对我说这三个字。
在电话里,在短信里,甚至在梦里。
可当它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来时,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
也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我的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和悔恨。
“为什么?”我问,声音很轻,“当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是我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显得很痛苦。
“我爸,”他声音沙哑,“那时候,我爸查出了尿毒症,需要换肾。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没办法,我只能退学去打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怎么告诉你?”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告诉你,让你跟我一起背负这几十万的债务吗?小秋,你家里的情况,我不是不知道。我不能那么自私。”
“所以,你就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自私?”我反问,“你让我放弃我的大学,去工作供你。陈阳,你觉得这就不自私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决定很混蛋!”他激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当时也是走投无路了!我想着,我先去学个技术,快点赚钱,等把家里的债还清了,我再补偿你。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补偿?”我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补偿?你拿什么还我一个被偷走的人生?”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他拿什么还?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永远也回不去了。
“后来呢?”我问,“你爸爸……怎么样了?”
“肾源等到了,手术也做了。”他说,“我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又借了一圈,总算是把手术费凑齐了。那几年,我没日没夜地在工地上干,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就是想早点把钱还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后来,我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了点室内设计。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还有点天分,就开了这个工作室。想着,总比在工地上搬砖强。”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懦夫。
却不知道,他一个人,默默地扛下了这么多。
原来,在我们看不见的背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苦笑了一下。
“找你?我拿什么脸去找你?”他说,“小秋,我知道,我没资格了。我把你伤得那么深,我怎么还有脸出现在你面前?我只敢,远远地看着你。”
“你看着我?”
“嗯。”他点了点头,“你的大学,你的专业,你拿的奖,你进的公司……我都知道。我有一个你的校友,也是我的高中同学,他会偶尔跟我说起你的事。”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来,他一直都在。
以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关注着我的生活。
“我看到你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光芒万丈,”他看着我,眼神里是真诚的祝福,“我为你高兴。真的。我觉得,当年,你没有选择我,是对的。”
“你离开我,才活成了最好的样子。”
他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心里那把锁了很久的锁。
我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怨恨,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终于明白,我这些年的努力,不是为了证明给他看。
也不是为了报复他。
我只是,想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人,也能活得精彩的自己。
而他,也用他的方式,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地生活着。
我们都,没有辜负那段岁月。
“陈阳,”我看着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小秋,你……”
“谢谢你,”我打断他,“谢谢你当年的放手。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我站起身,对他举起了酒杯。
“这杯,我敬你。祝你,也祝我,未来,一切都好。”
我一饮而尽。
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进了那片喧嚣的人群。
我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们之间,没有重归于好,也没有老死不相往来。
我们只是,成了彼此生命中,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项目结束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陈阳。
听说,他的工作室因为我们这个项目,名声大噪,接到了很多新的单子。
听说,他招了更多的人,把工作室搬到了更好的写字楼。
听说,他结婚了,妻子是他的一个客户,一个很温柔的女孩。
这些,都是我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我没有去求证。
因为,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也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升了职,成了公司最年轻的市场总监。
我用自己攒下的钱,付了首付,在这个城市里,买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
公寓的户型,跟我当年画在那个本子上的,一模一样。
有一个*的落地窗,一个可以晒太阳的阳台,一个开放式的厨房,还有一个摆满了书的书架。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布置得井井有条。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泡了一杯咖啡,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拥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我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挣来的。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林小秋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XX猎头公司的,我姓王。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的履历,觉得您非常优秀。我们这边有一个更好的平台,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我笑了。
“好啊,你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我知道,我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至于陈阳,至于那段曾经让我痛彻心扉的过往,我已经可以,坦然地放下了。
他不只是我青春里的一道伤疤,更是我成长路上的一块磨刀石。
是他,让我看清了人性的复杂,也让我懂得了,一个女人,最大的底气,永远是自己。
不依附,不乞求。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后来,我跳槽去了那家更大的公司,职位和薪水都翻了一番。
我在新的环境里,如鱼得水,做出了更亮眼的成绩。
我遇到了一个很欣赏我的男人,他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良师益友。
我们有共同的爱好,聊不完的话题。
他支持我的事业,也懂得我的脆弱。
在他面前,我不用再假装坚强,可以做一个会哭会笑的普通女孩。
我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的那天,他带我去了一家很浪漫的餐厅。
他送给我一束我最喜欢的向日葵,对我说:“小秋,以后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眼眶湿润。
我知道,这一次,我没有选错人。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但只要你不停下脚步,勇敢地向前走,总会尝到,属于你的那一份甜。
我的人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而那个叫做陈阳的少年,连同那段青涩而疼痛的过往,都永远地,留在了昨天。
成为了我记忆里,一道模糊而遥远的风景。
偶尔想起,心中再无波澜。
只剩,一声云淡风轻的叹息。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也不是原谅。
而是,不在乎。
我的人生,还很长。
我要看的风景,还有很多。
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停下我的脚步。
因为我知道,最好的风景,永远在前方。
而我,就是我自己,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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